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雪山家族計劃 三、媽媽登場,接著是妹妹!(2/2)
雪花利落地站起身,打開跟多由良他們進來的方向成對面那側的紙拉門。
首先是最初的紙拉門。位於房間跟走廊之間的小房間現出全貌。接著她打開裡面第二扇紙拉門。
「啊……」
耕太不禁發出了驚嘆聲。
只見紙拉門的對面有鋪著木板地板的走廊,前方則有著拓展開來的庭園。在並排著翠綠與石頭的日本庭園當中,寂靜地飄落著一陣小雪。
令人驚訝的是庭園的對面。
只見對面的天空暴風雪肆虐。
明明外面跟耕太遇難時是同樣的冰雪世界,明明有大粒雪因強風而瘋狂飛舞著;莫非這也是妖術嗎?看向庭園,國內只是靜靜地飄落著雪。看來風雪似乎是在圍牆附近被抑止著。
「妳要在這種天候下離家出走嗎?千鶴,先不說妳了,想想耕太會怎麼樣吧。」
千鶴驚訝地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放棄吧,千鶴……他們說果然是大太法師快醒來了。我們暫時是無法從這邊離開的。」
多由良一臉完全死心了的表情。
「請問,為什麼大太法師一醒來,天氣就會變得這麼糟呢?」
耕太提出了最單純的疑問。
「因為山主大人的起床氣很嚴重。」
雪花這麼回答。
「山主大人……是指大太法師嗎?」
「是的。山主大人只要一醒來,就會睡迷糊地四處漫步……畢竟他的身體實在是太龐大了,所以很輕易就會被人發現。雖說這座山谷張有結界,但還是無法完全隱藏住山主大人那過於龐大的身影。因此才會由我們以暴風雪這個形式,來藏住山主大人的身體。」
「由我們引起暴風雪……是由雪花小姐引起的嗎?」
「正的。因為我是雪女。」
「雪女……」
耕太吃驚地眨了眨眼。
「但是,我記得妳那時的打扮與其說是雪女,不如說是忍者——」
雪花一驚,全身激動地顫抖了起來。
只見她肩膀上提,全身僵硬了好一陣子。隨著她肩膀曲線慢慢地趨於平滑,相對地臉部則染成了朱紅色。
「……那、那個——」
「——少年。不准再說下去了,少年。」
雪花滿臉通紅地猛然按住自己的嘴。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蒼色馬尾也跟著激烈地晃動著。
「我、我太失禮了,十分抱歉,小山田大人。」
雪花依然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看來似乎有什麼很複雜的內情。
「——她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千鶴的聲音異常地冷淡。
「該不會是故意讓大太法師醒來的吧?算準了我們會來迎接桐山,為了絆住我們,故意這麼做的。難道不是嗎?明明就還沒到大太法師會醒來的時期啊!」
「這孩子還真是個笨蛋呢。妳以為是誰害的,他才會醒來的啊?」
「什、什麼意思啊?」
玉藻只是微笑著。
千鶴則是憤恨不平地在耕太一旁
咬牙切齒。
「千鶴學姊,妳還是死心了吧。」
「還早呢!喂,熊男!」
千鶴氣勢洶洶地面向熊田。
「這是你可愛後輩的借款吧!我記得你好像靠著玩股票還什麼的,身上有一筆小錢吧!快點把這筆債款給付清啦!」
「千鶴學姊,一千萬元應該不算是筆小錢吧?」
「熊田,你有在聽嗎?熊田!熊田?」
千鶴聲音的語調產生了變化。
啊咧?耕太也看向熊田。
熊田魁梧的身體搖來搖去的晃動著。
最後終於傾向了後方,順勢往後倒下並重重地倒落在地上。地板晃動了起來,榻榻米也掀起了一陣波浪。耕太躺在棉被裡頭的身體也上下跳了兩三次。
「熊、熊田學長!」
桐山跟澪飛奔到往後倒下就動也不動的巨漢身旁。
多由良則不慌不忙地走近了過去。耕太雖然想去看看他的情況,但由於現在仍然是全裸著身體,因此他只能懷抱著不安的情緒觀望著情況而已。
「熊田學長,熊田學長!」
桐山他們搖了搖呈大字形躺著的熊田。多由良則從上方仔細地窺探著。
「嗯……他啊——」
多由良看向耕太他們,同時熊田也發出了「咕嘎喔喔喔」的鼾聲。
「他睡著啦!熊田老大睡死啦!」
多由良用不輸給熊田鼾聲的大音量喊叫著。
「睡、睡著了?慢點,熊田……就算你再怎麼不想付錢,也用不著突然裝睡吧?」
「……那個,千鶴學姊。該不會是——」
耕太想起了熊田之前異常愛睏的樣子。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澪。
「剛才……我們在外面遇難的時候,澪學姊差點要進入冬眠狀態對吧?」
「嗯、是啊。因為那孩子是青蛙嘛。」
「沒錯……因為是青蛙,所以會開始冬眠也是不得已的。然後,熊田學長是熊的妖怪,我記得熊應該是……會冬眠的對吧?」
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耕太身上。接著轉移到熊田身上。
「難道說……在、在這種時候!」
「哎呀呀,贊助者先生似乎已經進入夢鄉了呢。好了,妳要怎麼辦呢,千鶴?要工作?還是離家出走?」
玉藻愉快地微笑著。千鶴嗚、嗚地呻吟著。
「搞什麼嘛。妳打算讓可愛的女兒支付那筆錢嗎?這樣也算是為人母親?」
千鶴淚眼汪汪地仰望著玉藻。
「妳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玉藻看似困惑地垂下了眉毛與眼尾。
「千鶴說的沒錯。母親是不該向孩子收取這筆錢的。」
「但是,玉藻大人——」
雪花飛奔到玉藻身旁。
「現在由於山主大人即將醒來的緣故,客人都取消了訂房。在目前幾乎沒有收入保證的狀況下,要是由我們來負擔一千萬元這筆莫大的金額……」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雪花。為了我可愛的女兒,就算經營了一千年的玉之湯會面臨倒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太過分了!這都是為了千鶴大人?」
「沒錯!這都是因為千鶴的緣故!」
「我們這些員工也會被解僱……托千鶴大人的福。」
「我也才這把年紀便無處可投靠……由於千鶴的關係。」
唉、唉、唉……
兩人用和服袖子遮住臉,互相沉溺在悲痛之中。
