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人人都無法對他置之不理(2/2)
——他說要去找老大。
耕太的腳步越發沉重。由於被桐山拉著走的緣故,速度倒是沒變。
桐山剛才說,熊田是我們的老大。我們……也就是說妖怪們?耕太的身體流竄過一股冷顫。
這間學校……到底是……
耕太扭著頭往上看。只見校舍莫名高大地聳立在影子當中。
多由良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走進了教室當中。
他將雙眼瞇得細細的,眉毛緊靠著雙眼周圍,眉頭間浮現出皺紋,念念有詞地緊咬著嘴唇。
儘管他露出這樣兇狠的表情,周圍的學生還是一點也不客氣。
「喔~~多由良,轉學生跟你姊姊……」
「囉唆。」
「多由良同學,你知道嗎,今天早上千鶴學姊跟朝比奈同學她啊……」
「吵死人了。」
「剛才在音樂教室有柱子……」
「煩死了!不准提音樂教室的事!會害我想起討厭的回憶啦!」
多由良塞住耳朵,一邊用力地搖著頭,一邊穿過仍然向自己搭話的同班同學們。他跨大步地走著。
他嗚嗚地呻吟著。
他粗魯地將書包放在窗戶旁最前排的座位上。就在他拉起座椅靠背想坐下的時候,他停下了動作。
他和坐在斜後方座位上的女性對上了視線。
裸露出光滑額頭的女性推了推眼鏡,將眼鏡的位置扶正。
「我等你很久了,源。」
紅音挺直了背坐著。
「什、什麼事啊,班長。」
多由良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並揮了揮手。
「是昨天的事嗎?我可不是偷懶逃課喔。那是因為我祖父病危……」
「源多由良——」
「有、有?」
多由良挺直了背立正。
「你啊,好好管管你姊姊吧!我都知道的,才剛轉學過來、還無依無靠的同班同學,已經遭受到千鶴學姊的茶毒!」
紅音拿著鏡臂以便隨時能扶正眼鏡,並這麼吼叫道。
「喔……是那件事啊。」多由良露出疲憊的神情,跌坐在椅子上。「聽說妳跟千鶴吵了起來?我已經被迫聽了很多遍啦。妳撞見千鶴跟那小子從一大清早就在親熱,所以對她說教了是吧?」
「沒錯!不純異性交往是違反校規的!」
多由良用冷靜的眼神看向將身體越過桌子的紅音。
「妳知道現在傳言變成什麼樣子了嗎?」
「……傳言?」
「聽說千鶴跟朝比奈互相爭奪著那小子,不過那小子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砂原喔。」
紅音銳利的眼神驚訝地緩和了下來。但她立刻恢復成銳利的視線。
「那是什麼啊!或許小山田同學的確長得很可愛……但為什麼我得和千鶴學姊爭奪他啊!而且連砂原老師都扯了進來——」
多由良哼一聲地用手撐著臉頰。
「原來那小子很可愛啊。」
「你、你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可惡,果然應該趁昨天收拾掉他的。」
紅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昨天?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也沒有~~話說回來,那小子上哪去啦?那個花心大少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對吧!」
「你有資格說別人是花心大少嗎……」
露出冷靜眼神的紅音突然哎地一聲,歪著頭感到不解。
「你昨天明明逃課了,怎麼會這麼清楚詳情?」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些事早就在校內傳開啦!那小子跟千鶴還有朝比奈妳,是做了什麼好事啊!」
「我只是給他們理所當然的指導而已!」
「天曉得喔。」
多由良哼了一聲,並聳了聳肩膀。
紅音不甘心地咬著牙,並將之前吸入的空氣大大地吐了出來。她放鬆肩膀的力量,將眼鏡的位置給扶正。鏡片閃耀著亮光。
「小山田同學現在應該被八束老師叫去訓話才對。源,你也一起去陪他如何?最好把今後兩年份的訓話一次聽個過癮。」
「……八束?我來的時候有看到那個暴力教師,但是沒看見那小子啊。」
紅音驚訝地眨了眨眼。
「雖然八束跟砂原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那邊打情罵俏,但是那個花心大少可不見人影喔。我可是親眼目睹的,絕對不會錯。」
「小山田同學是怎麼了嗎……他不會是迷路了吧,畢竟他才剛轉來……」
「我才不管那鄉巴佬怎麼了咧。更重要的是——」
多由良環顧著四周。
教室里的氣氛異常地活潑,喧鬧聲的音量明顯偏高。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是我進教室前的事了。」紅音先是這麼說道之後,繼續接著說道:「昨天音樂教室發生了火災對吧?聽說有水泥柱從燒毀處掉落下來。不巧的是下面又正好有人……」
「被壓垮了?」
「才不是呢,笨蛋。聽說幸好柱子在空中就斷裂開來,那個人正好位於斷開來的柱子與柱子之間。據說很幸運地得救了。」
嘿~~多由良敷衍地回道。
「那個好狗運的傢伙是誰啊?」
「他好像被那些不良少年給帶走了。」
多由良瞇起了雙眼。
「不良少年?是熊田他們?」
「沒錯。不知為何,八束老師對那些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源?」
多由良將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當中。
「音樂教室……熊田他們……難道是那小子?」
「源,你怎麼了啊?」
多由良嗯了一聲,並抬起頭來。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算了,那小子怎樣都與我無關——」
「那小子是指……小山田同學?」
多由良不滿地歪起了嘴。
「什麼嘛,滿嘴小山田、小山田的。你那麼在意那小子嗎?」
「什麼在不在意的啊……」
紅音嘿~~了一聲,嘴邊綻放出笑意。
「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妳說啥!」
多由良氣勢驚人地站起身。教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到多由良身上,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誰會吃醋啊。我只是厭惡搶走千鶴的那小子罷了。」
