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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戀人們的秘密 第四幕 馴悍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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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也不知道!」

背著背包的幾精神百倍回答著。這名少女可以說不愧是砂原家的當家,似乎有接受過相當的鍛鏈,直到目前為止絲毫沒有叫過苦。

然而。

「……你說,你也不知道?」

「是的。啊、請稍等我一下。」

幾的眼神開始失焦。

不久之後,又變得清晰了。

「剛才(支配者大人)告訴我了。她說那是非~常厲害的熊妖,所以高尾先生一定會滿意的。」

「不,先不提這個……」

「嗯?」

「幾,你願意這樣嗎?」

「咦?」

「該說我很在意(支配者大人)對你的態度嗎……等等我們必須應付一個實力高強的妖怪……我想想,熊妖是吧,非得要和那個傢伙打一場對吧?就算(支配者大人)在開打的時候會現身,但是會遭遇危險的是你的身體。可是她卻連你要應付什麼妖怪都不告訴你?你真的願意這個樣子嗎?」

「啊……呃~那個……」

幾低下頭。她抓著背包的肩帶,輕咬著嘴唇使其動啊動的。

八束髮出「呼~」的嘆息聲。

「我並不是要刻意挖苦你……不過算了。幾,走吧。非~常強的熊妖是嗎?原來如此,確實像是能令我滿意的對手。」

「好、好的!」

八束帶頭進入山道。幾的聲音也跟隨在後。

「幾……這是什麼?」

八束的面前,有一座泉水。

與其說是泉水,不如說是位於岩地暗處,從足以容納好幾個人的凹槽里源源不絕湧出的,冒著蒸氣的水。不,是熱水……

「是的,這是溫泉~」

「你在耍我嗎!」

八束忍不住放聲怒吼。

走到山路的盡頭,披荊斬棘繼續往前進,穿梭在樹木之間,並翻越巨大的岩塊。在深山裡拓荒到月亮都高掛天際之後,卻只是看見一座溫泉,這要八束不怒吼也難。由於溫泉並不是硫磺泉,事先絲毫聞不到溫泉的味道,所以造成的打擊更為強烈。

「不,我絕對不是在要你……那個,我們要找的那位妖怪,好像會經常來泡這個溫泉。所以只要在這裡埋伏,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他。就是這樣。」

「這是(支配者大人)說的?」

幾點了點頭。

真的嗎……

八束非常懷疑背後有著某種隱情。

「那麼,高尾先生。」

「什麼事?啊啊,埋伏是吧……話說,這種作戰真的行得通嗎?」

「不是要埋伏。這邊請。」

「啊?」

轉頭一看,幾遞出了一條毛巾。

「……這是什麼?」

八束接過毛巾打開來看。毛巾所印的文字是……『玉之湯』?這是哪間溫泉旅館的伴手禮嗎?

「是毛巾。泡溫泉的時候,這不是必需品嗎?」

「泡溫泉……?慢著,難道你!」

「今天一直都在走路,所以流了好多汗呢~」

幾已經把格子上衣脫下來放在石塊上了,

接著她脫下裡頭的襯衣,脫下牛仔褲,脫下襪子,取下米色胸罩,再脫下同為米色的內褲,轉眼間就脫得精光,露出以國中生來說算是挺有肉的成熟臀部。不過依然還有很多成長的空間就是了。

「討厭……高尾先生真是的……一直盯著我看,會害我不好意思的……」

明明可以迴避,但幾卻轉向這裡,以一隻手遮住那對以國中生來說質感與膚色都挺為成熟的胸部,另一隻手遮住長得頗為濃密的私處。

「……唔!」

八束迅速轉身向後。

「大、大大,大笨蛋!你、你在想什麼啊!」

何況,我們要找的那個妖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裡……不只是笨蛋,你還是個大笨蛋!」

「咦~?我想去泡那邊的溫泉……」

「我不是這個意思……國、國中生居然就像這樣,在大男人面前一下子脫得精光……不對,我想想,啊啊,對了,為什麼想泡溫泉……不對,大笨蛋,現在正在執行任務吧!更何況,我們要找的那個妖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裡……不只是笨蛋,妳還是個大笨蛋!」

