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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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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手腳擺出端正的姿勢跪坐,像只小狗抬頭仰望杵在玄關的我。她的旁邊放了一個大大的手提袋。

我……沒見過這個小女孩。

陌生的JS(小學女生)在我家裡,為什麼在我家裡?

順帶一提,我在國中畢業後租的這間房子是兩房一廳。

其實我只需要一間房間就夠了,可是找房子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一起跟來的師姐自作主張,決定租下這個地方。為什麼師姐可以擅自代替我做出這種決定,這裡是我家吧?

暫時不追究這件事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眼前的JS。

話說回來,這個小女孩剛才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事……

「唔……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家裡?」

「是!那個,九豆龍龍八一!」

她咬到舌頭了!

「不、不要緊吧?講那麼快……」

「…………速嗎……」

看起來好痛。

淚眼汪汪的女孩子等舌頭不那麼痛之後,一再反覆練習講出我的名字:「九豆……九頭龍……」加油啊!

然後——

「請問您是九都……九……九豆……老師是嗎!?」

居然放棄了!!

「我就是……」

要是糾正她,這件事恐怕永遠別想有進展,也就是永遠的0,所以我姑且點頭應和。

不過我真的有點驚訝。

因為是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所以我的照片常出現在媒體版面上,現在偶爾也會有人跟我搭話,對我說「小哥你是下將棋的人嗎?看起來真陰沉!」之類的話。開什麼玩笑。不過讓這么小的小女孩叫出我的全名,還加上『老師』這個稱號(雖然講不好),在將棋會館外這還是頭一遭。

這個陌生JS接下來說的話——帶給我超乎想像的強烈衝擊。

「我依照約定來了,請收我為徒弟!!」

……什麼?

「什麼……徒弟?弟子嗎?」

「對!就是……沒錯!!」

「我嗎?我答應要收你當弟子嗎?」

「對!!」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就、就是……去年……龍王戰的最終局……」

「……?」

「……您不記得了嗎?」

聽見她不安的詢問,我回想起約三個月前舉行的那場頭銜戰——

〇龍王戰第七局

三勝三敗,勝負的關鍵。龍王戰第七戰最終局,在石川縣和倉溫泉的一間高級旅館舉行。

擲棋的結果,我這位挑戰者獲得第四次先手的機會,我決定使出*定跡尚未固定的戰型。對手龍王表示同意,選擇正面對決的戰術。從序盤開始,就成了沒有前例可循,戰況激烈的一場對局。(編註:經過棋手們長久以來的經驗累積,而形成在某些情況下雙方都會依循的固定下法。)

碰巧的是,對局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與二十五日——也就是聖誕節。

在各地對戰的龍王戰採取一局進行兩天的『兩日制』,並設在對局場旁的解說會,一般約聚集兩百人左右前來觀戰,不過這個日期恐怕不會有人來吧……原本有這樣的疑慮。

最後事實證明,這不過是杞人憂天。

男性比例99%,眼鏡比例97%,為了解說進入會場的師姐脫口說出「這地方全是男人和眼鏡」。儘管下著大雪,全國各地還是有不理會聖誕節的將棋愛好者,陸續趕來人口分布極端的這間旅館。

不惜拋妻棄子,把戀人擺在一旁,只要有將棋就能滿足,約八百名永遠的將棋少年齊聚一堂。仿佛是將棋之神賜與的耶誕禮物,白色聖誕節的這場對局成了史上罕見的激戰。

在休息室里檢討對局的職業棋士斷定先手占有優勢!後手隨即逆轉局勢!戰況始終不見明朗。

接著迎來最終盤。

持棋時間接近結束,這時我發現*即詰對方玉的棋步,全身忍不住發抖。(編註:將死。)

再一手。

只要再下一手,這盤棋就是我贏了。我再三確認棋步,判斷絕對不會有錯。

——贏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這一手卻下不下去。

手發著抖,沒辦法拿起棋子。

「……!?」

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過上,以前我也有過幾次緊張發抖的經驗,可是發抖到拿不起棋子

