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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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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也露出了慌亂的神情。

因為自己溫存著振飛車作為秘密武器,被對手先下出了振飛車就銳氣大傷了吧。

但也不能就這樣驚慌失措下去。

「……嗯!」

愛像是在激勵自己一般點了點頭,用力挺出了中央的步。

桂香姐立即封鎖了角道。是想避免角交換引發的混戰、進入穩重的布局嗎?

隨後,愛也亮出了牌。

「中飛車……?!」

天衣說的沒錯。愛把飛車移向中央,示出愉快中飛車戰法。

真沒想到——

「……這兩個人的棋局會發展成相振飛車啊」

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盤上很快就掀起了波瀾。

和與飛鳥的對局一樣,因為相振飛車的定跡沒有定型,所以很容易形成亂戰。

而愛又特別擅長亂戰。

用殘暴的預讀力一口氣撕開混沌局面的能力,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領教過。

儘管因為經驗不足被飛鳥壓了一頭,但如果對手是同為居飛車黨的桂香姐,可以說這個局面對愛而言是有利的。

桂香姐究竟預料到了這個狀況嗎?

我窺視著桂香姐的表情——然後獲得了確信。

「……是研究啊」

「誒?」

天衣不明就裡地向我望來。

乍看上去,盤上出現了混戰……但桂香姐一定在接下去的發展中布下了陷阱。

大概她已經從師姐那兒得到了我和愛在生石先生處修行的消息了吧。

而看了我和山刀伐先生的對局,也就能預料到,愛也可能會下出振飛車,會在後手使用愉快中。

作了預測,並布下了陷阱。

桂香姐選擇的戰型是——

「三間飛車……石田流麼」

在被普遍認為屬於防守反擊型將棋的振飛車中,這是一種在先手可能發起快攻的極具攻擊性的戰法。

而另一邊愛的戰型甚至出乎了我這個做師父的意料。

「?!愛要……布穴熊?!」

「那個笨丫頭!怎麼可以在氣勢上輸給對手啊……!」

天衣焦躁地罵道。

愛的選擇並沒有錯。

選擇本身確實沒有錯,可是——

「難道這就是……?」

此時,我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與天衣對局時布出穴熊的桂香姐,這次反而讓對手布穴熊了,而且對手的終盤力還在天衣之上……

「面對先手的石田流,後手的振飛車左穴熊可以算是最新的對策……但是因為布出穴熊需要太多的手數,反而可能出現因沒能出手還擊而輸掉對局的情況……對吧?」

我點頭表示同意。

「畢竟愛的棋風是進攻型將棋啊,振飛車的經驗本來就少,又選擇了不符合棋風的穴熊,這下勝算就……」

不得不說相當低了。

也就是說……

「……桂香姐是故意誘導愛布穴熊的嗎?」

「很可能。那個大媽性格那麼差。」

回想起了剛才敗北的悔恨,天衣把牙咬得嘎嘎作響。

不出所料,在愛完成穴熊之前,桂香姐就排好了美濃圍,築起了最理想的形勢,在邊路與敵陣開始碰撞發起了進攻。絕妙的時機!

「……好強!」「……好強!」

我和天衣異口同聲地說道。我的嘆聲充滿讚譽,而天衣的則飽含著不甘。

「唔……?!」

這個瞬間非常恐怖。愛像是忍著劇痛緊咬牙關,把中央的飛車移到邊路進行牽制,卻也被迫進入了攻擊和防禦都無法徹底展開的局面。

就棋理而言,讓對手布穴熊是對己方不利的。

然而實戰中卻未必如此。

能把棋局引到這種態勢,讓人不得不稱讚桂香姐的機智善戰。

「嗯……嗯。嗯」

桂香姐像是在細細玩味著棋局一般一邊頷首一邊一點點地使用著時間下著每一手。

在戰前她一定作了徹底的研究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衝動出手,桂香姐仔細檢查著研究是否還有破綻,慎重地下著棋——這樣子完全不像最近的她。冷靜得就像師姐一樣……

