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人人都無法對他置之不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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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風高中的學生宿舍,位於離學校徒步約五分鐘的住宅街上。
耕太直挺挺地跪坐在其中一問房間內。在清晨陽光隔著窗簾射入的房間裡,耕太身穿睡衣,在棉被上一動也不動。
小鳥唧唧地叫著。
「不能一直這樣……」
在耕太稍微張開的雙眼之下,冒出了輕微的黑眼圈。
在六個塌塌米大的房間之中,四處擱置著紙箱。在那之後耕太沒有整理搬過來的東西,只是一直在沉思著。
他想了一整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應該說多過頭了。連轉學這樣的大事件都顯得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接連不斷地發生了。而且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事,說是作夢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可是……
耕太看向棉被旁邊的桌子。
在放著檯燈與字典的桌子正中央,有著折成小小塊的白布。那用絲綢製成的質料,讓耕太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無庸置疑地是現實。在發燙的夜空當中高高地舞動著的白色布料——
是內褲。
耕太嘆了口氣。
「耕太那麼想要的話,雖然有點害羞,不過就送給你吧!」千鶴將這番話和內褲一起送給了耕太。耕太雖然收下了,卻不知該怎麼處理,但也不能攤著不管;於是他暫時將它折起來並擱在桌上。
……應該洗過之後再還她比較好嗎?
思考昨天發生的事情,結果等於是在思考將那件內褲送給自己的女性的事情。
及腰的黑髮美麗動人、比自己年長一歲的優雅女性。
但真實身分卻是已經活了四百年的妖狐女子。她長出了狐耳跟尾巴、黑髮變化成閃亮金髮的身影,浮現在耕太的腦海當中。
包括她一絲不掛的裸體。
嗚……耕太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向前彎下了身。
他回想起之後發生的事。千鶴和耕太兩人失控的力量——狂暴兇猛的火焰-狐火。
耕太抬起了上半身。
他緊緊地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我還是老實地——」
「做什麼呢?」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耕太驚叫一聲並跳了起來。
他跌到棉被上,抬頭望向後方。
「沒、沒什麼……」
只見身穿制服的女性,正浮現出清爽的笑容。從窗戶射入的陽光,正照耀出黑髮的光澤。黑髮前端甚至長達腰部。
「千、千鶴學姊。」
「早安,耕太。」
耕太的雙腳伸向前方,用放在背後的雙手支撐住傾斜的背——他以這種愚蠢的姿勢,跟目前是人類模樣的少女回道早安。
但他突然變了表情。
「鑰、鑰匙呢……門應該有鎖上——」
「我打開了,因為敲門也沒人回應嘛。」
耕太隔著千鶴,看向玄關鋼製的門。打、打開是指……
「耕太,你昨天有睡好嗎?」
千鶴湊近觀察著耕太的臉部。她用指尖撫摸著耕太眼睛下方冒出來的黑眼圈。
「……看來你沒怎麼睡呢。這也沒辦法吧,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嘛。」
「啊、呃,是啊……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千鶴將剛才觸摸著耕太的指尖,放在自己的雙唇上。
「果然昨天我應該和你一起回家,然後陪你睡比較好呢。不過……要是那麼做的話,我沒自信只是單純地陪你睡而已……」
噗咳咳——耕太噎到咳了起來。
「千、千鶴學姊!」
「開玩笑的啦。更重要的是……你看~~!」
千鶴將黃色的束口袋拿到提出抗議的耕太眼前。
「來,這是早餐,在家做好帶來的。」
「咦?該、該不會是千鶴學姊妳……?」
千鶴溫和地彎起嘴角,呵呵地笑著。
「因為……昨天我給耕太添了那麼多麻煩,而且我想你大概累得不得了,至少幫你做個早餐……」
啊……在耕太感動地嘆著氣的時候,千鶴也將擺直靠在牆上的茶几攤開了桌腳。她從束口袋中拿出便當,迅速利落地排在桌上。
千鶴留意到目瞪口呆的耕太,朝他送了一個秋波。
「哎呀,趁現在去換衣服吧。好嗎?親、愛、的。」
「啊……是的!」
耕太背對著千鶴,解開睡衣的扣子。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親愛的?
他的臉逐漸地漲紅起來。
之後——
耕太主張不應該在女性面前換衣服,但千鶴不滿地說道「你還不是看過我的裸體……」於是耕太一邊漲紅了臉,一邊設法安撫著千鶴,總之過程曲折不斷。
在耕太總算換上制服之後,他面前擺著便當。
親手做的便當啊……
有種感覺緩緩地在耕太胸口擴展開來。他一方面感到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害羞。
「來,你吃吃看吧。」
「我開動了。」
耕太一面感受著千鶴認真的眼神,並將手伸向夾著疑似火腿的麵包。他張大口將它放進嘴裡。
嚼嚼嚼……
「——噗咕!」
從耕太的嘴裡發出了奇妙的聲音,他甚至連表情都奇妙地扭曲了起來。
在清爽的早晨陽光之下,學生們互相打著招呼。
大部分是爽朗地互道早安,偶爾夾雜著充滿倦怠感的對話,在耕太和千鶴身旁熱鬧地流動著。並排在道路邊的行道樹所落下來的影子當中,耕太和千鶴兩人顯得不太清爽。
千鶴在耕太身旁沮喪地垂著頭。
「對不起……鹽的份量出了點差錯……」
「不、不會啦,那樣吃起來也很特別……畢竟以為是鹹的東西,結果卻是甜的狀況,我從來沒遇過呢。」
千鶴的表情扭曲了起來。她咬著嘴唇。
「……不是灑太多鹽,而是根本搞錯了鹽跟糖嗎……?」
啊啊——她用手遮住了臉。
「沒、沒、沒那回事!真的是既新鮮又奇特的滋味……而且原本以為是火腿的東西,其實是炸油豆腐……哎呀,今天的午餐真是讓人期待啊!」
他的聲音稍微有些僵硬。
耕太注視著千鶴遮住臉的手上提的黃色束口袋。袋子裡除了早餐之外,甚至還裝了午餐。當然也是千鶴親手做的吧。
「……你用不著勉強自己喔?」
千鶴從指縫間偷看著耕太。
「我、我並沒有勉強自己!這是千鶴學姊為了我早起,拼命做出來的不是嗎?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原本沮喪地啜泣著的千鶴,可愛地擤了擤鼻涕。
「謝謝你,耕太。」
她總算是破涕為笑。她嘿嘿兩聲,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腳踏車接連飛馳過就近在兩人身邊的道路白線內。車速捲起來的風,讓千鶴的黑髮隨之舞動。
「這麼說來,耕太,你早上——是不是說了什麼老實地之類的話?」
「啊,那件事嗎?」
由於千鶴心情轉好而鬆了口氣的耕太,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有關音樂教室的事。昨天我們炸了教室——」
耕太的嘴被堵住了。
千鶴的食指很快地擋住了他的嘴唇。
「別說。」
千鶴迅速地移動著視線。她看向周圍。
耕太也追隨著千鶴的目光。只見周圍的學生們——咦?怎麼?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耕太身上。不,正確來說是耕太和千鶴身上。耕太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當中,發現面熟的人影,他不禁慌了起來。
是同班同學。
昨天他們跟她們才追問著耕太與千鶴之間的關係——現在一定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吧。耕太開始覺得想逃離這裡了。
不過,除了同班同學之外,似乎還有很多旁觀者……?
