第十二卷 第五譜(2/2)
把奪來的棋子全數投入進攻。進攻!進攻!進攻!!
「……好厲害的氣魄啊銀子醬,很猛烈的進攻……」
鏡洲先生淡淡地化解著我的進攻——露出了笑容。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害怕嗎?」
「……?!」
將我突入進去的銀,用玉吃掉了。
在,在這種關鍵局裡……!!
「臉,臉接……?!」
「放馬過來啊白雪姬!把這個吃掉就是你贏了!來吃啊!!」
那仿佛在賣弄一般毫無防備的玉,就是鏡洲先生的挑釁。
廉價的挑釁。
全身的血液像沸騰一般燃燒了起來。
「……宰了你!!」
在折斷對方心靈的過程中被看不起就全完了。我在鏡洲先生的玉前打入金,繼續著進攻。
下一個瞬間,那本應被抓住的玉像鬥牛士那樣輕巧地躲開了身體。
「!!糟……!」
湧上的熱血一下子退了回去。
順著我的進攻,讓玉逃到了安全的場所……當我明白這就是對方的目標之時,已經過了能停下進攻的階段。
被鏡洲先生挑釁成功的我,回過神來別說飛車,就連貴重的金銀都丟掉了。
——我助長了這個結果……!
逃到中央安全地帶的鏡洲先生,像誇耀勝利那般說道。
「怎麼了?我的玉能逃的地方還有很多哦?」
如果讓他逃到寬廣的右側……那就絕對詰不了了……
沒能……詰……
「……嗚……!!」
對形勢的不利有著自覺,恐怕軟體的評價值已經急速下跌到了-1000吧。
絕望讓眼前一片黑暗。
——結束了……嗎?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就這麼輕易地……?
所有的研究都沒有起效。沒能活用好先手的優勢。敗因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腦中……最後,我抬頭看向了鏡洲先生。
那緊緊抓著膝蓋褲子的右手——和師父很像。
——……不。
從一開始我就不覺得以這個人為對手,我能在序盤占到便宜。
無論是中盤的纏鬥還是終盤的計算速度,我都遠遠不及鏡洲先生。
——我的強大之處,是什麼?
「呼——……」
抬頭望向天花板,吐出一口長氣。
土氣而頑強的關西獎勵會,有著這樣的傳統。
『持有六枚金銀就是優勢,七枚則是勝勢』
『因為對手說不定
會心臟病發作死掉,所以要用完所有持棋時間,在被打入頭金為止一直死死纏住』
我再一次冷靜地眺望盤面。
——雖然有所浪費,但我的金銀還剩六枚,其中一枚在駒台上。
然後看向棋盤邊的對局鍾。
——時間還剩很多,因為我一直在急於進攻。
最後摸向自己的心臟。
——沒問題,跳得很歡快。
我的身體很弱。將棋也很弱。獎勵會考試也失敗過一次。
『獎勵會的終盤有兩次』
當時,那句話讓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但是『他』這麼說了。
留下關西獎勵會傳統的那個人,說我是無敵的。
那樣的話,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只要相信最後會贏……中途的劣勢,一點都不可怕!」
駒台上還殘留著一枚銀。
我將它抓在手裡。
忍耐,忍耐。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正因如此我的青春才會閃閃發光,就像這枚銀一樣。
「從現在才開始哦,飛馬哥哥。」
第九十七手——6八銀打。
我一邊在盤上打入用來防守的銀一邊說著。向教我將棋的恩人,向流著同樣的血、與哥哥無異的人。
「即使心臟停跳,我也要打倒你。」
☖ 只能獲勝
「嘎哈!咕……嗚!嘔……」
看到銀子把銀打在了自己的陣地上後,鏡洲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激烈地乾嘔著。
全身痙攣。別說拿棋子了,就連坐都坐不穩。
因為看到勝利而渾身發抖的經歷有很多……但這麼嚴重的還是第一次。
「……哈……哈……哈……嗚——……」
形勢是自己的優勢,還是輪到自己進攻,就這麼繼續下的話……
——能贏。
啊啊,就這麼繼續下!贏,然後升上四段成為職業!!
但是全身的細胞仿佛在拒絕一般開始顫抖,根本下不了棋。
「呼……簡直就像是DNA里被刻進了喪家犬的印記……」
將近二十年的獎勵會生活。
對已經把人生的一半以上都獻給獎勵會的鏡洲來說,今天就是那種生活的終點。
——無論是贏還是輸……輸?
「……如果,輸了的話……」
即使輸了,應該也還有升段的機會。
如果創多贏了,可能性就會變小。即使如此,對已經有一個次點的鏡洲而言,根據其他人的對局結果,他也還有升段的可能。
——如果創多輸了就一定能升段。如果創多輸了的話……我也能……
剛剛定下的那個約定。如果兩邊都輸了,那就不是鏡洲一個人的責任了。
「這樣啊,原來可以輸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身體的顫抖終於停止了。
差不多該出去了——他這麼想的同時,注意到有人進了洗手間。
「我的對手好像是升段的一局啊,那個小學生。」
——創多的對手?
聲音聽上去一點都不緊張。鏡洲屏息凝神,豎起了耳朵。
「啊,那個關西的天才?」
「和他下真的太討厭啦,我馬上就投了。」
「無所謂啦,反正以我們的成績也不到退會的地步。」
「是啊,贏了輸了都無所謂。」
「對對對,趕快讓那些怪物升上去,下一期繼續努力吧!」
兩人邊笑邊離開了洗手間。
沒聽過的聲音。很年輕,大概是關東的三段吧。聽起來是高中生左右的年齡……年輕的獎勵會員們相信著即使這期不行,下期也一定能升段。
沒有湧出怒火。
只是,對曾經也如此想著的自己感到後悔。
到了這種地步,自己依然會有一瞬間覺得『輸了也可以』——那份軟弱讓他無地自容。
想殺了那個即使只有一瞬,卻依然期待過創多敗北的自己。
「……只能獲勝。這種事,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沒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在三段聯賽里,『輸了也可以』的將棋一局都不存在。
不像話的身體又開始顫抖……但那已經沒關係了。
「歐拉!!」
像要把門踢破一般走出隔間。
用顫抖的雙手掬起水,潑在臉上。一次又一次地洗著臉,就像是要洗去敗北的污穢。
對著鏡子裡的那條喪家犬,鏡洲如此怒吼。用顫抖著的聲音。
「來得正好……看我宰了你!」
☗ 這樣
面對我封棋的7六步,於鬼頭曜帝位很快以同銀應對。
應該是在他預料之中吧。
——但是,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樣的。
帝位戰第一局進入第二天,終於輪到進攻方的我,沒有使用持棋時間就回了下一手。這次是以先手的金為目標打入了步。
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回合了!