我感覺到,今天的桂香姐不會輕易潰敗……

此時,桂香姐開始行動了。

「!把角下到了邊路……!」

天衣說得沒錯。桂香姐把角移動到邊路,愛則一邊用飛車追擊著那枚角,一邊利用桂香姐移角後留下的空間把自己的角插進了敵陣,將其化作龍馬。

「做出龍馬了啊。可以說……到目前為止勢均力敵嗎」

「不……應該是中了圈套。」

乍看上去雙方勢均力敵,但是——

「儘管做出了龍馬,但成馬的位置實在太差了。而且飛車也被壓制了……」

隨後,桂香姐把邊路的角移回了己陣。

愛的飛車因此獲得了行動自由移到8筋,試圖與龍馬配合發起反擊。

「……?為什麼把角撤回去了啊?」

天衣一臉不解。確實,桂香姐剛才那一手看起來就是緩手(緩手:把棋子下到不關鍵的位置)。

而另一邊,愛的進攻看似得手了。此時。

像是等著愛移動飛車一般,桂香姐朝著她的飛車刺出了回馬一槍。

「?!是這樣啊……這才是目的啊……!」

愛的攻擊力的源泉是飛車。

將這枚最強的棋子抹殺才是桂香姐布下陷阱的目的。

「好!」

「……!」

桂香姐微微頷首,愛則像是觸了電一般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低下頭去。

愛的飛車已經走投無路,幾乎被判了死刑。

——勝負已決了麼……

正當我要作出這個判斷時。

「……唔……唔唔……!嗚嗚嗚……」

嗚咽從愛的嘴角溢出。

她依舊低著頭,豆大的淚珠不斷地擊打在膝蓋上——

「……唔」

桂香姐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了情感的動搖。沒有絲毫欣喜之情,她在拼勁全力地壓抑著痛苦。

一定是以為愛要認輸了吧。一定是以為愛在絕對的劣勢中喪失了鬥志吧。

但她想錯了。

愛不僅沒有喪失鬥志——

「……對不起……桂香姐……」

依舊垂著頭,愛從嘴裡擠出了聲音。

「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心情一樣,棋下得也是東搖西擺的……因為我、我最喜歡桂香姐了啊……現在還在,想這想那的……心裡亂糟糟的……下出來的將棋也是,亂糟糟的……可是……可是我……已經……在這裡……在這個地方——」

愛抬起了滿是熱淚的小臉,大聲叫道:

「我已經……不想再輸了!」

「……!」

少女的心靈非但沒有受到挫折,反而煥發出更為奪目的光彩:桂香姐慌亂了起來。

曾經,在這裡輸給師姐、輸給天衣的時候,愛發過誓。

——我要變得更強!

——再也不想輸給任何一個人!

再次直面敗北的時候,這強大的意願驅散了一切情感,充盈著她的全身。

這就是棋手的本能。

就像與山刀伐先生對局時的我一樣,現在——愛要向不可能發起挑戰!

「……嗯!」

愛拼命為自己鼓了氣,擦乾了眼淚,下出了一手令人難以置信的棋。

我開始懷疑我的眼睛。

「斬了馬?」

「為了讓飛車逃脫不惜舍馬嗎?可是,就算這樣執著於飛車也——」

天衣還沒把話說完——

飛快地下著棋的愛,就已經下出了驚人的又一手。

「把飛車也棄了?」「飛車也棄了?」

好不容易找到生路的飛車,卻毫不猶豫地向敵陣反殺過去,吃掉了桂香姐的角。愛把飛車也斬了。

「為、為什麼要下那種棋?拿著已經殺到最前線的飛車,去換對方在下段無所事事的角……?這丫頭傻了嗎?」天衣瞠目結舌

從戰力上看大子的交換是同價值的。但棋子是有「效力」的。

桂香姐的角被己陣的棋子擋住動彈不得。

但若和對手作了交換,桂香姐就能把獲得的飛車打到任何一個地方。

也就是說她「厘」了子。

所以愛的那手棋就像是在給桂香姐幫忙。

而且愛為了讓飛車重獲自由,剛剛捨棄了角。

現在若用自己的飛車去換對手的角……之前的手順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

桂香姐提高了警覺,但最終還是吃掉了愛的飛車。儘管無法完全理解愛的意圖,但按照常理而言這一手不會有錯……她的手勢中還是流露著這樣一種確信。

接著,愛把剛才獲得的角打入了敵陣。

「……!」「……!?」

這一手棋帶來的震撼,讓觀戰的所有人都好像被閃電擊中,屏住了呼吸。

空氣中的驚愕遠超方才,已經膨脹到了極點。

因為在那個位置,棋子接下去不管如何移動都會被吃掉。

「白送啊!」「這不是白送嗎?!」

結束了自己的對局,澪和綾乃跑了過來觀戰,直白地形容了那一手棋。她們說的沒錯,這一手棋就是把角拱手相讓了。

桂香姐忐忑不安,但還是理所當然地吃了那枚角。

因為只要像現在這樣化解下去,愛的攻勢馬上就會枯竭了。

但愛卻沒有停下進攻。

進攻!持續不斷地進攻!

