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戀人們的秘密 第四幕 馴悍記(1/2)
1
即使是薰風祭的第一天,今天的八束高尾依然在巡視校園。
西裝頭的髮型,黑色的西裝,手上握著愛用的木刀。他以這種刻意展現魄力的外型巡視校園。他的長相也很可怕。銳利的眼角,眼白比例較大的「三白眼」,以及鷹勾鼻。八束很感謝自己天生就擁有這樣的容貌。因為擔任薰風高中訓導老師的自己,職責在於要讓學生對他感到畏懼,乖乖聽話以免誤入歧途。
尤其薰風高中的學生不只人類,甚至還有妖怪。
也因此更要維護風紀才行。
即使遭到厭惡,受人憎恨,也要貫徹這樣的作風——
他以視線謹慎巡視四周,並且感應附近的氣息。
今天是文化祭。
除了學生,還有許多一般遊客也來到這間學校,而且連(葛之葉)位居當家階級的幹部都來了好幾個。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第一天的薰風祭再過不久就結束了。讓活動順利結束也是八束的職責之一。
此時。
「老師,八束老師。」
一名女學生前來找八束談話。
這可以說是相當罕見的事情。如果是平常的八束,即使學生們會在上學與放學的時候向他問好,也幾乎都不會主動來找八束說話。這是當然的。因為自己是講話羅唆,並且給人恐怖感覺的訓導老師,學生會敬而遠之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八束也是一直飾演這樣的角色至今。
「怎麼了,發生什麼狀況嗎?」
「沒有啦,只是想問老師要不要來一份麻撂。我推薦安倍川麻撂喔!」(註:灑上黃豆粉與糖粉的炸麻糯。也有豆沙口味。)
女學生身穿卡其色的格子花紋和服,並且還圍著圍裙。
從她身後教室所立的招牌來看,這裡開的似乎是甜食店。
「怎麼了?想要收買我?」
「沒有啦,這是感謝老師平常的照顧喔……不過當然要收錢就是了。」
「原來如此,出清存貨是吧?」
八束輕聲一笑。
不只是前來說話的女學生,其它聽到對話的學生們,也發出開心的笑聲。
「好吧,一份多少?」
八束從西裝內袋取出皮夾。
「啊、剛才是開玩笑的喔?我們不會向老師拿錢的。」
「不用擔心這麼多。反正除了必要開銷之外,薰風祭的所有利潤都會捐做公益。換句話說,我是在捐款。」
女學生咋舌發出遺憾的聲音。
八束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了聲「呆子」,使學生們再度發出開朗的笑聲。
「謝謝惠顧~!」
八束轉身背對著齊聲向他道謝的學生們,並且向前走去。
他的手上是以紙張包著的安倍川麻撂。八束拿起一塊麻撂送進口中,就這麼把木刀夾在腋下,一邊前進一邊咀嚼著麻撂,不過那雙監視的眼睛當然沒有閒著。
「啊~這樣不行喔,老師怎麼邊走邊吃呢~?」
八束停下腳步。
他嘆了一口氣之後轉過身去。
「怎麼了,砂原老師,你也要吃嗎?」
站在八束身後的,是戴著一副大大的圓框眼鏡,將頭髮綁成寬鬆的麻花辮,身穿套裝並披著一件外衣的女性。
砂原幾。
她和八束一樣是薰風高中的老師,負責的科目是社會科。乍看之下有著漫不經心的溫吞個性,實際上也確實是個溫吞的人。然而她輿八束一樣是除魔組織(葛之葉)的一份子,而且還是執掌(葛之葉)的八大家系之一——砂原家的當家。
光是溫吞,當然無法勝任當家的職務。
以只有靈魂的形體存活幾千年至今的砂妖(支配者大人),就寄宿在她的體內。應該說砂原家的當家,代代都會繼承(支配者大人)的靈魂。不過換句話說幾本神果然有著漫不經心的溫吞根性就是了。
「我當然願意奉陪了,八束老師。」
幾發出甜美的笑聲。
八束以鼻子哼笑一聲,然後踏出腳步。
後方的幾跟了過來。
走到沒有人影的走廊盡頭之後,八束轉過身來。
背對著牆壁,靠在牆邊。
幾並排在八束的身邊。他們身後的牆壁有窗戶,從窗戶灑入的暗紅色陽光,使得八束與幾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呵呵……八束先生也越來越有老師的模樣了。」
幾以有些放鬆的語氣這麼說著,並且拿起麻撂含在嘴裡。
