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譜(1/2)
B級2組最終局
「那麼,我出發了。」
清瀧在玄關調整著裝束,如此對女兒打著招呼,和平日一樣。
不過帶的東西比平常要多一些,是因為帶著裝有和服的包裹。
「不好意思啊,突然要你準備和服。」
「沒事的。比起爸爸最近開始的各種各樣的事情,這都不算什麼。」
「這倒也是啊。」
父女兩人相視而笑。
「……結果還不知道會怎樣,結束了的話我今天就直接回家。可能會很晚所以你先休息吧。」
「沒事的,我等你回來。」
反正不管怎麼樣會在意結果在意的睡不著……桂香沒有說出這句話。
想問的事情堆積如山。
——降級了的話真的退役嗎?沒了將棋還能生存嗎?
——好不容易和大家成為了真正的家人,為什麼要說出放棄呢?
——我……有成為爸爸的支柱嗎?
但是桂香全部沒有說出口。
然後作為替換,桂香如此吶喊,向著前往戰場的男人的背影。
「加油!!加油啊爸爸!!」
父親沒有回頭,而是右手握拳高高舉起以示回答。
來到了聯盟的清瀧換上了和服,對局開始前三十分鐘來到了御上段的房間。
獎勵會員們已經在那裡做著對局的準備了。
「早上好,可以讓我來嗎?」
「欸?」
驚訝於和服的獎勵會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清瀧所說的「讓我來」。
他正在擦拭對局使用的棋盤。
「……好的,請……」
「謝謝。」
從獎勵會員手中取過布。
「呼……好的!」
清瀧正座著調整著呼吸,開始一心不亂地擦拭棋盤。
和服又重又厚。
清瀧的額頭上很快便冒出了汗,但他反而更賣力地進行擦拭。
這些年來清瀧雖然有過見證人的打扮,卻從未在對局中穿過和服。為了讓身體回憶起戰鬥的感覺。清瀧賣力地擦拭著棋盤。
——……輸了的話就要降級嗎……真是一場嚴苛的對局啊……
清瀧耐心地整理著自己的內心。
他想通過擦拭棋盤,來去除自己心上蒙著的烏雲。
——現在的我去依靠別人……無論如何降級的時刻都會到來。
清瀧移動著布,把這些雜念全都去除。
心中只留下對勝負的追求。
「嗯……就這樣吧。」
看著仿佛能映出人臉的乾淨棋盤,清瀧心中也放晴了。
不久,對局者也逐漸進入了對局室。
今天,關東有八場對局,關西則是五場。
關西最令人注目的就是清瀧的對局了吧。不僅是因為降級賽這一點……對局的對手也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B級2組順位戰最終局。
在此處的對手,是在這一期的順位戰剛開始時……也就是9個月以前便確定了的。
剛看到這一期的對戰表時,清瀧曾一度陷入無法言語的感慨中。
清瀧很久以前便了解這位最終戰的對手。
話雖這麼說,但他並不是室賀這樣的同世代的人。
是更往下的世代……比自己的孩子還要更往下,仿佛下過駒落教導局的對手。
「以那孩子作為對手鬥志能夠燃燒嗎?還是說——」
那一刻,房間裡的氣氛改變了。
細微的交談聲瞬間消失,對局室充滿了緊張感,好比空氣中都帶上了靜電一般,皮膚上遊走著輕微的戰慄。
那是所有人都承認的強者——用將棋界的話來說,就叫擁有「信用」的人——才會擁有的獨特的氣場。
