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譜(2/2)
「師父!振飛車好厲害!有無限可能性啊!」
「不不不不不、你稍微等等,這思路太奇怪了吧。」
我把幾乎被洗腦的弟子拽回了現實。這算哪門子的扯淡理論啊……
「要說分類,居飛車本來就有矢倉、換角、一手損換角、相掛和橫步取的五種模式。還能搭配上無數種防禦陣型啊!」
「噢……噢噢?」
愛陷入了混亂,連頭帶著身子向一邊歪了過去滿頭問號。好可愛。
「那居飛車和振飛車到底哪種更好啊?」
「那肯定是居飛車了」「明顯振飛車嘛」
我和生石先生的聲音重疊了。
相互用視線牽制著對方,我輕咳一聲,重新解釋道:
「……問題不在於居飛車和振飛車哪種戰法占優。能同時善用兩種戰法才是最強的。」
「同時……?可、可是——」
「可以的」
我用力斷言道。已經明確看見了自己的目標。
「至少,做到了這一點的那個人在現在的棋界裡是最強的。」
「最強?最強不是師……不是龍王嗎?」
「我根本沒法跟那個人比啊。不僅僅是我,歷史上沒有一個棋手能望其項背。」
「那個人……是誰啊?」
「名人」
在我進入職業棋界的25年前,這個天才作為史上第三個中學生棋手出現在了棋界……並在轉眼之間就登上了棋界巔峰。
獲取了所有七個頭銜,至今仍保持著複數頭銜,任何人都將其奉為最強。
「要同時掌握居飛車和振飛車確實很難。要是簡單每個人都去幹了……但現實中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鳳毛麟角。就算是職業棋手,也必須擁有絕倫的才能,必須付出卓絕的努力進行練習。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
如果這是通往「最強」的必經之路,
如果這是超越自身極限的方法,
成為這種能完美掌握包括居飛車和振飛車的各種戰法的棋手,
成為那個人一樣的最強棋手
「成為Allrounder(全能棋手)——就是我的目標!「
聽到了我的宣言,生石先生露出了一臉的無奈表情,道場顧客則呆呆地看著我。成為全能棋手就是這樣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就算有了決心,也未必能夠如願。可能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能將決心化為現實的就是我自己,一切都在於我自身。
而我之所以能夠作出這種決意,鼓起這種勇氣……說不定就是因為切近地見證了弟子的飛速成長。
而當事人愛卻——
「……師、師父……太帥氣了……❤」
小學生用雙手捂住了臉頰,痴痴地凝視著宣言成為全能棋手的我。
「是、是嗎?真是那樣?」
「一定能實現的!我也要和師父一起努力成為Allrounder!」
像小狗一樣無邪地追隨著我的弟子忽然又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啊、不過……振飛車該怎麼下呢?」
「要下振飛車,只需要一顆熾熱的心!」
生石先生斬釘截鐵地斷言道。完了,振飛車好帥……
「有興趣的話就在我這兒學振飛車怎麼樣?我教你。」
「
真的嗎?!」
受到了巨匠的邀請,愛的雙眼閃閃發光。等一下!
「我說生石先生!我剛才求您您不是拒絕了嗎——」
「你下了振飛車只會讓人產生『狀態不佳在考慮轉型吧』的想法吧。相反,這麼可愛的小姑娘要是下了振飛車就能產生宣傳效應啊,這才是真正的雙贏懂不?小妹妹,叫叫什麼名字啊?」
「雛鶴愛。小學四年級!研修會的D1!」
「小愛啊……好名字。世界的一半是愛做成的……」
「另一半呢?」
「當然是振飛車了!」
居飛車去哪兒了啊?!