「為什麼大家這麼注意我們?」
「太過美麗也是種錯誤吧,無論做什麼都會引人注目呢。」
千鶴呵呵地笑道。
「雖然千鶴學姊的確是美女啦……」
耕太稍微嘟起了嘴。
他試著留神傾聽周遭的對話。
「那不是源學姊跟轉學生嗎?」「手腳真快……」「好色。」「那小子昨天才剛轉來吧?」「源寫信給他?」「翼大清早就……」「咦?真的?他們已經?」「好色。」「太親熱了吧!」「
名字是小山田耕太……」「長那麼可愛竟然……」「得手了?」「說不定她意外地喜歡那種類型。」「總之是個色鬼。」
男女學生都緊盯著耕太與千鶴看。
——咦?怎麼回事?
耕太吃驚地合不起嘴,千鶴則是一臉沒事的樣子。應該說她反而很開心似地微笑著,並將雙唇湊近耕太的耳邊。耕太不禁動搖了起來。
「看吧?隔牆有耳……這裡偷聽的人太多,所以重要的事不能在這裡說。之後我們再慢慢談……好嗎?」
耕太將身體遠離千鶴。他感覺周遭的視線仿佛就要將身體穿出個洞來。
「可、可是,不小心犯下的過失,還是應該儘早道歉比較好。」
「所以說——」
千鶴再度將食指伸向耕太。
她的指尖讓耕太瞪大了眼。耕太用雙手抓住她的指尖,已經不在乎內心的動搖。
「這、這是……」
她的手指傷痕累累。仔細一看,其它手指跟手上都滿是小傷。雖然傷口似乎已經開始痊癒,但還殘留著痕跡。
「你怎麼了!難道是昨天受的傷?」
「不、不是、不是的。這沒什麼啦。」
耕太的手被甩開了。千鶴將雙手藏到背後。
「可是,昨天還沒有這些傷口……那時還是雙滑嫩且非常漂亮的手……」
於是起了一陣騷動。
「滑嫩?」「昨天……昨天已經?」「已經有一腿了啊……有一腿!」
啊……耕太用手蓋住了嘴。
「討厭……耕太真是的。」
千鶴強硬地抱住耕太的雙手。
她拉著耕太前進。早已經閃得遠遠地包圍住兩人的周遭學生們,也一起跟著移動。接連不斷地跟在後方。
「原來耕太這麼想受人矚目啊?」
千鶴將身體湊近耕太身邊,低聲這麼說道。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對、對不起。」
「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喔。」
千鶴看似愉快地笑道。
至於耕太,則因為千鶴的胸部壓在他的手上,動作變得僵硬不已。
「可、可是……音樂教室的……那件事情,必須早點告訴老師才行。其實……昨天就應該聯絡老師了。只是我提不起勇氣……」
「沒事的啦,那種程度的事,根本用不著擔心成那樣。」
「那怎麼可以!應該老實地說出來,然後道歉……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但還是得賠償……可以的話,請他們等到我工作賺錢之後再付——」
「你要怎麼老實地跟他們說啊?」
「怎麼……?」
啊——耕太張大了嘴。
「老實地說出我的真面目?昨天我也說過,你覺得有人會相信那種事嗎?有著狐狸外表的女孩子附在我身上,然後爆炸了~~這種事情——」
「可、可是可是——」
耕太抓住千鶴纏繞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千鶴唉唷一聲,發出惱人的呻吟。相反地,耕太則因為那粗糙不堪的手感而感到難過。他像是要哭出來似地皺著眉頭。
「都是我的錯……害得千鶴學姊傷成這樣。」
「就、就跟你說不是那樣的嘛。」
耕太用力地搖著頭。
「妳不必怕傷害到我而說謊。」
「不是那樣的……是這個啦。」
耕太的視野變成了一片黃色。
千鶴將束口袋拿到了耕太的眼前。
「……便當?」
「對!就是……我想耕太應該也猜到了……我不太會做菜。所以……煎煮炒炸的時候……就、就連手指都一起煎煮炒炸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放下束口袋之後,千鶴低著頭扭扭捏捏的表情出現在眼前。她的臉頰上稍微泛起了紅暈。
「是這麼一回事啊……那果然還是因為我的緣故。」
耕太撫摸著剛才抓住的千鶴的手。
他將湧現在胸口的關懷心意付諸實行,他仔細地、緩緩地撫摸著千鶴的手。千鶴驚訝地張大了眼。但她立刻閉起雙眼,任由耕太撫摸著自己的手。
於是響起了一陣歡呼。
不知為何,周遭甚至有人開始拍手;耕太察覺到自己正在做相當大膽的事,他猛然地放開了千鶴的手。
「對、對不起!」
「不……沒關係……」
千鶴將耕太剛才撫摸的手抱在自己的胸前。
耕太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他暫時不發一語地走著。他也不在乎身邊的雜音——因為他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
耕太悄悄地觀察著千鶴的樣子。
為什麼……她這麼美呢?