「……已經來了啊。」
今天的對手。
認同了那個身影的清瀧……愈發感受到自己胸口火焰的燃燒。
《次世代的名人》————神鍋步夢六段。
「失禮了。」
翻起標誌性的白色斗篷,年輕人瀟灑地坐在了下座。
即便看到了清瀧的和服,冷淡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真是冷靜啊。
關西的人們也早就習慣了,步夢這種跳脫的服飾。
與此相比,正因為在順位戰的最終局裡穿和服總感覺理所當然,步夢的這種打扮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有種在服飾上輸了的感覺。
——而且……那個安靜的孩子居然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啊……
作為自己弟子八一的親友,步夢小時候也經常住在清瀧家下將棋。
當時的步夢顯得就很安靜而寡言。給人一種害羞的印象。
——然而將棋卻下的很好,攻守都沒有破綻,並且從不跳出定式。
這便是王者的棋風。
他和八一同時和自己下指導棋的時候,也絲毫感覺不到才能的差距,甚至感覺他的毅力還在八一之上。
那時便預感到他會變得很強。
也預感到總有一天他會和自己戰鬥。
但是如此之早,並且是在如此重要的場面碰上……清瀧一邊排列著棋子一邊感嘆著將棋之神的任性。
「時間到了,請以神鍋老師的先手開始比賽。」
記錄員是曾參加了《清瀧道場》的年輕人。
曾經被清瀧在棋士室要求讓位的,那個級位者的少年。
現在則是共同進行切磋研究的夥伴。
墊上和鏡洲同樣的坐墊,仿佛長途跋涉有了陪伴一般,清瀧感覺自己獲得了一分小小的勇氣。
以這份勇氣為力量,清瀧接下了步夢試探的相矢倉。
矢倉是雙方的拿手好戲。
步夢是向著現代將棋發展的,包含了「堅固,攻擊,連續」三要素的堅實的棋風。
另一方面,清瀧的則是重厚防禦的強大矢倉。
能感受到風格的來回,讓人感到「將棋的純文學」這一稱呼十分貼切。
戰鬥正如兩人的棋風,步夢進攻,清瀧防守,保持著均勢的發展——但。
「這裡嗎……!!」
第66手。
清瀧跳出了桂馬,對局室響起了必勝的駒音。
向著棋盤中央輕盈地跳出桂馬的感覺,是根據與椚創多等年輕獎勵會員的練習對局而領悟到的。
「嗯?!」
在這個時間跳出桂馬超出了步夢的預想。
高速運行的手指停了下來,步夢陷入了長考。
「……?……嗯!!」
不久,步夢便發現清瀧的桂跳讓形式變得對自己不利了起來。
「嘖……!」
用拳頭叩擊自己的大腿來發泄情緒,步夢撤回了被桂馬瞄準的銀。
——活力綻放吧!!
清瀧不斷地擴大著優勢,與之前自己之前的厚重截然相反,棋風越來越輕快。
用著連之前厭惡的軟體研究都包含進去的手順,將擁有先行之利的步夢逼得只有招架的工夫。
清瀧的角行漂亮地躍動著,成步驅逐著步夢的飛車,蹂躪著他的攻擊陣。
舊瓶裝新酒,清瀧把學到的東西轉化成了自己的感覺。
「好的……好的,駒得了……」
清瀧發出聲音確認自己的有利。
將棋界中有著「駒得絕對不會背叛」的格言,無論將棋觀如何變化,棋駒的損得都是不變的指針。就像護身符一樣。
——特別是對我們大叔一代!