「很有精神的孩子嘛,大阪的?」
「不。是石川的和倉——吧?那裡的溫泉旅館的少主。去年龍王戰的最終局在那裡舉行,以此為契機開始下的將棋——」
「和倉溫泉的……雛鶴?」
平時的從容神色從生石先生臉上消失了。
「雛鶴難道是那個雛鶴?那個日本第一的著名溫泉旅館?」
「應該是的」
「餵我說……那種地方的大小姐為啥在跟著你學將棋啊?」
「唉,該怎麼說呢?自然而然就……那樣了?」
連我自己至今為止都會不時陷入困惑啊。
「話說龍王戰最終局不是聖誕節那會兒麼。從那時候起開始學棋現在就研修會D1了?你開玩笑的吧?」
「真的啊。這孩子學了三個月就解完了《圖巧》啊。而且完全靠的自學。」
「圖巧……殘局集那個《將棋圖巧》?八一,你吹牛也稍微打打草——」
「愛」
「在」
「玉方:8一玉,9一香,8三步,7四角,9四金。攻方:5二飛,5三馬。持駒是銀」
「5四馬、6三銀、9二銀、同香、6三馬、同角、8二銀」
「剛、剛才那個局在腦子裡一瞬就……?」
不僅僅是生石先生,在場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不知何時上了二樓的飛鳥也被嚇得不輕。
我剛才給愛出的殘局題被稱為「大道詰將棋」,說得隨意一點就是個陷阱問題。雖然手數不多,但就算讓個有段位者去解也會花一番工夫。
而這個年幼的女孩卻在眨眼之間,而且只是在腦內棋盤上就解開了這個殘局……不管是誰都會驚訝無比啊。
「……」
生石先生心神不寧地點上了煙,吧嗒吧嗒吸個沒完。
「嗯、原來如此……怪不得……好」
他飛速地瞥了自己的女兒一眼,像是理清了思緒微微點了點頭,滅掉了手裡的煙,面向我和愛說道
「八一」
「是」
「我也馬上要參加A級順位戰會很忙。為了找回實戰感覺需要一個實戰練習對手,更想要一個能在澡堂和道場幫忙的優秀人才。進一步說的話,能夠普及振飛車的有前景的年輕棋手更是求之不得。所以就在想著雇幾個打工的。」
「啊?……打工?」
「對。工作內容就是所有的澡堂勤務和道場輔助。如果你沒有異議我就雇。」
「是要僱傭頭銜持有者打工嗎?」
「不不不,我想雇的是小愛你啊」
「誒?那我呢?!」
「你就是附帶的。」
「誒——」
師父顏面掃地啊。
「別發牢騷。將棋會好好陪著你們兩個練的。只要有個兩星期,就能把你們調教成不橫移飛車就不踏實的鐵桿振飛車黨。哦還有——」
「還有什麼?」「還有?」
聽到了我們的追問,厘子的巨匠奸笑著說道:
「打工工資就不發了哦」
B
「噗哈——」「噗哈——」
猛灌下牛奶,我和愛的嘴同時與奶瓶口分開,深深地換了一口氣。
「唉……下完將棋泡個澡真是賽神仙啊」
「水果牛奶好好喝!」
那之後,和生石先生下了很久練習棋,然後又在一樓的澡堂洗盡了漫長一日積累下的疲倦,現在師徒二人正喝著出浴後的牛奶完成一天最後的儀式。
「不過師父——」
「嗯?」
「為什麼在澡堂二樓會有將棋道場啊?」
「我了解得也不是很詳細……不過江戶時代的澡堂基本會有二樓,那時候也流行在二樓下圍棋將棋呢。」
「這家澡堂從那麼早開始就在這兒了啊?」
「建築應該還是重建過了吧。」
即便如此,這棟澡堂和道場的複合建築的悠久歷史也在大阪數一數二了。
「生石先生從懂事前開始就在和這裡的顧客下棋並不斷成長了。因為業餘棋手裡的振飛車黨很多,所以他入門時候下的也是振飛車,之後也一直用振飛車在棋界拼殺。『業餘棋手都不願意模仿的將棋職業棋手去下又有什麼意義啊』是他的名言呢。」
由於生石先生認為業餘棋界才是職業棋界的根基和沃土,所以他也就一直宣稱自己以下出「迷人的振飛車」為目標。這種思想也造就了他華麗而又富有爆發力的厘子棋。
這種對於自身美學的執著讓他的粉絲更為狂熱。
「愛,怎麼樣?對生石先生的振飛車有什麼感想?」
「好厲害!就像魔法一樣,完全猜不到下一手是什麼!飛車和角冷不防地就會『噌』地一聲飛過來,不知不覺間局面就大變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大概我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吧」
「誒?」
「居飛車會在自己理想的陣型成型前謹慎推進局面避免與對方短兵相接,振飛車則會積極地進行厘子——也就是說儘快和對方拼殺易子,以此推進戰局。這樣一來棋子就會頻繁地瞬移。」
「瞬移?」
「吃掉對方的棋子變成自己的持駒以後不就可以打到任意的地方了嗎?一般情況下得花上很多手才能實現的位移,如果靠打持駒就能立即實現。而且打到棋盤上的還是個新子,這樣一來——」
