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2/2)
一樓的入口是現代化的裝飾風格,還採用了塞瑪尼風格的幾何圖案。因為裝飾品多是內部裝飾,所以警備攝像機也不怎麼顯眼。恐怕還有幾個便衣警衛攜帶著槍。
向接待員報出姓名和來訪目的後,接待員就像迎接住在這裡的老朋友一樣,用親切而又洗鍊的態度將的場等人帶到了高層用的電梯裡去。他是個對自己的工作了如指掌的男人。
「的確,這種地方狼是不可能進得來的。」
在通往頂樓的電梯裡,提拉娜小聲說道。
「這裡不是酒店嗎?」
「有點不一樣,這是公寓。」
在日語中,「公寓」給人一種廉價集體住宅的印象,所以的場在使用這個詞的時候總覺得很彆扭。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啊,那個亨利克森中尉,他有爵位嗎?」
「不,他不是貴族。而且,住在這種地方的人,也不怎麼體面。」
「為什麼?」
「那是一定的。如果是靠正經工作掙的錢,就不可能會住在這種地方了。」
「我不清楚。我老家的規格更豪華,而且也對應與之相稱的階級。」
「我的意思是……啊,算了。」
討論階級社會和資本社會的區別是很愚蠢的。
「我更擔心克洛伊。」
提拉娜說。克洛伊指的是一隻貓,與的場和提拉娜一起生活在新康普頓的家裡。
在途中告訴了提拉娜幾乎所有的事情。包括在塞西爾催促下一個人去了驗屍局的事,她也了解到了這一情況(不知為何她好像在咕噥著些什麼)。
「如果在戰爭時期與桂有關係的人都被盯上了的話,那桂也算不上安全吧。」
「是啊。」
在那個高速公路上的襲擊已經不能算是『偶然襲擊』了。把自己也看作是相關人士中的一員反倒比較自然吧。
「如果那隻狼趁我們不在的時候襲擊了我們家該怎麼辦?克洛伊一定會被它吃掉的。」
「雖然不太好吃。不過啊,它最近似乎長胖了,說不定……」
「餵……!」
「開玩笑的。但是如果在那個時候是有意襲擊我們的話,那隻狼──或者說馴狼的傢伙應該是有腦子的。不可能會趁我們不在家的時候就為了吃一隻看上去不好吃的貓而搞破壞的。」
「也許吧。」
「因為要做各種買賣,我總會留意有沒有人跟蹤。這一周內我並沒有感覺到有人跟蹤。理所當然,我家的信息也沒有記錄在任何電話薄上。」
「不是『我家的』。是『我們家的』。」
「啊,是啦是啦。你不說我幾乎都忘了,你也差不多該去找新的住處了吧。你打算寄居到什麼時候?」
「才不是寄居呢!每個月那麼多的小麥和大米之類的穀物都是我······」
「到了。」
樓層顯示停在了最頂層。
門沒有立刻就打開,好像正在進行著某種認證。說不定,剛才的對話也被聽到了。後半部分的蠢話暫且不提,被他看到了對高級住宅抱有偏見的平民面孔並不算什麼好事。
「讓您久等了。」
保安負責人隔著揚聲器告知,電梯的門被打開了。
等待著他們的是兩名配備了卡賓槍的警衛。
卡賓槍是熟識的M4克隆產品。這個M16系列步槍的專利已經過期幾十年了,所有的槍械製造商都在生產著自己的型號。可以說已經算是一種類型了。如果不是狂熱愛好者是不會分清楚這麼多型號的,不過倒是能看出這個警衛裝備的卡賓槍是丹尼爾防衛公司制的DDM4。
在眾多怪異的M4系列克隆槍當中,這屬於相當正經的槍了。原創的零件大多也能挪用,幾乎沒有違和感,因此倍受歡迎(多虧這個原因,的場也記得這種槍)。它的價格也很合理。作為民間保安公司,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如果說這個裝備是公司的方針,那麼亨利克森似乎是一個穩重而明智的經營者。
「走這邊。」
武裝警衛的態度很有禮貌,把的場和提拉娜帶到了裡面的會客室。其中一人在的場他們面前走著,另一個在提拉娜的右後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跟著。如果出了什麼意外,這是能馬上就能應對的位置。
這並不是在懷疑的場他們,只是職業上的習慣。
不過,那傳統習慣上的站位可不太好。只要有意的話,提拉娜一回頭就能把他的腦袋劈開。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其實已經走進了所謂的「必殺距離」。他也一定沒有想到像這樣的小姑娘,用一隻手就可以撂倒他吧。
(要動手嗎?)
