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終焉的開始 五、戰場大橋(2/2)
距離相互攻擊得到的距離,只剩下幾公分。
只要再踏出一步就會到達。到達這樣的間距。
環的臉頰緩緩流下一滴汗。
她現在是突刺的姿勢。
由於突刺是將刀尖伸直貴穿敵人,所以比普通揮砍的攻擊間距來得遠,可以從較遠的地方進行攻擊。換句話說,環的攻擊將會先命中對方。
一般來說是如此。
八束高尾就這麼任憑木刀無力垂下,只是佇立在原地。
肯定沒錯。
八束高尾想要閃躲環的突刺之後再進行攻擊,所以沒有擺出架式。沒有擺出架式,放鬆力氣,讓自己可以瞬間採取行動。他要以這種方式躲開突刺,並施展必殺的攻擊,簡單來說就是想以反擊取勝。
「哥哥……我的哥哥,八束高尾啊。」
「環,什麼事?」
八束高尾被環砍傷的眉心流出血,血流到鷹勾鼻甚至弄濕嘴角,但他的三白眼沒有刻意看著哪個地方,就只是凝視著環的全身。
「為什麼……?」
這是一句百感交集的「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站在八束家面前為敵?
為什麼,如今要站在我面前為敵?
為什麼,你要拋棄八束家?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抱歉。」八束高尾以汪洋般的眼神如此回答。「因為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我這一生該走的路。原本只是個人渣的我,自從遇見那一位,遇見那個傢伙之後,我就明白了,終於明白了。既然已經明白,我就只能這樣活下去。」
「是〈支配者大人〉嗎?」
「還有一名女性。」
這一瞬間,環的腳尖一鼓作氣踩進間距。
斥!
喝!
兩人各自發出呼聲,並且展開行動。
環使出渾身解數向前突刺。以雙手握住的刀,在啟動與加速時由雙手進行,到最後改成只以單手向前伸直。
八束環施展了必殺的單手突刺。
另一方面,八束高尾出乎預料沒有閃躲。
他輕盈扭動身體,藉以抬起右手。
右手所提的木刀前端,從下方揮向環直指八束喉頭的刀刃。
沒用的。環剎那之間如此心想。
蘊藏環鬥氣的刀刃,不可能被區區的木刀打斷。不,甚至沒辦法偏移攻擊軌道。刀尖將會不受彩響,確實抵達八束高尾的喉頭,並且刺穿。八束高尾這位哥哥將會死亡,毋庸置疑會死在我的手中。
木刀擊中環的刀刃了。
★
「唔呀~!」
「喝呀~!」
蓮與藍的吶喊聲,撕裂深夜住宅區的沉默。
兩人就只是在宗仁身邊迅速移動,在移動的途中避開宗仁的鐵球,射出自己的鎖鏈,可以說是完全依照學習心得使出的戰法。
然而,這種戰法用在傳授心得的當事人身上,當然不管用。
「怎麼啦,只是跑來跑去不會有勝算吧!」
宗仁雙腳內八站在道路中間,讓鐵球在頭上猛烈轉動,然後射出其中一顆鐵球。
飛向蓮的鐵球,打在民宅與道路之間的圍牆,並且整個陷進去。
不對,是打穿了,而且在相系鎖鏈的拉扯之下,再度破壞圍牆回到原位。
不斷旋轉的鐵球,在離心力的作用之下,可以進行永無止盡的攻擊。
而且,蓮與藍的鎖鏈完全不管用。
雖然反覆以鎖鏈攻擊宗仁,但宗仁哼著歌就能扭腰閃開,不然就是以外八的腳踢掉鎖鏈,或是以鐵球豪邁打回鎖鏈。
「怎麼啦怎麼啦,丫頭們~!呀哈哈哈哈哈!」宗仁放聲大笑。
聽到他的笑聲,蓮與藍沒有停止動作,只是低下頭。
為了隱藏嘴角浮現的笑容。
正如作戰!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依照蓮與藍的作戰進行。
蓮與藍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七尾宗仁,是否真的敢打倒身為親生女兒的她們?