多由良一邊念念有詞地慢慢坐了下來。他將臉撇向一旁,不肯跟紅音面對面。
「這個戀姊情結。」
紅音小聲地低喃著。
「……妳說了什麼嗎?」
「沒有啊?沒什麼啊?」
這次換紅音將臉撇向一旁。多由良搔著頭感到不解。
3
耕太注視著有點髒的拉門。
由於門上的窺視窗是鑲著毛玻璃,所以無法得知裡面的樣子。耕太顫抖了一下,併吞了口口水。
妖怪的老大……就在裡面……
「用不著緊張,你那麼弱。」
「咦?」
「不、不要緊的。熊田學長不會戲弄不強的人。」
「什麼?」
桐山和澪站在耕太兩旁。刺帽頭的男人看也不看耕太一眼,另一方面,妹妹頭的少女則是雙眼向上看地仰望著耕太。
耕太將視線移回正前方的門上。
「踏進這裡之後,就是以強弱分高下的世界了嗎……?」
耕太不由得感到退縮。
耕太被桐山一路拖到了這種地方來。他們在繞過校舍一圈之後,不是從正面玄關,而是從後門進入了校內。接著從最近的樓梯爬上三樓,通過明明是早上卻異常昏暗的走廊,到達最角落的教室。途中甚至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
這時長長的手臂從旁邊伸了出來,將拳頭伸向門扉。
等、等一下……
桐山不等耕太做好覺悟,便粗魯地敲門了。
「桐山臣,要進去了!」
「我、我是長之部澪。」
兩邊接連著這麼說道。
然後陷入了沉默。
只聽見外面的小鳥唧唧叫著。桐山突然斜眼瞪著耕太,就連澪都緊盯著耕太看,且雙眼逐漸濕潤起來。
被澪拉了拉袖子之後,耕太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在他這麼叫的同時,桐山拉開了門。
在拉起來有些卡住的拉門對面,雖然是早上
,卻關緊了窗簾。耕太被砰一聲地拍了一下背後,跌跌撞撞地進入昏暗的室內。只見室內的桌椅以各人喜好的方式排列著。有的是互相面對面,有的是橫躺著,有的甚至被趕到角落迭了起來。
在房間的正中央有張大大的椅子——上面坐了個背影魁梧的人。
可以聽見生硬的喀達喀達聲從那裡傳了出來。耕太仔細一看,認出了高大的男人穿著和自己同樣的衣服。
那是董一風高中的西裝外套,只不過尺寸大約和耕太的相差了五倍左右。
「嗯?」
桐山環顧著室內。
「其它人,像是學長他們,上哪去啦?」
「現在已經是班會要開始的時間啦,他們早就回教室去了。」
高大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回答著。那低沉厚重的聲音甚至震撼到耕太的胃部。
「那熊田老大你在做什麼?又在賺錢?」
桐山感到非常厭惡地扭曲了臉。跟他大叫耕太有狐臭時一樣,他皺起眉頭,並露出了牙齒。
男人一邊發出喀達喀達的聲響,一邊點了點頭。
「嗯。最近股價變動很激烈,實在不能大意……對了,桐山,剛才似乎有個我沒聽過的名字,好像叫小山田?」
「是,新來的小山田!和澪一樣,一半是人類,一半是我們的同伴!」
股、股價……?耕太連忙闔上吃驚地張大了的嘴。
「新來的……?」
高大的男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他坐的椅子嘰嘰作響。那刺耳的聲音讓耕太的心跳加速了起來。
「我可沒聽說過這件事……而且還是半妖啊?」
男人有著非常粗獷的面貌。
寬闊且稜角分明,要比喻的話,那面貌就宛如岩石一般。在岩石的上下方有著蓬鬆的黑髮跟邁遢的鬍子。還有著粗眉毛、扁平鼻,跟又厚又大的嘴唇。
最引起耕太注意的,是他左眼的傷口。
刻畫出斜十字的傷痕,讓左眼已經失明。雖然他有著這麼恐怖的面貌——但不知為何,耕太感覺到一股親近感。就連眼睛的傷口,看來都像是明亮的星星。
「哦……」男人的嘴唇往外側翻起,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來他似乎是在笑的樣子。「原來如此,你們覺得他是半妖嗎……呵呵。」
他一邊笑著一邊看向耕太的後方。並排在耕太背後的桐山和澪,互相看了看彼此。他們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男人稍微移動了一下椅子,將整個身體面向這邊.
「小山田是吧。初次見面,我是熊田,熊田流星。」
請多指教——熊田這麼說道,並伸出大大的手。
耕太連忙湊近那宛如棒球手套一般的手。
「哪、哪裡,請多指教。我是小山田,小山田耕太。」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耕太的手整個被包在棒球手套裡面。那溫暖的手並沒有壓碎他的骨頭,只是溫柔地握了握手之後,便放開了耕太的手。
耕太維持著剛才握手的姿勢,眺望著熊田——妖怪老大的身影。
總之就是巨大。尤其是他明明坐著,卻能俯視站著的耕太這點特別厲害。要是他站起身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的胸膛相當厚實,肚子更是整整胖上兩圈。雖然體態偏胖,但從他粗壯的臉部跟頸項來看,耕太認為那絕非贅肉才對。
西裝外套上的校徽是深綠色。從那深邃的草綠當中,可以得知熊田是最高年級。
然後——耕太的目光停留在他膝上小小的筆記型計算機上。剛才喀達喀達的聲響,是他在打鍵盤的聲音吧。雖然計算機似乎是一般的尺寸,但讓熊田一用,看起來就像是玩具似的。
但這並不算什麼,讓耕太最感到驚訝的是——就連耕太都不是很清楚怎麼使用電腦,這麼粗壯、而且還是學校的妖怪老大,竟然可以這麼熟練地使用。
宛如棒球手套的手,砰一聲地蓋起計算機的蓋子。
插圖068
「呵呵……我會用計算機很奇怪是嗎?」
耕太驚訝地抬起頭來,只見面前冒出一張粗獷的笑臉。
耕太慌忙地揮了揮手否定。
「不、不會的,沒那回事!」
「奇怪,非常奇怪。」
耕太轉頭一看,只見桐山嘟起了嘴。
「總覺得那個機器有人類的味道。不適合棕熊,不適合老大!」
「桐、桐山同學——」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但桐山依然嘟著嘴。這樣啊——桐山這麼說道,並笑了出來。
耕太在近距離聽著他豪爽的大笑聲,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敲了敲手。
難道說……因為是棕熊,才叫做熊田嗎?