(當然不要啊,笨蛋。)
一邊用口型交流,一邊走入一個學校教室般大小的會客室,亨利克森在等待著。
「的場中尉!」
亨利克森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英俊男人。沉著的灰色高領衫,黑色的夾克和西褲,剪短的灰色頭髮。與其說是退伍軍人,不如說像是曾經IT風險公司的社長。
從客廳眺望到的夜景就像寶石工藝品一般。紅的、藍的、橙的、還有白銀色的燈光點綴著,能讓人在片刻之間忘記這個城市的污濁。
讓武裝退下,貼著真皮沙發的亨利克森說道。
「很抱歉,這也是反恐對策的一環。」
「沒關係。」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工作了吧?嗯……所謂的民間軍事公司也都是些黑心的買賣。大概到處都有人盯上我了吧。」
那是事實。亨利克森經營著民間軍事公司「銀盾」,混得風生水起。中東、非洲、南美。到處都有他派遣的「職員」,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因此被一些恐怖組織列入了「死刑審判」的名單。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感謝您的理解。」
「你一直住在聖特雷薩市嗎?」
「不,只是最近而已。事實上,我是想把生意擴展到塞瑪尼世界。當然是在合法的範圍內,但是法律和習慣成了障礙,所以進展得並不順利。」
然後亨利克森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提拉娜一樣,皺起了眉頭。
「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同事。正如你所知,她是個塞瑪尼人,我們正在試驗性地錄用她。」
「那也是件好事。」
亨利克森點了幾下頭。
或許是對的場帶來了曾經的敵人而感到不快吧。這不是單純的種族歧視,而是參加過那場戰爭的人理所當然會有的不快感。這並不是明顯的敵意或惡意,他們並不是害怕塞瑪尼人,而是應該稱之為更模糊的不安,這是我們這些人自己的感受。
提拉娜看起來很不高興,但的場能想像出亨利克森的心情。
「話雖如此,但沒想到你當了警察。確實,這裡有為戰爭老兵提供便利的制度。呃……是『安布羅斯計劃』嗎?」
「是的,但是……我要做的事和普通的警察沒什麼兩樣。我剛進警校的時候,還得穿著制服巡邏。」
「我還真想見識一下啊。」
亨利克森愉快地笑了。
「那麼,勇猛果斷的的場中尉會給別人開交通罰單嗎?」
「那也是重要的工作。」
「你說得有道理。啊……不,我這不是嘲諷。我只是覺得有點幽默,抱歉。」
「不,老戰友經常這麼說。」
「如果那時有機會的話,我也會邀請你去這家公司的。但不巧的是,當時的公司總部只是亞利桑那的一個簡陋的老家車庫,想養活兩三個員工都很困難。」
「把它發展到現在,真是了不起啊。」
這是的場的真心話。退役軍人的PMC,在世界上隨處可見。想要住進這麼高級的公寓裡,可沒那麼容易吧。真是的,亨利克森的本事不小啊。
「謝謝,聽說你是為了斯卡萊特他們的事而來的。」
「
嗯。」
「正如你所見,這裡並不是什麼猛獸能夠入侵的地方。就算是來了一個營的恐怖分子或者哥斯拉都會乖乖投降。你暫時可以放心了嗎?」
「是的,那麼我可以提問嗎?」
「啊,請問吧。」
「你在戰後有見過斯卡萊特隊長嗎?」
「有啊。差不多五年前,在師團的儀式上見到過。只是在典禮後的聚會上站著閒談罷了,他當時喝得酩酊大醉,對塞瑪尼世界融合政策表達不滿。政治見解姑且不論……他好像不太順利啊。」
「什麼?」
「我指的是人生啊。即使是簡短地聊了會天,我也感覺到他不能發揮出以前的才能了。所以我沒有邀請他來我的公司。」
「他沒說什麼在意的事嗎?比方說那場戰爭或者狼之類的。」