千鶴非常地美麗。這點耕太也明白。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這麼覺得了。但並非單指外表上的美——
在耕太的眼中,千鶴的側臉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漂亮、更加美麗、更加可愛。看著她就讓耕太感到胸口一陣疼痛。儘管如此……耕太還是想一直看著她。
這究竟是什麼呢……
千鶴的嘴唇動了起來。她似乎感到有些猶豫,但沒多久之後,她直接了當地開口。
「耕太,你非說不可嗎?」
耕太眨了眨幾次眼。
在他眨了第三次眼的時候,察覺到千鶴指的是音樂教室的事。
「啊……說、說的也是。這樣默不作聲的還是——」、
「即使是為了我?」
耕太的腳瞬間停了下來。千鶴也在踏出半步之後停住。周遭成群地跟在兩人後頭晌學生們,因為這突然的停止而互相碰撞推擠著。
千鶴稍微瞄了一眼互相抱怨著的學生們,便催促著耕太繼續前進。耕太點了點頭,再度跨出腳步。
「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這間學校裡面,有那傢伙在呢。」
千鶴的側臉瞪著前方看。
「那、那傢伙?」
千鶴維持著臉上的表情,轉頭面向耕太。那強烈的眼神讓耕太嚇了一跳。
「——妖怪獵人。」
「……天拐咧忍?」
千鶴肯定地點了點頭。看來似乎不是開玩笑。
「他是個恐怖的傢伙。要是被那傢伙……被獵人發現了我的真面目……一切就主了。根本逃不掉……無論到天涯海角都會追來。那傢伙就像獵犬。」
千鶴緊緊地咬著嘴唇。
「……這麼厲害?」
能讓千鶴害怕成這樣……耕太的臉色開始發青。
「雖然只是傳言……但聽說獵人似乎潛藏在教師之中呢。」
「教、教師?老師嗎!」
千鶴用手堵住了耕太的嘴。
「——安靜點,拜託了。」
千鶴迅速地掃視著四周。
耕太連忙點頭同意。
「所以說……就是這樣,耕太。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當成秘密。」
那件事——耕太回看著千鶴濕潤的眼眸。
他回想起千鶴現在鳶褐色的眼眸變化成金色的身影,還有被她附身合而為一時的感覺、熊熊燃燒著的異界火焰、以及被火勢給包圍住的音樂教室。
也包括在夜空中飛舞的內褲。
耕太輕輕地移開千鶴堵住自己嘴巴的手。他看向她手指和手上的傷口。為了自己而受的傷……耕太觸摸著那些傷口,緊緊地繃起了嘴唇。
他看著千鶴的雙眼並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件事我會保密的。」
「耕太……!」
千鶴抓住耕太的手,將雙手手指互相纏繞著。視線也糾纏在一起。
看到互相注視著彼此的兩人,學生們喔喔喔地發出了歡呼聲,但耕太已經不在意了。當然千鶴根本是完全不介意。
兩人更用力地握緊重迭起來的雙手。
「耕太……」
「千鶴學姊……」
「——大清早地,你們在大馬路上做什麼?源同學的姊姊……千鶴學姊!妳有在聽嗎!」
紅音嚴厲的聲音從旁邊刺了過來,耕太連忙從千鶴身邊離開。
他看向正旁邊。穿著制服的嬌小女性,正推動著眼鏡。她一看到耕太,鏡片對面的雙眼吃驚地眨了幾下。
「你……不是小山田同學嗎?」
「啊。」
固定在一旁的瀏海、光滑地裸露出來的額頭、閃著銳利光芒的眼鏡、以及鏡片後方感覺有些尖銳的眼神……顯得更加銳利。
「你忘了嗎?我是朝比奈。是你的同班同學,而且
坐在你旁邊的朝比奈紅音。早安,昨天剛轉來的小山田耕太同學。」
「早、早安。」
耕太當然記得,她是班長朝比奈紅音。
對於剛轉學過來的耕太,她在各方面都幫了不少忙。千鶴將信交給耕太的時候也是——她告訴耕太要多提防千鶴。
紅音稍微瞄了千鶴一眼。
「……我應該給過你忠告吧。」
「抱、抱歉。」
耕太不禁開口道歉,於是紅音咳了兩聲。
千鶴則是滿面春風地微笑著。但耕太不知為何,感覺到她似乎不是很高興。
咳咳——紅音又刻意咳了兩聲。這邊則是普通地擺出了不高興的臉。不知何故,那表里如一的態度讓耕太鬆了口氣。
「小山田同學,你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是有什麼不安的事嗎?無論什麼事都儘管找我商量。身為班長,我會盡全力協助你的。像是對學校生活感到不安……或是對女性問題感到不安,都儘管找我。」
她緊盯著耕太看。那眼神讓人感到戰慄,仿佛會窺探到雙眼內部一般。
與其說是商量,耕太倒覺得是在接受盤問。雖然不安的確是多到可以跟人分享……
耕太窺探著身為不安來源的人物的表情。
他往後倒了下去。
不知何時,千鶴已經站在紅音的眼前了。
千鶴的視線將紅音由上到下巡視過一遍,然後停在胸前。千鶴用雙眼描繪著她平坦的胸部弧線——
然後忍不住用鼻子笑了兩聲。
千鶴搖了搖自己豐滿的胸前,於是胸部柔軟地晃動著。紅音皺起了眉頭,她憤怒地咬牙切齒。
「——那又怎樣!」
紅音挺起了胸膛。由於身高不及千鶴,她墊起了腳尖並挺直背。
看到互相放出火花的兩人,周圍的旁觀者鼓譟了起來。
「那、那個……」
得阻止她們才行。
耕太一邊不知所措地揮動著雙手,一邊這麼心想著。紅音絕對沒有處於劣勢,但問題是動怒的千鶴。耕太想起千鶴對她弟一下甩耳光、一下飛踢等等毫不留情的暴力行為。得早點阻止她們才行。
但是耕太在兩名女性的激烈衝突之中,感受到了就某種意義而言,比挺身面對特大狐火還要恐怖的東西。
插圖047
「妳、妳們兩位,就、就此打住……吧?」
耕太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
千鶴竟然對紅音低下了頭。而且是深深地彎下了身。千鶴學姊先退讓了……?