「什、什麼嘛……好像全都是我的錯一樣……耕太,你怎麼想?你看到那個作何感想?」
「千鶴學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再說大家似乎都做好覺悟了,而且也不能就這樣丟下熊田學長不管。」
「嘎喔~~咕喔~~」熊田躺成大字形且鼾聲大作。
「所以,我們也——」
「這太不合理了啦~~!」
千鶴的叫聲蓋過了熊田的鼾聲,響徹在室內當中。
2
「無論再怎麼拼命工作,生活也沒有比較好過……我凝望著牌卡啊。」
穿著短外掛的多由良嘿一聲地丟下撲克牌的牌卡。
早已經重疊起來的幾張牌上面,加上了黑桃八、紅心八這組牌。
「這全都是你的錯,都怪你。抽吧。」
他將自己的牌出示給隔壁的桐山。
跟多由良同樣一身「玉之湯」員工打扮的桐山,一邊「唔~~」地呻吟,一邊注視著多由良攤開成扇形的撲克牌背面,指尖徘徊不定。
「不是我的錯。都怪你母親是守財奴。」
他氣勢洶洶地抽起了一張牌。
然後嘖了一聲。
多由良咯咯咯地笑了。沒多久他又無力地深深嘆了口氣。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啦……」
在場所有人都嘆了口氣。
包括桐山跟澪,當然耕太跟千鶴也是。只有望一個人在耕太后方捲成一團,就這樣穿著和服並安穩地進入了夢鄉。
這裡是耕太他們男性陣容專用的房間。
男性陣容用的房間,同時也兼具員工休息室的功能。熊田的鼾聲化為地鳴,從紙拉門緊閉著的隔壁房間中傳了過來。
「啊啊~~」身穿和服的千鶴抖動著身體。
「跟耕太的聖誕節……兩人獨處的聖誕夜啊~~」
千鶴穿著淡粉紅色的和服,將黑色長髮束在後面。雖然沒人看見,但千鶴仍保持著人類的姿態。要是一直用妖怪的姿態生活而成了習慣,等回到日常生活的時候,似乎會變得容易因一點小事就冒出尾巴或耳朵。
「這也沒辦法吧。這就是真正的聖誕節萬歲……算啦,再說妖怪去慶祝人類上帝的生日也很奇怪吧?像你們的情況,與其說是『聖』誕『夜』,倒不如說是『性』愛『夜』(註:在日文中「聖夜」(即聖誕夜)跟「性夜」的發音都是「せいや」。);冒瀆上帝也該有個分寸啊。」
也就是性夜?
「多由良同學……那是什麼意思?」
「哎呀,耕太。我是那麼打算的說。」
「所以到底是什麼打算啊?」
結果聖誕節也是在工作中結束了。
決定在「玉之湯」工作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這期間內耕太他們一直都沒有休假。
由於暴風雪的緣故,雖然沒有客人,但似乎還是有沒客人時可以做的工作。像是清掃擦拭每個房間,還有清掃走廊、樓梯、廁所、露天澡堂、庭園、玄關、廚房,還有整理清洗其它設備,以及在狐火的乾燥室中曬棉被跟坐墊……真的是要多少工作都有。
現在他們正享受著僅有的休息時間。
「真是的,這可不是開玩笑!那傢伙,那個尾巴女是鬼!是惡魔!」
尾巴女……是指那個蒼色的馬尾嗎?
耕太想起馬尾的鬼惡魔。雪花那冷淡的語調跟眼神,不禁顫抖了起來。
「沒、沒辦法啊。我們又沒有、做、做過這種工作。」
澪從桐山的牌裡面抽了一張。
桐山露出好笑。但那笑容又立刻轉變為憤怒的表情。
「話說回來,她太過分了!什麼『在抱怨之前先說「是」。懂了嗎?你們這些雪蟲』——把我們當成蟲子看待!」
桐山模仿著雪花的語氣。
模仿那非常冰冷且嚴厲的聲音。
位於指導耕太一行人立場的女侍領班雪花,捨棄了到之前為止的客氣態度,變身成恐怖的魔鬼指導員。
『——該說是幸運嗎,因為這種天候的關係,現在「玉之湯」裡面沒有半個客人。我的使命就是趁現在將你們訓練成能夠獨當一面的「玉之湯」員工。如果你們能平安無事地從我的指導中畢業……想必會成為擁有完美笑容跟體貼心意,又博愛的「玉之湯」員工吧。到那一天為止,雖然失禮,但你們不過是蟲子罷了。是雪蟲。甚至也無法成為雪的毫無價值的蟲子。明白了嗎,蟲子們。』
在她用平靜的聲音這麼宣告的時候,房間裡的溫度感覺像是下降了五度。
『我會好好地疼愛你們的。在客人面前記得經常保持笑容——蟲子們。』
耕太回想起這些,他忍不住一邊發抖,一邊抽起澪的牌。
「啊。」
是鬼牌。
澪露出滿面的微笑。原來如此,她精彩地活用了雪花的指導。
『——這就是員工的笑容。來吧,各位也一起——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你以為那樣能治癒客人?要包含著真心——這樣不行。你們先去
練習練習吧。』
耕太每天都在睡前練習笑容。
他對著鏡子傻笑。
感覺就是無法自然地笑呢……耕太面向下鶴攤開撲克牌。千鶴毫不迷惘將鬼牌給抽走了。
千鶴露出了根本沒有必要練習的完美笑容,對著多由良攤開了撲克睥。
多由良的指尖迷惘徘徊著。
「算啦,該說人不可貌相,還是相由心生咧?雖然我不是桐山,不過那個人真的是鬼啊……唔。」
大概是抽到鬼牌了吧。多由良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多由良將撲克牌收成一疊,並用流暢的動作洗牌。然後他面向桐山攤開撲克牌。
「鬼啊,是鬼啊!只要看到那雙眼睛,我就渾身發抖、停不下來……」
桐山一邊顫抖著並抽了張牌。
「嘖!又、又來了!我不需要這傢伙!」
「你這麼說也沒用吧。因為這就是抽鬼牌啊。話說明明都快過年了,我們之所以會在這種地方玩抽鬼牌、還得被惡鬼冷眼看待,這些全部都是你害的喔?你幹嘛要專程跑到這座山來修行啊。」
「我才不是在這種地方修行!等我回過神時,就在這裡了!」
「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你是得了夢遊症嗎?」
「我是有很偉大的夢想,但沒有生病!我一開始是待在學校附近的山上。我打算在那閉關修行。為了打贏那個狼男,就在我想努力修行的時候,突然被奇怪的傢伙給打倒了。」
「奇怪的傢伙?奇怪的是你吧?」
耕太嚇了一跳,他抽動了一下身體。奇怪的傢伙,難道會是……
「那、那個……該不會那個奇怪的傢伙,是打扮成忍者的女人……應該不是吧?」
「你在說什麼?我是被男人給打倒的。」
哈、哈哈——耕太笑著敷衍過去。
說的也是喔,再怎麼說,也不會為了讓我們在這裡工作,而做到這種地步……吧?