答案是「否」。
如果真的想打倒,蓮與藍早就已經倒地了。彼此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懸殊,七尾家當家可不是浪得虛名。
實際上,蓮與藍也認同宗仁的實力。
雖然這個父親太愛喝酒、太過邋遢、腳很臭、笑話很下流,別說一起洗澡,甚至連衣服都不想和他一起洗,不過還是得認同艾親的能耐,非得承認他身為術士的實力。
因為承認,所以才會擬定這個作戰。
首先要確認七尾宗仁是否玩真的。
已經確認宗仁並不是玩真的了。
他絕對不會殺害自己的女兒。
不只如此,應該也不會把她們打到無法戰鬥或是抓住她們,搞不好甚至不想傷及她們分毫。對於宗仁來說,這場戰鬥或許只是和女兒的一場嬉戲。
因此有機可乘。
如果維持現狀,這場戰鬥將會沒完沒了。
蓮與藍應該不會敗給宗仁,但是蓮與藍也不可能打倒宗仁,這可不行,因為耕太他們就快到了。要是耕太前來,宗仁應該會立刻把矛頭從蓮與藍改成指向耕太。
不能讓他這麼做。
必須在爸爸抵達之前打倒他。非得如此。
為此——
蓮看著藍。
藍也看著蓮。
雙胞胎不斷移動,躲避著宗仁宛如暴風卻手下留情的鐵球攻擊,並且看著彼此的臉。
彼此點頭示意。
「接招~!」
這次,兩顆鐵球同時打向兩人。
是可以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的犀利攻擊。
藍躲開了。
然而……
「爸爸,媽媽……」
蓮中招了。
蓮呼喚著千鶴與耕太的暱稱,完全沒有防禦,硬生生挨了這記原本躲得開的鐵球。
啪嘰啪嘰,蓮的骨頭斷裂粉碎。
噗滋噗滋,某些部位搗毀了。
沒有痛覺,衝擊擴散到全身導致麻痹。蓮笑了,露出笑容的她用力咳嗽,嘴唇噴出鮮血。
「你……你們!」
宗仁瞪大眼睛停止轉動鐵球。
手臂的肌肉隆起,血管也隆起,將鎖鏈拉回身邊。
然而已經太遲了。蓮全身噴出霧狀血花,宛如破布甩落在地面,然後往前倒下。
「藍……動手……」
嘴角溢出血泡的蓮如此說著。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招打向愣在原地的宗仁。
藍雙眼含著淚水,衝過去使出這一招。
用盡全力的這一招,將宗仁打飛了。
★
一道光芒在半空中飛翔。
旋轉飛舞的這個物體,擁有弧度。
最後終於落下,喳的一聲插在路面。
將柏油路面當成黏土刺穿的弧形物體,是刀的刀身。
「這……」
環的眼睛用力睜大,就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
她的視線,落在她所握的刀上。
不,她所握的物體曾經是刀。環所握的刀,已經從根部完仝折斷了。斷得不留痕跡,刀身完全消失,飛到半空中之後落下插在路面。
而且,睜大眼睛的環喉頭,抵著木刀的刀尖。
以木刀抵著她喉頭的人,是八束高尾。
「我贏了。對吧?」
他說完放下木刀。
「為什麼……?為什麼斷了……被打斷了……明明不可能被打斷吧!」
環以失焦的雙眼看著八束高尾。
「這是我和哥哥的實力差距嗎?」
「不,不是。老實說,你的實力和我沒什麼差距。如果光明正大比試,左右勝負的應該是機運。環,你進步了。」
「光明正大……?那麼……」
「對,我用了卑鄙的手段。你看。」
八束高尾以手中的木刀示意。
「乍看或許是普通的木刀,不過……」
他舉起刀,讓刀身位於環的眼前。
「這是……!」
木刀有一部分被削掉了。
剛才擊中環刀身的部位被削掉,使得裡面的材質曝光。
雖說如此,如果真的是木刀,那麼裡面應該也是普通的木頭,然而目前映在環眼中的,是某種金色的材質。
「是日緋色金。」
「什麼……」
「這是由日緋色金打造,該怎麼稱呼呢,說穿了就是日緋色金之刀,再塗上類似木頭顏色而成的仿造木刀。」
八束露出自嘲的笑。
