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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神風的姬巫女 二章 風之巫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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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東日流而言出雲的存在感有多龐大,亞彌十分清楚,並且痛切地明白。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是對主人服從到底,盡一切力量去侍奉他。

(不管我再怎麼拼命去侍奉東日流少爺,對他來說我始終不過是只狐狸……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為真正的人類,更不用說想要比得上出雲少主人了。)

閃爍的雷光,把東日流的側臉照得像大理石雕刻一樣冰冷而美麗。亞彌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要變成人類。和東日流少爺你一樣的人類……)

亞彌壓抑著胸口無奈的痛楚。

同一時間,小角正做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夢中人有著一頭如絹絲一般的純白長發,身上穿的華美衣裳繡著蜘蛛網的圖案……就像是能劇的戲服一樣華麗冶艷。他步伐輕盈像是飄浮一般,緩步走到小角面前。

夢境中,四周空間被金碧輝煌的屏風所包圍。黑暗中點燃的盞盞篝火,忽明忽滅搖曳著幽玄的光芒。

小角感覺到頭上被一雙柔軟的手溫柔撫摸,自己仿佛變灰了三歲左右的小孩。身上穿著以前小孩子常穿的碎花和服,和服的布料摸起來輕盈滑軟。不知道為什麼,小角直覺知道那是用蜘蛛的絲所織成的。

「小角啊,呼喚我的名字吧……」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溫文優雅的少年,他白皙的手上捧著一個艷紅的熟透柿子。

「對人類來說最不可欠缺的即是語言。通曉語言能助汝使用言靈的咒力,以最大限度地引發出汝所擁有的靈力。來,小角,想要這個柿子就試著說話吧。」

看到色澤鮮亮的柿子,年幼的小角飢腸轆轆地吞了口口水,仿佛很不習慣地張開了嘴巴,說著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話。

「巫……蠱。」

即便是在夢中,小角也覺得這個詞彙的語感很詭異。少年把柿子遞到小角面前,小角沒有一點猶豫地低下頭,大口啃食著少年手中的柿子。成熟柿子甘甜的汁液從少年白皙的手掌滴落,少年看著小角專心吃著柿子的樣子,臉上泛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夢做到這裡,小角就醒了。

小角的房間在神社事務所的二樓,裡面除了一張鐵架床、一張舊書桌和書架還有衣架之外,什麼都沒有。在這個枯燥無味的房間裡,小角爬起身站在窗邊。

「打雷的聲音越來越響了。」

小角雖然試著拉上窗簾,卻依舊無法讓雷聲變小。此時是凌晨兩點多,連草木也熟睡的三更半夜。現在起床還嫌太早,小角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話說那個夢還真怪,雖然柿子很好吃……」

光是回想夢中情境,熟透柿子濃郁的甘甜味道就好像充斥在小角嘴裡。越是去想柿子的味道,小角的喉嚨就越發乾渴了起來。

「突然好想喝甜甜的果汁,去廚房找找看好了……」

小角小心翼翼地打開壁櫥,伽羅平常都睡在壁櫥的上層。雖然小角曾經表示自己會介意,希望伽羅睡在別的房間,可是伽羅堅持「式神必須隨時在術者身邊,以防發生緊急狀況。而且,電視上的那隻藍色胖貓也是睡在這裡,所以壁櫥上層的空間一定是專門為寄居在家庭的貓設計的」這種奇怪的意見。小角拗不過她,只好把壁櫥拱手相讓了。

當天晚上,即使雷聲隆隆作響伽羅也不當一回事,依舊呼呼大睡。或許是睡得太熟了,她露出以女孩子來說相當不雅觀的睡相。

「嘖,我果然太天真了。本來想說如果伽羅醒著要叫她去幫我拿果汁的,只好自己去了。」

小角幫伽羅把亂得一塌糊塗的床被整理好,關上壁櫥的門。

走出事務所的門,小角撐著塑料透明雨傘往石那她們的屋子走去。身上穿著當成睡衣的運動針織衫和短褲,口袋裡的鑰匙發出敲擊的聲音。

短褲底下露出苗條的雙腳,小角左大腿上遺留著上個月校外實習時受的傷,當時和他一起受傷的東日流也接受了校醫藥師璃璃子的靈力治療。這種治療法雖然能超乎常人地加快傷勢痊癒的速度,讓傷者在三天內就能自行下床走路,但是相對地,皮膚表面的傷痕就會殘留較久。雖然已經不會痛,剛長出新皮膚的兩個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看起來就像兩個小星星。