「什麼啊,你又被打倒啦?你好像每次決鬥都會被打倒耶,桐山學長。」
「吵死了!你都不會尊敬前輩!那傢伙非常厲害。大概跟狼男一樣厲害……是個奇怪的男人,一直好笑,還會從手裡放出黑色光線……光束!那個是光束!」
多由良將手放在桐山的額頭上。
「好像沒發燒嘛。」
桐山甩開多由良的手。
「你太瞧不起人了!那傢伙是……對了!頭!那傢伙的頭,是混著白色跟黑色的怪頭!」
「白色跟黑色……?」
耕太跟千鶴、多由良都恍然大悟,他們互相看了看彼此。
「難道是三珠……!」
在巴士裡頭遇到的奇妙男人。
他是「葛之葉」的一員,跟耕太有些相似,喜歡卻又討厭耕太,而且似乎還渴望著耕太的男性……
「果然那傢伙他……原來是這樣啊,所以『葛之葉』才有辦法埋伏在巴士裡頭。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會來領回桐山……」
「怎麼啦?你們認識那傢伙嗎?」
桐山不停地環視著神色大變的耕太等人。
「該說是認識嗎,這個——」
「喂,你被那一頭白黑的奇怪男人給打倒之後,後來怎麼樣啦?」
多由良拉了拉桐山的肩膀。
「唔?我被打倒之後,等回過神來,已經從學校附近的山跑到這座山來了。風很強。雪好冷。因為我是鐮鼬,雖然風再大也不要緊,但是我怕冷。我變得動彈不得,又變得冰冷,還開始麻木,接著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等我回過神來,就看到你那個守財奴的母親,還有那個尾巴鬼女。我被迫吃很難吃的藥,等到可以動了之後,他們就叫我付一千萬……」
桐山沮喪地垂下了頭。
「啊~~啊~~我知道了啦。你可以不用再回想了……喂,千鶴、耕太。」
耕太跟千鶴點頭同意。
「也就是說我們被『葛之葉』擺了一道呢。」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三珠先生要特地這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把我們叫到這裡來啊。」
「叫過來之後……他打算做什麼呢?」
嗯?多由良歪頭想了想。
「這個嘛……說的也是,像是讓我們背負債款,然後強制勞動……之類的吧。」
「笨蛋,無論『葛之葉』能夠推測出多遙遠以後的未來,也不可能推測得出那個人太過胡鬧的個性。哪裡有會逼迫女兒支付一千萬元的母親啊?還說付不出來的話就工作……真是太過分了!」
像到那個胡鬧的母親的千鶴,憤怒地抬起了雙肩。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即使種族不同,但因為同樣是狐狸的妖怪嗎?穿著和服的千鶴感覺跟玉藻又更相似了。
「那麼,『葛之葉』到底是——」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說不定——」
「說不定?」
千鶴稍微瞄了一下耕太。
她呵呵地微笑著。
「秘密。」
「唔啊。」
即使耕太不滿地嘟起嘴唇,千鶴也只是微笑著而已。
「啊~~至少熊田大哥能夠起來的話啊~~應該就可以從這裡逃出去了。」
多由良抬頭望著天花板。
「喂,小澪。我們是狐狸所以不曾冬眠過,因此也不是很清楚;怎樣?有中途把對方叫起來的方法嗎?」
多由良用拇指比了比連接著隔壁房間的紙拉門。
「咕嘎啊喔喔啊啊喔」——於是傳來了這樣的鼾聲。
「竟然叫澪為小澪,我宰了你!」
桐山抓住了多由良。
就在他們吵鬧不休地爭執著的時候,澪低下頭陷入了沉思。
「那、那個……我想原因大概是在於這場暴風雪。我也是在受到暴風雪洗禮的時候,無論怎樣都忍不住想冬眠……」
跟桐山互相拉扯著頭髮的多由良,嗯了一聲並點頭同意。
「因為那場雪也混入了妖氣的關係嗎?也就是說,只要暴風雪能夠停止,大哥他也會醒過來?」
「大、大概是那樣吧。」
「可是,就算說要讓暴風雪停住——」
「也只能等大太法師醒過來……呢。」
在千鶴這麼說道的瞬間,房間晃動了起來。
是地震。
晃動持續了一陣子。等到總算是平息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將緊閉起來的氣給吐了出來。
耕太注視著不停散落下灰塵的天花板。
這場地震,似乎是巨人。大太法師醒來的前兆。自從耕太他們來到「玉之湯」以後,也幾乎每天都會發生地震。
這該不會是他睡到一半在翻身吧?