「不,你應該明白的吧。誰會想要故意把那場戰爭的陳年舊事翻出來說呢?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那是當然。」
「就是這樣。值得回憶的話題有很多。待命時閒得無聊搞些惡作劇,各種各樣難吃的食物之類開心的話題。但是「那個作戰是正確的嗎?」「那傢伙犧牲了能接受嗎?」之類的話,一般是不會翻出來說的。」
「我明白。那麼,關於科勒曼特中士呢?」
的場詢問了DEA的調查官埃斯科巴的真名。就個人而言,對這種詢問是完全沒有興趣的,但因為是工作,就不得不這樣做。
「我沒有見過他,雖然寄過幾次聖誕賀卡,但都沒有聯繫過。」
「科勒曼特整容後換了名字,在DEA工作。有什麼線索嗎?」
「嗯,沒有啊。」
亨利克森抱著胳膊說。
「這種問題不應該去問DEA才對嗎?」
「是的。可是政府機關是很麻煩的地方……」
「作為刑警的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麼會知道?」
「您說得沒錯。」
「不過科勒曼特中士倒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在從軍時就是如此。戰後也做著『政府的工作』,這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政府的工作」並不是指枯燥的工作。只是一種需要改變長相和姓名的職業。
「你應該和『政府工作』也有著密切的關係。有沒有聽到過什麼傳聞?」
「沒有啊。而且,即使知道也不能說,業務上有保密義務。」
「真遺憾啊。」
「但是……你看過我的公司網站吧?雖然也做過情報分析,但只是延長了整理報紙和網絡報導的工作。基本上大部分是訓練業務和裝備採購。讓目不識丁的當地年輕人模擬基礎訓練。幾乎都沒有搞過什麼大動作。即使是這樣,卻被狂熱的恐怖分子宣判死刑……我真是受夠了。」
情報分析和訓練業務。這難道不是過去CIA和綠色貝雷帽針對共產主義者做過的苦差事嗎?如果所屬DEA的原部下慘遭殺害了的話,倒是有必要再擔心一點了。
難道這個亨利克森會覺得的場不懂這些嗎?
這都不明白的話是會被瞧不起的。但他大概是明白這些的,而且還說出了這樣的話,那就代表著亨利克森在拐彎抹角地表達:「不要再問來問去了」。
「我先確認一下。中尉,被殺的兩個人和你的業務無關吧?」
「完全沒關係,我可以發誓。」
「我知道了,那麼關於當時剩下的其他隊員……」
現在活著的還剩下兩個,蘭德中士和科爾隊長沒有取得聯繫。加班的同事正在幫忙查,但好像還需要一段時間。
對於這兩個人,亨利克森也表示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沒能取得預想中的成果,的場失望地說。雖然提拉娜一直在旁邊沉默著,但看起來非常不開心,只是強忍著。
他像是要把工作做到這一步似的,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嘆息著。
「……多麼漂亮的房間啊,和那個基地的臨時兵營有天壤之別。」
「這是在諷刺我嗎?」
「不。只是今天見到了中尉,又回想起了從前。那個基地實在太糟糕了,傍晚還總是會轉變風向……」
「哈哈。」
亨利克森笑著說。
「我也想起來了。廁所那邊總是飄來一股難聞的氣味,雖然廁所離基地有100碼遠。可是一旦關上門和窗戶又很熱,真是太糟糕了。」
不是什麼涉及內心想法的回憶。對此,亨利克森似乎也解除了警戒。
「不過伙食還不錯吧?」
「是啊。日軍的炊事員是最棒的,雞肉飯和咖喱是當時的一大樂趣。就是肉……有點無味。」
「我想起來了,你還記得狩獵的事嗎?」
「狩獵?」
亨利克森皺起了眉頭。
「進入旱季大概一個月左右。連續等待了幾天,殊無聊賴,那邊的隊伍就去狩獵了。那一帶有像水牛一樣動物,非常危險。」