「幾,你想說什麼?」
八束也將語氣改為兩人獨處時的語氣,
應該說,他就是為此才來到沒人經過的地方。
「我和學生交談有這麼稀奇嗎?那只是因為學生正沉醉在文化祭的氣氛,我才會稍微不那麼拘束的。」
「唔~不過這樣也不壞,對吧?」
「嗯……」
確實,這樣並不壞。然而……
「怎麼了?換句話說,你希望我平常就要成為更受到學生們愛戴的老師嗎?拜託,我是訓導老師,原本就要成為被討厭被憎恨的對象。受到大家愛戴的老師,只要由你來飾演就行了。」
「不,八束先生已經相當受到愛戴了。」
「……什麼?」
唔咕唔咕,咕嚕。
幾吞下麻撂之後露出微笑。
「因為關心學生並且為學生著想,才會嚴格以對……大家都有確實感受到這一點。所以那些學生們,才會在高尾先生面前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高尾先生真的成為一名稱職的老師了。」
「你想太多了。沒有說出來的心意,怎麼可能輕易就能傳達出去。」
沒錯。
越是關心對方並且為對方著想,越是會嚴格以對。
雖然可以說出來,然而受到嚴格對待的另一方,並不知道自己是受到關心的,甚至會認為自己只是受到嫌棄……因為當年的自己就是如此,所以八束非常清楚這個道理。他已經非常清楚這個道理了。
「何況……要是不能成為出色的人,應該沒辦法成為稱職的老師吧。」
「咦?高尾先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啊?」
「我哪裡出色了?距今都已經超過十年了,幾,我還是沒辦法……沒辦法讓妳獲得自由。」
「高尾先生……」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就只是默默吃著麻撂。
明明活動的第一天都已經快要結束,不,或許正因為快要結束吧,走廊另一端的學生們依然充滿活力。
「這樣啊……從那天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嗎……」
「沒錯。我們認識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
幾輕聲這麼說著,八束也一樣以像是細語的聲音回答。
是的,那已經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2
清晨的光線,靜悄悄射入室內。
天亮了。這裡就像是時代劇會出現的官邸,面對院子的木板走廊與陽光射入的榻榻米居室之間,只以格子狀的拉門隔開。
然而薄薄的門紙發揮了相當的效果,將晨光轉變為朦朧柔和的光芒。
所以,這對男女並沒有醒來。
充斥著酒味、脂粉味與汗味等濃郁味道,頗為寬廣的這間榻榻米居室里,只鋪著一床棉被。同睡在這床棉被上的這對男女,即使身體沐浴在光芒之中,依然只是靜靜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抱著女性的男性還很年輕。
雖說年輕,其實他大約二十歲左右,然而他高瘦的身體經過干錘百鏈,從棉被露出來的肩膀、手臂與胸膛,浮現著像是以鐵絲絞緊的肌肉紋路,淺黑色的肌膚有著無數的傷疤。因為熟睡而規律起伏的厚實胸膛,任憑懷裡的女性側身橫躺在上面,男性則是以毫不在意的表情沉睡著。
此時,男性的眼睛忽然睜開。
他的眼神異常銳利。
三角形的眼眶裡,黑色瞳孔只占了小小的面積,也就是所謂的三白眼。鼻子是鷹勾鼻,頭髮很長。大概是昨晚打得火熱吧,他的頭髮紊亂無比,下巴則是長滿了鬍渣。
「餵。」
男性朝著從棉被裡露出來的女性臀部拍了一下。
女性動也不動。
男性繼續拍打著。
啪、啪•每次拍打,充滿彈性的臀部就輕輕晃勘。
「唔……」
女性終於醒來了。
她輕盈扭動身軀,眼睛半張,從男性的胸膛微微抬起頭來。
「什麼事……?」
男性伸出食指,抵住她正要打呵欠的雙唇。
「聽好了,你暫時不要出
聲。」
「嗯嗯?」
男性讓視線移動。
他的視線前方——格子拉門的後方,無聲無息浮現一個人影。
從外面走廊幾乎沒發出任何腳步聲就走到這裡的人影,一樣是沒發出任何聲音就蹲了下來。
「哥哥,高尾哥哥。」