「那個笨蛋……多由良經常承蒙妳照顧了,真是謝謝妳。」
「沒什麼,畢竟源同學是同班同學嘛。身為班長,教導壞同學是我應盡的義務。」
紅音用笑容回答著。耕太心想,看來這場對決似乎仍然持續著。
千鶴呵呵地笑了兩聲,然後輕輕地彎了彎頭。黑髮柔順地飄逸著。
「喔~~身為班長是嗎……那傢伙也真可憐。」
「哪、哪裡可憐了啊?」
紅音更努力地墊起了腳尖,將臉湊近千鶴並這麼叫道。但她突然停止動作,接著放下腳後跟,像是想掩飾什麼似地推了推眼鏡。
「他並沒有……很可憐什麼的——」
「請問……」
被兩名女性的視線注目著,耕太的肩膀緊張地跳動了起來。
「對、對不起。就是,朝比奈同學和妳弟弟……多由良是同班同學的話……該不會我跟多由良也是同班同學吧?」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啊?昨天千鶴學姊將信交給你的時候,大家不是在談論源的事嗎?」
「有……有這麼回事啊?」
從千鶴那收下招待狀,然後被同班同學追問著——
這麼說來,那時耕太害羞得幾乎是低著頭隨便在回答。他根本不記得有那回事了。
耕太笑著敷衍紅音的眼神。啊哈、哈哈哈……
「……啊。這麼說來,昨天多由良同學並不在教室里啊!」
「因為源昨天逃課了嘛。真是的,得好好教訓他才行。」
紅音用力地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她將視線移向耕太。
「先不提那個,小山田同學,你最好留意一點。最近起了很多騷動呢。」
「哎呀,那是什麼意思呢?」
千鶴刻意地挺出胸部擺動著。紅音皺起了眉頭。
「不光是大姊你的事情而已。你們沒聽說音樂教室的事嗎?」
……音樂教室?
耕太的表情不禁僵硬了起來。他連忙伸手想遮住臉,於是響起了啪的一聲。
紅音一臉訝異地看著他。
「……怎麼了嗎?」
「蟲、有蟲啦。」
「都已經秋天了耶?」
紅音看了一陣子之後,說聲算了,然後繼續接著說道。
「昨天發生了火災呢。」
「……火災?」
「沒錯。你沒看早上的新聞嗎?似乎是因為漏電的關係。」
「漏電……不是爆炸?」
咦?紅音皺起了眉頭。
耕太連忙揮著手否認。
「啊,不是,我沒看新聞啦。因為千鶴學姊的便當,讓我根本沒餘力——」
耕太突然捂住了嘴,因為他感受到千鶴緊盯著他看的視線。
紅音將眼鏡的位置扶正。
「小山田同學……你——」
「好啦好啦,這裡就交給我,朝比奈班長請跟往常一樣去指導問題兒童多由良吧。作姊姊的拜託妳了。」
「這可不行——因為這裡似乎也有個問題兒童呢。」
眼鏡鏡片的反光照射著千鶴。
「千鶴學姊,妳究竟對小山田同學做了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了,我就不客氣地說出之前一直想說的話吧。」
「請說?」
「妳真的利用源……利用妳弟弟在搞類似仙人跳的行為嗎?雖然源也有錯,但去利用他的千鶴學姊也有問題。該不會妳也那樣設計了小山田同學……!」
仙人跳——
記得是讓女性去勾引別人,等到要發生關係的時候,就會有男人闖入,藉此威脅要錢的行為……
耕太想起了昨天多由良所說的話。
為什麼跟平常不一樣,這次是妳壓倒了那傢伙——
「跟平常不一樣」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耕太一看,只見千鶴像是被嚇到似地張大了眼。但那也只有一瞬問,她立刻用笑容掩飾過去。
「喔……?也就是說,妳想知道我和耕太的關係是吧?呵呵,紅音小妹妹也到了會在意那種事的思春期啊。」
「耕、耕太?紅音小妹妹?那種事?思春期?」
紅音的眼角變得越來越兇狠。
呵呵……
千鶴在目光銳利的紅音面前,抱著耕太的頭並推向自己的胸口。耕太吃驚地張大了嘴。紅音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就連周遭的學生們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接著起了一陣宛如UFO出現似的騷動。有人開始用行動電話拍起照來。千鶴絲毫不把並排的鏡頭放在眼裡,她高聲地宣言道:
「就是這種關係。我和耕太是大-人-之-間-的關係。」
「這……小山田同學,你才剛轉來,竟然就——!」
「不、不不、不是的。我還沒有!」
耕太半邊臉被推進雄偉的谷間,但他仍拼命解釋著。同時也在心裡想著這麼說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紅音倒退了兩三步。
「還沒是指有一天會?……骯髒!小山田同學,你太骯髒了!」
「啊嗚、不、不是那樣的——」
紅音突然神情大變。
她雙手抱住頭部,不停地左右搖著臉。
「……不行。冷靜點,冷靜下來啊,紅音。沒錯,小山田同學昨天才剛到這邊來……他還分不清東西南北……他被騙了,一定是被騙了!」
紅音相當大聲的自言自語,周遭的人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也因此「騙與被騙……」「第二個女人……」「這麼快就劈腿……」等等,這種對耕太而言非常不好的傳聞,現在正面臨誕生的瞬問。
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耕太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當然半邊臉還埋在千鶴的胸口裡。
「我以小山田的同學、還有班長的身分要求妳!請妳立刻和小山田同學分手。不純異性交往是——是違
反校規的!」
紅音將手指比向千鶴。
「並沒有不純啊?我和耕太的愛啊……是非~~常純粹的喔。」
耕太被緊緊地抱住。
「不是那種問題!還有小山田同學也一樣,你是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唉唷~~耕太~~她好恐怖喔~~」
一邊被眼鏡女瞪著看、一邊又被狐女緊緊抱住,耕太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身旁圍起了穿著西裝制服的人牆。在他們跟她們的眼中,似乎只認為耕太等三人是情侶在吵架。甚至還用行動電話拍下了照片。
耕太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不是鼻血——而是溫熱的眼淚快要溢出來了。耕太揮開千鶴的手,千鶴唉唷的一聲撫摸過他的耳朵。他將那聲音也揮開。
「快、得快點去學校才行……不、不然會遲到的!」
耕太飛奔而出。
學生圍起的人牆隨之崩塌。耕太不停地搖著頭向前跑,他逃跑著,總之先到學校再說。
2
耕太在人行道上奔跑著。
他在干鈞一發之際,閃過了擋住前方去路的女學生。
「借、借過!」
耕太從她身邊飛奔而過,她的辮子因為耕太捲起的風而舞動著。耕太聽見了對方驚訝地大叫,於是他又道了一次歉。對不起!