「巫蠱……」

小角又回想起剛才的夢境,試著把那個奇妙的字彙說出口,果然還是覺得語感很怪。總覺得它不是人名,也不知是哪一國的語言。

正想進到石那她們的屋子時,小角發現有個人在屋檐下蹲著不動。

「……咦?」小角在閃電中凝神一看。

在那裡的是穿著浴衣的小祝。她縮緊身子蹲在地上,右手壓著左邊的肩膀。

「小祝,你在幹嗎?全身都濕透了啊。」

小角用雨傘幫小祝遮雨。小祝抬起頭,臉色慘綠地冒著冷汗。

「小角,是你……」

「你怎麼啦,肩膀痛嗎?年紀輕輕的就得肩周炎會笑死人喲。要不要幫你捶捶啊?」

「不、不用了。我沒什麼大礙。」

小祝勉強地擠出笑容,站起身來。白色的浴衣被雨淋濕,顯露出纖細的身體曲線。小角在她的左邊肩膀發現一塊小小的浮腫。

「真的沒事嗎?你這裡腫起來了呢。」

小角伸手想要觸碰那個浮腫的地方,小祝卻敏感地閃過身子。小角先是驚訝,隨即尷尬地笑著說:

「哦,對了。我們現在都不是小朋友了,隨便觸摸異性的身體的確是不太禮貌。我太粗心了,對不起。」

「啊,沒關係,不是這樣的……」

小祝像是要傾訴些什麼似的,但是卻又欲言又止地沉默了。看到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小角擔心地問:

「小祝,你真的有點不對勁啊。如果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儘管跟我商量吧。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嗎?」

「嗯,這當然了……」

小祝雖然嘴裡這麼說,卻又像在逃避一樣稍微遠離小角。

「我要回房間去了,不然石那小姐會擔心的。再說,我也得把濕掉的衣服換下……晚安。」

「啊,小祝,」

小角叫住要回房的小祝,她回頭道:

「怎麼了,小角?」

「不,這個嘛……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

「嗯,應該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普通夢吧,只是它讓人感到很真實。我幾乎都不記得小時侯發生的事了,不過我想小祝或許會記得吧。……你有聽過『巫蠱』這個詞嗎?」

「巫……蠱?」

一瞬間,小祝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看到她臉色有異,小角心想或許她知道些什麼吧,於是心懷期待地湊上前去:

「夢裡有一個白頭髮的少年,身上穿著蜘蛛網圖案的和服。年紀跟我現在差不多,那傢伙的名字好像叫『巫蠱』來著……」

「……對不起。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呢。」

小祝表情僵硬地搖頭否認,期待答案的小角希望落空,失望地垂頭喪氣。

「這麼說,那只是個夢囉。」

「我想一定是吧。你不要想太多了,只是個夢而已嘛。」小祝勉強佯裝出笑容。

「那早點休息吧。」

「嗯,晚安。」

小祝回到房裡後,小角仍然撐著傘,在雨中佇立良久。

「什麼嘛,害我都不想喝果汁了。」

轉頭要返回事務所房間的小角,看到深紫色的天空中划過仿佛蛛網一樣的閃電。閃電的軌跡讓小角想起夢裡少年穿的和服花紋,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回到房間的小角,立刻把頭埋進枕頭山里沉沉地睡去。這次沒有再夢見小時候的自己,或是那個「巫蠱」的事了。

一直到隔天禮拜五的早晨,這場雨都沒有停歇的跡象。

雖然夏天已經不遠了,氣溫仍然有點微涼。這天早上,葛飾淺間神社的領地里飄散著一種謎樣的味道。在事務所的小角也被這股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味道給嗆醒了。

「這是什麼鬼味道?」

小角踏出事務所,撐著塑料傘往石那她們的屋子走去。平常都是咲耶為大家準備早餐,不過今天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勁。現在太早,咲耶應該還沒起床,而且更恐怖的是,從窗戶冒出來的煙竟然是螢光綠色的。