這種事……

既然沒辦法用手下棋,還是可以用嘴巴說出棋步,但就連這樣我也做不到。

「……………………!!」

聲音發不出來。

我勉強動著喉嚨,結果緊張讓我忽然一陣噁心。我想潤潤喉嚨,於是把手伸向水杯,又因為止不住顫抖,打翻了杯子。

——冷靜點。再下一手就贏了。

我儘可能故作平靜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出對局室。離開對局室後,我立刻沖向洗手間,在洗手台不停乾嘔。因為午餐吃得不多,所以吐出來的只有胃酸。等到再也吐不出胃酸後,那種噁心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

「……嗯!唔……唔唔唔…………」

持棋時間剩不到幾分鐘,我得趕緊回去下棋……

然而我愈焦急,愈是頭昏眼花,膝蓋使不上力,最後甚至連站也站不起。

——再一手。

—只要再一手,就能成為龍王……

四二〇〇萬日圓的獎金與將棋界最高名譽,晉升八段,名留棋史。

這樣的念頭一掠過腦海,就讓我噁心想吐,頭腦發昏。

我喪失平衡感,如字面上的意思,從洗手間爬了出去。

如果用走的,不到三十秒就能走到對局室,但筆直的走廊在那時候感覺起來遙遠得有如與

月球之間的距離,吸滿汗水的和服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難道我會因為時間結束輸了這場對局嗎……?

正當我這麼擔心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那個……」

聲音的主人跪在趴倒在地的我面前,又接著說:

「請喝水。」

「!!」

我爬向遞到面前的水杯,把臉湊了上去。接著那個人用手扶住我的臉頰,慢慢地讓杯子傾斜,餵我喝水。冰涼的水霎時滲透全身。

「啊啊……」

不知不覺間,顫抖和暈眩的感覺消失,簡直像魔法一樣。

我和聲音的主人好像又講了兩三句話,因為持棋時間接近結束,我滿腦子只有將棋。

「……謝謝。」

最後我向那個人道謝,走回對局室——

接著,我成為龍王。

●入門測驗

「……難不成你是那個時候倒水給我的人嗎?」

「對、對的!就是我!」

小女孩緊握著拳頭放在膝蓋上,用力向我點頭。

「原來是你啊……」

……完全沒印象。

嗯,我隱隱約約記得那時候和人講過話,可是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也不太記得對話內容。

「所以,我說過要收你當弟子嗎?」

「唔……這個嘛……」

「嗯?」

「正確來說……有一點不一樣……」

少女講起話來欲言又止。

說不定她擅自擴大解釋了我話里的意思,其實我說的是:「哈囉,我來教你下將棋!」這類草率的口頭約定嗎?

「我那個時候說了什麼話?」

「你說『等拿到頭銜之後,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我居然做出了更不得了的約定。

我真的說了這種話嗎……我想是真的說過吧。在棋士心中,頭銜勝於一切,甚至不惜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也想獲得頭銜,只是答應小孩子這種事情根本是小事一件。如果將棋之神說:

「你想當上名人的話就把大便吃下去。」我也會毫不猶豫吃下大便。

可是……怎麼偏偏是想成為我的弟子這種事……

我才剛下定決心,絕對不收弟子的說……

「……好,我會遵守約定。」

「真的嗎!?」

「可是要先經過測驗。」

「測驗……?」

「我得先確認你的實力。」

我說完,便走到裡面的和室。

將棋會館附近的這棟公寓因為常有年輕棋士和師姐出入,舉辦研究會或VS,因此和室為此成了將棋室。

「請進,雖然不是什麼乾淨的地方。」

「打……打擾了……」

「嗯?」

她怎麼好像說起話來忽然變得支支吾

吾的……

主動邀請棋士、舉辦頭銜戰,可見她的雙親也是熱烈的將棋愛好者。讓她一個人來,說不定是基於『小孩總是要到外面見見世面』的教育方針。

「既然要來,怎麼不先通知一聲,這麼忽然闖過來真是嚇了我一跳。」

「那個…………我、我有寫信過來,希望您能收我當弟子,可是一直沒收到回信……」

「……」

我尷尬地望向門上的信箱,裡面塞滿大量的傳單和信封。

我只是嫌麻煩,後來就懶得看了……再說聯盟最近都是用手機聯絡……

「這、這樣啊,真對不起,嗯。」

假設這孩子說謊也無所謂。

——反正我也沒有收她當弟子的意思。

十來歲的我要培育弟子簡直是天方夜譚,再說我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心力照料別人。況且我也不想因為輸給弟子,到處亂灑尿。