「喔,你怕了嗎?」

「什麼……!」

(支配者大人)的聲音,使得八束轉過身來——

「呀~高尾先生好色!」

幾的尖叫聲與裸體,使得八束再度轉過去。

真是的,現在是要我怎麼樣啊!八束的雙手分別抓住長刀的白木刀鞘與刀柄,像是要將刀折斷一樣注入力道。

「呃~我要轉達(支配者大人)的吩咐了。我們接下來要在這裡埋伏等待要找的妖怪,不過對方是熊,對人類的體味很敏感。雖然我有一種砂子可以除臭,不過為求謹慎,還是泡溫泉洗掉所有的汗水吧。這是命令。重複一次,這是命令……她是這麼說的~」

唔、唔唔……

八束咬牙切齒。

「知道了……泡就泡吧……可惡!」

他粗魯拉扯脖子上的領帶將其解開。

「啊、我有幫你準備換洗的內褲。在我的背包里。」

「嘎~!」

八束將脫下來的西裝上衣用力摔到石塊上。

「這溫泉好舒服呢~」

幾這麼說著,並拿起浴池旁邊的毛巾擦拭臉頰。

明明是來收拾妖怪,然而八束和幾不知為何,正在明月高掛的星空之下泡著溫泉。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盤腿坐在地面自然凹陷形成的天然浴池,胸膛以上露出水面的八束,目前正不斷冒汗。

「……喂,幾。」

「嗯~?」

幾因為身材嬌小,因此全身都泡在溫泉里,就只有微露香肩而已。此外她依然戴著圓框眼鏡,因此鏡片已經完全起霧了。

「叫(支配者大人)出來。」

「咦?」

「別問了,快叫。」

「好、好的~。」

那個妖怪,到底有什麼企圖……

泡在溫泉里的八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但他覺得果然有可疑。敵人明明有可能近在身邊,卻要他們泡溫泉消除體味?開什麼玩笑,要是現在遇襲該怎麼辦?(支配者大人)在打某種鬼主意。某種——

此時,幾滿是霧氣的圓框眼鏡轉向這裡。

「不好意思~她現在好像暫時外出了~」

「什

麼……!唔,她到底能去哪裡?(支配者大人)附在你的身上,根本不可能離開你的身體外出吧!」

幾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真是亂來的怪物……無法壓抑情緒的八束,將頭上的毛巾甩進浴池,將毛巾擰乾之後再度展開,然後放回頭上。接著他輕嘆了一口氣。

嗯?

對喔,這麼一來……

「我說幾,要不要真的讓她離開?」

「嗯?」

「讓(支配者大人)離開……換句話說就是把她趕走。我所說的是這個意思。」

「要將(支配者大人),趕走……?」

「並不是辦不到。再怎麼說,(支配者大人)也是只有靈魂的存在,而且處於依附在你身上的狀態,這個事實沒有改變。她畢竟是活了幾千年的妖怪,要是和她正面槓上的話很難有勝算,不過只要做好該做的準備,並且進行該進行的儀式,肯定就可以將她趕出來。怎麼樣?」

「將(支配者大人)趕走……這種事……」

幾低下頭來。

由於圓框眼鏡滿是霧氣,因此看不見她的表情。

「你至今從來沒有想過,是嗎?不過,你還是國中生吧?可是卻已經被迫成為砂原家的當家……說到砂原家的職責,就是負責守護並引導(葛之葉),避免這個除魔組織的強大力量失控。哎,身為當家的你,應該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吧……不過幾,你真的想負起這樣的職責嗎?」

「我,那個……」

「我在名義上也算是八束家的下一任當家就是了……不過我的話無所謂,畢竟和妖怪戰鬥很合我的個性,問題在於沒機會可以戰鬥……而且再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被剝奪當家繼承權吧……好了,先不說我,你怎麼樣?嗯?」

八束歪過腦袋錶達催促之意。

「我聽說砂原家的當家,代代都會讓(支配者大人)寄宿在體內。不過寄宿這種字眼只是說起來比較好聽,實際上就只是占據。就只是在占據身體之後,隨心所欲操縱歷代當家,讓自己永遠活下來罷了。剛才要上山的時候,她甚至還沒有告訴你這次要對付的妖怪是誰,從這方面就知道(支配者大人)是怎麼對待你的。你願意嗎?你願意就這麼一輩子成為(支配者大人)的傀儡嗎?」