局面很明顯對後手的清瀧有利。
面對關東屈指可數的年輕對手,並且是後手還在序盤做到這一地步,實在是厲害。
「嘖……只能這樣了!!」
步夢打起精神,向清瀧陣中打入了銀。
即便是強行也不得不進攻,否則只會慢慢被蠶食,這並不是放棄而是重視氣勢的反擊……清瀧這麼判斷。
——銀和金的交換?得損的話……
雖然防守的金被拿走有些難受,但如果利用優勢滾起雪球,之後只要漂亮地進攻便能贏了。
清瀧如此認為,接受了交換。
然而他錯了。
步夢直接使用得來的金,打在了清瀧的角頭上。
這一瞬間,清瀧猛地跳了起來。
角沒有逃路了。
「這……這個……這個失誤……」
自己都無法相信自己。
「光顧著桂馬……都把角
給忘了……!」
——涼了。
是的,清瀧不得不承認。
然後步夢用被白手套包裹的手指,把白白賺得的角放在了駒台上。
仿佛取走了清瀧的性命一般。
失著
實在是酒池肉林般的盛宴。
順位賽升級確定之後,在我的房間裡和幼女們展開的眼花繚亂的一夜,和這四個字太相稱了。
全員都是JS,連成年的一半都沒到,所以沒有含酒精的飲料,而且對我們來說酒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還有別的更令人沉醉的東西。
對,就是名為「升級」的美酒。
「「恭喜升級♡九頭龍老師——♡♡♡。」」
接受著JS們的祝福,我用心品嘗著弟子做的美味料理。
四面八方都反覆地伸來「啊——」的勺子,喂喂這樣沒法吃了啊。
「夏爾啊——為了慶祝-就和師父結婚吧——!」
「啊!太狡猾了夏爾醬!澪也想和九頭龍老師結婚!」
「我、我也……想成為九頭龍老師的新娘!!」
「不行——!!和師父結婚的只能是第一的弟子愛!愛是第一個!!」
「沒關係哦大家,升級到C級1組的話娶幾個人都沒問題哦。」
「好厲害!!」
當然,我已經不是在C級2組的底端徘徊的棋士了,已經到C級1組了。
到了C級1組之後工資也漲了,到了17歲也能結婚了,不管幾個人都能娶了。
「喂喂八一!和好幾個小學生同時結婚,你在說什麼蠢話?!你這絕對會被逮捕的哦?!」
「嗯?師姐也想成為C組1級的我的妻子嗎?」
「哈?誰?這麼得意忘形的話能到了A級再說嘛?」
「……什麼啊A級啊。A是你的胸圍吧……」
「殺了你哦。」
「注意你的言行。你現在可是在C級1組棋士的面前哦。」
「?!」
我用手摸著師姐的頭,師姐紅著臉扭捏了起來。
「嘿嘿嘿……嘴上逞強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銀子醬……」
「咕……!殺、殺了我吧……!!」(瑟瑟發抖)
就算是那個空銀子在C組1級面前也不得不屈服。升級真是太棒了——
我做了個這樣的夢。
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宴會,在我家裡稍微慶祝了一下就馬上解散了。綾乃的父母從京都開車來把綾乃和夏爾接了回去,住在近處的澪則坐著我叫的計程車回去了,第二天還要上學。
結果,留下來的只有愛和師姐。
但是升級靠的不是自己,而且對局還輸了,氣氛十分的微妙。
老老實實地吃著冷掉的料理,按順序洗澡,老老實實地睡覺。
第二天愛會去上學,師姐大概直接去聯盟吧。
我因為太累傍晚就睡了,於是現在怎麼也睡不著。
「…………想死……」
想起了自己逃避一般的蘿莉控夢境和敗北的痛苦,我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到了C級1組就要娶妻的發言是什麼鬼……腦袋是不是出問題了……。
被無法言語的罪惡感鞭笞著,我確認了一下手機,收到了天衣的賀喜郵件。
「遜爆了的升級方法呢。不過和你很般配不是嗎?恭喜。」
「……好想死……」
被弟子嚴厲的祝福打擊到了。
但是,現在將棋界的人都這麼認為吧。
至今為止一直連勝的我的「信用」,經歷了昨天的敗北又跌倒了谷底。