這下我只能用另一種形式答應約定,讓她放棄當弟子這件事。

「好啦……」

我從壁櫥里拿出將棋盤,擺到雛鶴愛小妹妹面前。

「好、好壯觀的將棋盤……!」

「別弄壞喔,我貸款還沒繳完。」

棋盤和棋子加起來整整是一輛新車的價格。

因為是厚七寸(約二十一公分)又有盤腳的棋盤,一放在跪坐的JS面前,幾乎擋住她半個身體。

在小愛承受著物理性壓迫感的同時,我又從精神層面繼續壓迫她。

「我是職業棋士,只會收同樣能成為職業棋士的人當弟子。」

事實上沒這回事,我只是打算嚇唬嚇唬她。

「所以我必須確認你有沒有這樣的才能,知道了嗎?」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儘管在公式戰十一連敗中,年度勝率不到三成,狀態絕糟,我也不可能輸給小學生。雖然可憐,但我打算讓她在輸棋後哭著回家,從此放棄成為弟子這件事。

「我想確認你的將棋的天分,所以這一局不讓子。」

「好!麻煩您了!!」

我心頭一驚,受到我這樣百般威嚇,她依舊挺直背脊,精神十足地回應我。

——她的膽量和坐姿算合格了。

窗戶緊閉的屋內,仿佛吹進了一陣涼爽的微風。

〇相掛

我們從棋盒裡拿出黃褐色的棋子,一個個擺在棋盤上。

只要從一個人擺放棋子的手勢,就能大致看出他有多少下棋經驗。

至於眼前的JS——雛鶴愛小妹妹的手勢……

「嘿咻……嘿咻……」

……老實說,非常隨便。

她像是不知道棋子的排法,只是急忙把棋子擺在棋盤上面。也許是緊張的緣故,她光是要把棋子擺在格子裡面都很困難,看來這下我可以贏得不費吹灰之力。

排好棋子後,我這麼說:

「由你先下。」

「是!請、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我們彼此向對方鞠躬致意,接著對局開始。

這就讓我來看看她的將棋本領吧。

「呼、哈…………………………嗯!」

小愛深深呼吸,接著板起臉用力抿唇,把手放在飛車前面的步上,往前推進一格。

「嗯,原來是居飛車黨啊……」

將棋的下法大致可分為『居飛車』和『振飛車』。

簡單來說,『居飛車』既細心又講求理論,以血型來說就像A型,『振飛車』則是重視感覺的B型。順帶一提,我和師姐都是居飛車黨,真要說起來我們的師傅也是居飛車黨。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他是個很纖細的人。

既然她下這一手,我也同樣回敬飛車前面的步。

第三手——小愛幾乎馬上和剛才一樣把手放在飛車前面的步,並使力將步往前推進一格。

這是——

「……相掛?」

龍王戰第七局——和我在小愛家下的是一樣的棋步。

彼此讓飛車前面的步纏鬥,可說是最單純、最沒有定跡可循,也是最激烈的戰型,猶如雙方全裸揮舞著斧頭向前衝刺。

這就是『相掛』。

這個小學女生打算正面挑戰龍王……嗎?

「…………居然敢小看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這麼沉吟,同樣讓飛車前面的步前進一格。

有句話說『下棋就是對話』,將棋不只是移動棋子,只要實力達到一定程度,棋盤上的對話就能成立。

『我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請您使出全力,不需要手下留情!!』

『這個不知輕重的自大小鬼……很好,我就如你所願,來吧!』

前面四手帶有這樣的意思。

相掛幾乎不存在定跡,很快迎來了未知的局面。

想當然耳,我從序盤就取得大幅領先的優勢。我運用一些手段,以職業棋士巧妙的技巧讓少女的陣形大亂,沒有挽回的餘地,將她的玉逼上死路。

「啊……唔唔……」

輕易落居下風的小愛臉上浮現泫然欲泣的表情,接著盤勢進入中盤,眼見就要來到決定勝負的終盤。相掛常見到這樣的局面。

「……就是這樣了吧。」

我認為下到這裡已經足以判斷出對方的實力,為了早點結束這盤棋,我刻意採取強行攻擊的攻勢,擊出*大駒將玉逼至下段,再擊出銀追擊。(編註:強而有力之棋。)

