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百變禮盒 聖誕節的奇蹟(2/2)
「意思是問你喜不喜歡他。」
--就是這樣。
「是問我喜歡或討厭,從這兩種選擇嗎?」
「不是,不是這樣啦。我們是在問『愛不愛渥美老師?』這類的話題。」
「愛!?」
最起碼她們看來不是在做好感度調查,可是說到「愛不愛」也太……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上課很有趣,但我對他可沒有那種感情喔。」
我一面搔著我的短髮一面回答。雖然關於渥美老師這個人,我自己確實對他有不少想法,不過既然她們現在不是問我這類的事情,那麼我也就保留不說。
「是嗎?那這樣找你也是沒用吧?」
「到底是什麼事情?」
畢竟我也老實回答問題了,總有知道詳情的權利。於是,其中一位同學悄聲地說:
「其實就是啊,結業式那天是平安夜不是嗎?我們正在討論要不要等那天放學之後,大家一起到教職員室送渥美老師禮物。」
「大家是指?」
「就是在這裡的幾個人。」
「這樣啊。」
我迅速地掃過一遍四周,總算能夠明白了。
一、二、三……總共有八個人,看來這幾個沒有什麼交集的女生,是因為「愛渥美老師」這層關係才聚集起來的同伴。
「渥美老師啊……」
「哎呀,真紀同學,你想說什麼?」
「不,沒什麼。」
我聳了聳肩。
「你不覺得渥美老師很棒嗎?」
「是本校難得一見,年輕又帥氣的老師。」
「二十歲出頭的男老師本身就是珍寶、珍寶呀!而且,他還有張比一般人好看的臉。」
同班同學露出迷濛發亮的眼神,紛紛如此對我說道。
「……這樣啊……」
我也不想反駁她們,畢竟女校里沒有同齡的男生,相對地假想中的戀愛就會盛行,像是對老師,或是對同性學姊的愛慕之情等等。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真紀同學你要加入這個計劃嗎?還是不要?」
剛剛那個一起去教職員室之類的計劃,看來是還沒有結束。
「為什麼我就得要送渥美老師禮物呢?反過來說,我還真希望他送我禮物呢。」
「老師為什麼得要送禮物給真紀同學?」
同學們發出竊竊的笑聲。
「……這倒是。總之,不用把我算進去囉。」
我苦笑著向她們揮手道別,這回總算是真的離開教室了。
大概在我於走廊上走了十步左右的時候,不久前我才關上的教室門,突然喀啦喀啦地打開又關上,接著有一個學生沖了出來,小跑步到我的身邊,看了看我的臉色後說:
「我們一起回家吧。」
安倍美嘉同學是班上身材最嬌小、纖瘦且皮膚最白的人,加上她的眼睛有如小鹿一般,就是那種會讓人想守護的女生典型。附帶一提,她也是「愛渥美老師」的八個成員其中之一……這是我剛剛才知道的。
真是的。
我停下腳步,拿過美嘉同學手上的書包和手提袋。大概是急著追上我的步伐吧,她手上的學校外套、書包和手提袋,都像是快要掉下來的樣子。
「真紀同學真是體貼呢。」
美嘉同學張開雙手,緩緩地穿起外套,接著對我說了聲「謝謝」後,從我手上拿回自己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回她什麼才好,只好率先往前定去。
任誰都會在人家穿外套時幫忙拿書包的,但是美嘉同學卻因這點小事說我「體貼」,我想她有點誇大其詞了。
「向老師告白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走在圖書館旁的小徑,我向她如此問道。
「怎麼樣啊?……這個嘛……告白就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對他抱有好感呀。」
美嘉同學溫柔沉穩地回答我的問題。她口中呼出的白色氣息,輕輕地拂過看來柔軟的髮絲,然後消散而去。
「只要讓對方知道。這樣就夠了嗎?」
「然後要是對方也喜歡自己,就可以交往之類的。」
「交往?這是不可能的吧!」
我提高音量,大聲否定了她的言論。如果喜歡的對象是隔壁男校的學生,或是哥哥的朋友之類倒還無話可說,但是美嘉同學打算告白的對象,可是同校的老師啊。
「會嗎?可是聽說以前也有畢業生和老師結婚。」
「那只是世上極少數的幸運情侶,他們可能是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偷偷交往,或者是一直等到畢業之後才告白的。所以美嘉同學,你也應該等三個月之後再說吧。」
「三個月啊……」
美嘉同學抬頭望著陰霾的天空,輕輕低語。我內心期待著那些年輕女生常有的善變本質可以冷卻美嘉同學戀情的熱度。
「我可能沒有辦法等這麼久吧……」