「……說出了『矢倉已經終結了』這樣的話,卻又被矢倉完勝……」
不只是信用。
我心中的自信也瓦解了。
「如此大放厥詞之後,還完敗給了註定引退的80歲老人…… 」
我當然知道原因。
與藏王老師對局的驕傲和敗北是分不開的。
對先人歷久彌堅的將棋生涯缺乏敬意。
但是就算知道緣由……敗北的傷痛還是給這些緣由抹上了漆黑的感情。這份疼痛就算是升級了也沒有消失,就算是和夏爾醬結婚也無法痊癒。
「如此拼命地研究也不行的話……那到底要怎樣下才行啊……?」
悔恨到棋盤都不想看到。
羞恥到聯盟都不想去。
但是——
「結果,還是來了啊……」
我來到了關西將棋會館,一瞬間猶豫了一下是否應該進去。
今天有師父的對局。
B級2組順位戰最終局……如果降級了的話師父說不定會退役。
如果這樣的話,今天就是師父最後的公式戰。
以如此亂糟糟的心情來看這場對局,說實話我是不願意的。
但是。
「……還是不得不看啊」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因為恥辱而畏縮著進入了會館。
然後在進入棋士室的瞬間,被場內異常凝重的氣氛所震驚了。
師姐、鏡洲、創多三人如同守靈一般圍在一個棋盤邊。在那個棋盤邊下棋的無疑是師父和步夢。
「師姐?師父的對局發生了什麼嗎?」
「白送了一個角。」
「你真?」
你說真的?這句話卡在了喉嚨里,變成了奇怪的發音。
「職業對局裡白送大駒……真有這種事?」
在房間角落擔當著棋譜中繼的鵠記者,一遍敲著鍵盤一邊告訴我。
「今年有這麼一局哦,是一位自由組的棋士」。
自由組:將棋職業聯賽中從C2降級的棋士將進入自由組。
「那一局怎麼樣了?」
「當即認輸了。」
也是……鬥志都失去了吧。
「八一先生八一先生八一先生!」
帶著手機的創多一看到我的臉就連忙跑過來。
「我啟動了清瀧老師在自己家二樓設置的巨大機器,正在分析這場對局。你看,遠程顯示屏這樣的話,可以用手機來操作——」
創多一邊流暢地操作著手機一邊和我說。
「軟體地評價值是-1500,先手的大優勢。」
通常,評價值差超過了1000就很難翻盤了。
比1000還多了500的劣勢嗎……都已經可以說勝負已分了。
而且對手還是那個步夢,令人絕望。
「清瀧老師……不管怎麼說白送一個角太難受了……」
鏡州先生一臉苦悶地繼續看著棋盤。
我也一起繼續盯著棋盤思考。
「……」
稍微思考了一會之後我說出了不同的意見,迫不得已地。
「仔細想想想,也可以說步夢把金打在了不關鍵的位置,形勢……可能還沒有這麼糟。」
「還能……繼續?」
師姐的聲音仿佛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
但這個問題的回答,誰也無法說出口。
雛鶴愛背著書包便衝進了清瀧家。
「桂香姐!桂——香——姐!!」
平常會好好擺好鞋子的愛,今天急急忙忙地在玄關脫掉了鞋,小小的手緊緊地握著書包。
愛今天,完全沒有聽進學校的授課。
下課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都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用平板電腦看著棋譜轉播。
然後一放學就急急忙忙地到了這裡。
「桂香姐在哪?!師祖的對局很不妙了……桂香姐?!桂香姐在哪——」
桂香在廚房。
對父親最重要的對局不聞不問,洗著碗筷。
「桂香姐!看這個!師祖的對局——」
「不要!」
背對著愛,桂香發出了大叫。
被尖叫聲嚇到的愛,一邊動搖著還組織著語言。
「但、但是……師祖他,一直都在努力啊?都這麼努力了……也不看一看嗎?」
「我知道的啊……爸爸他有多努力,你不說我也是最清楚的啊……」
桂香痛苦地說著。
「你知道爸爸為什麼對局結束之後要喝酒嗎?是因為咬牙太緊下巴和槽牙太痛了,固態的東西基本上都咬不爛……甚至,為了不那麼痛還專門把槽牙磨短……老了之後牙齒掉了還說不要假牙。」