人影發出的聲音是女聲。
而且很年輕。可以說是少女的年紀。
「啊啊……環,什麼事?」
男性裝出像是剛起床的聲音回應。
高尾。
環。
是的,這名男性就是年輕時代的八束高尾。
在拉門另一邊呼喚二十歲八束的人,則是他的妹妹八束環。如今擔任八束家代理當家的她,在這個時候當然還不是什麼代理當家。雖然正在接受嚴格的修行,但她只是一名高中生。
「是誰……?你妹妹……?」
睡眼惺忪的女性如此詢問,八束迅速以手心搗住她的嘴。
八束不發出聲音,只以臉上的表情以及將食指抵在自己嘴唇上的動作,再度要求女性別發出聲音。女性點了點頭。
「父親大人找你過去。」
大概是沒聽到女性的聲音吧,環就只是說明著來意。
「唔、老爸?他又要從一大早就說教嗎?」
八束不耐煩地回應著。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
「我想也是……」
「不過,父親大人正在接見一位客人。」
「客人?這麼大清早?是誰?」
「是砂原家的人。」
「砂原家……?也就是說,砂原家的人有事情找我?」
「不清楚。總之,父親大人只吩咐要儘快過去。」
「知道了啦……那麼幫我轉達一聲,我馬上過去。」
「那我告辭了……」
浮現在拉門上的環的影子,與她剛才過來的時候一樣,就這麼無聲無息站了起來,並且無聲無息離去。
八束撫摸著長滿須渣的下顎,並且噘起嘴,
「砂原家……砂原家……唔~我不記得做過什麼會被那邊叫過去的事情……畢竟上次被我痛打一頓的是三珠家的蠢蛋,上上次則是九院家的蠢妖怪,記得沒錯的話,至少我並沒有對砂原家的人動手過……所以呢?」
「呵呵……你是哥哥耶。哥哥準備要去被罵了?」
女性以雙手手肘撐在八束的胸膛上,並且露出微笑。
八束以鼻子哼笑一聲。
「總之,應該不會是把我叫去稱讚吧。因為老爸從我小時候就很討厭我。雖然我不知道原因就是了……」
一瞬間,八束臉上浮現落寞的表情。
但他馬上以笑容來掩飾,並且反趴在女性的身上。
「討厭……哥哥,你不是說馬上過去嗎?」
「嗯,我馬上搞定。」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是的,等一下啦……啊……」
「無論早去還是晚去,反正不會有好事的……既然這樣我還是努力修行吧。因為老爸開口閉口都是『乖乖給我修行』這句話。」
「修、修行?這是修行?」
「沒錯。所謂的房中術,是一種男女共同進行的快樂修行。」
「這麼說來,高尾……你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嗎?我啊,真要說的話就是正義使者……」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一個某種東西被砍斷的聲音。
八束顫抖了一下,然後停止動作。
他戰戰兢兢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朝拉門的方向一看。
剛好看到拉門正斜向緩緩滑落。
隨著啪咚一聲,被砍斷的拉門落入八束所在的房間裡,而且有一名少女站在門後。
是環。
身穿學生服,將頭髮連著瀏海一起綁成馬尾的環,以和八束相同的銳利三白眼靜靜瞪了過來。
「哥哥。」
銳利的刀尖,指向遠方床上八束的眉心。
女性發出了尖叫聲。那是一把出鞘的日本刀。
環剛才以這把刀利落砍斷了拉門。
「什、什麼事?」
「我不介意你和這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女人,從早到晚進行房中術的修行……不過請務必記得,你將是這個八束家的下一任當家。
「呃、嗯。」
★
「真是的,那種個性到底是像誰啊?別說不小心碰到她就會被砍,即使沒碰她也可能會主動砍過來……比老爸還可怕。以她那個樣子,應該不會有男人敢接近吧?她在學校是怎麼過的?先不提眼神,她的臉蛋長得挺標緻的,只要能把那種性格改掉,應該能交到一兩個男人吧……」
八束一邊嘀咕,一邊在宅邸的走廊前進。
他當然不是剛才全身赤裸的模樣,上半身穿著深藍色的七分袖和服,下半身是與和服相同顏色的長褲,腰閭則是綁著白色布帶。雖然很像下級武士的服裝,不過這是八束家的正式服裝。