但是。
「咻——————…………………………」
「?!」
之前那個高音在室內迴響。
禿頭的帝位睜大了雙眼,將臉貼近棋盤陷入了長考。
「咻…………………………」
然後得出了結論,名為『反擊』的結論。
安靜下來的於鬼頭先生,無聲地向前移動著棋子。
前進6筋的步頂上我的防守棋子,這次在騰出的空間裡強硬地打下了步!
「在防守的空閒中?!這能成立嗎……?!」
和昨天一樣在棋盤旁觀戰的鵠記者寫起了筆記。
擁有永世稱號的女流頭銜持有者看了也只能認為是強行的進攻。但是隨著盤面的推進,局勢逐漸明朗了起來……鵠小姐漏出了聲音。
「……太強了……」
全是最好的一手。
就算從第一天開始數,後手的我發起的有效進攻也只有封棋的那一手還有緊接著的一手這麼兩手而已。
只有兩手。
作為這種不痛不癢反擊的代價,我的玉不知不覺已經被右邊的成步和左邊的銀夾住了。
左右包夾,看起來已經沒有活路了。
「這……不是人類……」
擔任記錄員的年輕職業棋士用畏懼而厭惡的聲音嘟噥著。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有獎勵會,因此記錄員也由職業棋士來擔任。在頭銜戰中還算挺常見的。
「……呼……」
從棋盤上抬起頭,我望向了窗外。望向了萬里無雲而又無比炎熱的,盛夏的天空。
是啊,今天有獎勵會。
——現在是……第二局的中盤吧?
突然考慮起了這樣的事。
三段聯賽最終日的第二局……也就是總結這半年時光的,最後的一局。
——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同伴們,正在這個東京戰鬥著,在同一片天空下。
狀況不明。說不定鏡洲先生已經贏下第一局確定升段了,說不定師姐已經確定不能升段了。
但如果師姐贏了第一局,而鏡洲先生則輸掉了的話……對兩人而言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賭命局。
必定會有一方變得不幸——就是這種將棋。
『如果能知曉才能就能減少不幸』於鬼頭先生這麼說。
『如果能用數字來表示才能就好了』創多這麼說。
也許的確如此。為了自己升段就要把恩人踹下深淵,這種勝負大概是沒有必要的吧。
但現在,那兩人正實際交戰著。
如果是自己處於那種狀況……一定會煩惱痛苦,會憎恨命運吧。
『如果有一個別人很寶貝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全世界只有一個,你會去奪取它嗎?還是說放棄?』
「……真是個難題……」
我想起了被天衣告白、被小學生完美奇襲的那個夜晚。
很困擾……但是,心動了一下。
打破了曾經那麼堅固的心之圍,那個孩子讓我見識到了勇氣。
「呵呵……不知道那算不算出軌啊?」
用扇子擋住嘴唇,我悄悄私語著。
不不不那怎麼能算出軌,那是不可抗力……說到底其實我還沒有好好告白。成為封棋一手的那句話,我還不知道哪天能夠將它說出。
但是……如果,如果今天就是那個『哪天』呢?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只能獲勝……沒錯吧?」
至今為止有過『想獲勝』的對局。
有過用『如果不獲勝的話……』激勵自己的對局。
但這一局是『只能獲勝』。
並不是為了頭銜。
人類和軟體的戰鬥這種事情也無所謂。
只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為了獲勝,為了讓她看到自己帥氣的一面。
明明喜歡的女孩子拼死戰鬥然後取勝了,身為男人的自己卻輸掉了這種事未免渣過頭了。哪有人會在輸了之後跑去告白的。
這種丟臉的男人——和《浪速的白雪姬》並不般配!!
「要和戰勝鏡洲先生……成為職業四段的她……」
因此我決定到了這個局面之後,就拿出勝負手來。
拿出人生最大的勝負手。
軟體會精查棋盤上的所有情報,永遠下著最好的一手。
支配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將所有棋路都完美地防下。
「既然如此!!」
從水平線的彼方——打入看不見的一擊!!
「嘶————………………」
閉上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氣。
要想像的是小小的天使。
「……………………………………這樣………………」
和那個擁有純白翅膀,在棋盤上自由而筆直地翱翔於天際的少女一樣,我將雙手撐在榻榻米上開始大幅度地前後晃動。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這是……!!雛鶴——」
棋盤旁的鵠小姐仿佛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我把手伸向棋盤。
伸向那個一直沉睡在8筋底部的,飛車。
握住飛車————一口氣讓它奔騰起來!!