「我、我……」

低著頭的幾咬住自己的嘴唇。

「不對,妳別誤會了!我並不是在說妳的壞話,只是……比方說,在(支配者大人)顯露在外的時候,你的意識處於什麼狀況?包括眼睛和嘴巴,全身上下都被她擅自拿去用,沒辦法以你自己的意志控制吧?我說啊,你不想過得自由自在嗎?不想以自己的意志自由活下去嗎?放心,雖說要把(支配者大人)趕走,不過並不是要把那個傢伙除掉,而是會拿個壺之類的東西把她封印起來,就這麼還給砂原家的。」

「要是這麼做的話……我就回不了砂原家了。」

幾將起霧的圓框眼鏡筆直朝向八束。

「嗯?也對……既然這樣……」

「高尾先生,你願意負責嗎?」

「什麼?負、負責?」

幾就只是紅著臉做出扭扭捏捏的動作。不對,她臉紅應該是因為泡溫泉的關係,肯定如此。八束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你、你在想什麼啊……明明還是個國中生。」

「可是……」

「不過,哎,你說得沒錯。要是身為當家的你拋棄了(支配者大人),應該就回不去了吧……好吧。既然這樣,我也奉陪吧。」

「咦?這、這表—不……」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也會一起拋棄八束家。放心,就算維持現狀,我總有一天也會被趕出家門,我不會有任何的眷戀。沒錯……就是這樣……我並沒有,任何的眷戀……」

實際說出口之後,就令八束感到驚訝。

真的,沒有任何眷戀。

反正父親原本就把他當作眼中釘。雖然也包含這個原因,然而在八束想到可以拋棄八束家的瞬間,內心真的變得輕盈許多。雖然完全沒有意識到,不過八束家下任當家的這個頭銜,對八束而言似乎相當沉重。仔細想想,自己之所以會因為父親不讓他對付實力高強的妖怪而鬧彆扭,老實說也是因為八束自認是下一任當家的候補。

呵,呵呵……八束自然而然發出了笑聲。

「我問你,你辭去當家職務之後會怎麼做?你想做什麼工作?」

「我嗎?我的話……」

或許只是多心吧,幾的聲音似乎也變得開朗了。

「請問……你不會笑我嗎?」

「我哪會笑你。說說看吧,想做什麼?去當偶像嗎?」

「不。那個,我想試試看到學校當老師。」

「老師?」

出現了一個意外的答案。

「是的。我……在這是下一任當家候補的時候,我想高尾先生應該也一樣吧,曾經為了要熟悉人世而到學校求學。因為目的就只是要求學,加上(葛之葉)的存在必須對普通人保密,所以我沒辦法和班上同學走得太近,也不可能參加社團活動……不過,那是一段很快樂的時光……非常快樂的時光。所以……」

「是喔,原來如此。嗯,我確實也有上學過……不過有那麼快樂嗎……唔~……」

八束天生是這樣的長相,加上當時已經發生了父親不讓他對付強大妖怪的問題,因此學生時代的八束頗為自甘墮落。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他記得當時自己實在無法融入班上的氣氛……唔?

「對喔。幾,你明明還是國中生,卻已經沒去上學了嗎?」

「咦?啊……啊、是的,就、就是這樣!我明明還是國中生的說!」

「嗯?怎麼了?你好像怪怪的?」

「哪、哪有怪……呀~高尾先生好色!」

幾拍起一陣水花,然後轉身背對八束。

怎麼回事……?

八束凝視著她嬌細的肩膀,與沉入溫泉的寬鬆麻花辮。

「哎,總之老師是吧,這不是挺好的嗎?既然你說上學是這麼開心的事情,我覺得你也可以回頭去念國中……」

「那個,高尾先生。」

幾就這麼背對著八束說著。

「嗯?」

「我,還是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什麼?為什麼?」

「高尾先生剛才說過,砂原家歷代當家都讓(支配者大人)寄宿在體內。一點都沒錯,我從誕生到這個世界……從我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一直和(支配者大人)在一起了。在當家成為母親生下後代的瞬間,這個孩子就會繼承(支配者大人)。所以我不曾覺得自己沒有自由。因為我和(支配者大人)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從我誕生,不對,從我誕生之前,我們就一直是合為一體的。(支配者大人)和我,是同為砂原幾的存在。」