盤面發生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愛每一次的衝殺都會引發易子,接著,易主的棋子就會瞬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棋局像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我們像是誤入了亞空間,連局面的平衡感都難以維持,在居飛車黨的我的眼裡這種棋局簡直就是讓人心驚肉跳的混沌地域。桂香姐的心情現在一定也和我一樣吧。

儘管這盤棋下的是振飛車,但桂香姐在本質上還是居飛車黨。

按常理而言,已經深入骨髓的感覺不可能輕易消除,對,按常理而言。

但是,坐在桂香姐眼前的這個少女——

「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打下去、打下去、吃掉——」

激烈地前後搖擺著身子,愛在盤上進入了忘我的境地。

然後最終超越了這個維度。

「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吃掉打下去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把雙臂撐在蓆子上,愛突然抬起了頭。

她的視線在天井彷徨遊走,嘴裡持續不斷地喃喃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仿佛在和一個名為將棋的宇宙通信,愛仰望著天井不斷思考著。

——現實的盤面已經是累贅了。

在腦內驅使著十一面棋盤精確無匹地讀著棋的愛,一定看到了無數與現實棋譜迥然相異的未來圖景吧。

向著未來,愛伸出了手。

「————這樣!」

終於,她的棋子衝殺向敵陣。

桂香化解了她的攻勢。她不得不化解。愛的棋明顯就是未經深思熟慮的魯莽強攻,只要將其化解,局面應該自然就會變得有利。

理當如此。

「用角打剝去了一枚金將……這下子就殺到敵陣了?但角這枚唯一的大子已經被吃掉,這樣下去……」

天衣用手捂住一隻眼睛,擺出了獨特的姿勢開始拼命預讀。但是,似乎因為愛的預讀和她的預讀發生了過於巨大的乖離,天衣被水中撈月一般的虛無感包圍了。

愛的防禦陣型是穴熊。

本來進攻的棋子就已經相當匱乏了,連飛車和角這兩枚大子都送給了對手,在這種局面下該如何進攻呢?

桂香姐,其他的研究生,甚至是前來指導的獎勵會員和職業棋手——這些所有的在場者大概都看不出下一手到底下什麼棋好吧。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雛鶴愛。

「這樣!」

愛在進攻中不斷持續著補充和使用棋子的循環,一層層地剝離著桂香姐的防線。

「這樣!」

愛每下一手,棋盤上的小宇宙中就會生成另一個小宇宙。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局面,綾乃小聲叫了出來:

「不、不知不覺中……桂香姐的防禦陣型已經七零八落了啊!」

正是如此。

愛在可謂必敗的局面中果斷髮動了可謂魯莽的攻勢,僅用了短短的二十幾手便確立了可謂必勝的局面。

澪和天衣茫然嘆道:

「美濃圍……漸漸崩潰了……」

「居、居然能延續那種亂七八糟的攻勢……這……這簡直就像——」

是的,愛的運子就像魔法。

她的駒台上已經沒有棋子。

而桂香姐的駒台上還放著飛車、角、金和五枚步,從駒割(駒割:雙方棋子價值的對比)而言是金桂和飛角的交換,愛處在絕對的劣勢。

但是,愛卻在局面上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

這種魔法的名字,我知道。

「小、小愛布出穴熊難道……難道一開始就是為了進入這種局面……?」

「不會吧?!你是想說她一開始就是為了誘使對方進攻而故意顯露出破綻的?怎麼可能!」

天衣立即否定了澪的假想。但她的小臉已經被近似恐懼的感情支配。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的事……可是……」

對於本質上是居飛車黨的二人而言,厘子這種感性的攻擊方式超越了理解的範疇。

如果強行進行理性分析,就會不得不從第一手開始懷疑自己對於形勢的判斷,以致自身的將棋觀從根基開始就遭到毀滅性的破壞。

感覺破壞——正可謂魔法。

愛的運子就是如此精彩絕倫。

在競技中,深不可測的「未知」會讓對手產生疑惑和恐懼、使對手的預讀精度因這些無謂的思考而大幅降低。

大量的棋手就是因此而走向自滅的,就像失去了羅盤的水手一般。

「……可怕的天賦啊……」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愛掌握了連我這個師父都未能掌握的厘子的感覺。

她下的根本不是臨陣磨槍的振飛車。愛已經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Allrounder開始向前邁進了。見證了弟子那深不可測的天賦,我感覺自己的體溫不斷升高。

而體內的熱度又化作了語言從我嘴裡衝出:

「熾熱似火!」

在作為師父為弟子的成長而欣喜之前,

在我體內流淌的競技者的熱血……沸騰了!