「這樣!!」
於鬼頭先生冷靜地用打步應對我的飛車。
我立刻把飛車橫移。
「這樣!!!」
於鬼頭先生依然通過打步防禦,就好像在說毫無問題。
確實,誰都會那樣判斷吧——獎勵會員也好職業棋士也好,甚至是軟體也好。
就算我在這裡移動飛車,比賽也應該還在繼續。
應該還沒有詰。
只有理解了我在想像誰的鵠小姐一人,察覺到了我在做什麼。
「難道說……讀完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持……持棋時間還有將近四個小時啊……?!」
不對。
不是短時間。
我是花費了那點數字完全填不滿的龐大時間後,才讀到了接下來的局面——讀到了窮途末路為止。
——雖然不能像那個孩子一樣自由自在。
但這是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到腦子要壞掉也一直讀下去才終於長出的——我的翅膀。
將那物量(翅膀)……敲下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那枚步扔去駒台,抓住自己的飛車將其翻面——在那枚步的位置打下了『龍王』!打下了那個孩子存在於我心中的證明。
「這就是!我的……我們的翅膀!!」
——7七同飛成。
出現在盤面上的龍王,很快就被對方的金吃掉。是步與飛車的交換。
通常情況下無法成立的交換這一事實,表達的意義只有一個。
「飛車……是嗎,即使失去飛車自玉也不會被詰……你已經讀完了嗎?將那些變化——」
想要無限接近機器的那個人悄聲低語著。
「這隻有人類才能讀到。」
接著將手蓋在駒台上,承認了自己所追求事物的極限。
「誒?!投,投子認負?!」
記錄員情不自禁地拔高了聲音,慌忙按下了平板電腦上的『投了』按鈕。
從封棋之後僅僅十五手,結束得非常快。
但是對我來說,這是從昨天封棋後就不眠不休戰鬥著的……真的是非常漫長的戰鬥……
「……今後,不需要兩日制的將棋了。」
無視周圍的混亂,我和於鬼頭先生保持著冷靜。
「是的,能思考一整晚的優勢實在太大了。非要如此的話,第一天就必須只停留在定跡部分……」
但如果變成那樣,就和第二天從指定局面開始下的研究會無異了。我認為這偏離了勝負的本質。
封棋。
毫無疑問,在那個時機將雙方的玉誘導至能詰、不能被詰的局面,是導向勝利的其中一個因素。
要舉例的話——沒錯,就好像是從序盤(約會)到詰(kiss)全都設計好的天衣的告白那樣的一局。
軟體在程度淺薄的探索中判斷『自己還安全』『還沒有被詰』。
而我的陣型乍看之下,已經脆弱到交出飛車就會一口氣崩壞的程度。
但是如果更深、更深地去讀——
「如果是判斷能詰與否,軟體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但是……」
喝光玻璃杯中的清水,我如此說道。
「判斷是否有必要去『認真預讀能詰與否』的能力——依舊還是人類占上風。」
「軟體總有一天會將其克服。」
「但那能否應用於人類……就另當別論了吧?」
「同意。」
無論再怎麼接近,人類都無法成為機器。
而我則保持著人類的身份,戰勝了即使如此也想儘可能靠近機器的於鬼頭先生。
即使道路南轅北轍……但所需要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為了下決斷就需要『勇氣』,將那決斷藏於胸中不斷前行就會被稱作『努力』。
雖說才能是必要的,但勇氣和努力可以超越才能——我就是如此相信著不斷向前。
彼此的主張絕不會相交。但是,可以在棋盤上相互碰撞。現在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擔當記者怯生生地開口。
「那,那個……兩位,這一局結束地出乎意料得快,如果可以的話還請移動到大盤解說會場……」
「不同意。」
於鬼頭先生立刻回答了他,在記者詢問理由之前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你覺得這能去示人嗎?」
「「…………」」
被這麼一說,想必記者就無法反駁了吧……
對轉而向我尋求幫助的記者,我也一臉抱歉地回復了他。
「把帝位丟在一邊,挑戰者自己上台這……」
擔當記者陷入了絕境。
解救他的是——進入房間的棋士(同伴)們。
「大盤解說會場就由我和master代勞吧,我也想監督一下負責移動棋子的愚妹!」
「我和儘儘也會幫忙的♡這可是個大人情哦!」
來到對局室的步夢和鹿路庭小姐,不知為何一臉笑容。
棋盤旁的鵠小姐抓住時機發問。
「帝位,既然大盤解說不行,能否拜託您進行觀戰記用的解說呢?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使用休息室的電腦檢討本局,包含軟體研究內容在內解說一下——您意下如何?」
「加上條件的話,同意。」
「非常感謝!啊,之後會給龍王發封郵件,還請適當地回復。」
為什麼對我就這麼隨便?贏的人是我吧?
「所以呢——」
鹿路庭小姐朝我揮起了手。
「九頭龍老師已經可以回去了哦?」
「確實已經不需要年輕的龍王了……這個地方。」
「是啊,如果現在趕去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
釋迦堂老師和山刀伐儘先生正忍著笑意。
到了這一步……我終於明白步夢為什麼會接受副見證人的工作、還有大家為什麼會聚集於此了。
「不……但是……」
於鬼頭帝位催促起了即使如此依然猶豫不決的我。
「去吧。棋盤由我來收拾,這是頭銜持有者的義務。」
帝位闡述了結論——很有個人風格地、很有邏輯地闡
述了結論。
「換句話說,你在這裡已經無事可做了。」
那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不能背叛這些人的心意。
自己的心意也是……已經,不能再背叛下去了!
「……非常感謝!!」
我站起身來,拖著和服的褲裙全力奔跑。
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和服,換上西裝之後再次飛奔出門。
整理行李就等回來再說。
現在要儘快趕往那個地方!
「計程車!計程車……?」
出了酒店大門之後想叫計程車的我突然臉色煞白。
「啊!錢包和手機都交上去了!」
是頭銜戰的新規定。手機要交給見證人,而貴重物品則經由擔當記者寄存在酒店裡。
「去問下前台?!那就得回房間拿上房卡……啊!我,我把房卡丟在房間裡了!果然還是該去和前台商量——」
沒有那個必要了。
因為有一輛大型摩托噴著尾氣在我面前緊急剎車。
跨坐在那匹鋼鐵之馬上的是——紅髮翻飛的大天使。
「月夜見坂小姐?!」
「慢死了人渣。打倒區區電腦博士怎麼還要花兩天啊呆子,給我一天之內解決。」
別強人所難啊!
但對我來說,她現在就是真正的天使大人。
戴上《進擊的大天使》扔給我的頭盔,我坐到摩托車的后座上大喊。
「到千駄谷!」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笨蛋。」
踩下油門,摩托像香車那樣飛馳了起來。
去往千駄谷的將棋會館。
去往銀子醬的身邊。
☖ 鼓動
想要翅膀——腦海中閃過這種想法。
「咕……!!」
咬緊牙關,將棋子打在自己的陣地上,化解著鏡洲先生的進攻。
從打下6八銀、宣言『即使心臟停跳也要死纏』之後,我已經防禦了多久?
獎勵會的對局沒有記錄員。
也不會留下棋譜。沒有任何人守候,只有兩人孤獨地廝殺著。
我已經記不清現在是第幾手了,但100手應該早就超過了。雙方的持棋時間都只剩下幾分鐘。
——進入一分將棋就完了!只有這一點必須避免……!
比起盤面,我優先確認著時鐘,焦急地移動著棋子。
在劣勢的局面下浪費時間就會陷入更大的劣勢。相反,如果看到勝機的鏡洲先生為了安全獲勝而變得慎重,手指停滯下來……差距就會縮小!
但是,歷戰的獎勵會三段沒有放慢腳步。
「篤!」
就像拳擊手打出的拳頭那樣,鏡洲先生那修長的手臂幾乎要伸到我的懷中,一口氣推進了龍王。
「讓龍王突擊?!好犀利……!」
恐怕,這不是最好的一手。
但是讓在防守上也有大用處的龍王毫不猶豫地靠近敵陣的這一步,讓我看清了敵我形勢上差距還有鏡洲先生的覺悟。
『安全勝利什麼的滾一邊去,用最短的詰取勝!』……這樣的覺悟。
話雖如此,一昧佩服的話就會死。
「既然如此——這樣!」
作為回禮,我在後手放棄制空權的空間裡打入了香車。在能取下一枚馬的同時還能把金和玉串刺起來——絕妙的反擊!