「哼……」

「何況……(支配者大人)背負著一項非常非常沉重的使命。會令人認為死了還比較輕鬆的沉重使命……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犯下的罪,為了贖罪……」

「罪?贖罪?」

幾發出「啊」的一聲,就這麼背對著拍打水面。

「總、總之,高尾先生,謝謝你!我至今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當家的話會想做什麼工作……原來如此……原來,我想當老師……」

幾依然就這麼背對著八束輕聲自言自語,八束則是以鼻子哼了一聲。因為他感覺自己是個非常渺小的存在。相對于堅持貫徹己身使命的幾,自己卻想要割捨得一乾二淨——

「啊/在溫泉里泡好久了……快要泡暈了……」

幾如此說著,並且忽然起身。

唰啪~

熱水宛如瀑布滑落的背,有著異常成熟感覺的臀部,以及大腿。幾身上的各個部位接連露出睡眠。雖然並沒有很豐滿,唔,但是為什麼會有著如此成熟的韻味……將銳利的三白眼變得更加銳利的八束,察覺到自己緊盯著不放的動作之後連忙轉向身後。

「我、我不是說過,在大男人面前……笨蛋!」

對方是國中生耶!

我、我應該沒有那方面的嗜好……沒有那方面的嗜好才對!然而八束依然有好一陣子不敢從浴池中起身。唔唔唔唔!我這個笨蛋!

5

八束正躲在岩石的後方。

足以將高大的自己完全隱藏的這塊岩石另一頭,就是八束和幾剛才用來洗去汗水的溫泉。浴池不斷裊裊冒著蒸氣,如今已經經過一小時左右了。

八束專注等待著。

動也不動,握著愛用的刀,等待著肯定會來的對手。不用擔心出浴受寒的問題,

因為他知道調整體溫的方法。

要等上幾個小時都沒問題。然而……

「嘖……居然到現在才發現,我真是丟臉。」

八束拔刀了。

從白木製成大刀鞘里出現的刀刃,在月光之中閃閃發亮。

他以刀尖指著遠處黑暗中的一塊草叢。

「差不多該出來了吧,色狼?」

隨即,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哎呀……這就失禮了。」

「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的?」

「大概從你們一起入浴的時候吧?我從那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了。看兩位泡得那麼開心,我覺得不應該打擾你們,所以……」

「還真的是色狼嗎……不對,應該說是色熊?」

發出「呼,呼、呼」這種笑聲的這名男性,真的是一名壯漢。

看他那宛如粗獷岩石的龐大身體,將他譬喻成巨岩可說是最恰當不過了。覆蓋著這具龐大身軀的,居然是野盜的衣服。

朱紅色的護甲加上毛皮披肩,手上戴著護手,下半身是緊腿褲加上綁腿。

頭上綁著以金屬片護額的頭巾,左眼還戴著眼罩。

「不對不對……應該說是好色的野盜吧?」

八束不由得改口這麼說著。

「呼、呼、呼,熊才是正確答案喔。總之,這算是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吧,你可以不用在意。不提這個,你們該不會是在埋伏等我吧?」

「全都被你看穿了嗎……幾!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我、我起來了!不對,我沒睡!」

從不久之前,幾就一直在八束身旁站著發出熟睡的聲音。即使心想她可能會感冒,不過畢竟有(支配者大人)在,覺得沒什麼大礙的八束就這麼放著她不管了。

醒來的幾發出「唔咪?」的聲音環視四周。

「別睡昏頭了……要找的熊男就在眼前了,叫(支配者大人)出來!」

「好,好的!」

幾的眼神開始失焦。

然而在她再度看向八束的時候,眼睛依然是黑色的。

「被、被拒絕了~」

「什、什麼?」

「她說……『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敵,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嗎?』這樣……」