接著他又砰砰兩聲地敲了敲手。
「我懂了,所以桐山的由來就是切開(譯註:「kiri」和切開同音)……才會叫桐山的啊。」
「搞啥啊!這麼突然!」
桐山嘟著的嘴唇面向了耕太。
「啊,對、對不起。」
「算啦,你說的沒錯。因為會切開很多東西,所以我叫桐山。呼呼呼,好名字。呼呼呼,真帥氣。」
桐山的嘴唇得意地彎了起來。是、是啊——耕太一邊這麼應聲,一邊想著千鶴跟多由良的名字是否也有什麼淵源呢?
「呃……那,澪學姊是……」
澪吃驚得挺直了背,整張臉逐漸漲紅起來。
她躲到桐山的背後。桐山稍微往後瞄了一眼,接著低聲說道:
「小山田,你這個色鬼。」
「——為、為什麼這麼說啊!」
熊田笑聲的音量變得更大了。他肯定地點著頭。
「感情這麼好真是不錯啊,很好很好。」
突然間,笑聲停了下來。
他轉變成認真的表情,將身體往前倒向耕太。
「話說回來……不知道桐山是怎麼跟你說的,雖說我是老大,不過我並沒那麼了不起。我們是『非人』互助會……就是大家互相幫忙,可以說是所謂的同好會,而我負責統合大家。只不過是這樣罷了。」
「同好會……是嗎?」
「嗯。因為我們的原形部是動物或物體之類的……所以頭腦不怎麼好,也不知道人類的常識。不過澪算是例外。」
哪、哪有……澪從桐山的背後露出臉來,支支吾吾地這麼說道。桐山則是呼呼呼地笑著,不知為何一臉得意樣地說著澪很行。
「坦白地說,我們是群傻瓜。」
「傻、傻瓜……」
「沒錯。我們這些傻瓜不互相幫助的話,根本沒辦法在複雜多變的人類世界中生存下去。也就是說……像是在考試期間一起考前猜題、學習用餐禮儀……或是吃飯不要用手抓……還有記住打掃的方法……不要用舌頭舔之類的。」
「還有宰掉背叛者。」
桐山低聲說道。
「宰……掉?」
耕太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熊田用宛如棒球手套般的手責備著桐山。
「喂,桐山,你別嚇他。」
「但這是真的啊。背叛者不可原諒。我們不能被人類知道真實身分,但卻有人隨便暴露身分——就是源他們。」
這熟悉的名字,讓耕太的臉頰又抽動了起來。
「源千鶴、多由良,他們是笨蛋。比我們還笨。超級笨蛋。他們不跟我們好好相處,卻跟人類相好。總有一天身分會曝光!」
「沒、沒辦法啊……千鶴同學那麼漂亮,男生不會丟著她不管的。」
澪在桐山背後這麼低喃著。耕太點頭同意著。
「她哪裡漂亮了!要比的話,澪比較漂亮!」
桐山的吶喊讓澪害羞地又漲紅了臉。她整個人躲到桐山的背後。
「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們看不起我們、看不起熊田老大!被超級笨蛋看不起,真叫人火大。不能原諒,宰了他們!」
熊田張開大嘴,嘎哈哈地笑了。
「有精神是好事……不過當心別再被那隻狐狸弟弟給反過來修理一頓了啊。」
「才不是反被修理一頓!那是打成平手!」
熊田用手制止激動起來的桐山。
「先不提那件事——小山田,如何,要入會嗎?要不要加入同好會,跟我們當個朋友?我不會強迫你的。就像剛才桐山所說的……還有你應該也很清楚,源姊弟並沒有加入。他們似乎比較喜歡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啊。」
「嗯?小山田,你認識那對笨蛋姊弟?」
桐山露出了疑惑的樣子。
「這……這個……」
「你不能成為我們同伴的理由
很多吧。只不過——」
熊田的右眼大大地張了開來。
眼中的瞳孔閃耀著炫目的銀色。
「要是使用妖力在學校態意妄為的話……不只是八束,也會跟我們為敵。這點你要有所覺悟。」
那不可思議的光芒讓耕太倒抽了口氣,「八束」這個詞讓他吃驚地眨了眨眼。
「八束……是指那個八束老師嗎?」
熊田點頭肯定。
耕太抬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高大男人。
這個人也……不,就連妖怪們也是妖怪獵人的同伴……?