「這……!這……!」
愛不知說什麼。
「能向上挑戰
是一種幸運……但不管是爸爸還是我,都只能接受別人的挑戰……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只是,為了苟延殘喘而已……」
「……」
「你知道這種痛苦嗎?這種悽慘的狀態下所下的將棋有多痛苦和絕望……你和八一這樣『理所當然取勝』的人們肯定不明白吧……?」
桂香咬牙切齒地說道,用兩手堵住耳朵大喊。
「拜託了!什麼也別說了!把那台電腦關掉!!」
「桂香……姐……」
愛抱著那台平板電腦,不知道如何向塞住耳朵的桂香搭話,只是呆站在廚房的門口。
開眼!大叔流
當角被白白拿走的瞬間,我真的想要投子認輸。
「…………啊……」
我被千錘百鍊的、一直注視著自己的年輕人們超越了。
年輕人一直忠實地遵守著我的教誨,並毫不留情地打倒了我。在對局中途,當我猛然從對手的舉止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時,甚至感覺有些後悔。
因為神鍋君一直用慣用手緊緊攥著褲腳……當我看到他一直牢記這我十年前教給他的這一點時,心仿佛要崩潰了。
——怎麼可能從這種人的棋中找到漏洞……
但是我平靜了下來。
讓我保有這種心情的,是那位在棋盤旁邊的獎勵會員——不墊坐墊,始終跪坐在地上注視著我們對局的存在。
他那拼命的姿勢讓我想起在清瀧道場一起下過將棋的年輕棋士們。
那些和我一起為了這局對局研究至今的年輕棋士們,還有那些一直支持著我的存在,為了他們,我覺得我不能就這麼輕易認輸。
還有。
在投子認輸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試一試。
在上一局(9回戰)結束後,我在法善寺的小巷裡聽到的話……
「……京都原汁原味,大阪精雕細琢。這句話聽說過嗎?」
原文:京の持ち味、浪速の食い味。意思是京都料理講究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而大阪的料理則是在食材本身的味道之上進行加工。
「?」
聽到我的話神鍋君瞥了一下我的臉,然後馬上又回到了棋盤上。他可能以為是大叔特有的自言自語吧。
是啊。我是大叔啊。
就算我又是用將棋軟體又是穿一些年輕人穿的流行衣服來裝年輕,大叔就是大叔。
就算勉強自己學著年輕人的流行用語在line上和人聊天,也只會被女孩子們說是「大叔在line上裝年輕人」什麼的,被當做傻瓜看待。
原文:オッサンラインごっこ
和年輕人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大叔不可能再變回年輕人了。無論如何。
——自覺衰老的棋士有兩個手段可以選擇。
第一個是,和年輕的棋士們交流,學習最新的研究。
另一個則是掩蓋住衰老的事實,沿用自己一直以來的得意戰法,然後戰死。
但是到頭來在研究上根本沒法戰勝年輕人,想要掩蓋衰老也遲早會敗露。
無論選擇哪條路,大叔終究會走向『滅亡』。
所以我想要走在這兩條路的中間。
不止於亮出自己最得意的武器,而是像年輕人一樣繼續磨鍊它,不斷戰鬥!
「這才是真正的——大叔流!!」
——大叔流心法其一,大叔不會在意小棋的得損。
「反正實力上就有一個角的差距!再丟一枚又如何!!」
我說著就把坐墊扔向房間的角落,正坐在榻榻米上,再次進入了戰鬥狀態。
這句話跟「駒得總沒錯」的原則貌似是相矛盾的。不過大叔的發言裡總是充滿著矛盾。就跟上司說的話變來變去搖擺不定一樣,大叔的下棋方法也能變幻自在。給優秀的年輕人添麻煩可是大叔的特權。
「步、步、步、步,步還有四枚……啊」
首先把握好棋盤上現有的戰力。
然後不惜一切代價向著對方的玉頭進發進發進發進發!!