「超級大笨蛋!什麼叫美容的大敵,幾,這具身體是你的,如果你沒睡,(支配者大人)再怎麼睡也沒有意義吧!」

「『怎麼啦?自稱在戰鬥方面是天才,又宣稱自己不怕死的你,卻會對孤軍奮戰感到不安嗎?』」

「你說什麼!」

「不、不是我說的啦~是(支配者大人)她……」

「非常好!幫我轉達給那個玩砂的妖怪老太婆,好好把她的那雙老花眼瞪大一點,欣賞我戰鬥的英姿吧!」

「呃~……她說『我不是說我要睡了嗎,胡扯』這樣。

八束抱持著忿恨不平的情緒,朝著野盜外型的壯漢砍去。

刀刃確實朝著壯漢的軀體斜砍而去,然而卻如字面所述的,揮空了。

壯漢在半空中飛舞。

他向前方翻身躍起,並輕盈落在八束的身後。令人憎恨的是,他並沒有向八束展開攻擊,而是將雙手左右張開,擺出著地的姿勢。

「什麼……?」

老實說,八束的心中湧現一股寒意。

體格壯碩的男性,動作通常都會很敏捷。因為壯碩所以笨重的這種觀念是外行人的想法,肌肉總量與體格越是增加,身手反而會更加矯健。

雖說如此,但剛才的動作有點不太尋常。

「餵……熊,你有名字嗎?」

「唔呼?我姑且有個名字叫做熊田流星。」

「熊田流星?這名字很像人類……不過又不太像。算了,我就記下來吧。熊田,我是八束,八束高尾。如果你認為有記下來的價值,那你就記下來吧。」

「嗯,我會的。」

八束緩緩踏入可攻擊的間距。

「哧!」

將手上的刀由下而上揮砍出去。

「喀!」

八束被熊田宛如岩石的拳頭打飛了。

他迅速把刀插進地面,使刀刃發出喀哩哩哩的聲音挖著地表,好不容易重整了架勢。

雖然重整架勢,然而也到此為止了。

八束跪到了地面。單腳還不夠,而是雙腳跪地,以插在地面的刀撐著身體激烈咳嗽。咳嗽之中混雜著鮮血,將月光照亮的土壤染為更深的顏色。

不知道已經被打幾拳了。

就像是顯示至今的戰鬥有多麼激烈,八束的臉早已不成原型。

各處都腫了起來,已經有一隻眼睛睜不開了。

西裝也是慘不忍睹。又破,又亂……左手臂從肩膀以下的袖子都沒了,褲管也破了,甚至連大腿都露了出來。

「真是的……可惡的妖怪……」

八束就這麼雙腳跪地瞪向妖怪。

剛才用來重整態勢而插進地面的刀,在地面留下好長一道疤痕,怪物熊田就位於這道疤痕的幾十公尺前方。打扮成野盜的熊田心情很好,發出「唔哼~唔哼~」的聲音將手臂交叉。如果他們沒有穿著護甲與披肩而是赤裸著上半身,肯定會響起清脆的肌肉撞擊聲吧。

到目前為止,熊田受到的打擊大概是零。

至於八束受到的打擊,已經到了搞不清楚是哪裡在痛的程度了。

「不過……」

八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放聲怒吼,朝著發出「唔哼?」的聲音,正咧嘴露出笑容的熊田砍去。

砰。

再度被全力揮出的拳頭擊中。

就是這樣。被打飛的八束如此心想。

八束的攻擊,被那具壯碩身軀以無法想像的輕盈動作閃過。

熊田的攻擊,看起來只是隨意揮拳,卻不知為何百發百中。

總結來說,熊田很強。

而且強得亂七八糟。

令人傷腦筋的地方,在於熊田的強勁沒有秘訣。就只是力大無比,身手極為敏捷,攻擊的時機抓得很準,反應速度超快……就只是如此而已。

非常單純,也因此無懈可擊。

如果是擁有秘訣的強勁,那麼只要進攻竅門就行了。比如說,要是把靈魂藏在某處而成為不死之身,那就把這個藏起來的靈魂解決掉就行了。然而熊田就只是在基本面強得亂七八糟,所以實在是無計可施。

對於八束而言,只有一件事是令他慶幸的。

「……唔。」

再度把刀插入地面,好不容易才藉以重整架勢的八束,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心想。

熊田很強。

雖然強,但他的攻擊——

「餵~怎麼啦~叛逆兒子~?」

聽到(支配者大人)的聲音,使八束不禁咋舌。

雖然宣稱『我要睡了』,但(支配者大人)經常會取代幾現身,像這樣出聲挖苦著八束。雖然實在令人火大,但目前對八束而言唯一的救贖,就是來自於這位(支配者大人)。

熊田的拳頭,並沒有之前(支配者大人)賞給他的拳頭那麼難熬。

所以,八束才能勉強繼續撐下去。

雖然熊田的拳頭擁有驚人的威力,但八束曾經挨過更為驚人的拳頭。當時他挨了那一拳,並且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這個經驗,不曉得使八束得到了多少的成長……