她自言自語似地說完後,合起雙手並且閉上了眼睛。我則因為專心於和她交談,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倆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瑪莉亞像前。
這是在莉莉安念書的人自然的習慣,所以我也跟著合掌。但是我根本沒有心情在意聖母瑪莉亞的事情,只是兀自反覆思考她剛才所說的話中之意。
『我可能沒有辦法等這麼久』,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頓時感覺到害怕,於是睜開了眼睛張望四周。而先禱告完的美嘉同學,人就好好地站在我的斜後方。
「怎麼了?真紀同學……」
被她這麼一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總下可能告訴她「我還以為美嘉同學會像寒天裡的吐息一樣,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話。而且我總有種感覺,就是在我說出口的瞬間,魔法便告解除,而美嘉同學好像就真的會被什麼東西給帶走似地。
之後我們走過銀杏樹步道,穿過大門去搭乘公交車。雖然我倆要在M站才會道別,但這中間我們絲毫沒有提及渥美老師的事,只是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像是聖誕蛋糕,或是商店街上的假聖誕老人等等。
「呦!鹿取!」
當我來到離家最近的車站外頭時,突然有人從後頭叫住了我。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男人坐在轎車裡,正笑咪咪地朝我揮手。
「……渥美老師。」
「你現在要回家嗎?坐我的車回去吧。」
渥美老師把車緩緩開近我身旁停住,接著就要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不用了。修女有教導過我們,不能與家人以外的男性獨處一室。」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這種堅決的態度比較好。」
我本來只是想開開玩笑地這麼說,語氣卻違背我的意志做出資優生似的發言。因為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便趕緊接著說:
「騙你的,我只是想去前面那間書店,看一下考試問題集。」
「啊!沒記錯的話,小真你是准考生呢。」
鹿取和小真。
渥美老師究竟是在哪裡拉出了區分線,以不同的方式稱呼我的呢?
「真是辛苦啊,明明只要以莉莉安大學為第一志願,就可以很輕鬆了。」
「然後呢?大學畢業之後就跟老師結婚嗎?」
「哈哈哈~~」
渥美老師幸福似地臉紅大笑。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多少學生因此傷心哭泣,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我這麼一想便不由得感到憤怒,於是我冷淡地趕走這個微笑的男子。
「要不要趕快去我家?我爸媽都在等你喔,好像說是要決定收送嫁妝的日子之類的。」
「這樣啊?那我得快點過去才行。鹿取,不可以去遊樂中心遊蕩喔。」
我目送閃閃發亮的新車遠去,低聲說道:
「哼,裝什麼老師。」
樂天的渥美老師,一點都不了解他人的心情。
拜他之賜,害我得在書店閒晃個一小時打發時間,否則我是絕對沒有心情回家的。
在溫書假的第五天,我接到美嘉同學的母親打來的電話。
「我姓安倍,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過來……」
電話筒傳來未曾聽過的成熟女性聲音。雖然我一直都知道美嘉同學姓安倍,但一開始我還搞不清楚是誰打來的,因為我從沒想過她的母親居然會直接打電話來找我。
「不好意思,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希望真紀同學能來一個地方。」
「什麼……?」
聽美嘉同學的母親所說,美嘉同學似乎是在兩天前突然身體不適,為以防萬一而住進了醫院。總之,她母親怕她無聊而希望我能夠去探望她。
一聽說她住院。我便立刻抓起外套衝出了家門。
她母親告訴我的醫院地點,離我家只要搭十分鐘的公交車,算是頗近的地方。
「什麼啊,原來是媽媽告訴你的呀?」
美嘉同學躺在單人房的病床上,笑臉迎接我的到來。雖然感覺她好像瘦了一點,但也不覺得有嚴重到需要住院的樣子。
「感冒嗎?」
我天生就身強體壯,所以不太了解各種病名,因此我一聽說她身體不適,便認定是感冒。