「啊!盤面就會……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了!」
「對。只需幾手,棋盤上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棋子的交換會爆炸性地增加棋局的複雜性。
當然,預讀的困難度也會顯著增加。
「儘管在終盤因為頻繁的易子會多少出現局面的變化,但對於以厘子棋為主體的振飛車黨而言,在中盤就會面對棋局驟變,所以也必須考慮到吃掉棋子以後的情形。」
「吃掉棋子以後嗎」
「但是,由於中盤棋局的可能性非常多,要讀到數步之後的棋是不可能的啊。要知道將棋從初手開始只需九手就會產生十一兆六千億的變化可能啊。」
「誒?十、十一!」
「到了第十手就是三百二十八兆種可能。根本不可能讀到後面的變化啊。」
漫畫裡倒是經常會出現一個棋手在序盤就讀到了十多手之後的局面然後開始臭美「呵呵呵……○○手之後就詰了」的情景,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而且會說出那種蛋疼台詞的估計也就步夢童鞋了。
「因此所謂預讀,並不是指正確預見出若干手之後的變化,而是指憑藉大局觀對於可能出現的局面作出一個感性的預判。」
「大、局……觀?」
「說得簡單點就是『第六感』啦。但這種直感也只能靠龐大的對戰經驗才能培養。」
就像熟而生巧的工匠僅憑直感就能比機械更為準確地工作一樣。
「因為居飛車黨和振飛車黨下的棋完全不同,所以他們眼中能看到的局面也會完全不同,他們的大局觀也會完全不同。因為振飛車黨的運子空間會比居飛車黨廣,所以他們也會更依賴敏銳的感覺而非堅實的理論下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唉……振飛車好厲害。真是太深奧了……」
「不過愛,你可得儘快掌握振飛車哦?不然在研修會就贏不下去了。」
「誒?為什麼啊……?」
「在研修會不斷升級之後就會在上手位下駒落棋了吧?至今為止你都是和上位的棋手下棋讓對方讓你駒落,不久以後就要輪到你來讓對手了。比如拿掉左邊的香車……」
愛也曾經落了大子和實力完全不相當的棋手下過上手棋。
但要是在研修會和實力基本相當的棋手下駒落上手棋,難度就會劇增。
「要是沒了香車,邊路就肯定會被突破吧?所以就得移動飛車到邊路彌補香車留下的漏洞了對吧。」
「啊,這不就是……振飛車嗎?」
「對!所以你現在一定要好好培養振飛車的感覺。」
既然要學,當然就想讓她跟著最優秀的老師學。這就是我把愛帶來這裡的原因。
哦對了,說起研修會——
「對了,愛,今天的研修會……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啊?」
「異常,嗎?」
「那個,比如說……桂香姐有沒有出什麼事?」
「……!」
像是回想起了什麼,出浴後愛紅潤的臉頰上,表情瞬間凍結了。
接著,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沉鬱……愛欲言又止地開口了。
「……桂香姐她……被打上B了……」
「誒?!」
所謂B,就是降級點。
如果在10戰中敗了8場以上就會被打上B。
然後在接下去的10戰中如果又敗了8場以上就會降級。
儘管只需三勝三敗就能勾銷B,但在B的狀態中也是無法升級的。
也就是說臨近降級邊緣。對於本來已經接近年齡限制的桂香姐而言,在這種關頭被打上B光是想像一下就無比痛苦了。
我現在深切地理解了為何桂香姐不願意見我們。
「桂香姐她……消沉得不得了……不要緊嗎?」
「也別太擔心了,有種說法說不論是哪個精英都有過被打上B的經歷呢。」
「師父也有過嗎?」
「當然了。我在獎勵會裡也被打過一次B……到現在都沒忘記當時的痛苦感覺啊。」
只是回想起來就會無比懊惱,當時的痛苦經歷似乎又真切地復甦了。
敗北本身確實就已經令人無比悔恨了,但最為痛苦的還是產生自己變弱的想法因而喪失信心。
那時滿腦子都在想,是不是自己一輩子都沒法升級了啊……難受得甚至會抱著棋盤失聲痛哭。
「差不多就是愛這麼大的時候吧。那時候總是贏不了香落的上手棋……因此也陷入了低谷……」
「師父也因為駒落棋受過罪啊?!」
「那當然了。我可一直是居飛車黨啊。所以我才不希望你因為香落受那份苦啊。」
我確實很擔心桂香姐。
但作為師父,我得把弟子的事放在第一位。
同時作為職業棋手,也不能疏忽自身的進步。