「你要唾棄我是卑鄙傢伙也無妨。因為我刻意讓你誤以為這是木刀,引誘你發動攻擊。如果你早就知道這把刀是日緋色金打造,你肯定會立刻察覺我的意圖,避免貿然攻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沒時間了。小山田他們立刻就會抵達,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小山田他們和你們開戰,所以才會做這種喑算的行徑。」
「因為要……保護學生嗎?」
「正是如此,但是不只這個原因。」
「什麼?」
「我說過……如果你拒絕和我一對一對決,我就會死,而且你們也會死……現在的小山田耕太,體內的力量還沒覺醒,但要是和你們這麼強的對手交戰,他的力量應該會覺醒,應該說非得覺醒不可。如果演變成這個結果,你們就會死。因為只要你們有多強,小山田耕太的攻擊也會跟著變強,而且接下來才是問題。要是小山田看見自己潛力激發之後造成的悽慘結果,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環凝視著哥哥。
「哥哥,這個小山田耕太究竟是什麼人?」
八束高尾的視線投向前方。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
「哥哥……」
「我沒說謊。老實說……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而來的。」
「……〈支配者大人〉也是嗎?」
八束高尾只以側臉對著環,沉默了好一陣子。
「總之,就這樣吧。」
環笑了。
而且是至今未曾展露的輕鬆笑容。
「因為我輸了。不,我並不是要怪那把偽裝成木刀的日緋色金刀,只是我愚昧得沒能看穿罷了。哎,如果我確實鑽研武道,根本不會輸給日緋色金,早就已經刺穿哥哥的喉嚨,讓你現在享受地獄八景之旅了……真是的,我實在不中用。」
「慢著,我死了肯定會下地獄?」
「我們彼此都不可能上天堂吧?揮動這種玩意的人,怎麼可能上得了天堂?」
環踏出腳步,轉身背對八束高尾,輕盈轉動沒有刀刃的刀。
「所以,我要辭掉了。」
「……什麼?」
「哥哥,我的意思是說,我要恢復普通女生的身分。」
環輕聲哼著歌,踩著輕快的腳步跑去。
「喂,環……」
「此時此刻,我八束環要辭去八束家代理當家的職位!並且要成為新娘子!」
環隨手扔掉沒有刀刃的刀,跑向井然有序等待她的八束家成員,並且撲向擔任副官的那名青年。
「詩郎,問你喔?蜜月旅行要去哪裡?」
咦咦咦咦咦——!
八束家成員一陣譁然。
「什麼……!」
八束高尾也將三白眼瞪得好大。
「非、非、非……」
被環保住約青年,就這樣發出像是哽咽的聲音。
「非常抱歉,高尾大人!各位!我、我身為副官,卻和肩負代理當家重任的這位八束環大人,私、私底下發展成不正當的關係了!」
青年跪在地上,並且拚命磕頭賠罪。
就這麼抱著他跪坐下來的環鼓起臉頰。
「什麼嘛,私底下明明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嗚啊~!」青年放聲大喊。
周圍的八束家成員不分男女都伸腳去踩這名青年。臭小子臭小子。環張開雙手保護大喊著「怎麼可以對我的詩郎做這種事!」但眾人依然找到機會就踩這名青年。臭小子臭小子。
「等、等一下!」
八束高尾出面制止。
並不是因為覺得青年很可憐。
「環……既然你辭去代理當家的職位,那要由誰來繼承?由他嗎?」
被高尾這麼一指,青年即使鼻青臉腫全身無力,依然搖頭擺手表示不敢當。
「那麼……」
忽然間,八束高尾發覺不太對勁。
所有人都筆直凝視著他。
「……你們這是什麼眼神?難道……」
「哥哥,就是你想的那樣。因為你漂亮打倒現任代理當家,既然打倒了,就得好好負起責任才行。」
在場的八束家成員,所有人點頭同意。