致十歲的我

「……好強……」

被眼前展開的來自異空間

的將棋驚得魂飛魄散,我好不容易才從嘴裡擠出這樣一聲感嘆。

序盤應該是完美的。

但在中盤,從愛棄了龍馬的局面開始,事態就開始脫離我的控制一步步邁向混沌……即便如此我應該還是持續地做著最優的對應……然而……

「……好強……」

我再次向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女看去。

少女屏住了呼吸,鼓起了臉頰,深深地、深深地預讀著盤面。

她就像百米衝刺的運動員一樣,用令人驚愕的速度趕上了我……而現在正眼看著要拋下我絕塵而去。

「……我可是在跑馬拉松啊……」

我痛苦的呻吟,她一定沒有聽到吧。

棄飛車,打角。

然後把那枚角也捨棄掉,不依不饒地向我發起瘋狂的攻勢。

明明直到中盤我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但轉眼間,我的防禦陣型便在魔法一般的大規模厘子面前一潰千里。

「……在哪裡……」

——到底在哪裡出了問題?

——到底從哪裡開始走向了劣勢?

想像著自己的敗北,我已經無法集中精神,開始回顧局面。開始回顧更久之前……剛入研修會時的事。

以女流棋手為目標開始奮鬥,已經7年了。

七年前的自己,覺得自己只是起步略晚。

很單純地以為,既然父親是職業棋手,那麼自己也就肯定有將棋的天賦。

和研修會的同窗們一起做著明媚的美夢,認為只須認真努力,便能在20歲之前成為女流棋手。

當時的同窗,現在都已離開了研修會。

有的成為了女流棋手,有的則退出了研修會,求學的求學,就職的就職,結婚的結婚。

「生日快樂」

——不知從何時起,這聲祝福在我耳中變成了詛咒。

感覺隨著年齡的增長,通往未來的路就變得越來越狹窄。

明明必須堅持學習將棋,卻越來越討厭看到棋盤。

明明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明明追逐著自己理想的夢,我卻被夢想、被現實壓得幾近粉身碎骨。現在就連來道場都覺得無比羞恥。其實連銀子都不想見。連小愛和天衣都不想見。甚至不想在報紙和雜誌上面看見她們的名字。

因為我羨慕著她們。

因為,我嫉妒著她們啊。

她們的存在就是我的夢想。她們成為了自己所嚮往的樣子,得到了自己所嚮往的東西。所以每當看到她們,就會痛感現在的自己毫無價值。下將棋的意義,生存的意義,這一切都會變得虛無縹緲。

——你是個多餘的人。

——你沒有天賦。

看到自己成績單上的黑星,我就仿佛聽到了這些無情的指摘,心如刀絞。

看到小愛成績單上的白星,我又會仿佛聽到這些無情的指摘,心如刀絞。

明明小愛沒有任何過錯,我卻越來越討厭她。每次跟她見面對我來說都是煎熬,而最重要的是……我越來越討厭這樣的自己。

討厭這個弱小的自己!

「呼……」

我抬頭深深地吐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為自己傷痕累累的心作了急救,終於還是維持住了不斷衰竭的精神。

計時器的讀秒聲。

拼命讀棋的同伴們的呼吸。

然後是如乾柴爆裂般的駒音。

這些聲響為我的心靈點起了篝火。

我從出生前開始就聽著這些聲響長大。

六歲時跟著父親學了將棋的規則,十一歲時把將棋作為了憎惡的對象。

然後在十八歲時,我第一次直面將棋、向它敞開了心胸。

七年過去了。

在眼前的少女尚未懂事之時,我就已經在這裡為了成為女流棋手,為了把曾經無比厭惡的將棋作為一生的職業而忍耐著無盡的傷痛不斷拼殺。

我是想放棄我的夢想嗎?