雖然穿著正式服裝,然而……
無論是他簡單往後梳的頭髮,油光滿面的臉,長滿鬍渣的下顎,以及滿是酒味與脂粉味的身體,怎麼想都不是可以見客的模樣。而且他還把手伸進衣服胸口搔抓著身體。
八束並沒有刻意整理儀容,就站在通往會客室的拉門前面。
「喔,老爸,我來了。」
「……進來。」
八束維持著手伸進衣服胸口的姿勢,以腳打開拉門。
簡單致意之後進入室內,然後一樣以腳關門。
室內是日式風格的會客室。
牆壁掛著掛軸,架上擺著插花裝飾,房間中央設置著用來煮茶的爐。位於房間中央凹處泥地的這個爐,上頭的茶壺正緩緩冒著蒸氣。
有兩個人隔著茶壺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是與八束神似,卻比八束多了白髮與皺紋的男性。
他是八束的父親。剃得短短的三分頭,與兒女相同的三白眼,而且沒有鬍子。身上所穿的一樣是八束家的正式服裝,上半身深藍色的七分袖和服,腰間是白色的布帶,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長褲。不過大概因為是當家吧,他還另外披了一條深藍色的外衣。
八束的父親,正默默凝視著八束。
只不過即使沉默不語,那雙三白眼依然有著莫大的壓力。但早已習慣這種壓力的八束,只是輕輕以鼻子哼笑一聲。
至於另一個人,坐在父親對面的人——
「嗯?」
是一名大概還是國中生的少女。
她身穿厚質的格子花紋上衣與帆布長褲。上衣的衣角確實扎進長褲里,加上那副圓框眼鏡以及粗粗的麻花辮,使得她看起來相當老土。看到她身旁有一個大大的背包,八束心裡有著「原來如此,她是要去露營嗎?」這種想法。
不過,這個要去露營的少女過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情?
依照妹妹環的說法,這名少女應該就是客人,她有事專門前來拜訪八束,而且這名少女應該是砂原家的人。
「先坐吧。」
八束的父親這麼說著。
喔?感覺詫異的八束聽話坐下了。
因為他刻意以這種不成體統的模樣前來,父親卻沒有對他說『有客人在看,給我離開』這種話。不過要是真的這麼說,八束就打算聽話離開並且不再過來就是了。八束來到茶壺前面,坐在父親與少女中間的坐墊上。
雖然父親與客人都是正坐,但八束毫不在意盤腿而坐。
即使父親的眼神微微變得銳利,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嘿……
果然很稀奇。平常要是做到這種程度,即使父親說著『這個不肖子……』並一拳打過來也不奇怪。看來坐在斜前方的這名少女是非常重要的客人。八束將視線移向她。
「唔?」
即使受到八束的注視,少女依然回以甜美的微笑。
這是出乎八束預料的反應。要是被八束家相傳的三白眼注視,一般人都會嚇得唯命是從。八束第一次遇見有人是以微笑回應著他,
「這位是砂原幾大人。」
父親對著無所適從的八束說著。
「嗯?砂原幾?」
似曾相識的名字。思考一陣子之後,八束回想起來了。
「啊啊,想說好像在哪裡聽過,原來你就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嗎?沒想到居然是這種丫頭……更正,沒想到居然還這麼年輕。怎麼樣,你現在念國中幾年級?難道說今天是學校要舉辦露營活動嗎?」
「居然說我年輕,怎麼這
樣……嘿嘿~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不知為何,少女害羞了。
「怎麼回事?我剛才說錯什麼了嗎?」
「蠢蛋。幾大人她……」
父親開口說到一半,就因為受到少女筆直凝視而支吾其詞。
「怎麼了,老爸?」
「沒事。」
實在很詭異。
對於八束表達訝異的視線,父親輕輕咳了一聲帶過。
「幾大人已經不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了。」