然而。

「要是繼續挨拳頭,應該會死吧……」

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他停止呼吸咬緊牙關,再加上刀的支撐,才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拼命調整著急促的呼吸,以視線掃過地面。

八束每次被熊田毆打之後,將刀插入地面所刻出來的傷痕,簡直是縱橫無盡。

之所以每次被打都要把刀插入地面,是因為如果沒這麼做的話,八束大概會飛到樹林裡吧。八束與熊田交戰的場所,是那座溫泉所在的岩地旁邊一片頗為寬敞的平地,不過四周都被樹群圍繞著。要是每次被打中都撞上樹幹而受到更大的打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刻在地面的痕跡縱痕無盡,顯示出八束曾經受到熊田多少次的攻擊。

即使是那個怪物,應該也會這麼認為吧?

八束看著地面的傷痕,並且咧嘴一笑。

「熊田……你很強,非常強。而且遠勝於我……」

唔呼?

熊田歪過腦袋。

「怎麼啦……意思是你認輸了?」

「怎麼可能。該怎麼說呢,現在

的我猛烈感受到活著的喜悅。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痛快……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戰鬥嗎……」

「換句話說……」

咧嘴一笑。熊田臉上浮現出笑容。和八束一樣,就像是高興得無以復加似的。

「你正在打某種鬼主意,對吧?」

「沒錯。我覺得一定可以讓你盡興的。」

「唔呼呼,那我就拭目以待——」

在熊田還沒說完之前,八束就展開行動了。

他將拆在地面的刀拔出來,並且重新插入地面。

雙手迅速做著動作。交叉、複雜比劃的雙手,以及指尖。

描繪在半空中的印記。

接著八束握住插在地面的刀柄,絞盡體內殘餘的所有力量,注入其中。

一瞬間,八束的刀放出宛如青白色火焰的光芒,走遍地表。

「唔?唔唔?」

以地面縱橫無盡的傷痕代替軌道,光芒描繪出某種圖樣。

那是,圍繞著熊田的,五芒星。

「封!」

隨著八束這一暍,五芒星增加了亮度。

青白色的電光沿著軌道奔馳,被困在中間的熊田發出「唔唔唔!」的呻吟。

「呼、呼呼呼……一邊被你打飛,一邊在地面正確描繪封印的結界,實在是累死我了……我差點在畫完之前就上西天了。」

「唔、唔唔唔、唔……」

「怎麼樣,滿足了嗎?要是滿足的話,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可以嗎?」

聽到(支配者大人)像是感到佩服一樣發出「喔喔……」的聲音,八束自己也稍微感到滿足了。

他拔出插在地面的刀。

即使拔出刀,五芒星的光輝也沒有消失。八束拿著刀走向熊田。

站在熊田面前,把刀收在腋下,擺出突擊的架勢。

「站在熊田面前,把刀收在腋下,擺出突擊的架勢。

「覺悟吧,熊田流星……等一下,喂,(支配者大人)!我可以殺了這個傢伙嗎!」

在(支配者大人)回答之前,八束就察覺到熊田在笑了。

「你在笑什麼?」

「唔、唔呼、呼……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很了不超。八束高尾,能夠把我逼到這種程度的人,到今天為止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只有一個人?是誰?」

「是一名獵人。眼罩底下的這個傷也是他造成的……」

熊田這麼說著並取下眼罩,露出左眼的傷疤。宛如流星消失瞬間的十字傷疤……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流星嗎?八束如此心想。

「獵人……那個時代的你,還是普通的熊嗎?」

「不,那時已經是現在的模樣了……總之不提這個。呵呵,現在的我啊,也和你剛才說的一樣,猛烈感受到活著的喜悅。我嘗受到真正戰鬥的滋味了。所以……」

「所以?」

「我要發揮真正的實力給你看。」

「喂喂,這種逞強方式太老套了吧……什麼?」

據說是獵人所造成的那道左眼傷疤,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打開了。

那道之中,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嘖!」八束咋舌並使出突刺。

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

熊田發出野獸的咆哮,輕易掙脫五芒星的束縛。

在掙脫的同時,熊田的拳頭揮了過來。

八束在瞬間理解了。

啊,這下子要死掉了。

他很快就理解到,這一拳擁有的威力並非至今能比的。大概是左眼的光輝賦予熊田某種力量吧。原本就已經全身蠻力的熊田,如今不知道又增強了幾倍……拳頭製造出空氣的漩渦。就算是沒被拳頭打中也會致命吧。