然而。
「篤!」
鏡洲先生無視了馬所遭受的攻勢,而是打入步想從上部擊垮我的圍。
後方由飛車(直拳)控制,沉重的刺拳。
縱橫結合的完美進攻。不僅僅是圍,連我的心也想一併擊潰。
——完全沒有動搖……好強!
看著這敢於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的下法,我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在局面還是心理面上都是我被壓制了。
明明鏡洲先生的玉在4一處完全沒動過,我的玉卻在狹窄的地窖里亂竄,像在渴求空氣一般喘息著……
——……好遠…………
本來還差一步就能詰到的後手玉,現在已經遠到讓人絕望,身處地平線的彼方。
已經……夠不到了……?
「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吼。
用怒吼沖淡恐懼,我繼續讀著化解的一手。
化解將棋這東西,換個說法就是持續死亡的工作。
將棋不存在起死回生的一手。
只存在能稍許推遲死亡的一手,還有立刻死掉的一手。
為了尋找能夠延命的僅存棋路,我窺視著數千數萬倍的死亡。
——好難受……好可怕……好痛苦……救救我……
延命、延命、延命……期待著在這過程中對方會下出壞棋。
但是獎勵會三段下出壞棋,一百局中都不會有一局。
而盤面差距如此巨大的情況下,已經是千中無一了。
在絕望中,我持續著死亡。絕望著絕望著,內心不斷地添上新傷痕。
「哈……咕!!唔……嘎啊!!……呼……呼……!!」
脈搏紊亂不堪。
凝視死亡的瞬間,恐懼讓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好像就要那樣停下了。
放棄的瞬間,心跳回歸平穩。
發現希望的瞬間,胸口再一次發出激烈的高鳴。
「哈……哈……啊!啊啊……咕……」
脈搏在緩與急之間來回切換,沒有時間調整呼吸和心跳。一邊忍耐著前所未有的眩暈感,一邊像要趴到棋盤上那般拼命尋找著活路。
——我也……應該變強了才對……!
如果是八一、創多或者那個小鬼。
如果是就算在將棋星人中也擁有著破格翅膀的他們,這種局面哼著小曲就能逆轉吧。
我不會奢侈到想要翅膀。
至少一根羽毛……只要一瞬就行,給我那個終盤力!那樣的話……!!
「你還在期待我說不定會頓死嗎?」
「……?!」
被看穿了想法,我僵住了。
現在我正經歷著的,鏡洲先生在很久以前就經歷過了……
坐在面前的不是溫柔的飛馬哥哥,甚至不是棋士。
而是獎勵會本身。
「你可以嘗試,但我可是毫無壓力哦?要說為何——」
鏡洲先生說出了殘酷而理所當然的事實。
「因為你不是椚創多。」
「……」
「你也明白吧銀子醬?我們不是天才,和創多八一他們是不同的。我們是無法飛翔的鼴鼠,只能在泥土裡爬行的可憐生物。形勢更好、持棋時間更多的一方就會贏。」
「……」
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然後,僅僅明白了一件事情。
再被攻入一手的話——我的玉就被詰了。至於那是普通的詰還是必至,我就完全讀不出來了。
「閉……嘴……啊!!」
帶著軟弱無力的氣勢,我抓起駒台上的飛車,像倒伏般將這枚大棋子打入了棋盤的最深處。
王手。
這是唯一能延命的方法了。
「對!放馬過來!但只要有一手鬆懈,那個瞬間就會死掉!!」
鏡洲先生移動玉逃走。
用像擺在敵陣前裝飾品的金,我繼續下著王手。
但這是我留下的唯一一個陷阱。
看上去就像是送上門來的金。
「7三玉也好5三同金也好都會被詰……哈!淨耍些小聰明!」
——被看穿了?!
因為過於痛苦,我就連策略都沒想,一直移動金追著鏡洲先生的玉。
吃掉啊!吃掉它啊!
「怎麼可能會吃啊!那種閃閃發光的毒蘋果!」
於是最後,雙方的玉以中間僅僅隔了一枚步的狀態互相瞪視著。
玉頭戰……!
咚!心臟狂跳了起來,幾乎要突破肋骨。
——也許……有救?!
互相的玉彼此相對的狀況下,『圍』本身也會互相碰撞。
就像在狹窄的水路上,戰艦與戰艦正面相撞那樣。
一定會有一方死去,馬上就會死去。
但是玉頭戰則是接近戰,彼此之間只有薄膜一般的步擋著。如果鏡洲先生想要殺掉我的玉,就必須要讓自己的玉挑起白刃戰……!
「咕!嘔……咳!喀…………!!」
過度緊張引起了橫膈膜與胃的痙攣,我吐出的胃液弄髒了裙子。太痛苦了,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一手……只要疏忽一手……就會死……!
雖說鏡洲先生的圍已經不見了,但我這邊也是瀕死狀態。為了生存下去,我從駒台上取過香車,對著鏡洲先生的玉打了下去——五連王手!
「沒用的!!」
無論是第六次王手還是第七次王手都只移動玉來化解的鏡洲先生,單憑化解的棋步就對我的玉下出了王手!
——怎,怎麼會這樣?!這樣已經……稱不上將棋了!!
已經是題目了——是雙玉詰將棋。
在彼此的玉中間僅僅只剩一格、互相瞪視的瞬間,鏡洲先生吼了出來。
「這樣就————結束了!!」
以驚人的氣勢被打入的是,桂馬。
——……被詰了。
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輸了,已經沒有可以逃的地方了。
『投了』二字在我腦中閃過。
——但是…………還有一個可以抵抗的手段。
『打步詰』。
如果我將玉後撤,如果鏡洲先生通過打步來詰我這後撤的玉,就是他的犯規。
如果沒有注意到打步詰的話,是不可能打下桂馬的——這點我也明白。
但在極限狀態下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自己放棄勝負!
所以我儘可能堂堂正正地,將玉後撤了。
「嗯……!」
在頗具氣勢地下完這手後,我伸長脖子注視著棋盤,保持前傾態勢不斷前後搖晃,不讓戰鬥態勢崩解。
但實際上,心情上已經是待斬前的死刑犯了。
咚!咚!咚!咚!咚!