「石那,你這傢伙又一個人在廚房搞破壞了?」

小角沒有一絲懷疑地說著,一邊用力打開廚房的後門。穿著圍裙的石那在裡面對小角扯出一個僵笑。

「這個,如果等到姐姐起床,我就沒有機會使用廚房啦。所以我今天才想在那之前先幫你做便當嘛……」

石那似乎在鍋子裡燉煮著某種謎樣物體,小角不寒而慄地大叫:

「餵!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便當的材料會冒出螢光綠的煙嗎!」

「這、這是因為,小角不是最愛吃山菜料理了嗎?我今天還特別早起到神社的後山去找,結果發現雨後冒出了好多色彩鮮艷的香菇。而且它們還會發光哦,應該很有營養吧……」

『那是一種叫做月夜茸的毒菇吧!我看你乾脆去當生物武器開發人員算了。」

「可、可是這次我對調味很有自信啊,我還用了最高檔的柴魚熬出湯底呢……」

「就算你用義大利傳統釀造的高級白葡萄醋調味也一樣!毒菇就是毒菇。你沒看到身體小巧的因幡已經快被毒氣搞到瀕死了嗎?」

石那聞言趕緊看看圍裙口袋裡的因幡,它已經肚皮向上四腳朝天一動也不動了。

「慘了!因幡,你還好吧?」

「果然有毒啊。為了不再增加無辜的犧牲者,趁著沒被別人吃到前處理掉吧。」

小角把鍋子裡面散發出綠色螢光的謎樣物體悄悄地倒進垃圾桶。石那一邊搓著因幡的身體,一面捨不得地看著垃圾桶:

』可是人家這次調味真的很成功嘛……」

就在這個時候,小祝走進了廚房。她抱著一個小竹籠,裡頭是剛采的艾草。

「早安。小角、石那小姐。」

跟昨晚比起來,小祝仿佛變了個人似地露出開朗的笑容,小角看到鬆了一口氣:

「早安啊,小祝。昨晚你看起來不太舒服,現在好像有精神多了。」

「昨晚……?」

石那的順風耳動了一下。小角完全沒有注意到空氣中的緊張濃度正急劇攀升,依然故我地問:

「那是什麼草啊?我以為你還在睡呢。」

「石那小姐都這麼早起,我怎麼好意思賴床呢。我想幫忙做早餐,所以就摘了這些艾草來。把它們燙過涼拌就是很爽口好吃的一道菜哦。」

「原來是涼拌艾草啊!我記得以前阿祈奶奶也常做給我吃呢。」

石那用懷疑的視線哀怨地盯著滿臉笑容的小角。

(……這兩個人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石那很想大聲質問,但又提不起勇氣,就這樣張嘴閉嘴好幾次。

「你在幹麼?模仿金魚嗎?」

看著石那嘴巴開開合合的樣子,小角訝異地問。因為他實在太遲鈍了,石那身心俱疲地垂下肩膀。

這個時候,已經換上巫女裝束的咲耶急忙走進了廚房。

「小祝,早飯讓我來做吧。昨晚麻煩你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客人就應該輕鬆地休息呀……」

「這怎麼行呢?到府上來打擾,至少讓我幫一點小忙吧!如果方便的話,以後的早餐也交給我吧。咲耶小姐一個人要打理神社的事,想必已經快忙不過來了吧?」

小祝用帶子束起白色和服的衣袖以方便行動,手腳利落地開始洗起艾草。咲耶雖然基於禮貌猶豫著是否要拒絕,但夏越的祭典迫在眉睫,要忙的事很多也是事實。

「嗯,那麼我就厚著臉皮請你幫忙囉。小祝的料理不僅很好吃,而且食材都是一些自然的山菜,還可以清淨體內的氣。真的讓我受益良多呢。」

「那我就先做便當好了,接著再做早餐。」。

「不過真的很不好意思,小祝是客人還這樣。讓我來幫你吧。」

一想到再這樣下去,自己跟小祝的落差就越來越大了,石那不禁焦慮了起來。在她身旁的小角半開玩笑地吐嘈道:

「小祝,你要小心點哪。如果讓石那幫忙的話,會把涼拌艾草煮成螢光綠的哦。」

「你想死嗎!」石那狠狠瞪了小角一眼。

「哎呀,大家不要吵架嘛!」

小祝急忙介入兩人之間充當和事佬。本來要衝上前去揪起小角衣領的石那,只能鼓著臉頰生氣;小角也對石那挑釁地吐著舌頭。看到這兩人的互動,小祝有點無奈地笑著說:

