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譜(2/2)
第二次將軍。會長立即移動龍馬向我的玉將直衝過來。沒有合駒(合駒:用棋子擋住可長距離移動的對方棋子致使其失去威脅)。我把玉移回了原位。
接著,會長的龍王長驅直入吃掉了我守玉的金。第三次將軍。吃掉他的龍王我就被將死了。只能一溜煙地向上逃。
目標是敵陣!入玉!
然而會長的連續王手並未結束。
桂馬被打到了我玉將的行進方向上,我衝進了桂馬懷中避開了它的威脅,受著背後龍王的窮追猛打,我順勢吃掉了桂馬。
會長毫不遲疑地捨棄了龍王又將了我一軍。
到底還是詰了嗎?我已經輸了嗎?我不斷迴避著被會長延綿不絕地打進來的棋子向敵陣突進,意圖藉此揮散自己已經敗北的可怕疑慮。
接著——
「……好!」
入玉成功!
一百四十六手,我的玉終於衝到了敵陣最深處的九段。
一般來說到了這一步,玉是不可能被將死了。
因為將棋棋子很多都無法後退,只要突破了敵軍的防線,玉將就非常難被將死。
然而。
「2八銀」
會長好像就在等候我玉將的到來一般迅速打入了銀將將軍。
第十一次的連續王手。
「!」
打銀的瞬間,我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乍看上去,銀與會長其他的棋子並沒有有效聯繫,但事實上,他的龍馬卻從遠處保持著威脅。
這個銀……不能吃!
「太好了……!」
男鹿小姐的嘴裡漏出了歡欣的叫聲。平時她絕對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但大概是被過於熾熱的激戰感染才叫出了聲吧。
會長的這手打銀就是有此等迫力。
作為入玉的代價,我的玉的移動範圍被壓制到了極限,可以逃跑的地方寥寥無幾。而隨著這手打銀,我的玉被逼到了棋盤狹窄的角落。
這手打銀美得就像在殘局譜中註定會把我的玉在此斬於馬下一般。
吃了就頓死,逃跑也頓死。
「……既然如此!」
我就索性衝到你的懷裡去!
我把玉移到2筋,鑽進了銀的正下方。象的胯下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在壓迫感下我的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3九金」
會長的金打繼續逼迫著我退向盤的一角。鑽進銀的胯下的玉又被金在小腹上猛擊,為了逃脫威脅,轉到了銀的死角——1八玉。
就像施行swing-by一般,我的玉繞著窮追不捨的銀轉了一圈,順著對手的勢頭,試圖逃出最為危險的地帶!
是的。
我的玉,向著己陣猛地沖了回去。
「居……居然還有,這種化解……!?」
男鹿小姐驚叫出了聲,隨即又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已在敵陣入玉的玉將復又退回自陣這種史無前例的棋,讓曾經也是女流棋手的她也大驚失色了吧。一定是認為這種棋不可能成立吧。
但是,我別無選擇。靠這一手我應該渡過了難關!
讀到了自己的勝利,我拼命地按住了自己因過於劇烈的心跳的餘波而顫抖著的右手。贏了?贏了!
但會長還是淡然地報著棋繼續對我將軍。
「1九銀」
1七玉!
「1八銀」
1六玉!
「1七步」
1五玉……!
第一百五十六手,看到我的玉退到了五段,會長說話了。
「看來也就到此為止了呢。」
「多……教……!」
渾身顫抖著的我都沒法順利發聲說出「多謝指教」的致意。只有腦袋出於反射深深地垂了下去。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全身已被汗水浸濕。頭髮被粘在了額頭,吸飽了汗水的和服變得重了兩倍……我甚至無力把垂下去的頭抬起來了。
化解十五手連續王手的經驗還是生平第一次。而且,還都是永世名人的王手……
「……呼……呼…………」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只有垂首著的我的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對局室里迴響著。其他的對局已在不知不覺中陸續結束。我伸手去抓水杯試圖平穩呼吸……然而,顫抖的雙手卻抓不穩杯子,沒能喝上一口就又放回了托盆上。
不久,保持著和投子認負時同樣姿態的會長,依舊靜靜地閉著雙眼,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句:
「我最初用3一角將軍的那個時候……」
「怎麼說?」
「如果改用5八金化解詰路的話,就能贏了吧?」
「……啊!?」
我不由猛地抬起頭來。在腦內的棋盤中考察了這一手,一瞬間作出了判斷。
——迴避詰路的詰路!