擔心著對手會不會聽到我那幾乎就要刺破胸膛的心跳聲……然而那很明顯是杞人憂天。
——如果不打步,而是移動金用馬開王手的話……就結束了。
咚……咚……
很簡單的詰路。在準備平靜受死的情況下,心臟也逐漸安定了下來。
但是鏡洲先生沒有動彈。
「…………」
俯身緊盯著自玉,一動也不動……而且持棋時間正在耗盡。
這已經超出慎重的領域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下……7七金……?
鏡洲先生不可能注意不到那個詰。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花費時間?……如此考慮之時,我回想起了流傳在關西獎勵會裡的那句話,與耗盡時間相關的那句話。
『對手說不定會心臟病發作死掉』
但那是被逼到窮途末路之時才應該做出的舉動……
——如果是我這樣做也就算了,為什麼反而是鏡洲先生……誒?
「啊。」
我從那個自認為只要對方移動金就毫無活路的局面讀了下去。
然後發現了難以置信的棋路……不禁脫口而出。
「……逆……?」
我如此嘟噥的瞬間,鏡洲先生很明顯地動搖了。至今為止,他從未如此動搖過。
疑惑轉為確信。
——如果鏡洲先生移動金,讓我的玉能逃的地方變廣的話……有逆王手可以下!!
咚!!
因為放棄而平靜下來的脈搏,因為看到了希望像升空的煙花那般爆炸了。
能贏?
能贏!能贏!!
那個瞬間,我的心臟終於迎來了極限。
「 」
呼吸停止了。
不……聲音停止了,身體發出的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最初感受到的,是不合時宜的寂靜。然後是睡意……就像睡意那樣,意識逐漸遠去的感覺。
——心臟……停……?
「……八……一……胸口……」
向著正在別處對局的師弟求救。
就像第一次在獎勵會下棋的時候那樣。
——如果在這裡倒下的話……八一又會隨便認輸,拋下自己的棋局趕過來……
就算是頭銜戰也一樣。
感想戰和大盤解說都會拋下不管,一定會趕來我被送去的醫院。
所以如果就這麼睡著的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一定已經陪在我身邊了。
會溫柔地安慰我——
『你很努力了,銀子醬。』
『不能再去做辛苦的事情了哦?』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如果我希望的話……那個夜晚的後續也會繼續下去吧。
解開封棋的一手,把告白的後續說完。
會比現在更加溫柔。
能一起牽著手逛街,能一起看電影,能一起去海邊。
能兩個人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不是姐弟,而是以戀人的身份……
然後已經年滿十八歲的八一,會給予我在此之上的東西。
如果我希望的話,八一會把一生都交給我。
作為證明,會在左手的無名指為我戴上誓約的印記。
——啊哈……好漂亮……好開心……
我用已經模糊不清的視線看向了沾滿汗水與淚水、無力地垂在榻榻米上的左手。想像著會戴在那裡的閃閃發光的銀色戒指,不由得地露出了笑容。
——什麼嘛……就算這麼結束,我想要的……東西……也全都會……到手……
說不定倒下更好。
那傢伙很溫柔,不會放著孱弱的我不管。
如果倒下的話……就會像兒時那樣,一直牽著我的手。
用來下棋的右手,僅僅為了我……
——這樣啊……說的也是。
沉浸在幸福的夢中,我用盡全力將右手握成拳頭。
緊緊地,緊緊地握住。
緊到指甲扎進掌心。
然後——
用那個拳頭,全力敲向了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嚓。
骨頭好像碎了。
劇痛慢了一拍才襲來。
往上涌的不是胃液,恐怕是血。
「八…………一……………………胸……………口……」
胸口。
即使如此,胸口!
「好熱。」
用拳頭敲進再次跳動起來的心臟,我清醒了過來。
我喜歡八一。
所以我不可能捨棄將棋。
絕對不能放棄勝負。
因為我們————不是被愛,不是被血,而是被將棋連接在一起的。
「呸!」
將鮮紅的血吐到打開的扇子上,為了冷卻過熱的身體就那麼扇出帶著鐵鏽味的風——然後,啪嗒一聲將其合上。
最後用手抹去熾熱的血,我瞪著鏡洲先生。
「……放馬過來!!」
戰鬥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已經不會再害怕心臟停跳了。
心靈也不會再折斷了。
即使停跳了,即使折斷了,無論多少次我都會用這隻手讓它甦醒。
用為了下將棋而存在的,這隻右手。
電子音響起,還剩十秒。
「……」
還剩五秒的時候,鏡洲先生慢慢地將手伸向棋盤,將自己的玉斜撤了回去。
那並非退卻。
「結束了,銀子醬。」
他下出那一步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啊?!」
——開王手……!
隨著玉的移動,在它身後的香車就能貫穿我的玉!
和剛剛浮現在腦中的逆王手宛如鏡像般的一手。
最強的交叉反擊。
——無論在駒台上選哪個棋子合駒都會被詰?!居然有……這種棋路……
現在,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就是為自玉開闢逃跑的道路,化解王手。
但這就和連續下兩步是一樣的。
——因為……不可能有……那種棋路……
即使有,我也不認為能在一分將棋中發現。
所以當時,我看到那顆棋子完全是出於偶然。
「……銀……」
堵住了玉逃跑的道路,
與我同名的棋子。
如果沒有這枚棋子,我就可以讓玉逃去右上角……真是礙事,就和既礙事又遲鈍的我一樣。
——…………啊嘞?
礙事?
銀很礙事?
那麼……把它移走呢?
…………誒?
——但是……誒?!這種事會在實戰里發生嗎?!
時間即將結束的瞬間。
我伸出染血的右手,觸碰了銀。
然後就那麼——
「這樣!!」
將銀滑向左上角。
至今為止我下了十萬局左右的將棋,但從來沒有在實戰中下出過這種勝負手。所以下完之後,連我自己都不確信它是否成立。
所以說,這一手真的只是偶然。
偶然……和心血來潮的幸運。
因為最近——有見過這樣的詰將棋。
☗ 封棋
「讓開讓開讓開啊啊——!!」
將棋會館前聚集了數不清的人數,月夜見坂小姐的摩托車突入了記者陣和看熱鬧的人群中心。
「碾死你們哦哦!!」
人群四散而逃,於是摩托車成功停在了建築的正面。
這人太亂來了!太亂來了……但是好帥!