最重要的是,假如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振作起來,哪怕成為了女流棋手,桂香姐也無法在將棋的世界裡生存下去吧。
我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牛奶,把手放在弟子的腦袋上說道
「加油吧,愛!」
「嗯!師父!」
換裝人偶的決意
「不好意思啊銀子,這時候把你叫出來。」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在研修會被打上B評價的兩天後,我在自家的和室里和銀子四目相對。
父親……師父去聯盟進行對局,現在家裡只有我和銀子兩個人。
我開門見山地說道:
「上一次研修會……被打上B了」
「……嗯」
銀子並不吃驚。她一定也知道了吧。
「升上C2以後一直有勝有負,不過最近完全贏不了了……所以,想找你商量一下。畢竟,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以成為女流棋手為目標參與研修會,只能到27歲為止。
27歲生日所在的那個月的月底就是截止日期。
我現在25歲零7個月,只剩下一年半不到的時間了。
研修會每兩周舉行一次,每次下四盤棋。
一年就是一百零八局。一年半的話大概一百六十局。
因為只需六連勝就能升級,似乎還有很多機會。
然而……我在研修會已經奮鬥了7年。也有過升到C1的機會。在二十一歲的時候。
然而我錯過了那個機會。
因自己的失誤被逆轉,從而慘敗。
「機會很快會再來的!」
那時,我還能如此積極地思考。
「在上大學的同學畢業的22歲那年之前一定能成為女流棋手!」
那時,我還相信著這樣的可能性。
然而在未來迎接我的並非機會,而是未曾遭遇過的漫長低谷期。
一旦崩潰,就不知道如何振作了。勉強避免了三次降級,終於在第四次降級邊緣倒下了。
從C2到D1——
「……看來是不行了啊」
那時,我已經24歲。
本以為能成為女流棋手的22歲早已過去,年齡限制這個詞對我而言開始擁有了現實意味。
另一邊,曾經住在一起的男孩子在中學生的年齡就成為了職業棋手,曾經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別說成為女流棋手,甚至成為了頭銜持有者,腳踏實地地向著史上第一個女性職業棋手的目標邁進著。
把一直止步不前的我拋在身後,大家都向著明媚幸福的未來展翅高飛。曾經的高中同學紛紛就業、成婚,在全新的世界裡描畫著自己的人生。
「放棄吧?可是……除此之外我還能幹什麼……?」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沒有了退路。
就像是被獨自留在了無人孤島。仰望天空,坐著飛機遠去的八一的身影顯得如此遙不可及……他已經站在了將棋界的巔峰。
憑著慣性繼續在研修會征戰,還是在迎來25歲生日的時候回到了C2。意識到這已經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我下了狠心拼命練習著。
我排著強力職業棋手的棋譜,默記著定跡書,也吸收了最新的戰法,一有時間就在道場或網上進行對戰練習。把下過的棋譜全都記了下來,使用將棋軟體分析批評自己下過的將棋的優劣。
「已經沒法更加努力了!我已經作了這輩子最為刻苦的練習了!」
是的,我能夠挺起胸膛地說出這種話。確實努力了。
努力著,努力著,把將棋變成了自己生活內容的全部不斷努力著,
接著——別說升級,我又再次站在了降級的懸崖上。
「贏不了確實很難受……可是,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前進才是最痛苦的啊。現在連自己的前進方向都看不見,只是漫無目的地繼續著將棋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啊——一想到這兒,甚至無法專心於練習……」
就像呼出鬱積在胸口的濁氣一般,我把心裡的煩惱都向著銀子傾吐了出來。銀子一言不發地聽著。
除了「贏不了」的事實,我還有另一個焦躁的原因。
那就是小愛。
那個被龍王發現了潛力,轉眼間就把我費了7年時間才走完的距離拋在了身後的小學女生。
很明顯地,我嫉妒著她的存在、她的才能,並因此焦躁不安。
「銀子,你是怎麼看我的將棋的?你覺得贏不了的原因是什麼?我和……」
咽了一口唾沫,我把堵在胸口的黑暗而又醜陋的感情發泄了出來:
「我比起小愛,到底差在哪裡了?能告訴我嗎?」
「……」