「啊……那大概給你添麻煩了吧,我不知道。」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對中尉保了密。斯卡萊特他們一直在警戒區域外,當我接到他們的車子拋錨的消息時,嚇了一跳啊。嗯,所幸的是沒有遇到敵人,他們平安地回來了。」
「狩獵的成果讓人感到很失望吧。我不知道是不是獾。」
「好像是豬的一種。但是味道……」
「嗯,雖然也不是不能吃,但味道不太好。斯卡萊特很不開心。」
「那種時候,即使是說謊,也應該要說『很好』。」
「是啊,應該要那樣做的……」
一旁的提拉娜正不停地搖晃著腿。好像在說「這麼無聊的對話,你打算說到什麼時候?」的樣子。亨利克森也是,一邊小心地做著不失禮的動作,一邊瞥了一眼手錶。
「……抱歉,雖然我也很想念你。」
「不,沒關係。下次再慢慢敘舊吧。」
「嗯,非常感謝你這麼晚來訪。」
從沙發上站起來握了握手。
「對了,的場軍曹。如果你厭倦了警察的工作,也可以考慮一下我們公司啊。只要是你,我隨時都歡迎。」
「多謝,我會認真考慮的。」
的場微微一笑。像是在表演喜劇一樣,儘量讓自己笑得親切些。
「總之,請小心。原小組的兩名偵查員都被同樣的方式殺害了。」
「啊,我當然會注意的。」
「還有,雖然我覺得應該沒有必要……但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暫時安排些巡警到您家裡來。」
「啊,感謝您的照顧……」
亨利克森走出客廳時,看了一眼等候著的武裝警衛。
「我覺得我的手下比那些警員更靠譜。」
「是吧,那麼。」
再次握手之後,的場坐上了電梯。關門的聲音很安靜。
電梯開始啟動後,提拉娜終於開口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桂?」
「什麼啊?」
「你那麼老實……」
「不要說話,先保持沉默吧。」
這個對話也可能會被亨利克森聽到。等回到車上再說吧。不,車是寄存的,不能肯定沒有被安裝竊聽器──。
就在這時燈光閃爍了起來,正在加速的電梯突然停止。
是緊急制動被觸發了,發出了尖銳的金屬聲。沒有任何防備的兩人跌跌撞撞,抱在了一起。
「……?」
雖然擔心電梯會不會就這樣掉下去,但事實並非如此,燈光立刻復明,只不過這次是緊急紅燈。
「怎麼了──」
「大概是停電了。」
放開了提拉娜,的場擺弄著電梯面板,以此遮蔽略微尷尬的心情。眼睛還沒習慣黑暗,由於紅色燈光的掩蓋,並沒有看出此刻她臉上的表情。
他按下了緊急喇叭的開關,朝著貌似是麥克風的位置喊著。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回應,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在聽。就當有警衛或者什麼人在聽也好。
「請回答我。」
還是沒有回答。連這裡是幾樓都搞不清楚,在密閉狹窄的空間──而且腳下還是懸空的電梯裡,就這樣被擱置的恐懼是相當嚴重的。
聽到了些模糊的聲音。
是這個電梯停著的樓層里的居民們都來到了走廊上吧。雖然聽不清楚,但也只能發發牢騷。
「停電……也就是說故障了嗎?」
提拉娜說。聲音很僵硬,果然是一副不安的樣子。
「啊,就是這樣的。」
「豪華的宅邸嘛,看來是我想錯了。來到地球這麼久,電梯出故障什麼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但偏偏是這樣的時機,總感覺──」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穿過電梯的杆軸響了起來。
狼的咆哮。
就從頭頂傳來,大概是從亨利克森的樓層傳來的。
還有槍聲。
但更令的場在意的是,那是卡賓槍的聲音,是他曾經最熟悉的5.56毫米子彈全自動射擊的聲音。
「可惡,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一定是戰鬥。」