「不、可是,我早就離家出走……」八束微微飄怱不定的眼神變得堅定。「對,我已經離家出走,老爸也和我斷絕關係了!事到如今我不能擔任八束家的當家!」
「哥哥。」
環的三白眼、嘴角、聲音與態度都變得嚴厲,就這樣抬頭看向八束高尾。連旁邊虛脫的青年都不知為何顫抖的這股魄力,使得八束只能乖乖發出「唔」的聲音回應。
「哥哥,你已經快四十了……這段時間,你一~~~直過著任性的生活。不,教師確實是個令人尊敬的職業,不過在家人眼中,你是離家出走之後毫無音訊的兒子。哥哥,這樣的你真的是放蕩之子。我並沒有要求你辭去現在的教師職務,也沒有要求你和〈支配者大人〉……更正,沒有要求你和〈支配者大人〉附身的砂原幾分手,不過你必須盡到應盡的貴任,不然你哪有資格成為傳道解惑的老師?」
「嗚……唔……」
八束無話可說。
「知……知道了……我也兼任八束家的當家吧……」
八束垂頭喪氣如此回答之後,在他面前的八束家成員們,以雙手捧起自己的佩刀。這是對新任當家發誓效忠的證明。
★
「不准動!敢動的話,我就扭斷父親大人的脖子!」
七尾宗仁被鎖鏈五花大綁。七尾藍踩著他的頭如此大喊。
她喊話的方向,是並排在兩側的民宅屋頂。
朝著躲在屋頂的七尾家成員威嚇之後,藍看向躺在地上的雙胞胎姊妹——七尾蓮。
「蓮,怎麼樣,你還好嗎!蓮、蓮!」
即使反覆呼喚,蓮都沒有反應。
手臂扭曲成奇妙的形狀趴地的蓮周圍滿是血泊,而且血泊面積看起來正逐漸擴大。
「蓮!回話啊,蓮!」
藍的表情逐漸扭曲。
與剛才威嚇七尾家成員的表情完全相反,是隨時都要崩潰哭泣的表情。
「喂,蓮!求求你回答我,快回話啊……」
蓮舉起了右手。
雖然蓮極為虛弱舉起手而且不斷顫抖,但還是豎起了大拇指。藍咽下原本要說出口的話語,眼淚相對奪眶而出。
「……讓我去看看蓮的狀況。」
腦袋被藍踩在腳下的宗仁如此說著。
宗仁的臉,在剛才被蓮的那一招命中,腫得不成原形。
「我……我不會中計的!你想假裝確認傷勢,然後拿她當人質吧!」
「笨丫頭。啊~真丟臉,我被當成會對女兒做這種卑鄙行徑的父親嗎?餵~你們去看看!」
宗仁朝著屋頂如此喊著。
「啊、喂,不行!我、我會扭斷他的脖子喔!」
七尾家成員無視藍的恫嚇,接二連三從屋頂跳下來。他們無聲無息跳到地面走向蓮。
「不……准……」
大概是要他們不准接近吧,蓮一邊呻吟一邊虛弱掙扎,但還是立刻落入他們的手中。其中一名男性朝著蓮伸出手掌,另一人以指尖輕觸。
「這……很嚴重。骨骼碎掉了,內臟也有多處受損……肺臟……心臟……肝臟……腎臟……胃……已經全毀了。不愧是蓮大人,沒有把氣用來治療,而是用來維持身體功能,所以才勉強能撐到現在……好,你們灌輸氣吧。」
幾十名男性將蓮圍在中間,將手伸到上方或側邊。
釋放出來的氣,強得令蓮的身體朦朧釋放青白色的光芒。但因為她身旁圍著滿滿的人,所以光芒只有從縫隙透出來。
「唔……連脊椎都受創了……可能會有後遺症……」
「啊啊,蓮!」
藍的臉已經變得慘白了。
眼中的淚水,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真是的,笨女兒……」藍腳下的宗仁輕聲說著。「你們還不明白你們的老爸有多強嗎?要是被我的鐵球正面打中,肯定會變成這樣吧?」
「我們明白!」
藍放聲大喊。
「我們知道你很強,早就明白了!所以……正因為明白,所以只能這麼做啊……」
她緊咬下唇。
藍濕潤至極的眼眶泛出淚水,一滴滴落在依然被踩在腳下的宗仁臉上。
「剛才有提到這是作戰?原來如此,我敗給你們了,因為我做夢都沒想到那顆鐵球會打中蓮,沒想到會因為你的計謀,差點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藍,我一頭霧水愣在原地的時候,你表現得很好,平常我可以輕易閃躲的攻擊,就這麼漂亮打中我了。」
藍依然在哭泣。
淚水持續落在宗仁臉上。