通學路上充滿著正前往學校的學生們。
儘管如此,耕太依然沒有放緩速度。雖然偶爾也會像剛才一樣差點撞上人,但他勉強穿過了人與人之間。耕太其實挺擅長這樣鑽來鑽去的,因為他住在鄉下的時候,常在滿是樹木的山林之中遊玩。
只不過——山上並沒有那麼恐怖的存在就是了。
他並不是指千鶴,當然更不是指紅音。不,雖然雙方就某種意義來說相當恐怖,但現在追逐著耕太的東西跟她們不一樣。
那是人們的視線,所有人都在笑我!
「怎、怎麼回事啊?」
「對不起!」
耕太差點撞上了並肩而行的男學生。因為勉強閃避的緣故,耕太撞上了護欄。隔離著校外與操場的鐵絲網摩擦過耕太的手。耕太一邊咬著牙,並繼續奔跑著。
——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丟臉?
是因為被人看見跟千鶴在一起?還是因為奇怪的傳聞?還是因為紅音也牽扯進來的關係?
手臂緩緩地刺痛著,耕太皺起了眉頭,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可、可是……竟然會變成這樣……
自己竟然會羞愧到逃了出來。原以為自己會更泰然自若、更冷靜才對的——
耕太注視著前方。
總之現在先去學校吧。先到教室去,稍微一個人思考一下。為什麼我會有所改變?是為了什麼……是誰造成的?
耕太避開人潮,總算是到達了校門口。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耕太臉上滴落著汗水,整個人氣喘吁吁地佇立在校門前。
用石頭打造的兩邊門柱之間,站著一名男子。
他身穿黑色西裝。往後梳的黑髮當中,混雜著一部分白髮,形成了交錯的條紋。雖然長著白髮,但外貌倒是挺年輕的。說是年輕,應該也超過三十歲了吧。他手上拿著竹刀,竹刀的前端向著地面。
男人的眼神十分銳利,兩眼中的瞳孔則偏小。
也就是所謂的三白眼正捕捉著耕太。
那冷徹入骨的眼神——讓耕太動彈不得。
其它學生們彷佛沒事般地經過男人的身旁並進到校內。在通過時還向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冷淡地回著「早啊」「嗯」。
這個人該不會是——
「總算追上你了!」
從後方傳來紅音的聲音。
她站到耕太身旁。儘管她仍氣喘吁吁地,還是隔著鏡片瞪著耕太看。
「小山田同學,我話還沒……」
紅音訝異地彎起了眉毛。她追逐著耕太的視線,看向身穿西裝的男人。
「——八束老師?他怎麼了嗎?」
「……那個人叫做八束老師嗎?」
耕太這麼問道,八束的三白眼依然盯著他看。
「沒錯,他是訓導老師。不過真難得呢,今天又不是檢查服裝儀容的日子……」
她朝著耕太歪頭感到不解。
「怎麼了嗎,小山田同學?沒做虧心事的話,訓導老師應該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吧。你跟千鶴學姊又不同……奇怪?千鶴學姊人呢?」
紅音這番話讓耕太回過神來。
他總算逃離了八束的眼光,並看向身旁。他尋找著千鶴擁有美麗光澤的黑髮,但只看到一般的頭髮。
「逃得可真快……!」
紅音不悅地扭曲了嘴角,眼鏡的鏡片閃著亮光。
「我們先走吧,小山田同學。我有很多事要問你。」
被紅音這麼催促,耕太只能無奈地跟在她後方。
沒做虧心事的話,訓導老師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偏偏耕太做了一堆虧心事。他比紅音略微放慢了腳步,並朝著校門前進。
他儘可能地避免對上八束的雙眼,通過了八束的身旁。
他感到放心地鬆了口氣。
「——站住。」
在通過他身邊約兩步的時候,八束出聲叫住了耕太。耕太的肩膀嚇得跳了起來。
「小山田……你想就這樣走掉嗎?」
八束依然背對著耕太並注視著校外的模樣。因此耕太只能看見八束的衣領。他的頸項上混雜著細長的白髮。
耕太呆楞在原地。
這個人果然知道那件事——
「……小山田同學。」
「啊、有!」
耕太慌忙地轉過頭去,只見紅音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她推了一下眼鏡。
「……這裡就交給八束老師了。」
「咦?」
待會見——紅音這麼說道之後,便快步地離開了。
啊啊——耕太這麼呻吟,並朝著那嬌小的背影伸手想求救。別、別走……
「小山田。」
一樣細長的東西從耕太的肩口處冒了出來。
是竹刀的前端。
「轉過來。」
「是、是的……」
近在身旁的竹刀讓耕太感覺到臉頰上一陣剌痛,但他仍緩緩地轉過頭去。
三白眼從相當高的位置上俯視著耕太。
他似乎身長比多由良還要高。耕太的體內流竄過一波輕微的顫抖。
「你沒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八束甚至連眨都沒眨一眼。
那眼神彷佛看穿了耕太的一切。雖然也跟紅音的眼神類似,但他眼眸的顏色顯得更頑強、更冷酷。耕太吞了口口水。
「什、什麼、什麼事是指?」
「昨天晚上有睡好嗎?」
噗通。
耕太的心跳聲變大了。才想著對方不知道會不會聽見,心跳又變得更大聲了。
「棉被沒有濕掉嗎?」
「什、什麼?」
聽到耕太嚇傻的聲音,八束揚起了略薄的嘴唇。
「玩火之後會尿床……你這年紀不懂這個典故吧。」
——玩火。
竹刀對準了耕太的眉頭之間。
「怎麼樣啊,小山田?」
這個人果然……知道音樂教室的事!