傳來了慘叫。不,是尖叫。有人被野獸咬了。還有零星的槍聲和瘋狂的狼嚎。
「糟了,亨利克森……」
的場在狹窄電梯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用於應對緊急災害的貨櫃。卻只有最低限度的飲用水,食物,可攜式廁所和寢具等。裡面沒有任何對逃離電梯有幫助的東西。
「該死的。」
「有工具嗎?『撬棍一類的』東西。」
「可惜並沒有啊。」
「只要打開這扇門就好了嗎?」
「是的,但徒手是做不到的。」
就在的場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可用的東西時,提拉娜從劍鞘里拔出了長劍,插進了兩扇門之間的縫隙。大概是想強行開門吧。
「喂,這麼細的劍……」
和工具比起來太細了,她那纖細的手臂也無法撼動分毫。
就在他想說「行不通」的時候,提拉娜念著某種咒語,用力將劍插了進去。見過很多次,是她經常使用的增強肌肉力量的魔法。在這個魔法和劍技的組合中,提拉娜經常會發揮出硬漢都做不到的實力。
隨著扭曲的金屬聲,電梯的門被打開了幾十厘米左右。
「打開了。」
先不提這種怪力,那仍未折斷的長劍更令的場吃驚。雖然多少有些歪曲,但僅此而已。那把劍的素材是──好像叫瓦伊法特鋼什麼的?的場認為,正是因為低估了塞瑪尼世界的技術力,才導致了那場戰爭的失敗。
「好了,快走吧。」
在電梯外的住戶們的幫助之下,兩人推開了門擠出了電梯。
原以為被卡在了樓層當間,但是並沒有。電梯正好在48樓被制止了,大概是裝了機械制動器什麼的吧。
而剛才亨里克森的房間──54樓的樓頂,離這裡只有六層樓高,只要儘量快點就能趕到。
「桂,快點。」
「我知道。啊,可惡。」
的場一邊罵著,一邊跑向緊急樓梯。
對54層的大樓來說,6層樓並不算什麼。但是願意住在沒有電梯的公寓六樓的人並不多吧。總而言之,要上六層樓的話,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去走樓梯的。
「幸好我沒當消防員。」
「你在發什麼牢騷啊?快點跟上!」
喘著氣爬上樓梯。槍聲仍在持續,混雜著咆哮與悲鳴。
通過這個緊急樓梯,就能到達亨利克森所在的樓層了嗎?畢竟是如此森嚴的警備,不可能那麼容易就侵入的。如果是防火門的話,應該不會是那種用腳就能踹開的構造吧。
但似乎是杞人憂天。由於停電,各樓層的緊急門自動解鎖了。
「啊……哈……我進來了。」
盡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六樓。說實話,當時至少想要休息10秒左右,但根本沒有條件。
他拔出槍,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房間。已經拔出劍的提拉娜在後面跟著。
兩人來到了房間,這裡應該是客廳吧。完全不像是有人在這裡生活的感覺。能照明的只有緊急燈,從窗外照進來的燈光都更加可靠。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
已經聽不到槍聲了,如果連那些用卡賓槍的武裝男子都輸了的話,情況就糟了。心想是不是應該去車裡拿一下霰彈槍,自己這微弱的九毫米手槍,有何用武之地呢?
這時嚎叫聲從裡邊傳來。
低沉、粗獷的野獸咆哮。
的場感到背脊發冷。警衛們成功阻止入侵者的劇本似乎沒能變成現實。
客廳里也有浴室,在玻璃罩的淋浴間裡還配有一套梳妝檯,就和高級酒店一樣豪華。的場走進那裡面,撿起了厚厚的地板墊子。
(在做什麼?)
提拉娜驚異地低聲說著。的場默不作聲地將其纏在自己的左臂上。雖然只是一種安慰,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吧。
的場用右手持槍,走出客廳,通過走廊。又是間客廳,這裡到底有多少個客廳啊?