據說他的起床氣很嚴重,要是真的醒來,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耕太嘆了口氣。
像是算好了的一樣,大家也一同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直在耕太后面睡著的望,輕輕地爬了起身。
「——來了喔,耕太。」
「聽好囉,各位~~有客人光臨了~~」
玉藻的聲音接著傳了過來。
沒錯……
之所以難得會有休息時間,是因為終於有客人上門,雪花出去迎接了客人的緣故。
短暫的休息就這樣宣告終結。
是~~大家這麼應聲之後,一同站起身來。
耕太他們旅排在玄關前的走廊。
跟所謂位於溫泉街上、一半像是飯店的旅館不同,「玉之湯」的玄關並沒有那麼寬廣。只要有五、六個人進來,就會變得相當擁擠,感覺就像是稍微大一點的住家吧。
「來吧,各位。照平常練習的一樣,好好加油喔。」
耕太用僵硬的笑容報以玉藻的微笑。
在玄關的門前浮現出人影。
在耕太挺直了背的時候,門發出了卡啦卡啦的聲音並打開了。冷風咻地吹了進來。
「我將客人帶過來了。」
在聽到雪花聲音的瞬間,多由良跟桐山的背也挺直了起來。
「——歡迎光臨!」
所有人一同深深地低下了頭。就如同雪花所指導的一般。
「兩位客人,一路長途跋涉真是辛苦了。歡迎來到『玉之湯』。我是老闆娘玉藻。請快進來吧。」
在玉藻滿面笑容地這麼對客人說道的時候,耕太心想應該差不多可以了,便試著抬起了頭來。
嗯?他頭剛抬起來到一半,便整個人僵硬住了。
其中
一位客人是個少女。
外面明明應該是暴風雪,但那嬌小的身體,卻是穿著一套純白且飄逸的連衣裙。手上則緊抱著熊的布娃娃。年紀大約跟妹妹頭的澪差不多——大概是小學生吧。雖然澪其實是言同中生。
少女的旁邊依偎著一名白髮的年輕女性。
雖說是白髮,那卻是閃耀著光澤的漂亮頭髮。上面穿著編織的毛衣,下面則是牛仔褲;鞋子則是運動鞋——簡直就像是到超商去買個東西時的打扮。
她正摺疊著手裡拿的傘。這麼說,她們是只撐著一把折傘,在那場暴風雪當中來到這裡的嗎?
不過,耕太僵硬住的原因並非看到那白髮女性的緣故。
他將視線移回穿著連衣裙的幼小少女身上。
少女感覺跟耕太有些相似。
或許是臉形相近的關係吧。尤其兩人的眼神簡直是一模一樣。
但是,不光是外表而已,該怎麼形容呢……
感覺就像是靈魂很相近。
沒錯,耕太這麼心想。這個少女、還有在那輛巴士里遇到的男人。三珠也是,該說是靈魂嗎?總之從內心深處可以感覺到跟耕太相同的東西。
就宛如血親一般——
耕太跟少女對上了視線。
留著比耕太稍長的頭髮,並用緞帶紮起一束頭髮的少女,看到耕太之後,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接著她綻放出雀躍的笑容。
「——哥哥!」
她咚一聲地跳了起來,並抱住了耕太。剛脫掉的白色鞋子滾落在下面的玄關上。
「——咦」
她用力地抱住耕太的頸項,並用臉頰擦著耕太。
那柔軟又充滿彈性的臉頰感觸傳達了過來。
「那、那個,請等一下……咦咦?」
「哥哥,是哥哥!是美乃里的哥哥!美乃里一直一直在找你喔!一直在找著從小失散的哥哥呢……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地方碰面。美乃里不會再放開哥哥了!」
插圖068
美乃里緊抱住耕太。
有一隻手插進了耕太跟美乃里緊黏在一起的臉頰之間。
咕、咕、咕……
「好痛!」
把兩人給拉開了。
美乃里往後方飛了出去。白髮女性接住了她。
「妳做什麼啊!」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吧。」
被白髮女性支撐住、不停揮動著手腳的美乃里,被千鶴——也就是將自己從耕太身旁拉開的人物——緊盯著看,突然間停下了動作。
「誰是妳哥哥啊?聽好了,耕太可是人類!妳會來到這裡,換句話說就是妖怪對吧?妖怪的哥哥怎麼可能會是人類嘛!」
穿著和服的千鶴自信滿滿地說道。
耕太為了能隨時抑制住千鶴襲向少女的行動,他一面將手繞在千鶴腰部附近,一面窺探著情況。
「那個……美乃里小姐?我是獨生子,所以並沒有妹妹;更何況就跟剛才千鶴學姊所說的一樣,我好歹算是人類,妳應該是認錯人了。」
原本不滿地鼓起了臉頰的美乃里,回以耕太滿面的微笑。
「只要有愛,人類跟妖怪之間的差距算什麼……美乃里無所謂的!因為哥哥就是哥哥,是美乃里的哥哥嘛。什麼呀,歐巴桑,妳別妨礙我好嗎?」
「歐、歐巴……」
就在千鶴要大叫出來的瞬間,她一邊臉頰被用力地給捏住了。
「妳對著客人在說些什麼啊。這位客人,真的是非常抱歉。」
玉藻深深地鞠了個躬。
被捏住臉頰的千鶴也被拉著彎下了腰。儘管她一面彎下了腰,但仍然不滿地用淚眼瞪著美乃里看。
「雪花,妳帶客人到房間去吧。我有點話要跟這孩子聊聊……」
玉藻滿面笑容地拉著千鶴離開。
「凹痛凹痛凹痛——」
千鶴一邊發出「好痛好痛好痛」的哀嚎聲,一邊隨著玉藻離開到走廊的對面。美乃里在千鶴背後做了個鬼臉,她拉下眼皮下方,並吐著舌頭。
美乃里注意到耕太的視線,她頑皮地笑了。
「哥哥~~你來幫美乃裡帶路,好嗎?」
她跳上去緊抓住耕太。
望窺探著她的模樣。
「這、這次又是什麼事?」