面對這樣的攻勢,小愛理應會選擇固守城池。

但是——

「…………………………這樣……這樣…………這樣……」

「嗯?」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看見我下這一手的瞬間——少女泫然欲泣的雙眼怱而一亮。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原本速度飛快的指尖猛然停了下來,她讓臉靠近棋盤,鼻子差點沒貼在棋子上,身體微微晃動,接著咕噥著自言自語了起來。

——在這裡停下來嗎?難不成……

她察覺我這一手是強行進攻嗎?不過依她的技巧,不可能承受得住職業棋士的攻擊,這一盤棋勝負已決。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她氣勢十足地挺起上半身,嬌小的女孩子猶如將身體覆在巨大的將棋盤上,奮力伸長手臂,移動棋子。棋子響起高亢的聲響。

「……咦?」

看見小愛下的這一手,我不由自主驚呼。她這一手不是防禦。

她下的這一手——目的在攻擊。

這一手落在棋盤上,衝擊力道之大宛如往我疏忽大意的臉上毆了一拳。

「……!?」

乍看之下是一手壞棋。

以攻勢應付攻勢,看起來和自殺式攻擊沒有兩樣。

然而這樣的攻勢看穿了我的攻擊不過是虛晃一招,如同一記讓人全身發寒的斬擊。

「……唔!?不可能吧……!?」

我愈是思考,愈覺得在下之前認為『不可能』的這個攻擊以利刃般的魄力,逼向我的咽喉。

「打算犧牲桂製造出王手銀的局面嗎?可是如果在6一讓玉逃掉,就必須下4七飛接著6二銀……*同玉的話即詰!?如果同金,只要在8三下角,就會演變成王手*成銀!?這、這個女孩……」(編註:當對方前一手棋移動或進攻後,我方直接吃掉對方該棋子時,以『同』+『駒名』註記。文句中『成銀』為『銀』升變後名稱。)

——她到底預測了多少手!?

我不由自主抬起視線,望著坐在眼前的少女。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宛如跑完短程距離後向前彎著身體,觀察盤面,全身微微搖晃。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她發出不成言語的低吟,眼線在棋盤上面高速盤旋,看得出正以驚人的速度,處理幾千萬 龐大且複雜的棋步。

盤上無我。

固守防禦或是討我歡心這種事情,她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這孩子……!」

——雛鶴愛是打定主意要殺了我!!

想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不是害怕自己有可能輸給小學女生,情形正好相反。看見未知的局面出現在盤上,身為探索盤上真理的棋士,我發自本能感到喜悅。

另外還有——強敵當前,身為競技者的喜悅。

「……有一套。」

我舔了下嘴唇,戴上對局用的眼鏡,重新提振起精神,接著同樣展開進攻。

我一步也不退縮,絕不退縮。

愛也沒有退縮的意思,以倔強又強硬的手段貫徹自己的信念,從那副可愛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嬌小的殺手稍微站了起來,儘可能伸長手臂,往我的玉擊出角的子彈。當然我也予以反擊。殺或被殺,只要試圖防守就死定了。