「似乎只是有點疲勞而已,放心吧,不是會傳染的病狀。」
「我又沒有在擔心那個。」
抱著一束在商店街的花店裡所買的淺粉色薔薇,我走向美嘉同學。這束花是從未踏進花店的我在認真地煩惱挑選後,生平第一次所買下的花。我自認是照著美嘉同學給人的印象買的。
「……疲勞是指?」
「好像是因為我最近太拼命了,你看。」
她說完後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裡面藏著一個裁縫箱。
「什……!」
「不可以告訴我媽媽喔,她很囉唆的。」
美嘉同學將食指豎在自己嘴唇前。
「就算不是你的母親也會囉唆的,居然在棉被裡縫製東西,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要是不小心被針或是剪刀刺到身體怎麼辦?我光想就覺得心驚膽戰。
美嘉同學聽了我如此嚴厲的警告,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她笑笑地將裁縫箱上的一個小東西拿給我看。
「就快做好了。」
她遞來一個毛氈做的天使模樣吉祥物人偶。
黃色毛線做成了頭髮,衣服則是白色蕾絲手帕。或許是要讓天使頭上的光環浮在半空中有些困難,所以光環便像孫悟空那樣卡在人偶頭上。眼睛用黑色的鈕扣做出,鼻子和嘴巴則是以繡線縫製而成。這個娃娃白皙而嬌小,十分惹人憐愛,它的長相看來總覺得與美嘉同學有幾分神似。
「這個大小,掛在車上裝飾剛剛好呢。」
「對吧?」
光是從這一點對話,我便猜出這人偶是她打算送給渥美老師的禮物。畢竟渥美老師剛買新車,展開他期盼已久的開車通勤這件事還頗為有名。
「我問你,你相信奇蹟嗎?」
美嘉同學一邊撫摸天使的頭一邊說道。
「天使會為人帶來奇蹟喔。」
「什麼樣的奇蹟?」
「誰知道呢?」
美嘉同學沒有給任何具體的說明,但或許她心裡所想的是渥美老師的事情也說不定。
「所謂的奇蹟,不就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最後發生了,才被稱為奇蹟的嗎?」
雖然我不清楚她究竟是針對什麼事情有感而發,但是我開始有些按捺不住。
「可是,正因為世上有奇蹟的存在,才會有『奇蹟』這個詞彙的呀。」
美嘉同學反駁道。
「是這樣嗎?」
明知不該跟病人爭吵,我卻莫名地停不住嘴。對於無法控制情緒的自己,我也感到不知所措。
「可是真的存在喔。」
美嘉同學與情緒激動的我相反,她以如平靜湖面般沉穩的表情肯定地表示。
「我呀,以前曾經因為感冒久病不愈而差點死掉呢。」
那已經是六年多前的事了,正好差不多是現在這個季節,街上也同樣播送著聖誕節歌曲。
「然後,那時天使出現了,並且憐愛地撫摸著我的頭,甚至對我說『年紀還這么小,我卻居然得把你帶走』。」
「天使這樣說?」
「沒錯。」
美嘉同學認真地點點頭。
「所以,我就在夢裡緊緊抓住天使的手許願,拜託祂再讓我多活一些時候。」
「一些時候?還真是籠統呢?」
我心想,為什麼不祈求讓自己活得更長久呢?既然都是要拜託,還不如拜託讓自己再活個五十年,或甚至是一百年不是更好嗎?但是美嘉同學卻搖了搖頭。
「所謂的奇蹟就是『不可能的願望』吧?如果提出太過分的要求,就算許了願也一定不會實現的喔。」
所以這麼聽來,天使是因為美嘉同學謙虛的關係才順應她的願望,而她也才能像現在這樣平安地活到現在。
「你不認為這是奇蹟嗎?」
「奇蹟……」
是這樣嗎?這真的可以稱之為奇蹟嗎?
在我看來,這不過是六年前得了重感冒的美嘉同學,在發高燒時夢到了天使而已吧。
美嘉同學大概只是藉由醫療的力量治好了病,這樣的話不能算是奇蹟。
「我只是想再多活久一點點,想和大家一樣去上學、交朋友,還有談戀愛而已,天使則讓我實現了這些願望。」
和大家一樣上學、交朋友,還有……
「可是美嘉同學,渥美老師他……」
我正想繼續說下去,卻哽咽不能言。相對於我無法說出口的話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泫然欲泣的衝動。
「總之,奇蹟不是隨隨便便就出現的。」
我將錯失良機送出的薔薇花朵塞到美嘉同學手上,然後就跑出了病房。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不能讓她看見我淚水決堤的模樣。
我一股腦兒地奔下樓梯,躲至無人的樓梯間,靠在牆邊獨自哭泣。
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美嘉同學身體不舒服卻還硬撐著做出來的天使吉祥人偶,是絕不會為她帶來奇蹟的。
如果這世上真有奇蹟,我真希望能把無法實現的戀情從這世界上抹去。究竟是為什麼,世上非要有單相思那樣痛苦的東西存在呢?