望動著鼻子嗅了嗅味道。
繼美乃里之後,她也嗅了一下白髮女性的味道,然後感到疑惑地歪了歪頭。
「好像在哪……聞過的樣子。」
「咦~~?美乃里是第一次跟大姊姊見面喔?對吧,鵺,是這樣沒錯吧。」
叫做鵺的白髮女性稍微動了動嘴巴。
……是的……是第一次碰面。
嗯~~嗯~~望依然感到困惑地歪著頭。
「那麼,我來帶領兩位客人到房間。」
雪花率先走到了走廊上。
耕太也跟在她後面走著。因為美乃里緊抓著他不放。
耕太一邊走,一邊想著關於這兩名住宿的客人。
記得鵺應該是妖怪的名字沒錯。雖然沒聽過叫美乃里的……耕太看向少女。
美乃里俏皮地笑了笑。
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是個年幼的孩子。不過千鶴也是,她的人類姿態也讓人想像不出來她會是個狐妖,而且推定年齡有四百歲。
會在「玉之湯」住宿,就跟千鶴剛才所說的一樣,表示她應該是個妖怪吧。
明明是妖怪,卻將耕太當成哥哥一般仰慕。耕太也在美乃里身上感受到一種遠超過陌生人、彷佛像是血親一般的親近感——對方明明是妖怪啊。
美乃里將臉頰湊近了過來。
「嘿嘿……哥哥!」
3
耕太微微地張開了雙眼。他靜靜地看向周圍。
「……又來了?」
某種扭來扭去的紅黑色物體在蠢動著的世界拓展開來。
一絲不掛地隨波逐流著的耕太,心想著「又來到這裡了啊」。
來到這個耕太的內心世界當中。
但與其說是來到這個世界,不如說是被呼喚過來的……
呼喚自己來的對象馬上就現身了。
火焰龍從紅黑色世界的彼端來到了耕太面前。
像是在恐嚇似地嘶吼,並猛烈燃燒著的火焰龍試圖咬住耕太。耕太只是默默地眺望著。龍的下顎在夾住耕太的前一刻主動閃避過耕太,並啪一聲地閉上了嘴。龍順勢穿過了耕太的身旁。
往常的儀式又開始了。
龍會好幾次地襲向耕太,但卻絲毫沒有傷害到他,只是威脅一陣之後便告終結。雖然只是會一整個熱到不行而已,但光是這樣就挺累人的了。像是剛剛龍才稍微掠過身旁,耕太便已經熱得滿身大汗了。
唉——耕太嘆了口氣,重新面向了龍。
火焰龍毫不厭煩地好幾次朝耕太侵襲過來。最近耕太似乎也開始明白火焰究竟在渴望著什麼了。
——快接受我。
火焰這麼說著。
接受自己、跟自己合而為一吧——火焰是這麼說的。
雖然明白,但耕太卻無法接受。
即使好幾次被叫到這個紅與黑扭曲著的世界來,即使好幾次被威脅,但耕太只是一直忍耐著。汗水滴落下來。身體開始變熱。意識逐漸地模糊起來。儘管如此,耕太依然不願意接受龍。
因為接受了龍的話……就代表要吞食掉那火焰。
表示要讓他成為自己的東西。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不行啊……」
耕太一邊因滲出來的汗水而閉上了一隻眼睛,一邊注視著龍。
「你不是……千鶴學姊的一部分嗎……」
「——笨蛋,你要再做得漂亮一點。例如偽裝成那個歐巴桑啊。」
「唔……?」
耕太張開了雙眼。
在黑暗之中,可以微微地看見天花板。那是已經很熟悉的「玉之湯」的天花板——是耕太他們男性陣容用來睡覺的房間天花板。
耕太安心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他這麼心想。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太好了。總之,今天也平安地度過了——他有種這樣的感覺。
耕太從棉被中伸出手,打算擦一擦滿是汗水的臉部。
「……嗯?」
他的手臂碰到了某種東西。好像有什么正坐在棉被上。
「是什麼啊……好重。」
「真過分~~!美乃里才不重呢!」
可以看到棉被上的人物驚訝地用手遮住了嘴邊。
剛睡醒還意識朦
朧的耕太眨了眨眼。在熊田震動了紙拉門的鼾聲之下,可以聽見多由良跟桐山睡得正熟的呼吸聲從周圍傳來。無論熊田的鼾聲有多吵,對於一整天被使喚來使喚去的身體而言毫無關係。他們似乎完全處於熟睡狀態。旅館員工雖然到很晚才能休息,但一大早就得起床了。
「這位客人……有什麼事嗎?」
坐在棉被上的人物——美乃里將身體向前彎了彎。
她對著耕太「噓~~~~」地用食指碰了碰嘴唇,示意要耕太小聲點。
「哥哥。美乃里討厭『這位客人』這種像陌生人一樣的客氣說法。叫我美乃里就好了。」
「……呃,美乃里小姐。」
被女性強制稱呼對方名字一事,因為千鶴的關係,耕太早已經習慣了。
由於他認為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吧,因此決定老實地順從對方的要求。
「為什麼妳會在我的棉被上面……」
「嘿嘿。美乃里還是跑來了。」
美乃里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話不是那麼說啦……到底——」
「哥哥。給美乃里孩子的種吧?」
美乃里傾斜著臉部,跟耕太撒嬌拜託。美乃里長達肩膀的頭髮,在夜晚的黑暗中晃動著。
「孩子的種……」
耕太在內心重複著美乃里所說的話。
孩子的種……孩子的種……孩子的種……
咳噗——耕太噴了出來。
「孩孩孩孩孩、孩子的種?」
「討厭啦,哥哥,你太大聲了。」
美乃里堵住了耕太的嘴巴。她用小巧的雙手覆蓋住耕太臉部的一半。
姆嘎姆咕、姆嘎?