「……肯定不想吧」

不然我怎麼會在如此痛苦的局面中依舊掙扎著拒絕認輸呢?

是的。

我不會認輸。

不是我吹牛——若論負隅頑抗、至死不降的醜態,我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一個人。

「好!」

啪!——我用雙手狠狠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伴隨著響亮的駒音把棋子打入己陣,然後伴隨著更為響亮的機械音拍下了計時器按鈕。

「有種就放馬過來啊——!」

——像是要用吶喊扭轉劣勢,像是要把鬱積在胸口的濁氣傾吐而出,我拋棄了廉恥和體面、衝著眼前的年幼少女大吼道。

「桂……桂香姐她……精神崩潰了……」

八一充滿了畏怯的聲音傳進了耳朵。對我幻滅了吧?這才是我的真面目啊。

「沖啊!桂香姐!」

「加油!小愛!」

結束了對局的夥伴們圍在了棋盤周圍為我助威。

幹事老師用溫柔的視線默默地注視著我。

伴我開過研究會的同代獎勵會員們,一邊進行著自己的對於一邊向我送來了無聲的激勵。

不僅如此。

一直對我打招呼的商店大嬸把雙手緊握在胸前為我祈禱著。從兒時起就對我疼愛有加的警衛叔叔躲在柱子背後看著我的對局。兩個人都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被我發現吧,其實根本就是一目了然。話說你們在工作時間擅自離崗了啊。

「……」

鼻子一酸,我的眼角開始發燙。棋子上的文字模糊了。

儘管我是如此弱小,如此沒出息,卻還是有人為我聲援,並堅信著我能夠取勝。

明明已經冷透的心,現在卻——

「……熾熱似火!」

我集中起渙散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戰場。

局面不利。

但我還有各種決勝的小技巧。

都到了這一步,我就運用長年積澱下來的各種手段——

「擊潰你!」

我抓住了己玉,把它用力向前推去。

讓玉提前撤離危險地帶。

「然後就!」

直指入玉!

用過不斷移動玉將牽扯對方陣型,同時也利用玉的影響力對對方的玉施加壓力。

逆轉的訣竅,就在於不斷對對方的玉施加壓力,讓他一直處於不得不同時兼顧進攻和防禦的狀態。這樣就能引起對手的疲憊和焦躁並誘使他失誤、

同時我又提高了駒音並不使用思考時間不斷下著快棋,用這種小手段儘可能地攪亂對方的思考節奏。七年多來在研修會積累的經驗、在之前的修行時學會的技巧,都被我盡數使用到了眼前的棋局中。

用盡了渾身解數做到了這個份上,就算是小愛也沒法不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到底還是不受影響麼。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小愛不僅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視線和我的各種小把戲,連坐在棋盤對面的我的存在都徹底忘記,只是心無旁騖地注視著棋盤,在棋盤上保持著忘我的狀態。

看著眼前少女這近乎神聖的身姿,我不禁捫心自問

——我……有像這樣真摯地直面過棋盤嗎?

「成為女流棋手」

——會把這作為自己的夢想,也只不過是因為希望成為女流棋手以後能受人尊敬被稱為「老師」,也只不過是因為家裡就經營著道場,感覺道場的工作比起普通的工作更加有趣一點,也只不過是因為天真地認為既然銀子能行那麼自己也能行而已

我並不是因為喜歡將棋才立志成為女流棋手的。

儘管在寫那封信的10歲的時候還可能如此……加入研修會的時候,我已經忘了兒時那份心情,忘了那最為寶貴的東西。

下棋時,總是會去在意他人的目光,滿腦子想的都是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下棋時,總是考慮著將來,考慮著金錢,考慮著名譽和地位——我從來沒有真誠地面對過將棋本身。

但是,小愛和我不一樣。

她想成為女流棋手,只是因為她真心誠意地熱愛著將棋。

不,小愛大概對於女流棋手的資格都沒有興趣,甚至對女流棋手這種資格的存在本身都一無所知。

她只是憧憬著八一,迷戀著將棋,不帶任何算計和躊躇就跳進了這個世界。

又有誰能夠相

信,一個年近九歲的女孩,只是出於對於將棋狂熱喜愛就孤身一人離家出走,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成為了留宿弟子?