銀子沒有回答,只是帶著一臉痛苦的表情微微垂著頭。
但她的表情已經給出了大半的答案。
而弱小如我,不得到明確的回答就無法理解,就會去「說不定我也有天賦」那種毫無根據的妄想中尋求庇護。所以——
「告訴我,銀子」
「桂香姐……」
「告訴我。求你了,把心裡話告訴我」
「……」
銀子幾乎要哭出來了。
但她也明白我不會就此放棄,終於還是直面我的視線說道:
「明顯變弱了」
「……!」
「其實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吧,桂香姐。你的將棋沒有靈魂。只是淺薄地模仿著定跡和流行戰型,你的將棋完全沒有內容啊。因為你總是死記硬背他人的研究成果而不做獨立思考,一旦棋局偏離定跡你就束手無策了。所以你的將棋沒有任何威脅,因為沒有積澱,所以也不可能變強。比起現在的你,那個儘管沒有知識卻積極熱情地下著棋的20歲時候的桂香姐要強多了!」
「……」
明明有了心理準備……我的鼻子還是感到了一陣劇烈的酸楚。
銀子只憑一擊就擊中了我的致命要害。
「那個小丫頭還不懂什麼定跡。但是……不,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僅憑自己的力量去思考棋局。正因為如此,她的每一手棋都是那麼耀眼奪目。她下的每一手棋都在為自己積累寶貴的經驗,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啊。」
「……我知道」
「桂香姐……」
「……這我也知道啊。我知道自己的將棋只是在一味地模仿別人……我知道自己的將棋只是個沒有靈魂的換裝人偶啊……」
我說謊了。
儘管隱約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還是一直逃避著這個事實。這根本不算「知道」。
但是若不這麼說,還在苦苦支撐著我的渺小的自尊心都會崩潰。若不這麼說,我就真的會一蹶不振啊。
「再過一年……不,半年,我就連小愛的影子都追不上了。這一點,我也是有自覺的。」
儘管同為研修生,天賦卻又天壤之別。
看看周圍的反應就一目了然。所有人都對愛和天衣寄予了深深的期待。就連我這種凡人,只要看看她們的棋譜就能認識到她們如何天賦異稟。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有贏的機會的吧。只要在序盤確保領先,不出失誤堅持到終盤就——」
「不可能的」
「……!」
「現在的桂香姐的將棋,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就算在序盤有了一點優勢,也絕對會在終盤被趕超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
我都弱到這個地步了?
小愛都強到這個地步了?
「是這樣啊……我的將棋……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啊……」
「……」
「銀子。我還有個請求。可以嗎?」
「什麼?」
「能和我展開研究會嗎?」
研究會並不是過家家。
棋手間,只有雙贏的關係才能成立。一方施捨、一方受惠的關係扭曲而又醜陋,在純淨的將棋界中是不被允許的。
但我還是在此刻作出了這種乞求。
「求你了,銀子……不。求您了,空老師」
我把雙手撐在蓆子上,深深地把頭垂了下去。
用「老師」稱呼著這個至今為止視為妹妹的少女。
「只要一個月就行。請老師把一個月的時間施捨給我。如果老師能應允,我這輩子都會為老師盡心盡力……」
「別說了!」
銀子泫然欲泣地打斷了我。
「別說了……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啊桂香姐?你明明知道,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的!明明只是個理所當然的要求……為什麼要說出這種傷人心的話啊……!」
「……謝謝你,銀子。對不起……」
只要這麼求她,銀子就無法拒絕。我作著這種骯髒的算計、演了這齣醜陋的鬧劇。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審視著骯髒的自己,體味著夢想和現實的乖離,我的嘴邊甚至浮現出了苦笑。
如此醜陋的自己,明明在夢中從未出現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