「什麼事?耕太哥哥。」
她輕輕地鬆開了手。
「妳……妳在想什麼啊?妳還是個孩子——」
「美乃里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滿地鼓起臉頰。雖然這種行為本身就很孩子氣,但就自己的經驗來看,小孩才更應該把他當大人來對待才行——耕太這麼轉念一想。
「我、我說啊,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客……見到美乃里小姐……妳明白的吧?這種事應該按照順序慢慢來——」
「不是也有在第一次見面那天,就突然把對方推倒的人嗎?」
噗通。
耕太僵硬住了。第一次見面、推倒……沒錯。的確是有這樣的人。
「為、為什麼妳會知道——」
「討厭啦,哥哥,真的有那種人嗎?怎麼可能嘛。因為那樣子只不過是普通的花痴跟變態嘛。哥哥,你是不是看太多色情書刊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色女嘛。」
「不、不是的,那個、這個——」
「——美乃里覺得那女人跟哥哥並不適合。」
美乃里的雙眼瞇得像線一樣細。
「咦?」
「就是那個叫千鶴的歐巴桑。她一有空就會立刻黏著哥哥不放,用那對下流的乳牛胸部壓著哥哥。她根本是花痴兼變態嘛。啊~~該不會剛碰面就推倒哥哥的人,就是那隻母狐狸吧?」
「等等——」
「哥哥是人類對吧。那隻母狐狸是妖怪對吧?為什麼人類跟妖怪會交往呢?你應該是被騙了吧?因為妖狐的工作就是騙人嘛。耕太哥哥一定是被她給騙了。」
「請不要再說千鶴學姊的壞話了。」
美乃里的身體驚訝地抽動了一下。
「哥哥,你生氣了?」
就在耕太沉默不語的時候,美乃里呵呵地笑了。
「對不起喔,哥哥……可是美乃里認為人類最好還是找同樣身為人類的戀人。人類跟妖怪交往,之後要怎麼辦呢?現在或許還無所謂。因為那隻母狐狸只有身體夠下流,所以的確會覺得很舒服也說不定。但是,之後要怎麼辦呢?可以跟妖怪結婚嗎?可以生出小孩嗎?可以建構出家庭嗎?對方可是能活上好幾百年的妖怪喔。哥哥你會比對方先死掉喔。母狐狸會一直保持著年輕的模樣,但哥哥卻會逐漸年老衰退喔?到時後……那隻母狐狸一定會拋棄哥哥的。因為比起衰弱不堪的老人,當然還是活蹦亂跳的年輕男人比較好啊。等到被拋棄之後才來後侮,也無濟於事喔,哥哥?」
結婚。
小孩。
還有彼此壽命的差距。
到目前為止耕太不曾想過,不,是甚至不曾去意識到的問題,接連不斷地從美乃里口中敘述出來。
有某種東西在耕太的內部像漩渦一般地翻轉滾動著。
有某種黑色且沉重的東西在胃裡堆積了起來。那是名為現實的重擔——
「妳也一樣……是妖怪不是嗎?」
「美乃里是人類喔。」
咦?耕太發出了疑問聲。
「可是,人類是——」
「沒錯,一般來說是沒辦法住在這裡的。所以美乃里稍微撒了個小謊。」
要對大家保密喔——美乃里笑著這麼說道。
「妳……究竟是……」
「美乃里是……」
「啊~~!」
紙拉門伴隨著叫聲被打開。
耕太看了看驚訝的走廊那方,只見穿著浴衣的千鶴正站在那裡。
千鶴粗魯地踏進了室內。途中似乎踩到了某人。從「咕啊」這叫聲來判斷,大概是多由良吧。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這個小鬼!」
千鶴站在耕太跟美乃裡面前,砰咚一聲地用力踏了一下地板。
不知為何,那雙腳是黑的。
「什麼啊歐巴桑,瞧妳那身奇怪的打扮。」
千鶴哼哼地笑了。
她利落地將被美乃里形容成奇怪打扮的腳伸長出去,直挺挺地擺放在美乃裡面前。腳趾尖就位於耕太的眼前。
「這個叫絲襪。」
「……為什麼穿浴衣要搭絲襪?」
美乃里皺起了眉頭,將身體從千鶴的黑腳旁邊移開。
「當然是為了讓耕太享受啊。像這樣霹哩霹哩地把這東西給撕裂開來之後,從裡面露出白皙耀眼的大腿,還可以偷瞄到白色小褲褲;耕太也會忍不住亂了呼吸,啊啊、啊啊,然後變身成狂野的耕太……」
千鶴一邊伸長了腳,一邊陶醉地扭動著身體。
「……哥哥。你到底是覺得這傢伙哪裡好呢?」
「小鬼妳什麼意思啊!妳可能還小所以不懂這個道理,不過想讓所愛的人感到開心,是很自然的事吧!只要耕太希望,無論是做那種事還這種事,我都願意接受的!」
「那種事跟這種事……是什麼事啊?」
千鶴沒有回答耕太的疑問,她抓起了美乃里的衣領。
「所以呢?妳坐在耕太身上,到底在做什麼?」
「哇~~哥哥,色狐狸姥姥好可怕喔~~」
「妳不要邊講還邊抱住耕太!」
兩人在耕太身上吵鬧不休地爭執著。
不知是看準這個空隙還是湊巧的,望匍匐前進地爬了過來。她將嘴裡叼著的枕頭丟在耕太旁邊。
她用睡迷糊的眼神,鑽進了耕太的棉被裡頭。
「——妳在做什麼啊,這隻母狼!」
「我是狼喔……啊,妳說對了。」
「萬歲~~美乃里也要跟哥哥一起睡覺覺!」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可以跟耕太睡的人只有我而已!」
「千鶴……那是違反獨占禁止法的喔。」
「這個歐巴桑真的是太會無理取鬧了呢~~」
「誰管妳啊!呼呼……妳知道耕太大腿內側那裡有痣嗎?在大腿根部那裡,有三連星……」
「……為什麼妳會知道——」
耕太扭動了一下大腿內側。
美乃里一邊緊抓著耕太,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哥哥?那是真的嗎?」
哼哼哼——千鶴得意地挺胸。
「耕太……澡堂、澡堂……」
望的眼皮幾乎要閉上了。她看來真的很想睡。
「澡堂?妳說澡堂……是那時候的事?」
耕太想起來了。
這麼說來,千鶴跟望曾經闖入耕太正在使用的澡堂裡頭。