這手棋不僅迴避了我的詰路,相反還對我掛上了詰路,可謂終極的防守反擊!只憑這一手,棋盤上的形勢就天翻地覆,勝負互換。實在是厲害得超乎想像。
我本以為必勝的局面,就因那一手變成了必敗的局面。
「啊……」
我仰頭長嘆。
因為過於在意化解針對自己玉將的攻擊,我沒能讀到會長的玉進入化解態勢的局面。
那個時候,如果會長下出了5八金,勝負就互換了。
也就是說,我被對手的失誤救了一命。
大概會長在開始連續將軍的時候注意到了這一手吧,他無疑遠比我更快、更正確地到達了真理。
我再次感嘆。
——如果這個人處在全盛期……
——不,如果這個人沒有失去光明……
我毫無疑問已經被他斬於馬下了吧。
儘管腦內也有棋盤,但不可能一直都俯瞰它的全貌。一旦高度集中,就只能看到腦內棋盤的一部分了。
所以在現實對局中,棋手會來回審視自己的腦內棋盤和現實的棋盤以確認局面。若非如此就可能因為漏看而出現致命的紕漏。
但會長只有一面腦內棋盤。
這個差距到底還是大得無法計量啊……
我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天井,會長則噗嗤一笑,說出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
「這一來,那個時候的諾言也算是兌現了吧」
「誒?」
這是我生平和會長第一次對局。在成為職業棋手之前也未曾對局。
「諾言」是什麼意思啊?我都來不及追問,會長已經準備好了離去。
「那麼敗者就速速退場吧。剩下的事就由當事人雙方來商量吧。」
會長無聲無息地從棋盤前起身,又留下了一句難以猜透的話,走出了對局室。拿起了掛軸盒子追著他出去的男鹿小姐,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之後,又把視線移向了屋子的一角。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一個黑衣的女孩映入眼帘。咦?
「……天衣?」
「怎麼到現在才注意到啊,人渣!」
這個可能成為我弟子的女孩,依舊毫不客氣地對我展開了臭罵。
師徒
「我在這兒已經好久了啊!」
「從、從什麼時候開始?」
「放學就來了,五點鐘的時候已經到了。」
已經在場五小時了啊!這還毫無察覺,我究竟是對專注於棋盤啊!
「那個……嗯,該怎麼說呢……我就是專注到了這種程度啊!很重要的對局啊你知道嗎!」
「是啊,還拿人家作了賭注呢對吧」
「唔唔……」
天衣抬頭瞪著我,恨恨地說道。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
「你都在那兒自顧自地做了些啥啊?!都不徵求本人的同意就拿將棋
來搶弟子,這算是哪門子的真劍棋啊?新世界的道場都不會有那麼荒唐的對局啊!」
……所言極是
但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啊!我的世界裡只有將棋,一直以來也是拿將棋去解決所有問題的啊!一直都是用將棋去把心愛的東西搶到手的啊!