耕太警戒了起來。他像是要保護自己似地,將雙手放在臉部前方。
「你怎麼啦?你那麼弱,別逞強了。」
「就、就是說啊,要是對熊田學長這麼做的話……」
熊田一邊豪爽地笑著,並用力地揮了揮手,颳起了一陣小小的風。
「用不著擔心,我可沒那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見人就打啊。」
桐山和澪低喃著天曉得、很難說呢的聲音,也傳到了耕太的耳里。
耕太一邊忍住湧現而出的冷冽恐怖感,一邊動起了嘴唇。他微微地顫抖著。
「我……不能當你們的同伴。」
熊田的右眼彎成了在笑的樣子。
「你怕付不起入會費或年會費嗎?放心好了,統統是免費的喔。」
「不、不是的。」
「那……是入會福利的問題?這樣吧,只要到這裡來,我們至少會供應茶點。同樣是非人的夥伴,也可以互相聊些不能跟人類聊的事。對了,我們還計劃春天去賞花、夏天去海邊、秋天去賞楓、冬天洗溫泉……不過,這些要看股價有沒有漲就是了。」
熊田用指尖咚咚兩聲地敲著計算機。
溫泉……這詞讓耕太稍微卸下了臉部的防禦,他連忙將手抬了回去。
「不、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我不是妖怪。」
耕太說出來了。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
「……喂,你、你剛說什麼?」
「我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耕太轉過頭這麼大叫。桐山跟從他背後露出臉的澪,都吃驚地張大了嘴。他們戰戰兢兢地看向熊田,只見熊田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愉快的笑著。
這時鐘聲響了起來。
叮~~當~~叮~~當……
這是告知班會開始的鐘聲。
鐘聲才剛響完,桐山便揚起了眼尾。
「你、你……你騙了我們嗎!你騙了我、還有澪嗎!」
「我、我並沒那個意思——」
耕太猛然地看向桐山背後的澪。
她的雙眼早已經整個濕透,並流下了斗大的淚珠。
「我、我還以為……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樣一半是人類的人……競、竟然是騙人的……好可怕……人類果然很可怕……」
澪哽咽地哭了起來,她緊緊地抓著桐山。
一股罪惡感讓耕太的內心鼓譟地翻騰著。
「對、對不起,那個、怎麼說、就是——」
耕太十分愧疚地低頭道歉。
「我為我人類的身分道歉!」
……但是,為什麼我在為自己身為人類這件事道歉?雖然因為太起勁而使頭撞上了膝蓋,但耕太在內心也感到疑惑。
「小山田,你後退兩步。」
熊田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步……?耕太一邊想著是怎麼回事,一邊照熊田所說的,拾起頭並往後退。
只見桐山的手刀通過剛才耕太頭部所在的地方,被切下的瀏海輕飄飄地飛舞著。
「你竟敢弄哭澪!我、我也差點哭出來了喔!」
桐山的確是濕著眼眶露出了敵意。
耕太不禁咿一聲地發出呻吟。
「再後退三步。」
耕太慌忙地遵照熊田的指示。只見桐山的手刀和飛踢迅速地掠過眼前,頭髮又飄落了幾根。
「身體往左邊扭,接著是右邊,然後蹲下,站起來,趴下。好,匍匐前進。嗯,你挺熟練的嘛。」
「嗚哇啊啊啊!」
「不准閃!騙子!膽小鬼!」
耕太一下往後彎、一下扭著身體、一下跌在地板上。他勉強在干鈞一發之際閃躲過桐山宛如暴風一般的攻擊。
「在那裡往右閃……好了小山田,差不多該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了吧。」
「真、真正的實力?」
「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只是個普通人!」
耕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氣喘吁吁地說著。他終究被逼入了絕境。逼近過來的桐山,呼吸也相當地急促。
「噗通人身上哪會有這麼重的妖氣?你的確不是半妖,但也不可能是人類。如果你只是個普通人,為什麼那妖狐的——源千鶴的味道會這麼重?」
「——果然是源嗎!你也是超級笨蛋的同夥嗎!」
桐山的呼吸更急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熊田彎起嘴角笑了。
「呵呵……小山田,你該不會是上了源吧?」
「上、上……」
熊田過於直接的說法,讓跌坐在地板上的耕太說不出話來。定睛一看,只見澪也是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啊,原來如此。從那傢伙的性格來看……正好相反嗎?你被上了吧。」
「不是的!我們還沒有!」
「還沒是表示總有一天會?是這樣啊。」
熊田摩擦著下顎的鬍鬚。
「不、不是那樣啦!」
「嘎啊!那種色色的話題怎樣都好啦!」
在眼前面貌兇狠地站著的桐山,抖動著全身。
「重點是,色鬼小山田是色鬼狐狸的男人!那就是我們的敵人!」
「我並沒有那麼色……」
空氣震動著。
捲起來的風讓耕太想起了桐山是鐮鼬、還有八成是他將水泥柱分成兩半的事。
被切成一半的柱子——
快要被切成一半的我——
嬌小的少年腦里浮現出自己從頭部到跨下被一刀兩斷的模樣。在分成兩半的額頭上,還被用血寫著這樣的文字。
——色狼。
咿咿咿——耕太張開了嘴,他想大叫卻叫不出聲。
恫山早已經化為小型的龍捲風。
桌椅跟地板都開始晃動了起來。熊田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澪則是躲在他巨大的背後。只見澪的妹妹頭隨風晃動著,她對熊田低聲說道:
「熊、熊田學長。這樣下去的話,那個人真的會……」
熊田嗯了一聲。
「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嗎?那還真是——無聊透頂了啊。」
澪目不轉睛地仰望著熊田。熊田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並站起身來。他的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
「嗯?」
他將臉面向窗戶。
只見從緊閉的窗簾對面——
「給我等一下!」
兩個身影弄破了玻璃,並跳了進來。
踢開窗簾飛進來的,是黑色長髮隨風飄逸著的短裙女性,跟一臉沒幹勁地繃緊了嘴的男性。
兩人手上都拿著滅火用的消防軟管。
他們放開了八成是綁在屋頂上的消防軟管。只見玻璃碎片閃著亮光,他們跳落到地板上,並順勢又跳了起來。
「你想對耕太——做什麼!」
女性的鞋底踹進桐山的臉部。
挨了一記飛踢的桐山,慘叫一聲並飛了起來。桐山同學——澪這麼低喃著。
女性飛奔到耕太的面前。她豐滿的胸部柔軟地晃動著。
啊啊……啊啊!