就像無敗的白雪公主——銀子一樣,小愛也是憑著對於將棋的一腔熱血出了自己的家門投入了她憧憬的棋手的懷抱。

「……比不上啊……」

我的玉已經處在必至(不論如何化解都無法解除詰路的狀態,必死)狀態。弱小如我也已經心知肚明:無解了。

說不定成不了女流棋手了。

經歷了這一局的敗北,成為女流棋手的可能性變得更為渺小。

但我卻感覺自己獲得了更為重要的東西。

和眼前的少女……和小愛的激戰讓我認識到了那個寶物的存在——

喜愛將棋的心情。

想要將一生獻給將棋的心情。

小愛真誠熾熱的將棋讓我回想起了10歲時我胸中的那份純粹的心情。

儘管我們的天賦有著天壤之別……但我總覺得,小愛說不定就是將棋之神派到我身邊的那個幼時的我。

假如那個幼時的我看到了20歲時的我的樣子,一定會大失所望吧。

但那絕對不是因為我沒能實現夢想。

而是因為,我丟失了夢想啊。

所以——

我端正坐姿,用手遮住駒台垂下頭去,用清澈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我輸了」

至今為止,這句話已經被我說了數萬遍。

而從今往後,我一定還會把它重複數百萬遍吧。

致10歲的我

25歲的我,至今仍在追逐著夢想呢。

起跑線

桂香姐用清晰的聲音認輸以後,愛才突然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把頭低了下去。

「……」

當翱翔於異世界的思考突然回到現實,愛一定意識到了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吧。把慘白的小臉深深地埋到了胸前,愛在膝蓋上緊緊攥住了雙手。

因這場敗北,桂香姐再次失去了消除B判定的機會。

儘管還不至於降級……離女流棋手的資格更加遙遠卻是不爭的事實。

激戰的餘熱還感染著周圍的人群,時間在大家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逝去。

第一個開口的——是桂香姐。

「小愛」

「……!」

聞言,愛的身子猛地一震。桂香姐繼續說道:

「謝謝你,用了全力來和我對局。」

桂香姐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說道。

「……對不起啊小愛,給你留下了那麼多不愉快的回憶……我真是個不爭氣的前輩啊……真的,對不起……」

「桂……桂香姐……」

「我已經沒事兒了!來!讓我們開始感想戰吧!」

桂香姐招呼著泫然欲泣的愛,把棋子還原到了原始位置。

而一個觀戰的研修生的聲音卻搶先了一步響了起來:

「那個……小愛!」

是澪。

被冷不防地從一邊搭話,愛嚇了一跳。澪則猛地跪下身去,把臉緊緊地貼在了蓆子上。

「對不起!上一次例會我輸了棋還哭鼻子……對不起!請原諒我!」

「誒?!不、不要這樣……有錯的可是我啊。沒能做好徹底的覺悟就懵懵懂懂地下著棋……還被師父罵了……」

「誒?!小愛還被九頭龍老師罵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不!該道歉的是我——」

愛和澪面對面跪了下去,用道歉的循環開始了千日手(相同的棋子位置和出手順序在同一局棋中反覆出現的情況)。這是可愛的永動機嗎。

忍俊不禁地看著兩個孩子的桂香姐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今天第一次的動搖。

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去——

「銀子……」

師姐站在那兒。

從對局途中就在房間角落默默觀望的師姐的臉色,比起往日更為蒼白,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憔悴。

不管是多麼慘烈的棋局,師姐在結束自己的對局之後也從未顯現過如此憔悴的神情。

而現在,我卻感覺她若不是靠在柱子上就早已倒下了……即便如此,她還是用她灰色的雙眸直視著硝煙散盡的棋盤和自己的師妹。

她開口了

「桂香姐……」

「我輸了」

桂香姐微笑著打斷了師姐的話。

「對不起啊銀子。占用了你那麼寶貴的時間,卻還是下出那麼丟人的將棋——」

「一點都不丟人。下得很精彩呢」

「誒」

桂香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姐露出了交織著淚水與微笑的表情說道:

「已經不再是什麼換裝人偶了,桂香姐,你下出了只屬於你的精彩將棋呢。」

「……!」

眼看著桂香姐的眼眶中盈滿了淚水。

她緊咬嘴唇拼命忍耐著,但淚水還是如斷線的珠子不住地向外湧出。

「……對不起,銀子……!……謝謝你……!」

敗北時沒有流出的眼淚,終於因師姐的一句話決堤了。大聲傳達著她的謝意和歉意,桂香姐肆意揮灑著自己滾燙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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