「你們兩位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感情融洽?跟這傢伙?門都沒有!」

小角和石那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形成一種詼諧的合音。小祝忍俊不禁,嗤嗤地笑出聲,只剩下兩人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

這一天的早餐是鹽漬鮭魚、涼拌艾草、加了高湯的煎蛋、烤海苔,還有白飯。伽羅對小祝精湛的手藝誠實地讚賞不已。相形之下,石那心中一直在意自己和小祝的差距,所以不斷嘆著氣。

吃完早餐,準備上學的小角和石那來到神社前的車站等車。

小祝體貼地送兩人到車站。她把小角的書包仔細揣在懷裡,小心地撐著傘不讓它被淋濕。看到小祝那麼可愛細心的樣子,石那一面用眼角餘光看著她一面想:

(這麼溫柔的事情,我連想都沒想過,更不用說真的去幫小角做了。所謂可愛的女孩子,果然連這種時侯都會特別細心吧……)

石那仔細地觀察小祝,希望可以當作自己的榜樣。

小角兩手空空只撐著一把傘,顯得有點不習慣,困惑地對,

「小祝,你快回去吧。書包這麼輕,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沒關係,就讓我拿吧。你們到學校要認真學習,從早上就浪費體力怎麼行呢?」

「只不過是個書包和雨傘罷了,哪會浪費體力?倒是你啊,年紀小小的卻老愛幫別人操心,這一點還是沒變呢。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小祝照料生活的小孩子啦。」

小角害臊得滿臉通紅。石那看兩人你來我往的,彷佛一對再熟悉彼此不過的小情侶在拌嘴,心裡更加焦躁了起來。

這個時候,仰躺在鳥居上的伽羅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流浪巫女啊,我看你那麼愛照顧小角,就於脆當他的式神好了喵。伽羅超想睡的,不想去上學喵。」

「明明只是只貓還想逃學啊?」小角接話道。

「因為我們貓眯本來就是夜行性動物喵,不喜歡白天活動喵。」

「我看你只是單純想偷懶吧。又不是有錢有閒的貴婦人,那麼想看下午的花系列連續劇,用錄象機錄下來不就得了。」

「噴,被識破了喵?\\詭計被小角揭穿的伽羅吃了一驚,接著採取哀兵政策。

「不——管——哪——!今天是最後一集喵,拓郎終於要在妻子和媽媽之間做個決斷了喵!」

「什麼啊,你竟然在看婆媳系列!能不能看點普通的偶像劇咽?」

小角大喊。石那也難得溫柔地勸導伽羅:

「學校規定每天上學都要帶著式神才行,你不去學校的話會給小角添麻煩的。」

「我拒絕喵。你就跟老師說『老師,我忘記帶式神了』,老師自然就會借你一隻了喵。」

「白痴,你以為式神是體育服裝還是鉛筆啊,說借就借!」小角傻眼地按著額頭。

「反正伽羅不想去學校喵。雨天在家最舒服了喵。」

「快下來吧!被雨淋濕會感冒的哦。」

伽羅無視於石那的關心,依然故我。看到兩人傷腦筋的樣子,小祝忍不住幫腔:

「那個,伽羅小姐。你真的不去學校嗎?我本來連伽羅小姐的便當都做了……」

「什麼,便當?」伽羅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在鳥居上突然坐起身來。

「小祝,你連伽羅的便當都幫她做了啊?」小角也大吃一驚。

「做兩人份跟做三人份花的時間差不多咽。」

「你是說料理達人流浪巫女的超好吃便當,伽羅也可以吃嗎喵?」

雙眼發亮的伽羅興奮得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是啊,不過便當這種東西只有肯乖乖上學的好孩子才能吃哦……」