耕太的體內不斷地湧起了一股戰慄感。他緊緊地咬住臼齒,硬是將那感覺壓抑了下去。他不由得想起千鶴剛才所說的話。
獵人似乎潛藏在教師當中呢——
難、難道說——
耕太注視著教師位於竹刀對面的臉龐。
難道說這個人、這個老師就是……
他那與其說是冰冷,不如說仿佛機械一般、不帶生命的眼神。戰慄戚接連不斷地湧現而出,但耕太揮開那股感覺。
他回瞪著八束的三白眼。
——我得保護千鶴才行!
「想坦白了嗎……不過看來你是沒那個意思啊。」
八束稍微動了動眉毛。
耕太自己將頭湊近了對準眉頭間的竹刀。八束的眉毛驚訝地抽動了起來。耕太將竹刀推了回去。
咕、咕咕、咕。
「小山田……這、這還真是頗具反抗性的沉默啊。」
八束也推了回來。
兩人透過竹刀開始互相推擠著。
周圍起了一陣騷動。
學生們躲得遠遠地眺望進行著奇特決鬥的教師與一年
級生。他們敷衍地跟八束打了聲招呼之後,便留在原地。
八束一邊推著竹刀,一邊瞪向周遭的人。
「看什麼……?還不快走!」
學生們連忙拔腿離開。
八束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突然移開竹刀,並放到自己肩上。
突然間沒了對手,耕太於是順勢往前倒落。哇、哇哇……他一邊揮動著雙手,並撞了上去。
他抬頭仰望著堅硬的黑色牆壁。視線落在有著三白眼的精悍面孔上。只見對方揚起嘴角,露出了極具魄力的笑容。
「你膽子很大嘛,小山田……我不討厭你這種人。好,我們換個地方吧。到訓導處去,讓我仔細地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訓導處……
我、我才不會認輸呢!耕太眼神朝上地瞪著八束看。
「這個呆瓜……走吧。」
八束一邊笑一邊轉過身去。耕太跟在那意外寬廣的背後。他心想輸人不輸陣,於是抬起了肩膀,但看起來頂多像是平肩。
「哎呀~~八束老師,早安~~」
這時傳來了悠哉的說話聲。
八束的背後抽動了一下,耕太的肩膀也跟著卸了下來。
「……有什麼事嗎,砂原老師?」
背對著兩人只將頭轉過來的八束臉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耕太也轉過頭去。
只見後方冒出一位滿面笑容的女性。她明亮的大眼睛透過圓形眼鏡的鏡片,溫柔地注視著耕太他們。即使同樣戴著眼鏡,跟紅音可是有天壤之別。
「哎呀呀?小山田也在呢。如何,知道我是誰嗎?」
身穿殷紅色西裝的女性一邊微笑,一邊歪著頭問道。
她用豐厚的黑髮扎了兩束粗辮子。其中一束垂掛在胸前的辮子,跟著晃動了一下。
「啊……知、知道,您是砂原老師對吧?」
乍看之下有著稚嫩容貌——跟千鶴並列的話,還看不出誰比較年長——的女性,其實身為社會教師,也是耕太的導師。
看到剛轉學而緊張不已的耕太,她拍了拍耕太的肩膀,並鼓勵他:沒事的啦~~不會死人的——耕太還記得肩膀被拍得挺痛的。
「真是的,別叫我老師嘛~~」
耕太的肩膀又被砰一聲地拍了一下。手雖然小,但還是很痛。
「好啦好啦,動作不快點的話會遲到的喔。你在這裡磨蹭什麼啊?」
呃……
耕太的視線游移不定,最終落到了八束身上。
不知為何,八束三白眼當中的小小黑色瞳孔也游移不定。他看似尷尬地緊繃著嘴。
「哎呀哎呀?八束老師……?」
砂原明亮的大眼睛依然帶著笑意,但忽然瞇了起來。
「幹嘛?」
八束避開砂原的視線這麼回答著。砂原的笑容更深了。
「你找我班上學生有何貴幹?」
「有關昨天音樂教室的事……」
「那應該是場意外。是漏電導致的火災,沒錯吧?還是說……有其它原因嗎?」
耕太交互地看著兩名教師。不知為何他感到八束老師顯得渺小,砂原老師則顯得巨大。實際上明明正好相反。
這時砂原輕輕地揮了揮手。
她接著又揮了兩下。耕太看出了她要自己快點離開的意思。由於八束正瞪著別的方向,所以沒有察覺到砂原的手勢。
耕太向砂原點頭致謝。
「我告辭了!」
八束將竹刀從肩上移開,用力地向下揮動。
「站住,小山田。我話還沒……」
「我也有話還沒說完呢~~?」
「唔、可惡……」
耕太不時瞄向互相瞪著彼此的兩人——雖然有一個人看著旁邊——並朝著聳立在前方的校舍前進。
「……感覺有點詭異。」
雖然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耕太在內心這麼低喃著,並快步通過用柏油鋪設的道路。自己跟狐女的關係還更詭異。
他來到玄關前面之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學生們接連不斷地進入校內。耕太一邊瞄著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的學生們,並將視線移向正旁邊。
在校舍往左手邊一直看下去的話,可以看見走廊後頭有著兩層樓建築的別棟。
原本應該是包含音樂教室的建築物才對。
目前二樓的部分正被藍色的防水布覆蓋著。
耕太將學生的喧鬧聲拋在腦後,往原本的音樂教室靠近。右邊是校舍的玻璃窗,左邊是用樹木當隔間的操場:耕太一邊眺望兩側的風景,一邊用力踩著腳邊的土地前行。
這是……我捅出來的漏子……
在走了相當長的距離,終於來到正下方之後,耕太從藍色防水布中的空隙間窺見已成黑炭的建築物,他無力地垂下了頭,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燃燒掉夜空的那場爆炸……由於爆炸……爆炸?