「先、先不提這事兒了,你看看這個!」
我把信玄袋翻了個個兒,從裡面拿出了一張折好的紙。
這是一枚保存在聯盟倉庫的棋譜的複印。我是在對局前查閱了資料,複印了這一份棋譜。
棋譜記錄的,是七年前的紀念對局。
對局者的名字是——
「?!這是,父親的……?!」
天衣死死地盯住了對局者姓名欄。
上面寫著「月光」和「夜叉神」。
「對!而且我當時就觀看著這場對局啊!以最近的距離!」
我把離開對局者姓名欄很遠的棋譜左上角的名字指給天衣看。
記錄者 六級 九頭龍八一
棋譜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名字。
當時我剛入獎勵會,和現在的愛和天衣差不多同齡,九歲左右吧。雖然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但因為是第一次負責記錄所以還多少記得一些。
順著那模糊的記憶找到的,就是這張棋譜。
「看了這份棋譜我就有點回憶起你父親和會長的將棋了啊。就連他們在感想戰的對話也想起來了啊。」
「……!」
天衣猛地繃緊了身子。
雖然不忍提及她過世的雙親,但我還是必須把話說清楚。
「你父親是這麼跟會長說的,『如果女兒長大意欲成為棋手,希望您能成為她的師父』。」
會長會留心於天衣也是源於這一段往事啊。
「所以我今天做的可能只是多管閒事瞎操心,說實話還可能給你造成麻煩。當然,如果你想成為會長的弟子,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但我——」
「等一下!」
天衣嚴厲地制止了我繼續說下去,
「……看看這個」
「嗯?這是……《周刊將棋》?」
每周三發行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將棋報。天衣把報紙推給了我。
「這還是相當早的報紙啊。……誒?這、這是……!」
「父親和名人的紀念對局……報導的就是棋譜上的那局棋」
天衣的說明讓我驚訝無比。
而更令我驚訝的是緊隨著對局解說的報導。
《超越名人的棋才》
標題下的報導,這樣寫道。
「感想戰中,雙方一致認為對局因業餘名人夜叉神先生的劣勢而完結。
但當感想戰正要結束的時候,觀戰記者陳述了一個超乎雙方意料的事實,推翻了上述結論。
『九頭龍同學說了,夜叉神先生有過詰的機會。』
更令人驚訝的是,推翻結論的是一個僅有九歲的少年。
負責記錄的九頭龍八一是獎勵會六級。
他在對局中,發現了月光先生玉將的二十三手詰。
一瞬間露出了詫異表情的月光名人在九頭龍開始解說詰順以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陷入了沉默
夜叉神先生聽完解說,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一邊不斷叫著『難以置信』,一邊讓視線反覆來回遊走於負責記錄的少年和盤面之間。
『果然我還是沒資格成為職業棋手啊。連那麼年少的獎勵會會員都能發現我完全無法察覺的詰啊!』夜叉神先生露出了達觀的神色說道。
接著,他注視著坐在一邊的年幼的男孩繼續說道:
『但是,如果我的女兒長大意欲成為棋手的話……到時候就請九頭龍八一做她的師父。』
聽了業餘名人這番話,少年露出了羞澀的神情。」
「……」
報紙上以和對局者照片同樣的大小刊登著我的照片。
順便一提我完全沒有相關記憶。
「那以後父親就一刻不停地對我說……『天衣以後要成為九頭龍的弟子啊』。」
天衣盯著放在蓆子上的報紙說道。
「拜你所賜,我從懂事前開始就覺得成為九頭龍的弟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了……而九頭龍這個當事人卻一點都不記得了呢」
「……對不起……!」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天衣對自己將棋教師的人選提出苛刻到不合情理的要求的原因。
她打一開始就是在點名要我做她的師父啊。
而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天衣的意圖,甚至忘掉了和天衣父親的約定……初逢天衣時她充滿敵意的態度大概也是源於對我薄情的憤怒吧……雖然想到了這一層不過還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個肯定只是她生來的脾氣吧,嗯!
「『九頭龍真厲害』都變成父親的口頭禪了。」
露出了寂寞的微笑,天衣繼續說道。
「為你的升段一喜一憂。『已經三段啦!馬上就成職業棋手啦!』,『中學生職業棋手,九頭龍真的太厲害啦!』,『一成為職業棋手馬上就去拜他做師父』什麼的,一刻不停地嘮叨,不過還是沒能等到你入職業就死了呢……」
「……」
「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搞來了獎勵會的棋譜,跟我一起排你的棋譜變成了父親最大的樂趣,父親下你對手的棋,我下你的棋,媽媽則在一旁報棋……就這樣一家三口圍著棋盤就……」
「棋譜……?」
一般來說,獎勵會的棋譜不會被保留下來。
但因為關西本部在主頁上會刊登獎勵會會員的優秀棋局,只要下出好棋就能留下棋譜。
我的對局經常會被表彰,所以每次的棋譜都會被抄下送到事務局。所以天衣的父親才能入手吧。
作為業餘名人,在聯盟有臉熟的職員和記者也不奇怪……
不。
說不準還是會長親自把我的棋譜交給他的吧?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就是這樣沒錯。
也就是說,會長打一開始就想讓天衣成為我的弟子。
而且還不是強制我收徒,而是布下了局讓我主動想要收天衣為徒,還親自來檢驗我是否擁有這個資格。
讀到了自己的敗北以後使出的連續王手!