我脫下頭盔,從后座上跳了下來。
「多謝,月夜見坂小姐!」
「別廢話了快去吧人渣!之後會向你敲好大一筆謝禮的!」
不大的停車場被電視轉播車所擠滿。雖說前廳和玄關都擠滿了人,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喂!剛剛那是……」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無視了那樣的聲音,我一心奔跑著。撥開人群,向著狹窄的樓梯奔去。
將棋會館內部比外部還要吵鬧。
要問為何——
「椚創多升段了!!」
「史上第一個小學生職業棋士誕生!!」
「快發速報!!」
「二樓有記者見面會!!趕快!!」
噠噠噠噠噠!!腳步聲震動著會館。外面也掀起了一陣大騷動,再晚一分鐘恐怕就進不來了吧。
「創多……是嗎,恭喜你了。」
中學生棋士已經是過去的遺物了……如此自嘲著的我,聽見了那樣的聲音。
「還有一個人呢?哪邊?!」
「還不知道!馬上就要結束了——」
咚!!心臟跳了一下。
『哪邊』
這短短兩字中的意義,那是——
「創多升段了,鏡洲先生那邊還沒有決定下來……沒錯吧?」
師姐和鏡洲先生——他們的直接對局,勝者將會升段。
胸口像是有一百萬隻螞蟻爬過。
為了不發出腳步聲,我慢慢地爬上了最後的樓梯,到達了四樓。
「……好安靜……這裡……」
只有這裡仿佛存在於另一個時空,被寂靜所包圍著。
一個月前,我在這裡的深處進行了對局。和那個名人上演了頭銜挑戰者決定戰的大勝負。
然而現在,我無法從電梯前的大廳往前邁進哪怕一步。
因為能夠向前走的,只有賭上性命的人。
那是只有獎勵會員才被允許進入的聖域。
「呼——……」
在四樓對局室的入口前,有一張茶色的長椅。坐在皮套已經破損的舊椅子上,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簡直像是在醫院的等候室。
似乎還有對局沒有下完,我微微有聽到落子聲和對局鐘的電子聲。
「……師姐……!!」
低下頭,雙手交叉——宛如向神獻上祈禱。
過了多久了?察覺到人的氣息,我抬起了頭——
「!!」
站在我面前的,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鏡洲先生……」
「喲。」
拍了拍呆呆坐著的我的肩膀,鏡洲先生走掉了。
一邊下樓梯,一邊說著。
「大家,這裡就留他們兩人吧。」
伴隨著鏡洲先生的話語,留下的獎勵會員們也跟著他走了。
於是從無人的聖域中,一位銀髮的少女出現了。
「八一。」
「師姐。」
看著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來的少女,我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為了接住連鞋子都沒穿就踩上地板的師姐,我向前踏出一步。
「八一。」
師姐倒在了我的懷裡。
我抱住了那宛如羽毛般輕盈虛幻、輕輕顫抖著的身體。
「我升段了哦,八一。」
師姐在我懷中如此說道。
「我,升上四段了。」
人生中最喜悅的報告……被淚水所浸濕了。
「打倒了鏡洲先生,我升了段。」
「……嗯。」
「我都覺得已經輸了,途中好幾次都覺得已經不行了。但是,絕對不想放棄。」
「嗯。」
「所以我發誓了。在被打入頭金為止都要繼續下,即使心臟停跳也要繼續下。」
「嗯。」
「然後呢,在最後的最後,發生了奇蹟哦?將棋之神賜予我的奇蹟……」
撲簌撲簌掉著眼淚的銀子,描述著那個奇蹟。
「用打步詰和逆王手……勉勉強強撐過去了。鏡洲先生的開王手也,用把8五的銀移到9四的移動合駒化解了……吶?就像奇蹟一樣吧?」
「嗯……」
「得向那個小鬼,道謝才行……」
師姐說著要向愛道謝。
對性格不合、才能也抱持著自卑感的對手,這份坦率的心意一定在最後的最後讓她變強了吧。
「八一,我……我殺掉了……鏡洲先生……!」
壓抑著的感情終於崩壞,師姐慟哭失聲。
「明明受到了那麼多的照顧,一直一直都對我和八一那麼好,我卻……我……!!」
「沒事的。」
我緊緊地抱住了銀子醬,就像為了不讓這孩子四分五裂一般。
鏡洲先生和辛香先生……少女打碎了許許多多的夢想,赤腳站在那些碎片上。即使雪白的肌膚滿是鮮血也依舊持續著戰鬥,她的身心比起敗者都要傷得更深。
胸口被感情所填滿,光是去思考就幾乎要流淚……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
「我開封了哦?」
「嗯。」
將被封印起來的話語解放。
「我喜歡你。」
「同步(我也是)。」
在那天夜裡被中斷的告白,如今終於迎來了終點。
銀子醬呼出了熾熱的吐息。
「稍微……休息一會行嗎?我好累……」
「嗯,抱歉。」
我就那麼抱著她移動到長椅那裡,兩人並肩坐下。
銀子醬的腦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銀髮像貓一樣蹭著我,有點像在撒嬌。
「昨天啊,我完全沒睡好。」
「我也是。」
「這樣啊,彼此彼此。」
即使是這樣的小事她似乎也非常開心,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為了將這好不容易浮現出的笑容烙印在視網膜上,我輕輕撥開了她的劉海。
這孩子的一切都很可愛。
然而笨拙到除了將棋之外一無所有的我們,就連呢喃些情話都做不到。
結果,最後還是聊起了將棋。
「……八一,對局呢?」
「贏了。」
「這樣啊,果然八一很強……」
追不追得上呢……銀子醬輕聲嘟噥著。
「沒問題的,因為銀子醬已經是職業了。」
「……是啊。」
我們說了謊。想要抵達頭銜持有者所在的地方,光是四段還不夠。
從這般現實中移開一瞬的目光,談論著夢想。
「我……喜歡八一……」
銀子醬握住我的右手,輕聲呢喃著。
「想牽著手一起逛街。想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想兩人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不是以姐弟的身份,而是以戀人……我一直都這麼想著。」
第一次向我吐露真心的銀子醬,最後如此說道。
「但是啊,真正想做的是——」
這之後的話語,她沒有再說下去。
銀子醬閉著眼睛癱軟著。
就像積雪一般純白、安靜。
虛幻到仿佛一碰就會融化。
但是——
「……好熱……」
觸碰到的肌膚熱到像是被燒傷了一樣。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認真下棋的話銀子醬就會像這樣發燒……
之後,會引起大騷動吧。
在日本引起翻天覆地的大騷動。
採訪會絡繹不絕。作為轟動一時的人物,《浪速的白雪姬》會像名人那樣,背負著整個將棋界邁出腳步。
這脆弱的身軀,將會背負上最為沉重的東西。作為職業世界唯一的女性,她要開闢一條沒有前跡可尋的道路。
只要還身為職業棋士,這條路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已經不能再辯稱自己是獎勵會員了。
在跨越了名為獎勵會的地獄之後,等待在前方的是……沒有終點的修羅之道。
暫時會連下棋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吧。即使是任誰都會羨慕的這個狀況,對銀子醬來說也只有痛苦可言。
因為,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是——
「我也一樣啊……銀子醬。」
因此僅限現在,就讓我們兩人肩並著肩,僅僅只考慮著將棋的事情吧。
僅僅考慮著總有一天會迎來的,我們兩人的公式戰(將棋)。
☖ 最後的升段者
坂梨澄人取下了最後一局的勝利。
「呼……」
結束了所有對局的坂梨,仔細地擦拭著使用完畢的棋駒和棋盤。
在獎勵會上使用的棋具,絕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
但是傷痕累累、破爛不堪這點,就像一直持續奮戰卻被捨棄了的那些獎勵會員一樣,很惹人憐愛。
「……最後讓我一個人來擦吧?」
坂梨主動提出要擦拭棋具,察覺到自己心情的對手先行離開了。
擦拭完之後,坂梨最後摸了摸棋盤,說出了離別的問候。
「再見啦,你要長壽啊。」
走出四樓的對局室之時,把橙色的名牌放在鞋櫃前的櫃檯上。雖說贏了,但他也沒有去聯賽表上按下最後一顆白星。
想一個人悄悄消失。
自從意識到要退會之後,坂梨一直這麼想著。
然後這個願望,以最完美的方式實現了。
「……好安靜……」
將棋會館裡的所有人好像都集中到記者招待會去了。就連平時一定會有人在的事務局、就連道場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升段者是椚創多還是空銀子呢?也許是兩個一起……?