哎,算了。

反正與敵人交戰而死,並不是什麼太差的死法——

就在八束以異常安詳的心情,等待熊田的拳頭帶來死亡的這個時候。

一個嬌小的黑影衝到八束的面前。

是幾。

「——笨」

還沒說出「蛋」這個字,八束的身體就遭受到強大的衝擊。

「你、你這,笨……笨……笨蛋……」

八束大口咳嗽。

咳了好一陣子,將鮮血咳完之後,八束再度朝著懷裡的少女怒罵。

「幾!幾!笨蛋,不准死!」

八束正位於樹林裡。

在自己的身體撞斷幾十棵樹之後,位於樹林裡。

被熊田的拳頭打中之後,他就這麼飛到了這裡。剛才朝八束揮拳的熊田位於遙遠的另一頭,遠得甚至無法以肉眼看見他了。

然而,現在不是理會熊田的時候。

「幾!幾!要是你因為保護我而死,我可不會放過你的!」

即使想要搖晃懷裡這具嬌小的身體,八束的身體也完全使不上力。

八束對此著急得無以復加。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變得如何。

「幾……幾?」

好不容易將幾抱到身旁一看,八束髮現她的身體就像是繭一樣,被一層亮晶晶的砂子完全包覆。

是金色的砂。金砂緩緩流動,露出幾那張還留著稚氣的臉蛋。

然而圓框眼鏡其中一邊完全粉碎,另一邊的鏡片也裂開了。此外臉上有一道紅色的血,從額頭沿著鼻樑流到嘴角。

「喂,幾……」

「——這是日緋色金。」

幾的嘴唇動了。

眼睛也微微睜開。

「幾……不對,是(支配者大人)嗎?怎麼了,現在是怎麼回事?」

「如你所見……幾這個傢伙,不知為何察覺到你面臨危機,忽然就撲了過來……呵呵,真是的,女性的直覺實在是高深莫測呢……我姑且有用日緋色金設下防護壁,呼呼,不過那隻熊的蠻力實在太強了……沒能將力道完全化解。」

「你說沒能將力道完全化解……餵!」

「別擔心,幾的身體沒有大礙。不過她暫時昏過去就是了。」

「笨蛋……既然會昏倒,一開始別撲過來不就得了?」

八束低頭俯視,然後馬上抬起頭來。

「真是的,我不知道日緋色金還是日緋色銀什麼的,不過這種傳說中的金屬也沒什麼了不起吧!何況你剛才為什麼沒有阻止幾?你不是可以自由操縱幾的身體嗎!」

聽到八束這番話,(支配者大人)輕聲一笑。

「你似乎有所誤會了,我沒辦法自由操縱幾的身體耶?要是沒有幾的許可,我就沒辦法顯現在外。不過像現在幾昏迷不醒的狀況就是例外了……」

「什麼?」

「不過……你之前說要把我從幾身上趕出去的那番話,我聽在耳里感到很高興喔……」

「你、你有聽到當時的對話?」

「呵呵呵,你當時應該有一半是要說給我聽吧……真是的,砂原家的女性們,已經不知道為了我付出多少犧牲了……不對,在成立(葛之葉)之前,也已經付出了不少犧牲……這是一場漫長,漫長的旅程。如果你有辦法把我趕走……有辦法為這種贖罪之旅打上終止符,那麼我……」

似乎有某種閃亮的東西,從(支配者大人)閉著的眼中滑落。難道是看錯了嗎?