「不是下一任當家?啊~換句話說是那樣嗎?因為犯下什麼錯誤所以被剝奪資格?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背個這麼大的行李……明明還是個孩子,真是辛苦你了。怎麼樣,老爸,要不要讓她暫住在我們家?」
「大蠢蛋!。幾大人和你這種叛逆兒子不一樣,幾大人已經不是砂原家的下一任當家了……因為她在剛才已經成為當家了。」
「成為當家了?也就是說……」
是喔。
對於父親至今的態度,八束已經完全理解了。
「原來如此。現在是在(支配者大人)的跟前,難怪會這麼必恭必敬……」
所謂的(支配者大人)是(葛之葉)的創辦人之一,她附身在歷代的砂原家當家身上,藉此活了好幾千年,是直到現代依然存在於世上的操砂妖怪,說她是(葛之葉)這個組織的大長老也不為過。
也因此,(支配者大人)所在的砂原家,擁有與(葛之葉)領導家系三珠家同等的力量。
即使同為(葛之葉)八大家系之一,八束家只算是組織里的戰鬥部隊,所以八束家當家會低聲下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居然是這種丫頭……
八束頻頻打量著這名只像是國中生的少女砂原幾。砂原幾就這麼低頭保持正坐的姿勢,大概是感到不好意思吧,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所以,老爸,為什麼要把我這個快要被剝奪資格的叛逆兒子,叫到這位砂原家當家的跟前?是希望(支配者大人)能夠當面像我說教嗎?」
「喔,你挺懂事的。」
「啊?」
「那麼就麻煩了,幾大人。還有(支配者大人)也是。」
父親對少女低頭致意。
「喂,老爸……」
「嗨,叛逆兒子。」
回應的人並不是父親。
是接受父親低頭致意的少女,砂原幾。
她的雙眼變紅,麻花辮自然解開並微微晃動,身體周圍冒出一種紫色的煙霧——也就是釋放出氣場。此外連語氣都不一樣了。
最重要的是,這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存在感是怎麼回事?
光是被她紅色的雙眼凝視,八束就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滲出冷汗。
這就是……
這就是(支配者大人)嗎!
「嗯……原來如此,確實是長得有剩。」
「長、長得有剩?」
「就是鼻子啦,鼻子。誤以為自己已經夠強的小天狗,已經得意忘形把鼻子伸得長長的了。明明還在換尿布的說。」
「……哼,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不覺得太瞧不起人了嗎?」
八束咧嘴一笑,並且微微起身改為單腳跪地。
這是膚淺的挑釁。雖然只是膚淺的挑釁,但八束原本只能僵在原地的身體,卻因而使得上力氣了。
「(支配者大人)啊,在這個世界裡,即使再怎麼偉大的人,也不表示所有人都會悶不吭聲唯命是從喔?」
「廢話少說,好了,放馬過來吧。」
「什麼?」
「你想知道我有多少實力,對吧?我胸部讓你靠一靠吧。來,上吧。」
來啊,來啊。
(支配者大人)以挑釁的態度,挺起她符合國中生身分的小小胸部。
「哈哈,你的所作所為真是淺顯易懂,老爸跟你差太多了。」
八束起身了。
「那麼,我就抱著感恩的心,好好享受傳說中砂婆婆的洗衣板吧!」
他撲了過去。
父親沒有阻止兒子的行動,就只是默默旁觀。
★
「所以,剛坐上當家寶座的幾大人,將要首度進行除妖的工作。高尾,之所以把你叫來不為別的,就是要讓你協助幾大人。只要和幾大人以及(支配者大人)並肩作戰,對你來說肯定也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懂了吧?」
父親的說明結束了。
「那麼,麻煩你了,高尾先生。」
幾如此說著並低頭致意。
八束沒有回應。
即使想回應也無法回應。
因為他剛才挑戰(支配者大人),並且落得慘敗的下場。
在撲過去的瞬間,八束就被砂子組成的巨大拳頭毆打,在榻榻米上頭彈跳之後撞破牆壁與拉門,甚至就這麼飛到院子裡。後來他被追過來的砂之手抓住,並且就這麼被緊捏著帶回原本的會客室,仔細聽父親說明了砂原來訪的原因,然而八束實在沒有力氣回應了。
「唔……咕、啊……」