耕太突然張大了眼。
他再度抬頭仰望音樂教室。沒錯,應該是爆炸才對啊……
——昨天發生了火災呢。
耕太想起了紅音所說的話。爆炸變成了火災……?
他看向地面。土壤是乾的。假如是火災的話,消防車理當會出動進行滅火才對,要是這樣——為什麼地面沒有濕掉?
感覺不太對勁。
無論是爆炸也好,火災也好,昨天音樂教室確實被燒毀了。因為耕太親眼目睹了現場——應該說就是耕太本人燒毀的,所以這點絕不會錯。既然燒了起來,就必須滅火吧。如果不是用水,那是用什麼來撲滅火勢的?
耕太凝視著腳邊……他發現有某種細微的東西鋪滿在土壤上面。
「……沙子?」
他用手摸了看看。有種類似沙粒般的粗糙感。
耕太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陣子。嗯?
也因此——他沒能注意到在頭部的上方遠處所發生的事。
包圍著二樓的藍色防水布,被風卷了起來。裡頭被燒焦的柱子,一邊嘰嘰作響並慢慢地傾斜倒落。耕太仍然在底下沉思著。
嗯……耕太將視線看向一樓。
外牆早已不見燒焦的痕跡,但也沒有濕掉。玻璃窗也沒有破碎,乍看之下彷佛沒事一般。這點又更可疑了……耕太偏著頭這麼心想。
太可疑了。
總覺得非常地可疑。
況且——耕太瞇起眼睛,並繃緊了嘴唇。校內有妖怪加上妖怪獵人,這間學校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他盤起雙手,不停地沉思又沉思著。唔唔——
「……再怎麼想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嘆了口氣。
這時一陣哀號覆蓋過耕太的聲音,耕太不禁嚇得將嘆息給吞了回去.
什、什麼?怎麼回事?
耕太抬頭往上看——他嘴巴大大地張了開來。
「啊——」
只見壓倒性的黑色塊狀物,朝著耕太掉落下來。
又粗又長的棒狀物體……是柱子?耕太雖然張大了嘴像要發出慘叫,但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抱住頭部,並緊緊地閉上雙眼。
我會死——
地面震動了一下。
耕太的身體也跟著跳了起來。是因為大地的振動?空氣的振動?還是在身體內暴動的恐怖?或者這些全都是原因?總之耕太激烈地顫抖著。皮膚感到一股麻麻的疼痛。
會痛就表示——
……我還活著?
耕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他依舊抱著頭,不知何時已經蹲了下來。他一邊活動著僵硬的關節,並勉強站起身來。
「——哇!」
在塵土飛揚之中,只見又粗又長的棒狀物體,漂亮地斷成了兩半。耕太正好位在那分成兩半的落下物體之間,也因此他得以觀察到柱子的切面。可以明顯地看出昨天那狐火的威力。只見一部分的柱子化為黑炭,幾乎沒有殘留下水泥部分。是因為這樣才會掉落下來的嗎?
耕太確認著自己的身體。
他伸長手臂、彎了彎腳,並試著轉動頭部。看來沒有任何地方受傷——只是無法抑止住顫抖而已。
腳步聲逐漸地靠近。
「——你在幹嘛?」
耕太顫抖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只見身長比耕太略高一些的男人站在那裡。本人或許沒有那個意思,但他的眼神非常地兇惡。而且他幾乎沒有眉毛,眼珠也瞪得大大的。偏紅棕色的頭髮成針狀倒立著。
感覺跟多由良很相似——耕太這麼心想。也就是看起來像不良少年。
但現在的耕太並沒有餘力去回話,他只是茫然地眺望著對方連領帶都沒打的胸前。西裝外套上的校徽,跟千鶴同樣是紅色……是二年級。
學、學長……?
「是同類的話,這種程度的事你應該自己解決。我是這麼想的。要是被這種東西給壓扁,然後死掉,那真是丟臉死了。」
男人面向柱子,兇惡的眼神顯得更加兇惡。
耕太還不是很清醒的頭腦,心想著「奇怪?總覺得他的語調不太自然,難道是外國人……但看起來也不像。」耕太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眺望著體格和自己差不多的對方。
「同……類?」
耕太看向男人瞪著看的水泥柱。
切面相當地平滑。
耕太此時注意到這切面有點過於平滑一事,那並非自然斷裂的切面。
不是自然斷裂的話……那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說——」
男人的手臂莫名地長。
而且——耕太感覺到他瞳孔的顏色似乎閃耀著淡淡的銀色光芒。
「這……是你……」
「嗯?這麼說來,你——」
男人將身體湊近,耕太不禁嚇得叫出聲來。
男人用沒有眉毛的銳利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耕太看。
「以前沒見過你嘛,新來的?」
他扭動鼻子嗅著耕太身上的味道。
他突然皺起了挺立的鼻粱。
「好臭!你……有狐臭,有那女人的臭味!」
男人往後跳開。他像野獸一般低聲呻吟,並開始磨牙。
咦?什麼?耕太不知所措地揮動著雙手。狐狸和女人,符合這兩個關鍵詞的人物,耕太只想得出一個人。
他認識那個人——
應該說,我有千鶴學姊的味道是什麼意思?