耕太的胸口湧起了一股溫熱的感覺。
「千、千鶴學——」
「太好了,耕太你平安無事呢!」
豐滿的肉體飛向坐在地板上的耕太。
耕太被緊緊地抱住。他呼吸困難。
「沒事吧?痛不痛?有沒有受傷?真是的,這些傢伙真是群怪物!」
她將胸部緊緊地推到耕太的臉上。
耕太差點窒息而慌忙地揮動著雙手,千鶴在他頭上揚起了銳利的眼尾。視線前方聳立著高大的男人。
「……玻璃也不是免錢的啊。」
熊田一邊苦笑,一邊慢慢地轉身背對他們。
沉重的腳步聲前進的方向有著置物櫃。他從裡面拿出掃把跟畚箕。
「餵
,千鶴,我們快閃吧。要是他們的同伴回來,就麻煩了。」
千鶴應聲同意多由良這番話,將視線從熊田身上移開:這時熊田正開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耕太,你站得起來嗎?」
「口、口以……」
千鶴扶起由於被埋在胸部裡頭而全身無力的耕太,將肩膀借他搭著。
耕太雖然有點排斥跟千鶴身體黏得這麼緊,但結果還是被強硬地給抱了過去。多由良咳了一聲。
「嘎啊!給我站住,超級笨蛋三姊弟!」
被踢飛撞上牆壁的桐山,擋在耕太他們的前方。他的臉上還清楚殘留著千鶴的鞋印。
「你以為我們會乖乖地把人還回去嗎!」
「……這是小壞蛋的台詞吧。典型的小角色,跟你很配就是了。」
桐山噴怒地瞪大了眼。
「我不是小角色!是主角!」
「好啦,多由良……你就陪他玩一下吧。跟往常一樣,笨蛋同伴的對決。」
「這傢伙很纏人,所以我才討厭他的……麻煩死了。」
桐山氣得全身發抖。
「可惡啊……超級笨蛋三姊弟!我要把你們切成三等分!」
千鶴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你辦得到嗎?」
她用雙手夾住耕太的臉頰,將耕太的臉轉向自己。
蜜桃色的雙唇呵呵地笑著彎起。
「啊、該不會、不、不可以,又會變成像音樂教室那樣——」
「……音樂教室?」
熊田停下了收拾著玻璃的手,轉過頭來。
正好撞上耕太和千鶴在接吻的場面。
熊田眺望著熱情地重迭雙唇的兩人……應該說被女性貪婪需索著的男性身影,發出了像是感到佩服的讚嘆聲。澪一面驚慌失措地用手遮住臉龐,但也不忘從指間的縫隙中偷窺。
原本呆住的桐山的瞳孔中,又恢復了銀色的光芒。
「你、你、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他飛撲上去。
千鶴的身影突然間消失無蹤了。滑落到地板上的衣服,讓桐山瞪大了眼。儘管如此,他仍將瞬間產生動搖的手刀,試圖砍向耕太。
耕太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他輕易地閃過桐山並列整齊的指尖,並當場繞了一圈。他使出一記飛踢踹開穿過身旁的桐山。這一記後方迴旋踢精彩地命中了桐山的太陽穴。
桐山像功夫電影一般螺旋狀地迴轉著,並飛了出去。
耕太輕盈地用單腳著地。
他的頭部和腰上長出了黑色的狐耳跟尾巴。臉頰上也冒出了三根鬍鬚。
『你果然是個典型的小角色。』
耕太眨了眨眼。千鶴的聲音跟他的聲音重迭在一起。
之後,耕太的臉上立刻恢復成溫和的表情。
「啊!對不起!桐山學長,你不要緊吧!」
他慌張地揮動著手。跌落在地板上的桐山,翻起了白眼並一抖一抖地抽搐著。澪飛奔到他身旁,蓋在桐山身上保護著他。
她揚起下垂的雙眼,瞪著耕太看。
「你不只騙人……還、還使用暴力!」
嗚……耕太哀號一聲,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有、有股罪惡感!
「嗯哼……」
喀鏘的銳利聲響劃破了空氣。
只見掃把和畚箕從熊田手上掉落下來。剛才的聲音似乎是畚箕裡面的玻璃碎片發出來的。
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身體,沉重地往耕太走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小子身上之所以會有妳的味道——」
熊田看著千鶴的制服。接著他將視線從地板上垮成一團的衣服,移到了耕太的身上。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的右眼發出了閃亮的銀色光芒。大大的嘴歪成在笑的模樣。
耕太整個人僵硬住了。不只是臉部,就連手腳也動不了。站在眼前的這個宛如岩石般的巨漢,彷佛光用視線就能壓垮自己。
(——哼。)
耕太緊繃的表情變得沒那麼緊張了。他微微地彎起嘴唇。倒立著黑色皮毛的狐耳和尾巴,也恢復成原先柔順的模樣。
『是那樣的話——你要怎麼辦呢,熊田學長?』
耕太微笑著抬頭仰望熊田。雖然他臉頰上的鬍子還有些緊繃。
「是那樣的話——」
熊田用鼻子嗯哼了一聲。
於是熊田襯衫上的鈕扣一起彈飛開來。他一邊露出結實的肌肉跟茂密的胸毛,一邊從咬緊的牙齒當中吐著氣。
「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黑狐模樣的耕太,眉毛跟眼睛都成了水平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第一點!」
熊田對著眼神冷靜的耕太,比出了一根粗壯的手指。
「小山田欺騙了我們!他騙桐山跟澪說自己是妖怪,來接近我們!不可原諒!」
耕太臉頰上的鬍鬚抽動了兩下。
——我、我並沒有!