穿過房間來到了起居室。
男人死了。他是剛才在電梯前接待的警衛,右臂不見了,趴著一動不動。夜景的光芒照在了他的血泊上。
沒有找到槍。大概是和右臂一起滾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的場猶豫了一下,大膽地叫了出來。
「亨利克森中尉!」
大概已經讓敵人知道了自己的位置,但其實遲早都是會暴露的。如果是狼的話,在夜裡會更加兇殘,聽覺和嗅覺都驚人的靈敏。人偷偷摸摸地走路,對它們來說什麼效果都沒有。
「亨利克森中尉!你沒事吧? !」
沒有回答。
的場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沒能及時趕到才導致了這一結果,真是個笨蛋。
「你知道敵人的具體位置嗎?」
「不在這個房間,對面的餐廳里倒是有動靜……」
提拉娜屏住了呼吸。
「不,右手邊的房間裡面也有,是兩隻。桂,這下……糟糕了。」
「它們為什麼不襲擊我們?」
疑問遠不止這些。它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又是怎麼侵入的?到底有多狡猾?
「也許是因為我的術。術會散發出氣息,在這片土地上是很少見的,它們應該是對此有所警惕……」
「原來如此。那我們現在最好趕緊撤──」
「它來了,在右邊!」
家具被撞倒的聲音從寬敞的起居室一角傳來。從這邊看來,是有什麼東西從右側的走廊中迎面撲來。
但是,看不到它的身影。不是因為昏暗,而是真的看不見。
「…………!?」
從那邊看來,的場比提拉娜更接近右側。的場迅速扭轉身體,擺開左臂,要是被那東西咬住可就麻煩了。然而就在這時,那東西撞了上來,的場瞬間被撞飛了出去,砸在牆上的八十英寸彩電上。
的場頓時感到昏昏沉沉的。
屏幕的玻璃碎了,被壓癟的電視機掉在了地上。雖然是和電視機一起掉下來的,但的場卻沒有倒下,他的左手腕被什麼東西拽著,懸在了空中。
面前傳來了急促的喘息聲,還有一股悶熱熏人的氣息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被咬住了。
它的力量驚人,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左臂從肩膀上扯下來似的。不,這樣下去真的會變成那樣。
「……啊!」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的場的右手也沒有放下手槍,這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的場的身體被拖著隨處扭動。
儘可能冷靜地伸出了槍,將手腕緊貼在身體上,用腰部瞄準,拉動觸發器,快速連射。二發、三發、四、五、六、七……。這是在CQB(超近距離戰鬥)訓練中進行的動作,原本是在被暴徒抓住手臂時的應對措施,但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
大致瞄準他的脖頸部位,給了它八發以上的子彈。不湊巧,這不是銀子彈,而是銅合金的鉛彈。但也有效果了。
在子彈打空之前,咬緊自己左臂的力量減弱了。但遠遠不足以讓它鬆開,只是防止它進行撕咬。
那隻看不見的野獸正在苦悶地鬧騰著。
的場的身體被掀了起來,砸在了地板上。又再次被掀起來,砸翻了沙發。
就像是牛仔競技賽中的事故一樣。從牛背上摔下來的可憐牛仔,由於某種原因,左臂被卡住,就那樣被拖著稀里嘩啦地跑。自己正處在這種情況之下,要變成事故的牛仔那樣──也就是全身骨折被抬上擔架的狀態只需要短短几秒。
就在這時,的場在視野的一角看到了提拉娜揮舞長劍的身影。