「……你們是怎麼決定由誰被我的鐵球打中?」
「猜、猜拳……」
「輸的人當誘餌?」
「不對,是贏的人。蓮出布,我出石頭……」
宗仁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爸爸媽媽……對你們這麼好嗎?」
藍揉了揉眼角。
「當、當然對我們很好。」
「這樣啊,怎麼個好法?」
「會、會作便當給我們吃。」
「媽媽作的?」
「爸爸也會。雖然是秘密,不過爸爸經常作得比媽媽好吃。」
「這樣啊……還有呢?」
「會請我們吃冰、吃鬆餅、吃糯米糰子。」
「什麼嘛,都是吃的?」
「沒、沒有啦!還、還會買衣服給我們,像是內褲,還有胸罩……」
「記得你們應該還用不著買胸罩……好痛、痛痛痛、好痛,抱歉,我說錯了,腳踝別用力,會斷掉,我脖子會斷掉吧!呼~話說啊,自從我沒有寄錢之後,你們一直住在破屋子裡吧?而且是非法占據沒人住的爛房子。媽媽好像住在很豪華的大樓,怎麼沒讓你們一起過去住?」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避免傷害我們的自尊吧!」
藍將腳踩在宗仁脖子旁邊的地面,跺出「咚」的一聲。
「媽媽很有錢,所以只要有心,什麼事都做得到。不過媽媽知道,這樣會傷害到我們的自尊,所以……」
藍的雙眼再度泛出淚水。
滴在宗仁臉上,沾濕他的臉頰。
「媽媽曾經幫我們介紹打工,然後偷偷多給我們一些薪水。媽媽就是這樣的人。」
蓮開始發出啜泣的聲音。
「像、像是縫衣服,明明技術不好,卻還是會幫我們縫……雖然多由良的技術比較好,但我們還是希望媽媽幫我們縫……雖然手指被針戳得都是傷,媽媽還是會幫我們縫。媽媽、媽媽她……」
「這樣啊……」
宗仁閉上雙眼。
「他們真是好爸爸跟好媽媽。話說,你們似乎比較黏媽媽的樣子……嘿,無論如何,在孩子們的眼裡,父親總是比不過母親嗎?」
他說完之後忽然起身。
在驚訝得瞪大雙眼的藍面前,輕易掙脫捆綁身體的鎖鏈。
「什麼……」
宗仁就這麼盤坐在地面,轉動腦袋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可、可惡……!」
藍從後方撲過來攻擊,但宗仁就這麼盤坐著輕鬆躲開,在藍來不及煞車經過身邊時抓住她,然後以手指搔癢。藍忍不住一邊大笑一邊掙扎。
「住、住手,呀、唔哈、哈哈……」
「我沒辦法站在爸爸媽媽那邊,這是背叛〈葛之葉〉的行為,何況我現在沒理由背叛。」
「呀啊、原諒我,唔哈、呀哈!」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不忍心打倒爸爸媽媽了。」
「唔咿?」
藍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向父親。
「他們這麼照顧我的女兒,我卻要攻擊他們……這簡直就是恩將仇報。〈葛之葉〉要我動手,但是這兩位爸爸媽媽對我有恩。兄弟們,如果把道義與人情放在天秤的兩端,你們覺得哪個比較有份量?」
宗仁詢問著持續為蓮治療的部屬們。
「不清楚。」圍著蓮的其中一名男性如此說著。「不過,宗仁大人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這一點我們都明白。」
「這不叫做答案。」
這名男性輕輕笑了幾聲,然後繼續將氣輸送給蓮。
「不過,原來如此,七尾宗仁是男子漢嗎……」
「父親大人……?」
被宗仁盤腿抱在懷裡的蓮,抬頭看向父親。
★
朔駕駛的車子輕快前進。
雖然被〈葛之葉〉用來當成封鎖橋面的拒馬,不過車子本身沒有問題。雖然受到橋面戰鬥的波及,使得車身凹凸不平,側邊玻璃全部粉碎,不過擋風玻璃只有裂痕不成大礙,車子開起來也毫無窒礙。
「我並不強……」
耕太輕聲說著。
「嗯?剛才的話題嗎?」