他光是發出呻吟就沒有餘力。
場中輕輕響起了一個笑聲。是眼睛變成紅色的幾。
(支配者大人)登場了。
「呵呵,我做得太過火了一點嗎?」
「不。他只有身體鍛鏈得很紮實,應該死不了的,」
父親如此回答。
「身體鍛鏈得很紮實。也就是說,這個傢伙欠缺的是……」
「是的。就是心。這個傢伙欠缺的是心。」
「又、又在講這個了,臭老頭……」
被砂之手捏著並浮在半空中的八束瞪向父親。
「你老是把心這個字掛在嘴邊……明明是要打倒妖怪,哪用得到心這種玩意!只要有力量不就夠了!可是……你卻……」
八束咳了幾聲。
唾液散落在緊握著身體的砂之手,裡頭夾雜著血絲。
「你還不懂嗎……」
父親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哎,好吧。」
(支配者大人)輕輕打響手指,握著八束的砂之手隨即消失。
然而因為砂之手消失,使得八束重重摔在榻榻米上。沒力氣調整姿勢的八束滾倒在地上,就這麼仰躺著大口喘氣。
「干、乾脆,殺了我吧……這對你來說易如反掌吧……」
「呆子,我怎麼可能殺你?因為我非得需要你的協助才行。叛逆兒子,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喔?因為你剛才已經慘敗給我了。既然輸了,你就是我的奴隸,是走狗,是螻蟻。你就暫時待在我的身邊好好想想吧。你剛才說只要靠力量就能打倒妖怪,不過你這種力量,面對我這種妖怪一點都不管用。你就好好思考這一點吧。」
八束朦朧聆聽著(支配者大人)的這番話,並逐漸失去意識。
3
喀嚏喀咚,喀嚏喀咚。電車發出很有規律的聲音行駛著。
在窗外流逝的景色,是青山與農田。
景色就只有這些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嘖……
在電車裡坐在座位上,一直托腮眺望著窗外景色的八束,不禁輕輕咋舌發出聲音。一切都讓他感到不耐煩。包括這一成不變的景色,目前正在搭乘電車的狀況,以及自己被迫所處的立場。
目前的八束,穿著黑色的西裝。
在八束出遠門執行任務的時候,大致上都會是這樣的打扮。面相不太友善的自己,只要穿上黑西裝並梳成西裝頭,像現在這樣移動到目的地的過程之中,就不會有其它的遊客前來搭話。
只要沒有人前來搭話,就不用對別人解釋任何事情了。
比方說,目前放在八束身旁,以灰色布套裝起來的細長物體。要是有人詢問這是什麼,當然不能老實回答「這是刀,這把刀是我的武器,我現在正要去收拾妖怪」這種話。不過編謊言也是很麻煩的事情,換句話說,以咄咄逼人的氣勢讓別人不敢前來搭話,就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
「來~高尾先生。」
問題在於坐在正前方,與八束相對而坐的那個呆子。
「高尾先生~?」
真是的,麻煩的呆子。
「高、尾、先、生?」
八束將臼齒咬得軋軋作響。
「小高高?」
八束將銳利的三白眼瞪得更嚇人了。
「高~尾~」
「吵死了!別在電車裡拿別人的名字來唱啦!」
傳來了其它乘客們的竊笑聲。
「因為,你老
是不理我~……」
坐在正前方的少女砂原幾嘟起嘴唇。
幾和三天前出現在會客室的時候一樣,身穿格子上衣與牛仔褲,看起來就像是要去露營似的,那個大大的背包也放在旁邊。這身打扮的國中少女,與一名身穿黑色西裝梳著西裝頭的青年共同行動。不只是引人注目,警察或是電車的車掌頻頻前來問話,還差一點要把他帶去偵訊,使他每次都要和(葛之葉)的總部連絡,請他們從上層施加壓力……啊啊,八束已經連嘆氣都懶了。
「那麼,重新來過。來,高尾先生~」
幾遞到面前的東西,是以牙籤插起來的章魚熱狗。
少女的大腿上有一個打開的便當盒。並不是火車便當,是她特地親手做的便當。
被(支配者大人)狠狠修理的八束,整整過了三天才恢復行動能力。
在這三天之間,八束一直就像現在這樣,被她以看病的名義以『啊~』的方式餵食稀飯。雖然目前身體各處都還在痛,但八束已經受夠了。因此八束謊稱自己已經康復,就這麼陪同(支配者大人)前來收拾妖怪。
那個『啊~』的動作。
即使周圍的乘客都在看,這個丫頭還是想做那個動作嗎!