「……真不愧永世名人!驚世駭俗的大局觀啊……」
結果,我自始至終都不過是一個在如來手上翻跟斗的猴子。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是這樣啊……一直在排我的棋譜啊,難怪……」
「我、我又不是自己情願的!只是因為父母會開心才去排的……拜你所賜還沾染上了奇怪的習慣,你要怎麼負責啊!?」
「……對不起……」
我自己也意識到自己下的是變態的化解棋,真是抱歉……
不過這樣一來就理解了。
為什麼天衣能下一手損換角棋。
為什麼我對天衣的將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為什麼不會把這個孩子看作外人。
「話說回來,我到底做誰的弟子啊?」
「你想做誰的弟子啊?
「我、我是無所謂啦!將棋界的師徒關係不就是名義上的嘛?只要隨便入個籍是誰不都一樣?」
「……」
「嗯,還是那樣比較輕鬆。反正其他人都是敵人啦」
將棋就是戰爭。
隔著棋盤坐下就會產生勝者和敗者。
只要生存在將棋的世界,只要向著巔峰攀登,就只能用相互傷害來證明自己。
「這樣一想果然還是做會長的弟子比較好吧。要是做了你的弟子,就可能在研修會對上同門吧?我倒是不在意,不過周圍要是吵起來就麻煩死了。」
天衣說的沒錯。我們棋手被註定了相互傷害。
但是,並不只是如此。
我們雖然是彼此的敵人,但也同樣……不,以超越敵對關係的程度更是擁有深厚的情誼和聯繫。
我想要把這傳達給天衣。
「天衣」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了。
自己為什麼會被天衣如此深深地吸引。
拒絕收夏爾為徒的時候,我拿出了天賦差距作為理由——如果不強大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獲得幸福。
但是,即便天衣沒有將棋的天賦,我也一定會想要收這個孩子為弟子吧。
無關於過往的約定。
無關於將棋的戰法。
天賦這種東西更是無關緊要。
我想要用我的飛車拭去這孩子酸楚的淚水。
我想要
用我的角行在她陰雨綿綿的心頭劃出絢麗的彩虹。
我想要告訴她,想要把她雙親本來想教給她的道理傳達給她——在棋盤上是能夠獲得幸福的!
「天衣,你願意——」
我端正了坐姿,整理好和服的對襟,向面前的少女告白道:
「願意成為我的家人嗎?」
天衣瞪大了雙眼。
「家……人?」
「嗯!」
過世的雙親不可能復活。
失去的與雙親的感情和聯繫也無法追回。
但是,建立新的感情和聯繫卻是可能的。
清瀧師父、師姐、桂香姐,還有愛……通過把她迎入師門,我們就能夠成為她新的家人。
在他人眼裡,可能這就和過家家一般可笑。
要馬上實現和睦相處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只要隔著棋盤坐下,一定能夠相互理解。就像在研修會試驗時一樣。將棋就是擁有這樣的力量。
如天衣所言,停留於名義上的師徒關係在將棋界確實存在。只是出於制度強制而入了籍,卻相互沒有交流也不會對弈。
但是
「我想和你——想和夜叉神天衣成為家人!並不是徒有其名的師徒,而是在開心的時候能夠一起歡笑,在悲傷的時候能夠相互扶持的,真正的師徒(親人)!」
然後終有一天,天衣定會脫掉這飽含哀傷的黑衣,穿上盈滿幸福的白裳——我想伴隨在這個孩子身邊,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天衣流露出了迷惘而又畏懼的神色,在嬌小的胸口緊緊地相互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在我眼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旁若無人的大小姐,也不再是那個天衣無縫的天才少女。
而是想像著再次失去時的悲痛情形而無助地發抖的孱弱女孩。
我拉住了她的小手,說道:
「入我的籍吧。我發誓……一定會讓你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