『……我們安靜地聽他說吧,耕太。』
「第二點!」
熊田粗壯的手指又追加了第二根。
「小山田知道了我們的秘密!知道了我們的真實身分!我們不能被人類知道自己身為妖怪一事!這一點也不可原諒!」
他的手指加上了第三根。
「第三點!你打倒了桐山!既然同伴被打敗了……身為首領的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這一點又更不可原諒!」
『喔,那你的真心心話是?』
熊田露出滿面的笑容,並用鼻子思哼了一聲。
「現在的小山田很強吧。恐怕比源千鶴妳單獨一人時還更強……我這個人就是想跟強悍的傢伙決鬥!再說我也還沒跟狐狸附身的人類打過……啊啊,我真想試試看這滋味啊!」
熊田的呼吸聲越來越激烈了。
『這個戰鬥狂……』
耕太搔了搔長出狐耳的頭,並嘆了口氣。
「啊,對了,還有炸壞音樂教室的是你們對吧?我身為學校妖怪的首領,當然也不能放任這麼危險的存在。」
『你用不著硬是要找出藉口啦。』耕太笑著拾起了臉頰。『再說這樣一來就結束了……呵呵。』
耕太以輕盈自然的動作擺出了排球的發球姿勢。他將左手朝向上方,手心上的空間搖動著。
臉頰上的鬍鬚伸直了。
「不行!」
右手按住了左手。耕太的雙眼吃驚地瞪得斗大。
『耕……耕太?』
他立刻恢復成認真的表情。
「妳剛才打算使出狐火對吧,千鶴學姊!妳忘了昨天的事嗎?」
『沒、沒問題啦,這次我會對準的。』
「要是對準的話,熊田學長不就變成黑炭了嗎!」
『……嗯,那也沒什麼不好啊。』
「以點都不好!」
在每次聲色改變的時候,耕太的表情也忙碌地轉變著。混著千鶴的聲音時眼尾上揚,只有耕太的聲音時則看似膽怯地下垂著。
「哈,還真忙啊。」
多由良將手盤在頭部後方,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狐狸的弟弟啊……你沒注意到嗎?」
「我可是有多由良這個名字喔,熊大哥……唔喔?」
看到呼吸急促、雙眼充血的熊田,多由良嚇了一跳。熊田嘴裡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邊低頭說道那可真是失禮了。
「什、什麼啊,熊田大哥。你說我沒注意到什麼?」
「被妖狐附身的人類,有可能像那樣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動的嗎?」
熊田的質問讓多由良露出像是出其不意地吃了一記的表情。
他的眼神迷惘徘徊著。
「……那是——」
熊田露齒大笑的笑容更是揚起了嘴角,他俯視還在爭吵著的耕太。熊田巨大的身影照了下來,耕太吃驚地抬起頭看。
「真有趣啊……你們兩人真是有趣!」
耕太的身體嘖了一聲,從現場往後跳開。
他彎下了腰身。
『要打的話就來啊,這頭熊!』
只見臉頰上的鬍鬚顫抖著。
(不要緊的,耕太。)
『因為在千鶴跟耕太的愛之前……是沒有任何敵人的!』
他將手心朝熊田撲了過去,鬍鬚也繃緊了起來。
就在多由良與正在照顧著翻白眼的桐山的澪,看著兩人即將撞上的那
一刻,屏住氣息的瞬間——
「你們在幹什麼?」
教室的門打開了。
拿著竹刀、身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班會早就開始了——」
將混著白髮的頭髮往後梳的男人,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銳利的三角眼看向差點撞上的兩人。
襯衫大開並露出肌肉跟胸毛的巨漢。
長出黑色毛髮的狐耳和尾巴的嬌小少年。男人三白眼之中的小小黑色瞳孔變得更小了。
「——哦。」
耕太慌了起來。
因為身為妖怪獵人的八束老師突然走進來的緣故。他用手蓋住耳朵並按著尾巴根部,試圖藏起狐狸的姿態。
這、這可不妙啊——
這時起了一陣揶揄的笑聲。
只見八束正將竹刀扛在肩上,從薄薄的嘴唇之間露出了牙齒。
「原來如此,你被狐狸精附身了嗎,小山田。」
耕太的體內接連不斷地湧出某種東西。
『你說誰——』
金髮和白皙的肌膚滑溜地穿透出來。
「是狐狸精啊!」
千鶴現身了——而且是一絲不掛地。
她頂著狐耳和尾巴,尤其尾巴還是連長出來的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態,毫不掩飾地將手指比向八束。
澪呀一聲地尖叫著。
八束只是低喃了一句「呆瓜」。
「誰~~是呆瓜啊!」
「千鶴協姐、千鶴協姐——」
耕太一邊用單手按住鼻子——指間還滴落著血,一邊用另一隻手將自己的上衣遞給千鶴。
「啊……對喔。」
千鶴接過西裝外套,才以為她要穿上,沒想到她卻將臉埋進外套之中。
「耕太的味道……」
金毛的尾巴愉快地搖動著。
耕太按住鼻子的手中,鼻血噗一聲地噴了出來。
「泥唉左身摸阿,間鶴斜姐!」
妳在做什麼啊,千鶴學姊——這叫聲似乎傳達給了千鶴。
「討厭,真是的,我開玩笑的嘛。」
一套女生用的制服落到了千鶴喔呵呵地笑著的臉上。
「快點穿上啦,色女!」
多由良因憤怒而漲紅了臉。
「什麼嘛……真是的。」
她輕快地穿起了衣服。在她一腳穿過內褲的時候,耕太將視線移開了。
他和八束對上了眼。
「先別管那呆瓜了。雖說你是被附身,不過看待教師的眼神還真是驚人啊?」
耕太儘管一邊流著鼻血,還是瞪著八束看。
他擦了擦鼻子下方,將血跡給擦掉。
「你真的是……教師嗎?」
八束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用銳利的視線看向千鶴。
「源大姊……妳跟他說了多少?」
已經穿好上衣的千鶴,一邊梳理著金髮並張開了嘴唇。
「呃……這個嘛——」
「就算你是冷酷無情、泯滅人性的妖怪獵人,我也……」
耕太張開雙手,將千鶴護在背後。他挺身把自己當作盾牌來保護千鶴。
呆瓜——八束這麼說道,並用竹刀敲了敲耕太的頭。
「喂,妖怪獵人是怎麼回事,小山田?」
「怎麼回事……不就是說你嗎!」
「我?妖怪獵人?」
「沒錯,妖怪獵人。」
空氣突然靜止了下來。
下個瞬間,則是突然掀起了一陣笑聲。
八束露出苦笑,熊田則發出低沉內斂的重低音。笑得最誇張的是多由良,他笑到落淚並手指著耕太。
咦?咦咦?