我連自己哭泣的理由都搞不清楚,就這樣蹲在那裡久久無法離去。
到了後天,美嘉同學無恙地來到學校參加結業式。由於前天我們道別時是那樣地尷尬,我實在無法正視她的目光,然而她經過我面前時,只是很平常地對我說聲「平安」,接著便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美嘉同學看來跟平常一樣,身體似乎已經恢復了健康。
那個時候,我滿腦子只想著美嘉同學的事情,根本沒有注意到班上的同學們,紛紛竊竊私語地討論著謠言。
當我被叫到名字前去領取成績單時。我似乎聽到有人說「她社會課的成績是不是提高了?」我完全沒有想到那句話是針對我而說的。
「真紀同學,等一下。」
直到放學後,我才終於掌握住情況。因為「愛渥美老師」八
名會員中的七個人,直接跑來質問我,美嘉同學則不在其中。
「現在到處都在謠傳真紀同學和渥美老師交往這件事,你知道嗎?」
「什麼……」
「有人說在考試的最後一天,看見你和渥美老師很要好地在商店街里買東西。」
「只是回家時偶然在車站裡遇到的呀。因為老師從車子裡面叫住我,我才稍微跟他聊了一下。」
那時沒有接受他的邀請坐上車果然是對的,可是也不曉得是在哪裡又是被誰看到的。既然遙言跟事實相去甚遠,就代表這件事是經過許多人口耳相傳而來的吧。
「那你要怎麼解釋渥美老師到你家去的事呢?」
「什麼意思?」
「他買了六瓶裝的啤酒到你家,總不會是去家庭訪問吧。」
「而且還帶了『辰』壽司店的頂級壽司過去吧?這樣你還敢說跟渥美老師是清白的嗎?」
看來本校之中,似乎有連私家偵探都要甘拜下風的人物存在呢。姑且不談這些,渥美老師那傢伙,居然從附近的居酒屋直接跑去我家,真是粗心的男人。
「真紀同學,你該不會先是假裝對渥美老師毫無意思,另一方面卻捷足先登?」
「我才沒有做那這種事呢。」
雖然解釋只是越描越黑,但是該否定時不否定的話,我可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她們當成渥美老師的情人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清楚。」
如果這是我能說的事情,我老早就講了。
「對不起,現在先饒了我吧。」
我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教室。結果在我踏出門的瞬間,撞見了美嘉同學。
「美嘉同學……」
我十分在意美嘉同學所聽到的謠言究竟是到什麼程度,還有她對這些謠言有什麼看法,
但是我無法從美嘉同學的表情上讀出任何想法。
「真紀同學,我跟你說……」
她微笑著遞給我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能請你收下這個嗎?」
「這個是?」
我打開小盒子,裡面竟是那個天使人偶。
「從那次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結論就是,自己可能不是真的那麼喜歡渥美老師吧。好像只是因為大家都在鬧,所以跟著起鬨而已。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送給渥美老師太可惜了,所以希望是由真紀同學你收下。」
「……」
我心想非得說些什麼才行,可是我還是說不出半句話。
因為我知道美嘉同學在說謊。
她明明是真心喜歡渥美老師的,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可能抱病還堅持要做這個可愛的天使。
正當我說不出話呆杵著時,美嘉同學的母親就來接她了。她母親稍稍向我打了個招呼。就將美嘉同學給帶走。我記得她母親似乎還說「明明病就還沒完全好,卻任性地說什麼怎樣都想參加結業式,還直接從醫院過來。」
由於美嘉同學從我眼前消失,所以我也無須去想該說些什麼才好了。雖然鬆了一口氣,卻又頓時變得無所適從。
這個天使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可能追上前去,然後把人偶塞回她手上。也沒辦法對渥美老師說這是美嘉同學送的禮物,接著把人偶硬塞給他。
因為這個人偶代表美嘉同學的感情。
美嘉同學把天使人偶和她自己的戀情,一起交給我保管了。
「對不起。」
我手上拿著天使,就這樣佇立在走廊角落久久不去。
基於謠言已經傳了開來,所以待新年一過,渥美老師便向學校發表婚約的消息。他的結婚對象,就是明年春天將從莉莉安女子大學畢業的--我的姊姊。
可是,這沒能解開美嘉同學的誤會。因為她還沒有迎接新的一年,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正月四日,班導師通知我們這件事。六號的時候,我連同班長、副班長在內共四人,一同前往參加美嘉同學的葬禮。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加上在此之前,我們從未那樣接近人類的死亡,因此我們全是帶著茫然錯愕的心情合掌祝拜。
年輕人是這麼簡單就會死的嗎?雖然他們說是因為肺炎,但會不會有可能是自殺呢?