「在耕太你……鼻血嘩地噴了出來,然後昏過去的時候……」
沒錯。在浴池裡毫不遮掩地展開大亂鬥的千鶴跟望那過於淫蕩的姿態,讓耕太噴出鼻血並昏了過去。
「——難道說——」
「對不起喔,耕太。」
千鶴將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露出了有些嬌羞的表情。
「我全部都
看光光了。」
「看光光是指……咦咦咦咦咦!」
「有什麼關係呢。而且耕太也看到了我的全部吧?」
「不、可是,那是……是那樣嗎?」
望有些愛睏地張開眼皮。
「千鶴……不只是看而已……還稍微……弄了一下。」
「弄了一下是指……哪裡啊?」
千鶴扭扭捏捏地扭動著身體。
「討厭啦。那種事我說不出口~~」
「哥哥……你真的到底覺得這東西哪裡好?這個色姥姥的哪裡好啦?」
「妳說誰是姥姥啊!」
「千鶴學姊……妳不否定色這一點嗎……?」
千鶴火冒三丈地跟美乃里爭執了起來。望則是完全進入了夢鄉。
「吵死人啦……」
在陰暗的對面有個影子扭動了起來。
「要夜襲的話啊,能不能再安靜點做?這樣叫我怎麼睡啊……明天也得早起耶……」
多由良無奈地搔了搔頭。
「現在正忙啦!」
千鶴用力地扔了個枕頭過去。多由良慌忙地用手將枕頭撞開。枕頭於是飛到了別的場所,發出「噗呼」的聲音。
有個新的人影緩緩地站起身來。
「……剛才那個,是誰幹的好事?」
影子的頭部尖挺得像刺鐵一般。
「是誰,幹的好事!」
刺鐵頭的男人——也就是桐山,他火冒三丈地丟起了所有他手邊拿得到的東西。枕頭、棉被、墊被……無論什麼東西他都照丟不誤。
「別鬧了好不好,這個笨蛋鐮鼬!」
「萬一打中耕太,你要怎麼負責啊!」
多由良跟千鶴將東西給丟了回去、丟了回去,又丟了回去。
於是桐山所在之處堆起了一座小山。
小山晃動了起來。
「嘎啊~~!別人找我打架,我一定買帳!通通買帳!」
枕頭跟棉被化為暴風交錯飛舞著。可以說真不愧是鐮鼬啊。
「好痛!棉被算犯規了吧!」
「我可是在這裡長大的喔?你以為贏得了我嗎?」
「萬歲~~丟枕頭大戰耶,美乃里覺得好好玩喔!」
丟枕頭大戰開始了。
等注意到時,只見白髮女性——也就是鵺早在一旁接連不斷地將枕頭遞給美乃里。不曉得是從哪帶過來的,在鶴的身邊枕頭堆起了一座小山。
以熊田的鼾聲為背景音樂,枕頭大戰開始越演越熱。
耕太抱著頭縮成了一團。儘管吵成這樣,但望仍在他旁邊安穩地睡著。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
室內被明亮的光芒給照耀著。
那並非電燈。在天花板附近,有好幾道火焰猛烈燃燒著。那火焰的顏色是粉紅色——是狐火的顏色。
穿著深紅色和服的女性,輕靈地走進了房間。
「你們以為現在到底幾點了……是連草木都睡著了的丑時三刻唷……熬夜可是很傷肌膚的……」
是玉藻。
是長出了九條尾巴、狐狸姿態的九尾玉藻。
她的金髮鼓譟地打著波浪,狐耳直挺地豎立了起來,雙眼往上揚起,瞳仁閃耀著銳利的光芒。無論怎麼看,她都是在生氣。
「快點去睡覺~~!」
……美乃里大人。
鵺的聲音在寧靜的走廊上微微地響著。
「是人類喔。」
美乃里跟鵺不動聲響地走在陰暗的走廊上。明明沒有燈光,但兩人的腳步卻毫不迷惘。
「哥哥只是個普通人類。或許他是有那個才能也說不定,但他完全沒在鍛鍊嘛。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不過……」
……不過。
「非常深邃。有個真的是非常深邃,感覺寬廣得無邊無際,卻又空無一物的廣大空間。真不愧是『容器』呢。對了,還有個奇怪的傢伙在哥哥體內鑽來鑽去的喔。因為牠的作法實在太笨拙了,我忍不住給了牠一點建議……那傢伙不曉得懂不懂人類的話啊?」
走廊突然晃動了起來。
美乃里跟鵺暫時停下了腳步。
「嗯?是大太法師?」
……不是。
鵺的回答讓美乃里轉過頭去,注視著走廊上的黑暗。
「是九尾嗎。她還在玩啊。那些人也真是有精神呢~~」
啊哈哈哈——美乃里用天真無邪的聲音笑笑了笑。
接著她轉變為認真的表情。
「話說回來……果然那個女人還是跟哥哥……」
……呵呵。
鵺笑了笑。
「有什麼好奇怪的啊。我喜歡哥哥,不行嗎?」
美乃里仍舊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4
所有人都安靜地用著早餐。
一行人在原本似乎是宴會廳的大房間當中,注視著各自的餐點,並專心地默默動著筷子。除了——
「來,哥哥,啊~~」
「我也要,耕太來,啊~~」
除了坐在耕太兩旁的美乃里跟千鶴之外。
兩人都宛如雛鳥一般地張開了嘴巴。耕太按照美乃里先、千鶴後的順序,將鮭魚的切片逐一放入她們的口中。因為剛才的順序是千鶴先、美乃里後。
兩人滿足地動嘴咀嚼著。
周圍根本看也不看耕太等人。
多由良、桐山跟澪都一臉疲憊地默默用著早餐。至於望則應該還在耕太的棉被裡熟睡著。
這也難怪。
因為昨天鬧得太過火,而被玉藻發了一頓脾氣——耕太等人直到快天亮都沒睡上一覺。耕太嘆了口氣。
「耕太~~」
「哥哥~~」
好好。耕太夾起了各自餐點上的菜餚。
一切的開端都是從千鶴對生氣的玉藻感到惱羞成怒而引起的。
在母女互相抱怨彼此的時候,沒多久玉藻便開始揭發千鶴的過去。其中最有問題的是,因為喪失記憶而連精神都恢復到幼兒狀態的千鶴,曾經尿床過的事。
不過,這也難怪會生氣了……
耕太將煎蛋放入千鶴的嘴裡。千鶴咀嚼著。
總之昨晚千鶴便因那件事而氣得發狂,朝玉藻丟了特大的狐火;但該說不愧是九尾狐嗎?玉藻完全不以為意。只不過瀏海似乎有稍微燒焦了,這讓玉藻變了臉色。
瞬間地面便晃動了起來。