「……這件事之後再提。總之幾沒事吧?」

「嗯……因為承受強大的衝擊,她的全身暫時麻痹,或許會稍微受點擦傷也不一定……不過她肯定沒事。不過知道她的狀況之後,你要怎麼做?」

「那還用說嗎?我要逃走。」

八束試著要撐起自己完全無法使力的身體。

「要逃……?呵呵,是嗎,要逃嗎……」

「沒錯。雖然我很不樂意按照你的劇本走,但我非這麼做不可。我要捲起尾巴逃走。」

「按照我的劇本?」

「不是嗎?」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的八束,與依然躺在地上的(支配者大人)靜靜以眼神相會。

(支配者大人)的嘴唇浮現無力的笑容。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等你起來再問吧。萬一熊田追過來的話,為了爭取時間讓幾逃走——別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幫你逃走——我非得和那個怪物繼續交戰才行。如果演變成這種局面,這次我肯定會死。」

「嗯……?你不是不怕死嗎?」

伸手協助(支配者大人)起身的八束,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

「唔……說得也是,我應該不怕才對。不,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怕。可是……」

(支配者大人)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不提這個,你要問什麼問題?」

「我已經聽到答案了。」

「啊?」

八束扶著(支配者大人),(支配者大人)扶著八束,兩人以搖搖晃晃的腳步,相互扶持離開了現場。

6

「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一個無聊的人類。」

八束的這番話,使得身旁的幾靜靜露出笑容。

從兩人並肩背對的窗戶射入的光線已經昏暗許多,薰風祭的第一天應該快要結束了。

「只是比身邊的傢伙們稍微有一點實力……就認定自己是天才,覺得沒有任何缺陷需要彌補……沒有履行責任與義務,過著放縱不羈的生活,然而只要碰到不順心的事情就會鬧彆扭,憎恨親人,憎恨一切……其中最糟糕的部分,就在於我當真不怕死。像是這樣的人,以戰士來說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已經很清楚父親為什麼絕對不會讓我應付高強的對手了。真正的戰士無論處於任何狀況,都要擁有堅強的求生意志。可是……我卻……」

八束以手心按著額頭,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如果當時我沒有被(支配者大人)修理一頓,我肯定至今還是那副蠢樣吧。當時的我,甚至連現在的那些傢伙都不如。想到這裡我就毛骨悚然。」

在他的視線前方,也就是走廊的另一端,已經有學生開始收拾善後了。

「高尾先生是天才喔。」

幾繼續享受著安倍川麻撂,並且這麼說著。

「我哪裡像是天才了?幾,如果我真的是天才,我早就可以拯救你,拯救(支配者大人)了。」

「——放心,你表現得很好的。」

八束看向笑咪咪吃著麻撂的幾。

「剛才那是(支配者大人)在說話?」

「是的~」

八東以鼻子哼笑了一聲。

「你在說謊的時候,其實還挺能面不改色的……」

「啊~好過分,我什麼時候說過謊了?」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已經在說謊了吧?」

「咦?」

「說什麼國中生。當時的你,應該和我一樣已經二十歲了吧?」

「那、那是……那個,因為,(支配者大人)寄宿在我的體內……」

「我知道。(支配者大人)寄宿的對象,外表看起來就像是青春永駐對吧?不過,這應該是在身體發育完成之後的事情。而且當時的你和現在的你,我並不覺得有太大的差異。

換句話說,你在當時與現在都維持著二十歲的外型……難怪我當時會覺得你這個國中生的裸體怎麼異常嫵媚。」

「啊~高尾先生是色狼~!」

啪的一聲,八束搗住了幾的嘴。

「笨蛋,要是被學生聽見怎麼辦?」

幾發出「唔~」的聲音,不高興地仰望著八束。她的雙眼忽然緩緩搖曳。

「嗯?怎麼了?」

八東讓手心離開。

「那個~接下來,我有一件非得要道歉才行的事情~」

「什麼事?關於你謊報年齡這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

「不是那件事……那個,以結果來說,原本身為八束家下一任當家候補的高尾先生,那

個……該說是被我的夢想拖住了,遺是我害你走錯路了……呃~……」

「啊啊,我父親應該不會有好臉色吧。因為原本是拜託(支配者大人)幫忙讓繼承人洗心革面,結果當事人卻離家出走,就這麼跟著你一起成為老師了。」

「啊嗚嗚~……」

「剛才那是玩笑話。其實我很感謝的……幾,我很感謝你。」

八束將最後一塊安倍川麻糯送進嘴裡。沒錯,這個味道,也是多虧了幾——

在這個時候,五點整的鐘聲響起。薰風祭的第一天的活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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