「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受到我的四步連擊的神鍋君有點不知所措。
不管怎麼說大叔我從小時候開始,手裡頭就只有一丁點小錢,所以很擅長使用這種小棋。手握百元硬幣在粗點心店精心挑選各色點心,由此鍛鍊起來的金錢感覺,是便利店時代的年輕人怎麼都培養不出來的,只屬於我們大叔輩的寶物。
「怎樣?像這樣一股腦衝上去是不是意外地很煩人?嗯?」
我一邊低著頭抬眼看他一邊說道。
不出意外被無視了。不過大叔早就習慣了被年輕人無視了。『攻擊無效(No damage)』。
在年輕的時候感覺很不爽的事情,上了年紀之後反過來對著年輕人做。
「這才是變成大叔(唯一)的樂趣!」
——大叔流心法其二,大叔要百般糾纏年輕人。
這之後不能忘記趁著這個機會悄悄整理自己的玉將周邊的棋。
雖然大叔看起來像是粗枝大葉的,實際上是很容易受傷的、纖細的生物。
就連給陪酒女郎或者是女兒發郵件的時候也總是戰戰兢兢地按下發送按鈕……
這之後,我打亂行棋的方式,在棋盤左右兩側來來回回行棋。
把對手的注意力從一個點上分散開來也是成功之術。這樣做的話年輕人們的名為『深度讀棋』的武器的力量就無法發揮出來了。人生經驗豐富的大叔失敗經歷也很豐富。年輕的時候好幾次被人這樣耍然後就下錯了棋……
「唔……!!」
棋盤對面的神鍋君把視線放在了棋盤的右側。
沒錯,看著那邊吧。
給我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邊吧。
「……………………」
神鍋君動員著全身的感覺器官來推測著我真正的目標。
我點播的『曲子』開始播放了。
《入玉進行曲》——的序章。
「來吧來吧來吧。進來跳舞嗎?」
我不斷打入垂步,製造出了一個接一個的成步。
烏鴉和大叔我最喜歡金閃(pi)閃(ka)的東西了。啊,當然不是因為這個製造了這麼多成步,而是有合理的理由。
『相入玉』和『持將棋』——也就是說,我的目標是達成平局。
如果能下出持將棋的話就能先後手互換重新對局。
對於目前有著壓倒性優勢的神鍋君來說,這種情況是絕對要避免的吧。為此我需要付出剛剛製造出的成步。
「咕!……可惡的成pawn們!!」
pawn:西洋棋中的兵
成pawn?是在說我的成步們嗎?
最近年輕人說的話我這個大叔是不懂的啊……不過神鍋君很焦躁這一點我是懂的。
「嗯嗯……」
纏上年輕人然後讓他們煩躁可是大叔我擅長中的擅長啊。我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棋風可是能讓關東屈指可數的最強將棋頭腦混亂不已的。
——這個時候啊……。
這個時候神鍋君的呼吸是電腦老師計算不出來的吧。
恐怕這麼下的話在軟體上的評分會直線下滑……不過軟體不可能連神鍋君的心理狀態都算出來。
「咕……!!」
不停讓步向著敵陣進軍的我此時一轉,將步定在守著玉的金的正下方。
「居然是……底pawn!?」
從神鍋君的嘴裡露出了驚愕的聲音。
這也是當然的。
儘管我接連不斷地向步夢表現出入玉和持將棋的打算,但這手棋的意圖正好想反——我宣告了要和步夢對決。
他的視線搖晃著,心同樣也在動搖著。
神鍋君的混亂到了極點。
然後他終於下出了那一手。
第一六一手——6六金。大緩手。
「怎麼會這樣!!」
下出棋的瞬間,神鍋君察覺到了自己的錯誤。
然後後悔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下完這一手壞棋他已經無力回天了吧。既有才能又有潔癖的年輕人會追求完美,他大概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犯下失誤的自己。
「這就是年輕啊……」
一方面,記憶力衰退的大叔已經把定跡、前例,甚至是自己下的將棋都給忘了,但是卻也因禍得福,忘記了自己下出的壞棋。丟掉角行的影響已經不復存在。(精神上)
我再一次向著敵方
進攻過來的棋子發起攻擊。
拿下神鍋君入玉的橋頭堡——成香,現在是均勢!