獎勵會生活是十二年半。
在這裡度過了大概一半的人生,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安靜的將棋會館。
「原來這麼大啊……」
在進入獎勵會之前,他一直會來這個道場,還有聯盟的兒童學校。如果把這些也包含在內,坂梨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二十年。明天開始就要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了——總覺得有點沒現實感。
穿過無人的前廳,從正面玄關走出建築物,坂梨回頭行了一禮。
停車場密密麻麻地聚集著轉播車。
走出將棋會館後,會順便去鳩森神社的將棋堂參拜一下。
例會日的早晨,經常在那家咖啡店裡消磨時間。
研究會之後,前輩棋士會請客吃牛排。
擔任順位戰記錄員留宿之後,經常去附近的澡堂。
坂梨帶著回憶離開了千駄谷的大街。
但最後的最後,被千駄谷站前的人行橫道信號燈攔住了。想起第一天的連敗,胸口就會發疼……那種疼痛,如今也已經變得懷念。
「坂梨先生!」
在坂梨等著紅綠燈的時候,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原獎勵會員、現在則是體育新聞記者的後輩,肩膀上扛著一架大大的攝像機。難道說在關心默默消失的前輩嗎?有點多管閒事啊……
「坂,坂梨先生……哈……哈……對局如何?」
「已經結束了。」
記者非常急,也不調整呼吸就忙著發問。可能是太重了吧,他把肩上扛著的攝像機放了下來。
「贏了嗎?」
「最後是十四連勝,算是華美謝幕吧。」
這次輪到坂梨提問了。
「升段的是?」
「空和椚兩人。」
「這樣啊……」
坂梨點了點頭。也就是說,鏡洲輸給了椚和空啊。想起那位溫柔的前輩,胸口又痛了起來……但在直接對決中敗北那也沒辦法。自己給銀子送去的,辛香的棋譜起到作用了嗎?
於是坂梨繼續問了下去。
「升段者正在舉辦記者招待會吧?」
「是的。」
「那你過來拍我幹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你是第三個啊。」
意義不明。
「空和椚之外的三敗全滅。在十四勝四敗的成績里,坂梨先生你的順位最高所以會有一個次點。再加上上一期的次點,不就升段了嘛。」
「不是鏡洲先生……而是我?」
三段聯賽開幕第一天兩連敗,站在千駄谷的人行橫道前痛哭流涕。
下一次例會又是連敗,已經是絕望的四連敗了。
全都結束了。連延長時限的心思都消失殆盡,報了駕校去上學了。
「那樣的我……成為職業?升上四段……?」
明明有更認真地下著棋的時期,即使那樣也沒有升上職業……
『還沒結束不是嘛!加油啊!』
被鏡洲先生的話語拖出泥沼,繼續下著棋。
奇蹟般的十四連勝。
但那只不過是,因為從壓力中解放出來了而已。因為開局四連敗,大家都想著『那傢伙已經完了』沒有把我放在心上,辛香為了拖下鏡洲甚至對自己放了水。
因為鏡洲承受下了本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全部注意力。
那樣的自己……
「我……升段了?不是鏡洲先生,而是我……?」
腰部失去力氣,當場坐到了地上。坂梨雙手掩面痛哭了起來。
並非因為升段的喜悅。
只是一個勁地在心中向鏡洲道歉。這種根本不是聯賽,鏡洲先生太可憐了……對不起……對不起……
二十五歲的男人蹲在路邊,嗚咽著說出謝罪的話語。
記者按下快門的聲音莫名響亮。
人們好奇地向大白天的道路上出現的這般奇景瞥了一眼,很快就走開了。
「有了有了!總算追上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坂梨抬起了頭。
氣喘吁吁的鳩待五段站在面前,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恭喜你坂梨君!雖說是自由組……但你能打出去吧?」
「……」
最後的升段者呆呆地注視著幹事的臉。
然後握住了他伸出的右手。
第63回新進棋士獎勵會三段聯賽於此閉幕。
四段升段者是空銀子(16)、椚創多(11)、坂梨澄人(25)。
同一天,因為年齡限制,五位三段離開了獎勵會。
坂梨澄人成為了史上第二位拒絕四段升段者慶功會的職業棋士。
理由是——一想到那些離去的獎勵會員,就覺得自己不配得到祝福。
☗ 領帶與骰子
「冷靜下來了嗎?創多。」
「……嗯……」
身處將棋會館中的住宿用單間,坐在床上用紙杯喝著果汁的創多輕輕點了點頭。
得知鏡洲沒有升上四段的創多大鬧了起來。騙子、沒毅力、在那種弱爆了的棋局前切腹自盡吧——面對著出口成髒的史上第一位小學生棋士,大家只能目瞪口呆地遠眺著。
看不下去的理事推遲了記者招待會的時間,把創多託付給了鏡洲——『都是你的錯,想想辦法吧』。
——這就是我身為獎勵會員最後的工作嗎……
回想起來,自己一直在守護孩子。
在史上最年少的四段身邊坐下,因為年齡限制而退會的男人嘟噥著。
「真是的,為什麼是創多在哭啊?想哭的難道不是我嗎?」
「因為……鏡洲先生是個大騙子,明明說了要一起升段的。」
鼓起臉頰的創多,眼中又流出了大滴的淚水。
「啊!不不!我並不是在責怪你——」
鏡洲慌忙轉移了話題。
然而他卻想不到合適的話題。
——能逗笑當今小學生的話題是什麼?!寶可夢嗎?!是寶可夢嗎?!