「哼,流浪巫女。你意外地很會拐人嘛喵。」伽羅三心二意了起來,在鳥居上沉思著。

「平常式神都是吃學校配給的、可以增強靈力的營養午餐喵。那雖然含有滿滿的靈力,卻一點都不好吃喵……」

「對了,我忘記說,便當還附有冰涼的點心哦。」小祝笑盈盈地說。

「冰涼的點心喵?」

「我從池子裡摘了一些蓴菜,把它們洗乾淨以後配上酸酸甜甜的虎杖草醬汁,滑溜溜的很順口,是味道清爽的點心哦。」

「好像很好吃喵!小角啊,你真的選對人當你的青梅竹馬了喵!」伽羅沉浸在幸福的想像里,滿臉笑容地從鳥居上跳下來。

「流浪巫女,伽羅要去學校吃你的便當喵!」

「……你的價值觀全都取決於吃啊?」小角無奈地嘆了一口大氣。

小祝開心地目送著小角等人。相對的,石那卻因為伽羅成為小祝料理的俘虜,感到自己的同伴又減少而越來越焦慮。

雨一直到接近中午仍然沒有停歇的徵兆。天野老師看著點名簿,蹙眉道:

「諫早同學,你的式神今天沒來學校是嗎?」

「……是的。」東日流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什麼,你們家的式神也等著看主婦連續劇最後一集嗎?」

對於小角的玩笑,東日流投以輕蔑的白眼,刻意嘆了口氣:

「……你還是一樣只會說些沒營養的話。」

「這叫開玩笑。還是你家的家教里不包括幽默感這條啊?」小角毫不客氣地槓上東日流。

「算了,亞彌跟某人家的伽羅不一樣,應該不用擔心吧。諫早同學,下禮拜一務必帶他來上學。」

天野老師一邊說一邊把點名簿放到講台上。東日流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的。非常抱歉。」

「好。那麼,我們今天要一起學習魔法建築工程開工日期如何選擇。」

天野老師接著轉身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大大的「三鄰亡」和「土用」兩個詞。

「『三鄰亡』我想不用解釋,在這一天開工的話,風水上會產生不好的影響,使自家和左右兩鄰共三家招致破滅。每個月大概有一次『三鄰亡』,為期大概只有一天長短。相對的,『土用』長達十八天,出現在每個季節結束的時候。土用的時節之所以不能開工,是因為……」

正當石那認真抄著筆記時,附近座位的志摩小聲地對她說悄悄話。

「石那,昨天那個女孩後來決定要暫住在你們家嗎?」

「嗯,好像至少會住到三十號,夏越的祭典結束為止吧。」石那小聲回答。

「那不就有一個禮拜嗎?好久哦,你不會擔心嗎?」

「我、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啊?」石那心頭一顫。

「哎呀,她可是個充滿威脅性的青梅竹馬型角色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就算她是小角的青梅竹馬,我也沒有必要焦慮吧。」

嘴巴雖然這麼說,但是石那的眼神卻飄來飄去,很明顯的就是在焦慮。

「真的是這樣嗎——?」

志摩把眼鏡扶正,好像打算看穿人心裡的秘密一樣。

「當、當然啦。你看我一點都沒有焦躁啊。小祝又會做菜人又乖巧,我怎麼可能討厭她呢?我還約了她明天一起去東京鐵塔玩呢。」

「我明白了……一但成為好朋友,女孩子就會把友情看得比愛情重要,所以就會下不了手搶朋友暗戀的男生,是這樣吧……真是穩固的一步好棋啊,石那。」

志摩露出邪惡的笑容,石那連忙搖搖頭否認。

「你想太多了!我的心機才沒那麼重呢。我是看她長年來都在旅行,也沒什麼朋友,覺得很可憐才約她的。如果你不相信,明天可以一起來啊!」

石那一著急就忘了壓低聲音。發現有人在聊天,天野老師大聲指著兩人:

「那邊的!請你回答為什麼土用期間不能進行工程!」

「是、是的!」

石那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石那,志摩小聲地提醒她:

「一定是因為土用日要吃鰻魚,鰻魚太油膩了,吃完立刻運動對消化不好吧。」

「……志摩,我但願你是真心的想要幫我,但是不要再提食物了。」

石那壓低聲音說完後,語無倫次地努力回答老師的問題。

「就是……那個,根據陰陽五行之說,春夏秋冬各自對應木火金水等屬性。然後嘛,在每個季節結束的最後十八天對應土的屬性,所以稱為土用……這個時期,植物會吸收土地的氣成長。如果挖地基、造灶的話,會打亂土地的氣息,所以……」