不思防禦的亂打戰。

下棋聲自然而然愈來愈響亮,彼此的想法激烈衝撞,持續展開浴血的鬥毆。

不知不覺間,我忘記坐在眼前的是小學女生,卯足全力捏碎她的心臟。

●感想戰

「…………我輸了。」

我茫然聽著這句話。

愛的終盤遠比我料想得還要難纏。

最重要的是——我在剛才那段時間感到無比的歡樂。

自從向超頂尖棋士使出相掛的龍王戰之後,我就不曾度過如此甜美又刺激的時光。

不消說,一個人沒辦法下將棋,所以要是對局者的實力壓倒性的強大或弱小,絕對不可能產生一般所謂的『名局』。

雙方的想法緊咬住對方,基於壯大的大局觀持續下出最好的一手,以些微的差距贏得勝利,敗者直到最後一刻仍保持最美麗的姿態。

這就是名局產生的條件。

現在這場對局稱不上名局,要這麼稱呼未免過於拙劣而且粗陋。

但是不管再高明的棋士——即使是運用最新研究的職業將棋——也會有無聊的對局,讓人心不自覺冷卻下來。

反而是從一開始就不管什麼最新研究,大幅脫離定跡的變態將棋,或是雙方不停犯下失誤的激戰,更能振奮人心。

不管講得再怎麼頭頭是道,沒有發自內心的話語便無法打動人心,沒有投入真心的將棋同樣無法讓人感動。

如果在棋盤上投注勇氣鬥志與自尊,以及膽怯畏懼執念志氣熱情希望絕望與堅持——棋手的『想法』——將棋必能炒熱人心,讓人熱血沸騰。

愛的將棋喚醒了我這樣的念頭,想起下將棋是這麼熱血、愉快的一件事。

因為害怕龍王這地位帶來的沉重壓力,恐懼輸棋,在意網絡上的批評和他人的目光,在與師傅的對局上也迴避斬殺,儘可能選擇安全的棋路,這樣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熱血與歡樂的感覺。

因為十一連敗而冷卻的內心此時只覺得亢奮不已,胸口好像點燃了什麼東西。

「請、請問……」

終局後,在我茫然想著這些事情時,愛一臉不安地向我搭話。

「老……老師,那個——」

「這裡。」

「什麼?」

「我下在這裡之後,你怎麼下?」

「啊,唔,那個………這樣。」

我稍微回推一下局面,讓雙方揭曉自己的判讀。

這種做法稱為『感想戰』,是將棋獨特的學習方式,說起來就像反省會一樣。

即使是職業棋士,也不是每一手都是最好的一手。

時間有限,體力也有限,失誤愈少愈容易獲得勝利,畢竟大家都是人類。

有句話說得好:『所謂的將棋,就是一旦在最後失誤就全盤皆輸的比賽。』

不過感想戰上,可以以輕鬆的狀態追求最完善的局面,可以在不受限制的情況下追求將棋的真理,是下將棋最快樂的時光,雖然輸了會很生氣。

「……原來是這樣,滿強的嘛。」

確認過愛的想法後,我再次為她在終盤展現出的實力深受感動。

「序盤和中盤馬馬虎虎,終盤的表現的確很精彩,在勝負關鍵深入讀出盤勢的直覺也很敏銳。」

「我、我沒那麼…………謝、謝謝您的稱讚……嘿嘿♡」

「你常下相掛嗎?」

「很常……嗎,該怎麼說呢……」

愛低著頭,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用細若蚊鳴的嗓音道出衝擊的事實。

「我…………只知道這種下法…………」

「什麼!?」

看見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愛把身體往前探,漲紅了臉為自己辯解。

「我是在親眼目睹老師的龍王戰,覺得『好厲害!』之後,開始學下將棋的!我想成為和老師一樣的棋士,所以一直在模仿老師的棋路——」

「停!……咦?先等一下……?」

這爆炸性發言聽得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關於序盤戰法,她只知道相掛?也就是說,她只知道移動飛車前面的步這種序盤嗎?

難道她只是個外行人嗎?萬一遇上振飛車,她打算怎麼應付?

尤其——她是在親眼目睹我那次的龍王戰後開始下將棋……的嗎?

「所以說……你從開始下將棋到現在,只有三個月……?」

「那、那個……就是這樣。對不起……」

也許是誤以為我生氣了,只見愛意志消沉地向我道歉。

不不不不不,這可是……大事一件啊。

將棋資歷三個月的JS痛毆龍王雖然是大事一件,但更重要的是這個JS(初學者程度)

擁有逼得龍王差點走投無路的終盤實力。

「那個……老師?」

「嗯?什麼事?」

「我、我那個……測驗…………那個……」

愛的雙眼水汪汪的,一再重複說著「那個、那個……」。

「測驗?」

「那個……決定要不要收弟子的……」

「啊!」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一回事,這是入門測驗。對了、對了。

原本我打算把這拿來當成拒絕她的藉口,結果完全忘了這回事。

「嗯,我想想……」

我裝出反覆思量的樣子,收弟子這種事在我看來已經變得完全不重要。

我想和這個女孩子再多下幾盤棋。

「我還不是很清楚你的實力,不如我們再下一盤吧?」

「是、是的!!」

她頓時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急急忙忙把棋子重新排好。

之後,我們下棋下到忘記時間,連飯也沒吃,兩個人只是埋頭下著將棋。

我們就這樣下到深夜,無止盡地下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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