耕太環顧著身旁。穿著一件上衣的千鶴不知為何咬著大拇指的指甲,並將眼神朝上地仰望著自己。她的狐耳沮喪地下垂著。
「小山田……你從哪聽來這些的?雖然我大概猜得到是誰……」
千鶴的瞳孔濕潤了起來。
「對不起喔……耕太。其實——那是、騙你的……」
耕太嘴巴張大到仿佛可以看見喉嚨深處一般。
「什、什麼?這麼說……咦咦?因為八束老師是妖怪獵人,所以千鶴學姊跟多由良同學才會隱藏真實身分那些話……是騙我的?全部都是謊言嗎?」
「你想知道嗎,小山田?」
八束將竹刀前端比向耕太。
「我是什麼人,這些傢伙又是何方神聖……還有這間學校又是怎麼回事。想知道嗎?」
耕太雖然因為衝擊的事實感到暈眩,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直說了。你都跟妖怪牽扯這麼深了,已經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你有權利知道。」
耕太逐漸顫抖了起來。
他抱住自己的身體,想抑制住顫抖。感覺就像一個人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身旁有任何人在,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好、好奇怪啊……
明明還是早上,明明大家都在,也沒什麼好可怕的;但是為什麼——
這時有人拉了拉耕太。
是千鶴悄悄地伸出了手,抓著耕太的袖子。
但耕太卻怎樣也無法對狐狸姿態的千鶴露出微笑。
「——那麼,這間學校到底是什麼?直接了當地說,就是不良妖怪的感化院。」
八束的聲音讓耕太戰戰兢兢地重新面向他。
「不良?感化?」
「妖怪確實存在著。這點你應該有切身體驗吧。」
耕太斜眼看向依然抓著自己袖子的千鶴。
「……是的。」
「這世界上存在著許多妖怪。你到目前為止不知道這件事,也是應該的。因為大部分妖怪會順利地融人人類社會中生存著。不過,其中也有適應不良的。你懂嗎,小山田?人類也是一樣的吧。無法順利生活的妖怪們……用學生來比喻的話,就是不良少年了。就結果而言,他們會給四周的人添麻煩。」
「你說他們都是不良少年?還有……會給別人添麻煩……?」
千鶴依然低著頭,並咬住了嘴唇。她的尾巴沮喪地垂了下來。
「嗯,可以這麼說吧。所以才會被捕。」
八束揮下竹刀。由於被風劃破空氣的聲音給嚇到,千鶴的手指離開了耕太的袖子。但她立刻又抓住了耕太的手,而且是被鼻血弄髒的那隻手。
「剛才小山田胡扯說我是什麼妖怪獵人……我還記得,你說我既冷酷無情又泯滅人性是吧。算了,那也不算錯得太離譜。對妖怪而言,我既是警察,也是監視官吧。而且是冷酷無情、泯滅人性的監視官。」
「警察……監視……」
千鶴的手一陣溫熱,且因滲出的汗水而濕黏。
「就像人類有人類的法律一般,妖怪也有妖怪的法律。當然也有妖怪的監獄。犯法的妖怪就會被逮捕並接受制裁,也會根據罪狀輕重來決定刑罰。所以這些傢伙是被逮捕的——話雖如此,但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這些傢伙頂多是不良少年而已,還不至於送到監獄。既然這樣,不如監視他們,觀察他們是否能改過自新,會更為恰當。」
「可是……為、為什麼是學校?」
「因為他們與其說是犯罪,不如說對人類社會適應不良這點才是問題。比起處罰,他們更需要教育……這些傢伙的腦袋跟倫理觀念,正好跟高中生差不多。所以才會幹脆把他們當成高中生來教。這樣可以實際跟人類互相接觸、又能念書,還可以學習人類社會中最基本的規則。」
「但、但是——」
「你覺得很危險嗎?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八束將竹刀比向千鶴。千鶴依然和耕太牽著手,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我絕不會放過任何人胡作非為。再說校內的監視官也不只我一個人。惡作劇玩過頭的妖怪,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也就是被判刑並關進監獄。」
多由良呸了一聲。八束靜靜地將視線移向他。
「這可不是我們人類決定的,反倒是你們妖怪自己訂出來的規範。」
「又不是我規定的。妳說是吧,千鶴……千鶴?」
「……嗯,是啊。」
千鶴的臉色非常黯淡。說話的音調也相當低沉。
耕太默默地注視著她的側臉,沒多久後便將視線移向八束。
「八束老師你……是人類對吧。」
「喂,小山田,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先是把我當成獵人,接著把我當成妖怪嗎?這麼說來,我也想問問你關於音樂教室的事!」
竹刀的前端從千
鶴移向了耕太。
耕太啊一聲地張開了嘴,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那是我害的!」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你能自己老實招來……而且你還是在說謊。」
「我、我沒說謊——」
「那不是你一個人搞出來的吧,把全部的經過說出來。」
耕太依然低著頭,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他咬著嘴唇……悄悄地回握住仍然牽著的千鶴的手。
他抬起身體,挺直了背並看著八束。
「不——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原本低著頭的千鶴,猛然地抬起了臉。看著旁邊的多由良也吃驚地看向耕太的臉。耕太露出了毫無魄力、但相當冷靜的表情。
「別說笑了,小山田。就憑一個人類,怎麼可能搞成那樣。」
「也就是說,並非人類對吧。」