「快逃……」
除那之外還發生了什麼,的場就都不知道了。不過他總算是被甩飛了出去,在迫近的天花板即將擊中鼻樑之際墜了下來,摔在了起居室的桌子上,將其砸得粉碎。同時肺里發出了呻吟。
野獸發出了慘叫聲。熾熱的液體化作飛沫落在了他的身上。那
是敵人的血。
剛一抬頭,就看見被斬斷半邊脖子的狼正掙扎著。它的身體已經顯現出來了,雖然之前也看到過它的遺體,但實在是太大了。
的場感到很痛苦。
向右。再往左。
它的前爪劃破天花板後,朝的場倒了過來。的場用殘存的力量盡力扭動身體,總算避開了大狼的身軀。
「桂,沒事吧? !」
連鬆一口氣的餘地都沒有。按照她剛才的話,這裡還有一隻狼。
「啊,有驚無險,還活著……」
纏在左臂上的地板墊,已經被撕成了碎片。胳膊上有幾處感到又熱又濕。大概是狼牙貫穿了厚實的地板墊咬破了他的手臂吧。
「再小心點,還有一隻……」
又傳來了野獸的聲音,還有不規則的腳步聲。
正在筆直地向這邊逼近。這可不好。
另一隻狼似乎是看準了提拉娜。
還沒等的場站起來,她就被撞飛了出去。那一瞬間,提拉娜似乎揮動了長劍,但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她嬌小的身體砸在了滿是瘡口的牆壁上。
「提拉娜?」
比起自己被襲擊的時候,現在似乎能以更清晰的視角看到情況。
模糊的殘影。
雖然看不到身形,但是狼就在那裡。提拉娜以被堅固盔甲保護著的手臂做為護盾,正在與狼進行搏鬥──。
「?」
在沙發旁邊放著一把自帶右臂的卡賓槍。這不是比喻,是那個警衛斷掉的右臂還掛在那把槍上。
的場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卡賓槍。甩掉了占滿鮮血的手臂,連猶豫的餘地都沒有。
取下彈倉確認殘彈,還是滿了。它的主人生前好像一槍都沒來得及開。迅速重新裝上之後,選擇全自動射擊模式。這是比的場的9毫米子彈手槍威力大得多的步槍子彈。僅僅幾秒鐘,就打出了三十發左右。
狼發出慘烈的尖叫,但它還在動。的場想起了之前與吸血鬼的戰鬥,那個女人也是挨了30多發步槍都沒死。
他飛奔到警衛的屍體旁邊,尋找備用彈匣。很快就找到了,裝填好後立刻開槍。大狼搖搖晃晃地轉向了這邊,此時提拉娜扭動著身體,割開了咬住自己左臂的下巴。狼的獠牙終於鬆開了。
「接著打!」
用不著說,的場也會繼續射擊。提拉娜剛一著地就用長劍將狼的前爪斬斷。被斬斷的前爪噴出了鮮血。
狼又撲過來了,但這次完全沒有最初的氣勢了,身形也幾乎都能看見了,可以輕鬆躲開。
一邊向後撤步,一邊換上彈匣。這是從屍體上回收的最後一個彈匣。
的場儘量瞄準它的頭部射擊。雖然槍聲更大,但不知為何那肉迸骨碎的聲音還迴蕩在耳邊。
狼倒在地上掙扎。
「孽畜……!」
提拉娜躍過狼的頭頂,將長劍刺在了它的腦門上。一次還不夠,又接連刺了兩、三次,第四次刺穿之後用強行打開電梯門那般的力量向各個角度擰動。
在即將斃命之際,狼劇烈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提拉娜被甩了出去,撞到了對面的牆上。
「提拉娜!」
的場本想把最後幾發子彈全打下去,但似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狼已經不動了,徹底死了。
「哎呀……」
他強忍著快要癱倒在原地的衝動,跌跌撞撞地走向提拉娜。她連同鏡框一起摔在了地板上,筋疲力盡地趴在玻璃碎片中,但很快又掙扎著站了起來。
「提拉娜,沒事吧?」
「沒什麼。只不過是剛出院,有點吃不消而已……」
她耍這種貧嘴倒是件稀罕事。是太緊張了?還是說被的場的貧嘴傳染了?