朔單手調整後照鏡,並且如此詢問。
「是的……雖然瑪齊利先生那麼說,不過我真的不強。如果我夠強,大家肯定就不用遭遇那種危險了,我甚至害得望同學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受到那麼多傷……」
「你這種態度就叫做傲慢。」
「呃……」
朔凝視著前方如此說著。
「如果自己夠強,肯定就能拯救大家……耕太,你有發現嗎?這種想法,就是強者的想法啊?非得要親手拯救大家不可,因為自己比任何人還強。叫我第一名!」
「沒、沒那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至少在狼的觀念里是這麼回事。狼群的領袖,是由最強的傢伙擔任,大部分的動物都是如此吧?而且,讓最強的傢伙成為領袖的原因,就是因為夠強才能保護族群,你剛才的想法就是領袖的想法。」
「可、可是……」
「如果你在這時候能夠回答『是的,我很強』,或許就能熟練使用那副手鐲了。」
朔斜眼凝視耕太的右手。
耕太抱起自己的右手。
將騎士皮衣的袖子拉起來,亮出手腕的銀色手鐲。
右手的手鐲。
這是司掌攻擊的手鐲。
耕太已經能夠熟練使用司掌防禦的左手鐲了,但完全無法使用這個司掌攻擊的右手鐲,只能發出奇怪的波動而已。只能發出奇怪的波動,讓對方發出「呀嗯!」這種奇怪的聲音而已。
「如果我能說出『我很強』……?」
耕太緊抓著右手鐲下方的部位。
「既然這樣……我……」
「耕太,不可以。」
一隻手放在耕太的肩膀上。
望在后座發出「嗯?」的聲音歪過腦袋。
耕太露出微笑。
並且以自己的手,按在肩膀上的望手上。
「說得也是。我必須做我自己才行。」
「沒錯,耕大必須是耕太……必須是猥褻王子才行。」
「望同學,不是這樣啦!」
「慢著,耕太、望,要打情罵俏晚點再說。」
朔如此說著。露出銳利的目光,動著鼻子聞味道。
「難道是〈葛之葉〉?」
「應該是。不過,這種氣息……嗯?我感覺不到敵意。」
「沒有敵意的〈葛之葉〉?」
耕太將視線投向前方。
出現裂痕的擋風玻璃外面,是商店街的光景。
只要穿越這條兩側都是商店的路,並且穿越住宅區,薰風高中就在眼前了。在各處的聖誕飾品落寞隨風飛揚的狀況之下,車子以頗快的速度前進。
「啊……?」
前面有人。
而且很多人。
幾十名身穿金色裝飾深藍色套裝的成員們,手上各自提著刀,在道路兩側的商店前面,井然有序排成一列。
「他們是……?」
「從穿著來看,應該是八束家的人。」
「八束家……八束老師那邊的人?」
「對。總之感覺不到敵意,看來會默默放我們過去……喔,你看,剛才說的八束老師就在那裡。」
「咦咦?」
耕太從沒有玻璃的副駕駛座車窗探出頭。
確實在那裡。
薰風高中的訓導老師八束高尾,位於隊列的最後面。
和剛才與〈支配者大人〉殺氣騰騰追捕耕太他們的時候相同,身穿黑西裝手持木刀。
八束一如往常板著臉,以銳利的三白眼投向這裡。
車子轉眼之間經過八束面前,將他拋到後方。
「八束老師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來,八束老師幫忙阻止八束家成員了。」
「怎麼會……」
耕太轉身看向朔。
「可是,八束老師原本是和〈支配者大人〉,一起阻止我去找千鶴學姊耶?那他為什麼會阻止〈葛之葉〉……幫我這個忙……」
「天曉得。我不知道〈支配者大人〉那邊的狀況……」
車子穿越商店街,進入住宅區。
車內暫時沉默了一陣子,不過朔再度動起鼻子聞味道。
「又有了嗎……?」
「嗯,似乎又有了。」
此時,有人出現了。
同樣很多人。
不過這次並不是並排在兩側都有圍牆的路邊,而是並排在兩側民宅的屋頂。
全都是肌肉強壯的男性。
身穿無袖露肩的黑色和服與長褲,並且綁著紅色腰帶。這些強壯的男性們雙手抱胸站在屋頂,粗壯的手臂纏著鎖鏈。
這、這是……?