什麼——八束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看向站在遠處的高大男人。
「……那是什麼意思,熊田?」
「八束老師,妖怪之間打架應該是沒有任何處罰的吧?」
「這還用問,你每次一看到高手,都會擅自跟對方打起來吧。這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這樣——小山田。」
熊田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
「我要跟你決鬥!」
耕太發出了咦的一聲,千鶴跟多由良也同時叫出聲來。
八束將竹刀橫向一揮。
「你在想什麼啊,熊田!小山田是普通的——」
「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他可以憑著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把音樂教室破壞成那樣喔?身為校內妖怪的首領,小山田是我不能放過的妖怪。」
「別開玩笑了!耕太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千鶴將耕太護在自己背後,挺身站到熊田的面前。
「哦?只是個普通人類的話——他是怎麼炸壞音樂教室的?」
熊田呼呼地笑著,他瞄了八束一眼。
千鶴挑起了眼尾。
「你……是故意的……就為了和耕太決鬥!性格真差勁!你這樣也算是首領嗎!」
千鶴轉過身,抓住了耕太的肩膀。
「沒關係,沒關係的,耕太。你老實說出來吧。剛才你一定是為了包庇我們吧……但是不要緊的。你就說吧?」
耕太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將手迭在千鶴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上。
「剛才八束老師說了,會判刑關進監獄的。」
「不要緊的啦!唉唷,真是的——」
千鶴翻動著金髮,轉身面向八束。
「聽好了,八束。昨天那件事,是耕太被我——」
千鶴的雙唇被耕太用手給塞住了。他用沒沾到鼻血、比較乾淨的手緊緊地按住千鶴的嘴。
耕太仰望著熊田高大的身體。
「——我接受。我跟你決鬥。」
熊田噗呼地笑出聲來。千鶴甩開耕太的手。
「不可以,絕對不行!你不能跟他——」
「不要緊的。相信我,好嗎?」
耕太溫柔地對繞到自己面前的金狐女性微笑。
千鶴的臉扭曲了起來,彷佛立刻就會哭出來一般。
「你這個人真是……怎麼會這麼善良呢?」
千鶴抱住耕太,耕太穩穩地扶住她。
千鶴轉過身去,她的眼淚飛散在空中。
「我也要上場!因為耕太和我是不分彼此的!」
「我當然不介意啦。呼呼呼……哈哈哈!」
熊田面向天花板,豪爽地笑出聲來。笑聲大到螢光燈都晃動了起來。耕太和千鶴一面聽著那如同野獸般的笑聲,一邊靜靜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等等……我也要……我也要決鬥!」
桐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澪擔心地伸手幫忙。
「剛才那個、剛才是我一時大意而已!我不會輸!」
熊田停止大笑,並點頭首肯。
「不過小山田跟源是我的對手喔……你要跟誰打?」
「既、既然這樣……你!」
原本一臉不千己事的多由良被桐山突然指名,訝異地眨了眨雙眼。
「我、我嗎?」
「之前我就看你不爽了!所以我要打倒你!」
「根本沒關係嘛,你只是遷怒而已吧!」
八束利落地插進耕太與熊田之間。
他用三白眼盯著耕太看。
「這樣好嗎,小山田?你真的要這麼做?」
耕太點頭肯定,就連千鶴也一起點著頭。
「你是被吸引、被騙、被附身、還是全部都有?總之你是個呆瓜啊。」
八束用竹刀叩叩地敲著地板。
他看向熊田。
「被源附身的小山田……真有這麼強,讓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熊田彎起大嘴,咧嘴笑著。
八束嘆了口氣。
「儘是些愚蠢的呆瓜啊。不過……呼,被狐狸附身的人類能夠發揮出多大的力量,我也必須親眼見識一下吧……」
4
「安靜安靜~~這裡說不定考試會出喔~~?」
女教師的聲音迴響在喧鬧的教室當中。
她啪啪地拍了拍手,讓其它人將注意力轉移到黑板上。這似乎有不錯的成效,竊竊私語的人變少了。教師露出了微笑,在她眼鏡的圓形鏡片後方,雙眼帶著滿意的神色。
耕太正在上課。
教師是班導的砂原。她在黑板上寫著像是年號的東西,但耕太攤開的筆記本上並沒抄下任何重點。
眼前的多由良雖然坐在最前列,但仍然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唉——耕太嘆了口氣。
「小山田同學……小山田同學?」
是旁邊的紅音。
「咦?什麼事?」
「你好像跟源一起翹掉了班會……你們去做什麼了啊?」
她目光銳利地瞇起了雙眼。
「……那個——」
「怎麼,是不能說出來的事嗎?」
眼鏡對面的眼神顯得更銳利了。
「就是——」
突然有條厚實的辮子降落到眼前。只見穿著淑女襯衫的砂原,介入了耕太與紅音之間。
她呵呵地微笑著。
「好啦,現在可是上課中喔~~要聊天等休息時問再聊吧!」
她利落地轉過身去,並開始捲起了講義。
「源同學,你該起來了~~要休息就在家裡休息吧!」
她用捲起來的講義啪啪地敲著正在睡的多由良的頭。多由良意識朦朧地爬了起來,但又立刻趴倒在桌上。於是教室掀起了一陣笑聲。
紅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耕太。
耕太則是嘎吱嘎吱地咬著鉛筆的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