「就這兩隻嗎?」
「…………好像,已經沒了。」
提拉娜想試著站起來,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振作點啊……」
的場想要抓住她的左臂扶她起來。
「啊……!」
她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這是提拉娜用平時的魔法變成的盔甲武裝狀態,不過現在那個臂甲已經變形了。
連子彈都無法擊穿的盔甲,卻被狼咬得變了形。的場終於意識到自己左臂的情況也很糟糕。從手肘處開始就像被火燒一般灼熱,疼痛難耐。也已經使不上任何勁了。
話雖如此,但兩人的手臂並無大礙。連骨折都沒有,雖然的場的傷勢比較嚴重,但他臨時綁上的地板墊子和她引以為豪的白銀盔甲發揮了同樣的作用。其實所謂的實戰也就是這樣的。
「我去找亨利克森。」
的場說。雖然希望渺茫,但就是因為他,兩人才吃了這樣的苦頭。該做的事必須要做到底。
「等等,桂。與其這樣,還不如……去追查馴狼使。」
「馴狼使?」
「他是操控狼的使者,一定還在附近。這些不是簡單的野獸,除非是莫利亞神的信徒才有可能使用這種術。」
「我知道……」
雖然不懂魔法的原理,但作為現代地球人的的場也很容易想到有「馴狼使」的存在。
不管怎麼看,這絕對是有計劃的襲擊。
在街上胡亂徘徊的狼,湊巧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因為某種原因誤入了停電的高層住宅,還襲擊了重武裝的警衛和亨利克森,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有什麼人在使喚那隻狼。
這一點在DEA的埃斯科巴(或狼牙棒,或科勒曼特,或羅德里格斯)在聖特雷薩慘遭殺害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
可問題是,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在附近嗎?能察覺到氣息嗎?」
這不是諷刺,的場帶著期待的口吻問道。但是提拉娜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以地球人風格的動作搖了搖頭。
「那個……沒辦法。還記得那個魔法使澤拉達嗎?那傢伙也是使役著死人,但不同的是這次是沒辦法追查的。不知如何用地球的語言表達……總之就是沒有魔力的聯繫。」
「聯繫……?」
「在使用這種術的情況下,施術者並不是一直支配著使役的。在下達了一定的命令之後,就可以放著不用管了。所以『阿尼』……用地球話來說應該叫『線』吧?沒法循線追蹤。」
雖然是沒有把握的語氣,但的場大致理解了。總而言之,那隻狼是自控式的機器人,而且還是遠程操控的無線電遙控機器人,大概就是這種區別吧。
在這種情況下,那隻狼相當於機器人吧。
雖然是被某人操縱著,但並不像遙控裝置那樣需要實時接受指令。
因此沒有必要保持通信路徑,所以想要追蹤「路徑」是很困難的。
「沒法追蹤嗎?」
「是啊,那樣的手段……沒有。」
提拉娜用沙啞的聲音說著。
「那麼現在就去找亨利克森。」
的場站了起來,再次提高嗓門喊了起來。提拉娜也並沒有反駁。
「中尉!亨利克森中尉!請回答!」
他的聲音迴蕩在與狼的戰鬥中變得亂七八糟的廣闊起居室里。卻還是沒有回應。
在室內徘徊著。
在廚房和AV房裡,另外兩名警衛也被殘忍地殺害了,但亨利克森的身影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套公寓是包含了兩層樓的雙層公寓,55層是亨利克森的臥室。
「桂,快來臥室。」
跑去樓上的提拉娜隔著大風呼叫著。的場剛進亨利克森的臥室就感受到了一陣強風。
寬敞臥室里的玻璃窗碎了,家具被糟蹋得亂七八糟,牆上和天花板上都留有彈孔,地板上孤零零地躺著一把45口徑的自動手槍。
他走到碎玻璃窗旁邊,戰戰兢兢地往下看。畢竟這裡是55樓。
在下面的賽普拉斯大道上,可以看到正在趕來的救護車,還有米粒般的人群。雖然的場已經請求過支援了,但那輛救護車應該是別人報的警吧。
「亨利克森好像在下面。」
「可惡。」
「如果沒有住在這麼高的地方,就不會死得那麼慘了。」
「總比被狼咬死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