八束瞪著遞到面前的章魚熱狗。
「你這……」
「來,啊~」
「唔嗯!」
八束一開口,章魚熱狗就硬是塞進嘴裡。乘客們再度竊笑。
「唔……!」
雖然再度火上心頭,不過其實挺好吃的。
養傷的時候所吃的稀飯也很好吃。因為好吃,所以都會不禁屈服於她的『啊~』之下。總之這個名為砂原幾的少女,雖然附在她身上的(支配者大人)當然很有本事,但幾自己也挺有兩把刷子。
「那個,高尾先生?」
「什麼事!我不會再吃了!」
「為什麼高尾先生要當不肖子呢?」
八束咳了一聲,差點把嘴裡的熱狗噴出來。
「妳、妳說誰是不肖子?」
「因為,高尾先生的父親說過啊?高尾先生故意不去修行,無論對方是誰都敢挑釁,經常帶女人回家,會喝酒又會賭博,真的就是不肖子,完美的叛逆兒子這樣。」
幾取出以鋁箔紙包裝的飯糰仔細剝開,讓白飯與海苔稍微露出來之後遞給八束。而且說著「啊,裡頭包的是梅干」這句話做為補充。
八束接過飯糰,然後露出垂頭喪氣的模樣。
「你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居然不怕我到這種程度。我問你,你不怕我嗎?完全不怕?」
「怕你?為什麼要怕?」
幾位於圓框眼鏡後方的眼睛眨了眨。
「告訴你,老爸所說的完全正確。我確實是個會喝會賭博又會打架的叛逆兒子。不過……就某方面的意義來說,這也是老爸造成的。」
「咦?」
幾以牙籤插起炸雞塊。
「因為……」
就在八束開口述說的時候,炸雞塊就像是剛才的『啊~』一樣塞進嘴裡。這、這個丫頭真是……即使八束狠狠瞪她,這雙連魁梧男性都會發抖的三白眼,也只能發揮出讓幾面帶微笑的效果。
「因為!老爸都不肯讓我上場打!」
八束一邊咀嚼一邊說著。
「令尊……不肯讓你打?」
考慮到現在所處的場所,八束決定壓低音量。
普通人並不知道(葛之葉)是除魔組織,而且也必須儘量避免被普通人知道。幸好從周圍乘客們的表情看來,剛才八束和幾的對話,似乎被他們解釋成黑道對話了。
八束輕聲說道:
「沒錯,不肯讓我打。不對,他會讓我處理一些小妖怪,不過如果要對付一級妖怪,別說是直接對決,甚至不肯讓我幫忙助攻。」
八束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雖然不應該自己這麼說,但我認為自己在戰鬥方面的能力挺不錯的。無論是技術或是招式,我從小都可以學得很快,而且無論是任何修行都能輕易完成……看到其它人沒辦法完成要求,我甚至會認為他們為什麼要故意失敗。這樣的我被其它人稱為天才,而且實際上如果光看實力,我自負在整個八束家也僅次於老爸而已。可是……」
「令尊絕對不會讓你應付強大的妖怪?」
「對……他只說『你還不夠成熟』。哼,就算我再怎麼鍛鏈,也沒機會發揮我的實力耶?這樣要我怎麼認真修行?可是老爸只說『你的心還不夠』,總之就是要我繼續修行。」
「心……嗎?」
「沒錯,就是心。戰鬥為什麼會需要心?是精神力的意思嗎?如果是精種力的話,我認為我多到有剩,因為我完全不怕死。」
「不怕死?完全不怕?」幾睜大了眼睛。
「有這麼奇怪嗎?真正上戰場的時候,怎麼可以怕死?俗話常說,武士道存在於生死一線間……雖然我並不是武士,但我是除魔的戰士,如果是為了要戰勝妖怪,那我已經做出死亡的覺悟了。」
「所以才會……的。肯定是這樣。」
「啊?」
「嗯?怎麼了?」
幾笑咪咪地反問著。
「沒啦……你剛才是不是有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耶?來,啊~」
「啊?啊~」
八束順其自然就張嘴吃下煎蛋卷了。是我聽錯嗎……?歪過腦袋的八束,享受著嘴裡煎蛋卷甜甜鹹鹹的味道。嚼啊嚼,吞下去。接下來也吃了飯糰。嚼啊嚼,嗯,果然好吃……
「總之,我想戰鬥。我想試著發揮我目前擁有的全部實力對付敵人。因為我就是為此而不斷鍛鏈至今耶?可是老爸卻不給我機會,只是要我超渡靈魂或是重新架設結界,只讓我做這種無關痛癢的工作。真是的……如果不靠喝酒賭博打架來發泄,我哪受得了?」
這股受不了的情緒是如假包換的。
說實話,這當然也是一種對父親的無言抗議。在帶女人回家的時候,他會刻意讓父親看見。然而更重要的是,八束需要酒,需要女人,需要賭博,需要打架,總之他需要能夠認自己發泄的事物。因為要是沒能發泄的話,他大概早就已經瘋掉了。
抑鬱的心情,引發出扭曲卻強大的能量。
要是靜止不動,這股能量似乎就會失控作亂。在修行的日子裡,會想要破壞所有看起來沒有意義的事物。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乾脆直接失控應該會樂得輕鬆吧。