由於剛好是結業式發生的事,導致我一直懷疑自己跟她的死多半有關連,我內心始終抱持著沉重的心情。可是,在我等著排隊上香時,我聽到像是她親戚的幾個人正在談論著,他們說她從小就患有重病,本來還擔心她沒辦法從小學畢業,可是她卻能活到十七歲。還聽到像是「雖然直接致死的原因是肺炎,可是她的身體本來就已經沒有能夠戰勝肺炎的體力了」等等的話語。
美嘉同學的死並不是我的錯,但即使如此,存在我腦海中的罪惡感依然揮之不去。
因為我將來會變成是渥美老師的小姨子,而且又有在上渥美老師的課,這件事傳出去會不太好聽,所以大人們告誡我在畢業之前,都要對此事三緘其口。
可是我很後悔,早知道就算會被罵、就算會給渥美老師添麻煩,我當時都應該向美嘉同學一個人解釋清楚的。
比起讓她懷著誤解離開人世。
比起無論如何都再也聽不到我的辯白,那我還不如當時就說出來
於是,我的身邊只剩下一個天使模樣的吉祥人偶。
我的心始終無法跨出這個地方,所以我從莉莉安女子大學畢業之後,便回到這裡來當老師了。
我將美嘉同學留給我的天使收在盒子裡,並放在抽屜的最裡層。然後,我唯獨會在每年的聖誕夜將天使拿出來,向她道歉。一年就這麼一次。要是我不這麼做,恐怕會日復一日都想著美嘉同學的事,什麼也無法做地過著以淚洗面的生活吧。
雖然我曾想過那樣的生活或許也好,但要是真的如此,恐怕家人和同學都會擔心,進而打探原因也說不定。
不過,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我當然不希望姊姊和渥美老師的婚姻因為這件事蒙上陰影。
但其實,另外還有個最重要的理由。
我不希望第三者污衊了我和美嘉之間的事。
***
當真紀走出高中部教職員室時,輕輕撞到了一個於走廊上行走的人。
「哎呀,鹿取老師。」
「渥美老師……這真是不好意思。」
兩人互相拾起因為相撞而掉落至地上的物品。在寒假前夕,有些東西是非得帶回家不可的。
「你要回家吧?我開車來的,搭我車回去吧!」
渥美老師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鑰匙笑道。
「老師在說些什麼呀?渥美老師家和我住的公寓是反方向吧?」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叫你先來我家坐坐啊,早紀做了些菜和蛋糕在等你喔。」
「是看一個年過三十卻還單身的寂寞同事可憐,所以才邀請參加充滿家庭氣氛的聖誕節派對嗎?」
「嗯,就是這麼回事。這也是做哥哥的一片好意……還是說你已經有約了?」
「雖然我很想說『有』,但是很不幸地是沒有。既然這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你們的招待吧。」
事情已經敲定了,所以我就彎身於走廊上蹲低,繼續尋找遺漏沒撿的東西。唯一剩下沒有被找到的天使吉祥人偶,最後被渥美老師找到了。
「這是什麼?好可愛,是天使嗎?」
「想要嗎?」
真紀邊拍掉裙子上的灰塵,邊以輕鬆的語調問道。然後--
「想啊,我正在找可以掛在車子裡的吉祥吊飾呢。」
渥美老師比想像中還要喜歡這個人偶。
「那就給你吧。」
「咦?可是這是學生送你的禮物吧?」
「其實啊,聽說那孩子其實本來是想送給你的。可是她因為害羞不敢直接交給你,才把它送到我這裡來的喔。」
「真的假的,超級開心的。是誰?二年菊班的學生嗎?」
年近四十又不是單身,而且還中年發福的渥美老師,在這幾年的聖誕節或是情人節時,已經漸漸沒有人找他參加派對了。今非昔比,如今在學生間比較受歡迎的,反而是身為女性的真紀。
「秘密,如果你硬是要追問就不給你。」
「咦--!?」
「我要向老姊告狀喔。」
「饒了我吧,被她知道我就慘了。」
「還真敢說呢,明明就很相愛。」
我問你,你相信奇蹟嗎?
天使隨著車子的晃動開心似地左右搖擺著,並如此向我問道。
(嗯,我相信。)
坐
在老舊車子的副駕駛座上,真紀也跟著露出微笑。
渥美老師去年剛出生的女兒,正巧就取名為米迦(注3)。
聽說是以大天使長米迦勒(注4)的名字而取的。
*注1:在日本,一般學校里的同學之間普遍習慣以姓氏相稱,而非名宇。
*注2:「今日子」這個名字在日文中讀作KYOKO,在日本是相當常見的人名。例如恭子、京子等等部稱作KYOKO。
*注3:在日文中,音同美嘉。
*注4:聖經里唯一被稱為具「天使長」頭銜的天使。其職為奮力守護天主的統治權,與撒旦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