「哼哼哼……」
我炫耀般地擺弄著剛剛拿下的香車。
「這樣下的話,這種縱向的陣型……用香車來擺出田樂刺豈不是很好啊……」
神鍋君無視了我的發言。
但是他在心理上應該開始警戒著香車的打入,注意力轉向了自己玉將的安危上。
——如果從正面挑起對戰的話我就會輸掉了吧……。
為了避免這一情況所以我用盡一切手段來鋪開煙幕。反射神經衰弱的大叔如果拼速度的話是贏不了的。實際上大叔我現在可是如履薄冰。
但是啊?大叔也不會放棄勝利的。
現在的我明白了。
前輩們在排解不安感時說的話也是很好用的戰術。
這是利用自己的立場的、幾乎算是犯規的無賴技巧,但是能做出決斷運用這種手段,也是一種強大。現在的我明白了。
大家都為了勝利而絞盡腦汁,拋掉了自尊在戰鬥著啊。這是為了能夠作為棋士活下去……為了就算多一局也好,能夠繼續下自己最喜歡的將棋。
我覺得這很酷。
現在打心眼裡覺得,大叔很酷。
神鍋君是個好孩子。我當然沒有對他個人的怨恨。
我覺得他是能夠在未來和八一一起肩負起整個將棋界的大器。
升級是當然的。
不如說我甚至希望他能保持全勝升上A級,作為『次世代的名人』華麗地登上頭銜戰的舞台。
這是將棋界每個人的想法吧。
「但是我就是要與大家背道而行!我要讓棋士的命運逆轉!」
如果要說原因——因為這才是大叔流的終極奧義!(霧)
為了在棋盤上體現出這份終極奧義,我下出了決勝一手。讓棋子與棋盤相互碰撞,發出噪音般的聲音。儘管對局室的大家對此很是震驚,不過我一點也不在意。
如果要說為什麼——
「大叔呀……可是完全不會讀氛圍的啊!!」
底步
「「底步!?」」
盯著顯示屏的每一個人都驚呆了。
清瀧師父手上的動作非常驚人,仿佛要開墾棋盤似的,在金將後面打入步兵,咕嚕咕嚕按著棋子。那手棋——是比岩石更堅固的金底步。
金底步:金將後面打入步兵,在防禦中非常穩固
師姐呆呆地小聲嘟囔道。
「為什麼,會是這種發展……?」
「是打算將死對面」
我立即回答。模仿著師父手上的動作,在轉播盤面上打入那枚步兵。
「師父這手打入的底步,是要告訴步夢——『我不需要平局,我會將死你的玉將』」
「把神鍋老師……將死?」
銀子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再次問我。
「步入職業以來,順位戰未嘗一敗的關東最有前途的年輕棋士……被說不定會降級的關西大叔級棋士打敗?」
「嗯。師父是要將死對面獲得勝利」
我斷言道。
對此,創多鼓吹著顯示在手機屏幕上軟體得出的評估值,反駁我說。
「就應該對攻!雖說被對面追了上來,但仍然是先手方的巨大優勢。明明對攻就能贏下來的,卻一昧防守承受著對面的攻擊……神鍋老師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創多。你對將棋的事還是什麼都不懂呢」
「誒?」
「步夢可不是自願選擇防守的,是師父逼他防守的。在氣勢上」
「氣勢……嗎?被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給——」
「不明白嗎?所以你才比我弱的」
「♡♡♡!!」
創多臉頰變得通紅,陷入沉默。想必是因為被我拋棄掉而感到很不甘心吧。
直到昨天為止,我應該也是贊同著創多的想法的。
但是昨天腦袋被藏王老師砸碎……而且現在,在看到師父的將棋後,我總覺得就快要抓住某種東西——那被我疏忽掉的某種珍貴的東西。
環望四周,棋士室里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仿佛容不下再多一人。
以往來於清瀧道場的獎勵會會員為首,研修生和原獎勵會會員的業餘強豪這類人也紛紛來到這棋士室里。甚至都能看到跟隨生石先生過來的飛鳥醬的身影。
大家都是來給師父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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