朔朝著感受到壓力的耕太進行說明。
「看來是七尾家。他們同樣沒有敵意,很安全。」
「七尾……?」
「耕太。」
望指著其中一個屋頂。
耕太瞪大雙眼。
「那是……藍?」
在描繪出平緩弧度的屋頂,身穿制服的藍獨自露出笑容,向耕太搭乘的車子招手。
然而,完全沒有蓮的身影。
真難得,平常她們明明都是形影不離……在耕太如此心想的時候,車子迅速接近藍,並且再度遠離。
「應該……沒事吧?」
耕太轉身凝視藍好一陣子,然後終於轉回前方。
在這個時候,藍所在屋頂的另一邊,耕太看不到的位置,有個小小的身影坐起身子。
「爸爸他……怎麼樣?」
「蓮,爸爸看起來很好。」
蓮全身綁滿繃帶變成木乃伊了。只能從繃帶之間的栗子色長辮,勉強看出這個人是蓮。
「要是看到我這個樣子,爸爸肯定會擔心的……」
「嗯,放心吧,爸爸一定會救媽媽出來!」
耕太不知道雙胞胎這樣的想法,就只是將意識集中在某處。
因為車子穿過住宅區之後,終於看得見那裡了。
薰風高中。
隔著圍欄看見的薰風高中與平常不同,被某種東西包覆得宛如小山。
然而,肯定沒錯。
那裡無疑是薰風高中。
千鶴學姊就在那裡——她就在那裡!
「朔學長!」
耕太任憑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並且如此大喊。
「沒問題,耕太,就這麼上吧!」
朔踩下油門。
朔的意思是要直接開車衝進去。薰風高中被某種類似砂的東西包覆,應該無法以正常方式進入,而且重點是現在分秒必爭。
一鼓作氣衝到正門口,甩尾讓車子側滑轉彎。
將油門踩到底,輪胎與地面激烈摩擦,不顧一切衝進校內——就在這個時候。
地面彈起來了。
垂直激烈搖晃,使得正在加速的車子往上彈。
同時,眼前的空氣開始膨脹。
扭曲、膨脹,
並且爆裂。
是結界。
土門家設下的多層結界,無法承受來自內部的壓力,膨脹到極限之後被撕裂。不知道真相的耕太看見了。
耕太感受到了。從正面感受到結界無法壓抑的氣。
這是毒氣,是惡氣,是邪氣。
感受到這種肆虐全場,屬於負向極限的怪物之氣,與其說恐懼與顫抖,耕太不知為何有股異常的安心感。
他宛如受到吸引,將視線投向上方。
砂子籠罩的校舍爆開了。
樓頂出現某種東西。
是〈龍〉。
八條火焰之〈龍〉在蠕動,在扭動,並且相互糾纏在一起。
「——朔學長!」
「——嘖!」
「嘎嗚~!」
車子再度加速。
越過消失的結界,朝著砂子包覆的校舍,正面玄關所在的位置,筆直向前飛馳——
或許,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不,還沒。耕太打消這個念頭。面對進逼而來的砂壁,他抓住右手手腕。
還沒,我還沒——
「千鶴學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