如果是最喜歡小學生的八一,應該可以找到合適的話題吧。然而在將棋界閉門不出將近20年的鏡洲就像浦島太郎一樣,想不出有趣的話題。
突然說出的話題——果然還是將棋。
「我有一本剪貼簿啊。」
「……誒?」
「不是有個東西叫四段升段記嗎?是我一直收集著那個做出來的……目標是總有一天要把自己的文章貼上去。」
「是在將棋雜誌的最後一頁刊登的那個嗎?我都是隨便掃過去的,所以幾乎沒讀過。」
「哈哈,我想也是。」
鏡洲不禁露出了苦笑。
明明自己拼了命地想寫下那篇文章,結果那權力卻落入了甚至連那一頁的存在都不甚了解的孩子手上。
但這就是勝負的本質。
和感情的強度沒有關係,只有將棋厲害的人才會升段。
正因如此才能接受,才能成為殘酷地吸引他人、打動內心的文章。
鏡洲將已經絕對不會加上屬於自己那一頁的剪貼簿從心中抹去,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想寫的事情一直在變,但結語早就決定好了。是我成為職業時的目標……不如說,是所謂的夢想吧。」
「是想參加頭銜戰嗎?還是說想成為名人?」
「如果是這種夢的話,一定無法堅持到現在吧。」
鏡洲笑了起來。
自己的極限自己最為清楚。即使在三十歲前成為職業棋士,想從C級2組往上爬也很難吧。
「那到底是什麼?」
創多有些生氣。
明明因為太過羞恥,想要一直藏在心底的……
——算啦,如果是這傢伙,說出來也不要緊吧。
鏡洲第一次,將一直藏在心底的結語說了出來。
「『想要一直喜歡將棋』。」
「……!」
創多被淚水沾濕的瞳孔睜得大大的。
「無論多麼辛苦,也想要一直、想要比誰都喜歡將棋。並不僅僅是自己,而是能讓觀看對局的人也想著『喜歡上將棋真是太好了』——我想成為能下出那種將棋的職業棋士。」
正因為是痛苦持續地比誰都要久的自己。
正因為自己是被將棋界的不講理打擊地最為長久之人,所以才有著說服力。
即使拿不到頭銜。
即使成為不了名人。
即使身處與榮光無緣的地方,也能如此地喜歡將棋——他想通過成為職業來證明這一點。就像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我的師父那樣……
「結果,我明白了以我的才能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連矢倉都下不清楚的職業棋士的將棋,看著只會覺得無聊。」
想在棋盤上自由地起舞就需要才能。
能留下即使偏離定跡卻依舊高水準的棋譜的,是即使在職業的世界中也極為有限的真正的天才。在與銀子的對局中,他明白了這是靠努力和毅力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領域。
那場激鬥一定會在獎勵會中口耳相傳下去吧。
——但是……銀子醬她,也不過是和我同等的水平。
一想到那個孩子的前途,鏡洲便沒辦法無所顧忌地祝福她。
與名為椚創多的天才同時升段,就會一直被拿來比較吧。
而她所追逐的背影……名為九頭龍八一的存在還在更加遙遠的地方。
「就是如此!鏡洲先生的將棋無聊透頂!畢竟和銀子小姐那種程度勢均力敵!」
「別揭人傷疤啊……我不是說有所自覺了嗎?」
「想讓觀眾開心?絕對做不到的!像鏡洲先生銀子小姐這種頑固陰暗的將棋,也只被允許下到獎勵會為止了!」
「嗯嗯,像創多那樣能夠華麗地詰掉對方的才是職業將棋啊,從今天的對局中就能看出來。」
「沒錯,所以——」
創多吸了一口氣,如此說道。
「真是沒辦法,就讓我來實現吧。」
這次輪到鏡洲吃驚了。
對著不禁看向創多的鏡洲,史上第一位小學生職業棋士如此宣言。
被允許在棋盤上自由飛翔的,真正的天才。
「既然不能和鏡洲先生一起成為職業,那至少讓我帶著鏡洲先生的夢想一起成為職業吧。」
「我的……夢……?」
「我會在職業的世界裡,下出比誰都要有趣的將棋。比八一先生,比軟體都要更有趣的將棋。我會不斷下出即使不懂將棋的人看了也能興奮起來的將棋,引起至今為止最大的將棋浪潮。所以說,鏡洲先生也請一直喜歡著將棋吧。現在……可能有些不合時宜,但請再和我下棋吧。」
「……」
「……不行,嗎?」
「……不是……」
鏡洲仰望起了天花板。不這樣做的話,眼淚一定會流出來吧。如果看到自己的眼淚,創多也一定會又哭起來。
最先搭話的人是鏡洲。
對著獨自一人坐在棋士室一角的小男孩,他說「來下棋吧」。
現在卻反了過來……輪到那個小男孩,來邀請鏡洲下棋了。
「謝謝你,創多。」
他解開了系在脖子上的領帶,搭在了創多那小小的肩膀上。
像和服的帶子一樣,像接力棒一樣。
雖然還沒有問過清瀧老師,但他覺得這樣就好。
雖然沒能留下弟子……但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
「鏡洲先生,我……」
「嗯?」
「我,選擇了將棋真是太好了!」
終於露出笑容的創多,緊緊地握住了從鏡洲那裡得到的領帶。
對十一歲的少年來說,這領帶未免太大了。然而總有一天,能夠戴上這條領帶的時候會到來。在那之前都要緊緊地握住——天才少年如此想道。
已經不需要骰子了。
這個指尖上所寄宿的嶄新夢想,正如此訴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