「你是那女人的弟弟嗎!又多一隻了嗎!」
男人在怒吼之後,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耕太后方吹起了一陣風。風吹向男人那邊。腳邊的塵土則是捲起了漩渦,往男人的方向聚集。圍繞在他四周的空氣動了起來。
不……不對。耕太后退了一步。
是這個人在移動空氣,是他讓風吹了起來的。耕太注視著男人的表情,看著他兇狠地皺起眉頭的雙眼。
瞳孔閃耀著鮮明的銀色光芒。
耕太曾經遇過兩次會這樣變化的人物。而且是最近,應該說就是昨天。
風變得越來越強。
「——桐山同學,不可以。」
可以聽見女孩子的聲音隨著風聲傳了過來。
風逐漸地平息,男人原本隨風激烈翻動著的西裝外套和襯衫也穩定了下來。原本挺立的頭髮則沒有任何變化,不知是否該稱讚這點。
輕巧可愛的腳步聲飛奔了過來。
現身的是一個頂著妹妹頭、身軀嬌小的少女。少女抓住了她剛才稱呼為桐山的男子的外套衣擺,並將衣擺拉向自己。
「澪,妨凝別人是不好的。」
桐山面向仰望著他的少女,彎起了幾乎不存在的眉毛。
少女的體格相當嬌小且纖細。就算說是小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少女,稍微下垂的大眼睛濕潤了起來。
她緊緊地咬住嘴唇。
「不、不只是千鶴學姊的味道而已喔。」
耕太勉強可以聽見她低喃的聲音。
嗯?桐山裸露在外的額頭浮現出皺紋。
他突然走近並嗅著耕太的味道。臉部比之前還要靠近。雖然耕太將身體移開,但他卻將鼻子更湊近了過來。
桐山怱然從耕太身旁離開。他瞪大的雙眼瞪得更大了。
「……是真的。有人類的味道。你是半人半狐嗎?跟澪一樣嗎?」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肘。
她將瀏海掠過的下垂眼看向周圍。
「大、大家都在看呢。」
耕太也追在她視線之後,了解到身邊圍起了眾多旁觀者。不僅如此,甚至還有學生從校舍窗戶探頭出來看。
插圖060
這也難怪了……
光是柱子掉落就已經是個事件,何況下面還有人在,而且奇蹟式地生還;這當然是大事件了。再加上那個勉強撿回一條命的小子,似乎被危險份子給纏上了……可是,他們也只是袖手旁觀呢——站在原地不動的耕太這麼心想著。
「他們看,我不介意。」
桐山看也不看周圍的情況,只是緊盯著耕太,並這麼回答。
「熊、熊田學長和前輩他們會生氣的。」
澪這番低喃讓桐山將嘴唇歪成了明顯的へ字形。他的下顎前端浮現出皺紋。
他突然面向耕太,伸出了長長的手臂。耕太咦一聲地縮起了脖子,只見他抓起耕太的衣領,用力地拉了過去。耕太險些跌倒。
「過來。」
桐山仍然一臉不悅的表情,開始拖著耕太走。
「你們很礙事,宰了你們喔。」
他瞪著擋住去路的人牆。於是人牆立刻分了開來。
桐山跟被拉著走的耕太、還有晚了些跟在後頭的澪,接連著遠離了恢復沉默的人潮。他們朝著和玄關相反的方向前進。
由於衣領被抓住的緣故,耕太只能彎下腰跟著他們走。
「請、請問,現在是要去哪裡呢?已經是上課時間了。」
「去熊田老大那裡。」
桐山絲毫沒放慢步調,並這麼回答。
「熊、熊田老大?呃……他是哪位啊?」
「我們的首領、老大、頭頭。新人要先去拜碼頭,這就是這裡的規矩。」
「……老大?」
一行人繞到校舍外側,進入了後方。三人踏著四處冒出來的雜草前行。
耕太注視著一直拉著自己走的男人。
由於對方完全沒轉過頭來,耕太的視野內只能看見他挺立髮型的後頭部。明明體格相差不多,但他的力量卻十分強勁。
耕太莫名地了解到,那根柱子恐怕就是這個人切斷的。
耕太回想起男人捲起風的模樣跟柱子的切面。連內部的鋼架都漂亮地被切斷了。能夠辦到這種事的——
「你是……」
不對——耕太看向慢了幾步跟在後方的澪。
「你也是……你們也是——」
耕太的腦海當中,浮現出有著金色毛髮的狐狸女性、以及有著銀色毛髮的狐狸男性的身影。
他吞了口口水。
「——妖怪嗎?」
他緊盯著嬌弱的少女,於是她抖動了一下身體,並低下了頭。她的臉頰逐漸變紅了起來。奇怪?耕太這麼心想,並眨了眨眼。
我說錯話了嗎——才這麼想著,耕太就撞上了前方。
由於看著旁邊的關係,他沒察覺到桐山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他從頭部撞上了桐山的背後,那感觸十分堅硬。
「對、對不起,我好像說錯話……」
「『妖怪』,這句話有人類的味道,我就是討厭。」
「沒、沒辦法啊。因為他跟我一樣……有、有一半是人類嘛。」
滿臉通紅的澪,不時地瞄著耕太看。
「我也跟你一樣……我、有一半、是蛙妖。」
雖然有些僵硬,但她仍對耕太露出了微笑。
蛙……妖?
耕太的喉嚨抽動了一下。白皙滑嫩的肌膚、下垂的雙眼、還有圓滾滾的稚嫩臉頰,確實會讓人聯想到青蛙——也說不定。
桐山嘿嘿嘿地笑了。
「我是純種黃鼠狼,嘿嘿嘿。」
他貌似得意地晃著肩膀,並再度跨出步伐。拉扯著耕太的力量也回到原來的強度。
黃鼠狼……?以前從祖父那聽來的童話故事,接連不斷地流竄過耕太的腦海當中。黃鼠狼……切斷東西……風……
他想到了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生物。
難道他是縑、鐮鼬?
耕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頭前進。除了千鶴之外,還存在著其它的妖怪。這件事讓耕太的腦海一片空白。
腳邊的雜草越來越多了。
耕太一抬起頭,發現自己早已經繞到校舍的後方。
絲毫不見半個人影。雖然可以從並列在建築物上的窗戶窺見走廊,但不知是碰巧或原本就是如此,並沒有任何人走在走廊上。由於校舍製造出來的陰影,感覺相當潮濕且灰暗。一旁沿著學校校地並排的護欄,讓耕太莫名地感覺到一股壓迫感。那明明跟操場的護欄是同樣的功用,材質也一樣才對啊。
——他說要去找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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