即使是現在這個時候,八束其實也想放聲吶喊。想盡情發揮實力的意願強得無以復加。
八束哼笑了一聲。
「這麼說來,我曾經聽說過一件荒唐事。那個九尾狐在某處的深山裡經營溫泉旅館……不然我乾脆去找那個九尾狐過幾招吧?」
一旦說出口,就覺得這是一個挺不錯的想法。
眾所皆知,最強而且最兇惡的九尾狐。要是能和這樣的存在交戰,肯定能讓八束打從心底滿足。應該是不會有勝算,而且肯定會死於非命吧。然而,這又如何?八束並不怕死,何況目前的他,已經等於是行屍走肉了——
「什麼?你想和那隻母狐狸打?」
察覺到幾的聲音出現變化,八束的眉心出現深深的皺紋。
出來了嗎,這個怪物……
「不用專程去找玉藻,你想找對手的話隨時跟我說吧。我隨時都可以像之前那樣狠狠修理你一頓,知道了嗎?」
幾將那雙帶著笑容的眼睛眯細,眼中微微散發紅色光芒。
然而目前畢竟是在電車裡,因此她的麻花辮並沒有解開,身上也沒有釋放紫色的妖氣。
「喔……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你和那隻九尾狐一樣強?」
八束露出嘲笑的表情,將臉湊到現身的(支配者大人)面前。
「就算你是(葛之葉)的大老,並且已經活了幾千年,但你這種說法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終究只是平凡的操砂妖怪……我想想,要是你能用砂子製造巨人就另當別論了。還得像是火箭飛拳那樣把手臂射出去喔?」
八束以幾乎臉貼臉的距離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然而(支配者大人)也和他一起笑了。
「這點子不錯。改天我來試試看吧?」
「哈哈哈,你是當真的嗎?」
「呵呵呵,我很認真喔?」
「——慢著,你鬧夠了吧!」
說不贏她的八束拉開距離,抓住身旁布袋裡的刀。
「別因為打贏我一次就得意忘形了。當時我身邊沒有這個玩意。八束家武術的精髓在於刀法,在我握著這把刀的現在,我不會
輕易敗給你的!」
(支配者大人)咧嘴一笑——
「高尾先生,就是這股志氣!」
然後一下子變了表情。
「只要有刀就肯定會贏的!高尾加油!」
探出上半身,鼻孔用力吐氣並緊握拳頭的這名少女,怎麼看都是砂原幾。
八束的身體不禁歪向旁邊。
「我、我說你啊……你知道我打贏(支配者大人)代表什麼意思嗎?(支配者大人)寄宿在你的體內耶?換句話說,要是(支配者大人)被打倒,就代表你的身體也會受傷……」
「就算贏不了也沒關係,有耕耘一定會有收穫的!」
「難道說,你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
「高尾先生曾經被稱為天才對吧?既然這樣的話,總有一天肯定能打贏(支配者大人)喔……那麼,為了打贏(支配者大人),現在必須要多吃點東西才行。來,啊~」
八束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麼乖乖張開嘴巴,接過幾以牙籤插起來的章魚熱狗。
或許,這個傢伙比(支配者大人)還要棘手。八束如此心想。
4
「哼……這裡嗎?」
八束站在樹木茂密的蒼翠山道入口,詢問著身旁的幾。
放眼仰望就可以看見,雖然這座山並不是很高,但正要西下的太陽,已經在山林里創造出深邃的黑暗了。氣溫也相當的低。他們搭電車又轉乘公車,然後再步行好久之後才來到這裡東北的山中,所以又冷又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漆黑與寒冷,對八束而言並不會造成問題。
接受過嚴格修行的八束,不只是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也可以藉由氣功或吐納防止體溫與體力流失。即使是進食或排泄,真的有心的話可以忍耐三天左右,所以沒有任何的問題。
「好,那就走吧。」
剛踏出腳步,八束就開口問道:
「這麼說來,我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妖怪,你好像還沒告訴我吧?」
「啊、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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