「嗯,你知道得還蠻多的嘛,可以坐下了。不過,上課中不要再聊天了。」

「我知道了,老師對不起。」

石那就座,志摩驚訝地瞪大眼睛。

「太厲害了,石那。」

「看了昨天你跟比彌大展身手之後,我想如果不加把勁就會被你拋在身後,所以稍微預習了一下。還好我回答得出來……」

石那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

學生們在上課的時候,式神們就先待在校舍二樓的結界室。

那是個倉庫大小的房間,地板上堆放著一個班級大約三十個左右的籠子。靈力不強的學生所能控制的式神頂多也只有狗那麼大,所以不需要太大的空間保管。學校

里的保管室依四個年級分配,每個年級五個班共二十個房間。

其它班級都有「式神股長」,在休息時間要過來看顧式神的情形。但是二年A班有兩個高等神格的式神,於是就把看顧的工作交給他們。

「唉,好無聊喵。我想去外面玩喵。」

伽羅一臉煩悶,坐在椅子上伸懶腰。平常因為有亞彌無微不至地照顧式神,所以伽羅只要在屋頂上打混、做做日光浴就好了。

「亞彌怎麼沒來學校呢喵?」

在保管室的角落,放置有用麵粉跟靈力淬鍊而成、每天配給的式神食品。鳥型的式神吃的是穀類一樣的顆粒狀,像因幡之類小型式神的食物則做成倉鼠飼料形狀,拍犬這類像狗的式神還有狗食型的。至於神格較高的人形式神,則是用鋁盤裝著餐包型的式神食品,再附上一瓶牛奶。

「應該幫請假的朋友把麵包送過去才行喵。可是亞彌他們家在西新宿那麼遠,而且還是大戶人家,一定不需要這種復古的營養午餐寒酸餐包吧喵。」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伽羅就把亞彌的麵包當作午餐前的點心吃了。

「原來是這樣啊,鴕鳥的蛋有普通雞蛋的三十倍大呢喵。」

伽羅一邊讀著寫在奶油包裝袋上的小知識,一邊把餐包分成兩半,用前端有分岔、可以當叉子用的湯匙塗上奶油。

「好了,接下來就要決定今天餐包夾的餡料了喵……」

伽羅饞嘴地舔著嘴唇,一邊對籠子裡面的式神們品頭論足。式神們紛紛害怕地在籠子裡拍打著翅膀、上竄下跳。

「哎呀,大家看起來都好新鮮好好吃啊喵。趁著亞彌不在,我看今天就先從想了很久的因幡開始好了喵……」

「啾嗚嗚!」

因幡感覺到殺身之禍,在籠子裡東奔西竄地逃命。伽羅把魔爪伸進籠子裡,眼看就要抓到因幡了。

千鈞一髮之際,擔任校醫的藥師璃璃子剛好經過保管室。她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推了推眼鏡,往保管室里窺探。

「你一個人在做什麼不乖的事啊,伽羅?老師啊,最喜歡幫懷孩子打那種好痛好痛的針了哦。」

「哇!伽、伽羅才沒有不乖喵,伽羅是超級乖的好孩子喵。」

伽羅慌慌張張地從籠子裡抽出手來。璃璃子老師用嬌嗔的嗓音問道:

「是這樣嗎?亞彌今天請假,你——個人一定覺得很孤單寂寞吧,老師來陪陪你好不好啊?」

「不、不用了喵。伽羅很堅強,一個人不會害怕的喵。」

伽羅背靠在牆壁上,已經無路可退,拼命地搖頭拒絕。璃璃子老師好像沒聽見她的話,踏進保管室後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哎喲,你就不要跟老師客氣了……呵呵。」

「誰在跟你客氣啊喵!臭亞彌幹嗎請假啊,我會恨你一輩子的喵!」

「啾嗚啾!」

看到剛剛對自己伸出魔爪的伽羅遭到報應,因幡發出加油的叫聲在籠子裡高興地跳來跳去。

這時,亞彌突然抬起頭。

「剛剛伽羅小姐好像在叫我……」

雖然有點在意,但是亞彌現在必須執行東日流派給他的任務,也就是徹底監視小祝。亞彌躲在葛飾淺間神社裡的樹上,用茂密的枝葉隱藏身影,正觀察著神社裡的情形。

冰冷的雨滴不停地打落,讓人無法聯想這已經是初夏了。咲耶和小祝在神社本殿旁邊的神樂殿。

咲耶彈奏著六弦的日本琴,小祝身段柔軟地跳著神樂舞。亞彌在不知不覺中被眼前莊嚴的音樂和華麗的舞蹈給迷住了。微微低頭撥弄琴弦的咲耶,臉龐有著月亮一樣柔和的美。靈巧的手指在琴弦間穿梭,彷佛自在悠遊的白魚。另一方面,小祝輕盈的步伐搭配上飄動的白色和服衣裳,宛如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亞彌心曠神恰地坐在樹枝上欣賞這一場表演。