原本以為跟往常一樣是大太法師造成的地震,但雪花難得一臉慌張地跑了過來,說明了這是玉藻正火冒三丈的證據。在一百年前的母女吵架時,據說就是因為玉藻的憤怒而使旅館消滅了……耕太他們連忙介入並制止兩人的爭執。
到了今天早上,那場騷動才勉強平息下來。
這麼一搞,無論別人在眼前怎麼親熱或在做什麼,都沒力氣去多管閒事了吧。
「哥哥。」
「耕太。」
「好、好……」
為什麼會這麼有精神呢……耕太看著張開嘴的千鶴,這麼心想。因為美乃里昨晚不知何時便不見了蹤影,所以耕太還能理解。
大廳的紙拉門突然開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是玉藻。
不過她這次可是一身老闆娘的打扮。
「哎呀呀,大家是怎麼了呢……瞧你們一臉吃驚的樣子。」
玉藻來到「啊~~」地張著嘴巴的千鶴面前。千鶴啪一聲地閉起嘴巴。
「幹嘛啦?」
「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妳朋友來了唷。」
「朋友?誰啊?」
耕太一行人慌張地在走廊上跑著。
跑在前頭的多由良,跟在他身旁四肢著地奔馳著的望停下來的同時,玄關的門被打開了。
「朝比奈!」
戴著眼鏡的女孩被兩名忍者裝束的女性給抱了進來。
只見她跟往常一樣梳著一頭整齊分開並露出額頭的髮型,但臉色十分蒼白,且整個人昏了過去。頭部跟衣服上都貼滿了雪。
「喂,朝比奈!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啦!」
多由良抱住她並搖了搖她的身體。
將眼鏡少女帶來的兩名性感女忍者,在跟耕太行了個禮之後,便從玄關離開了。還不忘把門給緊緊地關上。
忍者果然是存在的啊……
但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耕太立刻將視線移到多由良抱著的女孩身上。
「朝比奈!班長!紅音!」
多由良啪啦啪啦地拍打著她的臉頰。
少女的名字是朝比奈紅音。
她是耕太班上的班長。但紅音只是個普通人類,她並不曉得千鶴他們是妖怪一事,也不知道薰風高中私底下的職務。
換言之,她是不可能在這裡的。
實際上,她也只是穿著及膝的紅色大衣搭配褐色長褲,還有運動鞋而已。這身打扮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耐得住那陣猛烈的暴風雪。
「眼鏡女!凸額頭!快起來、快起來啦——噗嘎!」
一個握緊的拳頭揍進了多由良的臉部當中。
「誰、誰是凸額頭啊!」
動手的是紅音。
但她又隨即閉起了雙眼。她揍向多由良的手臂顫抖著,並發出了呻吟。
「紅音,紅音。」
望黏著紅音並不停地舔著她的臉頰。多由良擦也不擦鼻血,依然抱著紅音並轉過身來。
「好,有話等下再說!玉藻小姐!」
「好好,我明白。多由良,你快點將她送到房間吧。雪花去準備藥,耕太負責鋪棉被。至於千鶴跟望……妳們應該曉得吧?可不准妳們說不是耕太就不願意唷。」
「我知道啦。我脫就行了吧,我脫就是了。」
千鶴一邊鬆開帶子,一邊加快腳步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跑了起來。
觀察著這副光景的美乃里,抬頭看向後方的鶴。
「……不是鵺做的吧?」
鵺用力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話……不會吧,也不可能是那些傢伙啊……?」
「——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啊。」
紅音從棉被中爬起身,慢慢地啜飲著熱茶。
她皺起了眉頭。茶里放有救了桐山一命的藥。似乎有稀釋成人類用的樣子。
「等我一回過神,就突然遇到暴風雪,我腦袋一片空白……在那之前,我明明是在唱片行裡面的啊。」
穿著浴衣的紅音在一行人的關注之中,將手伸向折好放在棉被旁的衣服。
插圖079
她從紅色大衣之中拿出CD唱片。
多由良仔細地觀察著。
「嘿~~妳會聽演歌啊。」
「不是我要聽的。這是要給鄉下外婆的禮物。」
耕太悄悄地看了看其它人的反應。
只見桐山用力地點頭同意。澪也戰戰兢兢地點頭同意。千鶴更是肯定地點頭同意。
跟桐山那時的情況很像。
恐怕……紅音也是被某人給擄走,然後被帶到這座山谷來的吧。
「吶,這裡是哪裡啊?」
紅音環視著耕太等人。
「源跟千鶴學姊加上望同學,甚至連小山田同學都在。學長姊們也是……而且大家都還打扮成旅館員工的模樣。該不會是……打工?」
紅音的眼鏡閃了一下亮光。她將眼鏡給扶正。
「校規可是禁止未經許可就進行打工的!」
「算了啦,總之現在就別計較這點了吧?多虧這樣我們才能得救啊。對吧?」
紅音瞪著安撫著自己的多由良。
「——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去啊?」
「當然是回家啊。」
「就算妳說要回家……」
「——要回去是不可能的喔。」
紙拉門被打開,雪花走了進來。
「……為什麼呢?」
雪花打開通往庭院的紙拉門。
「啊……」
紅音瞪大了眼。
耕太他們對於這預料之內的反應,只是靜靜地嘆了口氣。
「妳要怎麼從這裡回去呢?」
雪花以瘋狂飛舞著的暴風雪為背景,靜靜地這麼說道。
「……等、等到雪停為止。」
「這場雪不曉得何時才會停。」
紅音說不出話來。
雪花將淡粉紅色的和服放到紅音面前。
「來,這是妳替換的衣服。」
「替換的衣服……這是?」
那是千鶴、望跟澪所穿著的「玉之湯」女侍用的和服。耕太他們只是靜靜地又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