突然,咲耶的手停止彈奏,神社復又被一片寂靜所包圍。亞彌感覺雨聲突然變得好大。

「真是一場精采的神樂舞,謝謝你,小祝。來參加夏越祭典的客人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敢當。咲耶小姐的日本琴也彈奏得相當好,請問您是在哪裡學藝的呢?」

「我是向目前人在富士山本宮的家母學的……家母也是名巫女,在日本琴和神樂舞上小有成就。」

「原來是這樣,這個神社裡的草木才會這麼欣欣向榮。」

小祝站在神樂殿的邊緣,瀏覽著神社裡的景致。天空雖然呈現濃墨色的陰霾,但是守護森林裡的草木還是依然蒼翠。咲耶坐在琴的前面,不

解地問:

「你說原來這樣……是指?」

「聲音會使空氣產生震動,尤其調和的音樂會產生共振,增加震動。這個世界上的光線、聲音、波動和原子等,全部都受到震動的支配。也就是說震動是一種力量,而力量就是生命的來源。」

小祝侃侃而談,她的側臉看起來成熟得讓人無法想像她只有十六歲。莊嚴的氣質讓咲耶也生出一股緊張感。

「讓植物聽音樂能夠促進它們的生長……這樣的說詞並不是無稽之談。音波會增加水分子的震動,因而加快水分在植物內部的流動,達到增進代謝的功效。我們巫女也是這樣,藉由唱歌和舞蹈,使自己內部的震動和外界的震動達到共振,因而可以與自然界的力量相呼應。」

聽了小祝的話,咲耶恍然大悟道:

「這麼說起來,每次我練習神樂舞或彈日本琴後,隔天神社裡的樹木常常會開花呢。還有父母說我出生時,因為我的哭聲讓花開了……所以才幫我取名叫做咲耶。」

「那表示咲耶小姐天生的音質和體內的振波就和自然界有一定程度的呼應。我第一眼看到您的時候,就覺得您一定擁有很強的靈力。我想在這個風水已經凌亂不堪的東京,小角還能成長成這樣一個端正的少年,一定是因為您所守護的這片聖域中還保有清淨的氣息吧。」

「呵呵,小角本來就是個好孩子呢。」

咲耶像是幫小角說話一樣。小祝的表情卻突然沉了下來,低頭說道:

「……嗯,對啊。他與生俱來的素質真的很好,怪只怪這份力量太過強大了……」

小祝越說越小聲,最後根本聽不清楚了。咲耶疑惑地蹙眉詢問:

「怎麼了,小祝?」

「咦……不,沒事。不好意思,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小祝勉強地對咲耶擠出一個微笑,接著說:

「不談這個了,我們再來練習一次神樂舞吧。好不容易有個這麼好的伴奏,我跳得很盡興呢。」

「這樣啊……?真的沒事就好……」

咲耶用溫柔而充滿關懷的視線看著小祝:

「要是有什麼擔心的事,不管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哦。我們巫女的使命就是聯繫人類與天神,傳達雙方的訊息。可是我們不是神的孩子,而是人類的孩子。身為血肉之軀,被煩惱所困是理所當然的。我也從小角和妹妹等家人身上得到很多救贖。我們不是萬能的神,沒有理由一個人去承擔沉重的命運。遇到困難時向他人尋求幫助,並不是什麼壞事哦……」

咲耶雖然平常遲鈍了點,但也有身為巫女敏銳的一面。小祝有些心虛,不太自然地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不過,我真的沒有在煩惱些什麼。謝謝你,咲耶小姐。」

說完,小祝繼續跳起神樂舞。咲耶也不再追問,專心地開始伴奏。

這一天,亞彌一直都在神社裡盯梢,結果小祝只是跳了一天的舞而已。厚重的雨雲堆滿空中,連一絲風也沒有。沉悶的空氣讓人透不過氣來,只有神社裡的草木像是置身事外一樣蒼翠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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