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靜夜裡的幻影(2/2)
「我希望薔薇館裡多一個像靜一般穩重可靠的人啊。」
靜認得這個聲音。那是令人懷念的前紅薔薇大人的聲音。
「啊,說穩重可靠,不是有蓉子在嗎?」
回答的是合唱團的前部長。
想起來了。那是靜一年級時的事。
地點是音樂室。前紅薔薇大人和前部長是好友,所以常常在合唱團活動前後路過而進來找前部長閒談。雖然靜沒有插話,不過收拾樂譜等工作時自然會聽到她們的對話。前部長口中的「蓉子」是前紅薔薇大人的妹妺。物換星移,今天的蓉子已經是堂堂的紅薔薇大人了。
「雖然二年生里的確是有蓉子在,」
「雖然?」
「我希望一年生里也有這樣的一人啊。」
「嗯-」
前部長邊說邊搭著靜的肩膀,把她帶過來。
「她不行啊。因為她將來會去義大利升學。」
「是嗎?靜」
在靜回答以前,前部長就說:
「她一直以這個理由拒絕成為別人的妹妹呢。已經有很多人找過她了。」
「會不會是個藉口?也許她已經有意中人,一直悄悄的等待對方的邀請呢。」
一副「怎麽樣?」的表情看著靜。今回前部長沒有說話,靜就含糊的帶笑回答一聲「這個……」。
「這個……?即是真的嗎?那就不要收起來了,好好的告訴我們吧。我們來幫你們引線如何?靜這麽可愛,值得幫忙啊。」
「等等,不要這樣輕舉妄動!說不定對方已經有妹妹?那會變成修羅場啊。」
兩位三年生不理靜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那麽,那人有沒有妹妹?」
面對質問,靜開口。
「那個,我沒說過我有意中人……」
「沒有意中人?啊,真沒趣。那怎麽樣?我家小白不是有一個空缺嗎?」
前紅薔薇大人就像提起家裡的小狗一樣。不過靜知道她在說誰。
「聖?她不行吧?」
聖。
聽到前部長口中說出她的名字,靜心頭一緊,心情變得複雜。
「因為栞嗎?」
前紅薔薇大人靜靜的垂低視線。
白薔薇的花薔佐藤聖大人沒有妹妹,卻有一個關係非常緊密的人。
「可是,誰也不知道將來的事。而且能夠比得上我家祥子和黃薔薇的令的,我覺得除了靜以外別無他人啊。」
「你這樣說我深感光榮啊,紅薔薇大人。」
微笑著說出客套話般的回答後,靜離開了音樂室。
謝謝你的讚賞,可是我的目標是出國留學──早想好了這樣的話,但最後沒說出口。
當時,自己隱隱的相信佐藤聖大人永遠不會認妹妹。
連栞也不能成為她的妹妹,又有甚麽人可以?
「可是,為甚麽──」
在自言自語中回到現實。現在,那人身邊理所當然的有一個一年生的身影。
我不是為了看到這樣的未來而延遲去義大利的。
眼淚滑下臉頰。靜用顫抖的手再次點起火柴。
懷著祈禱般的心情──神啊,請救救我。
誰也不想有這種令人討厭的心情。
不能帶著這樣的心情去義大利。這樣不能唱出震動人心的歌曲。
在幾次失敗後,終於點亮火柴。
在火光中出現的不是神。可是,那身影也許是靜最渴望看到的。
「白薔薇大人……,佐藤聖大人。」
「貴安。」
那人微笑著,向著靜。
「我,一直很喜歡你。」
「是嗎?謝謝。」
話到途中,那個輪廓就開始崩潰。
「────」
也許因為拿火柴的角度不好,火柴只燒了一少部分就熄滅了。
靜立刻在點一根火柴,喚出幻像。一張端正的臉馬上出現。
一直很想很想觸摸這張臉。靜輕輕的觸摸這臉頰。這只是夢,不必有任何顧慮或擔心。
「聖大人。我一直很仰慕你。」
初次接觸,感覺很冰冷,表面像石像一般堅硬。
「是嗎?謝謝。」
那堅硬的臉頰在浮現笑容的同時開始化作砂土而崩潰。佐藤聖的幻影變成的砂粒,在跌到地上前就被風帶走,沒留下任何痕跡。
「聖大人-」
靜慌忙再亮一根火柴。今次出現的,是比剛才散亂一點的佐藤聖。
魯莽的碰觸會令影像再次崩潰。靜慎重的接近,開口說:
「聖大人,我很喜歡你。」
然後,
「是嗎?謝謝。」
得到的是相同的表情、相同的回覆。靜等下去。火柴的火光尚未消失。也許還會再說一句話。
可是,不論
怎麽等待,也沒有發生甚麽事。那人就像定格的電視畫面一樣,一動也不動。
靜再點起一根火柴。
無論靜如何傾吐心底的感情,那人還是微笑著,淡淡的回應一句「謝謝」。
無論點起多少根火柴,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覆。可是,心裡還是抱著「說不定下一次……」的想法,繼續點亮火柴。
不斷點火柴的靜,慢慢發現不能繼續下去的理由。
不管在這裡說多少次「喜歡你」也好,在現實世界裡,靜根本沒試過向那人告白。
現在看到的幻像只是自己的想像。面對這個不熟悉的低年級生的告白,佐藤聖會有甚麽反應?靜不能想像出實際的映像。
告白以後,那個人會有怎麽樣的反應?
會笑著當作是玩笑?
會認真的回應「我已經有妹妹了」?
還是──
「聖大人,請等等」
喜歡的人的身影逐漸變暗,靜不顧一切的想把她叫住。可是,那個人還是不會停下。那只是沒有實體的幻影。
「不要再追了,靜。」
變暗的那人轉過身去,就像要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請等等啊,聖大人。求求你,把我救出來吧!」
自己何時走進了這樣的深淵?這是內心的迷宮。
「你應該知道怎樣才能走出迷宮啊。」
聖大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本應已看不到她,可是卻又看到她的嘴吐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
靜猛地搖頭。
因為不知道答案,所以才如此迷惘。因為不知道答案,所以才想別人幫忙。
「靜,到底你想要甚麽?」
身影已經完全消失。
「答案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然後,聲音也消失了。
「────」
看看四周,靜拿著燒光的火柴的碎屑,仍舊坐在那沙發上。
鄰居的燈飾繼續閃亮,不過冰箱和電飯煲的聲音已經不再令人覺得煩擾。
「我回來了」
母親剛好歸來。
「靜回來了嗎?……怎麽了?連電燈也沒開。」
卡嚓一聲打開開關,眩目的燈光把靜包圍起來。
「歡迎回來。沒甚麽,只是想打瞌睡而已。」
站起來伸一下懶腰,手腳冰冷,不太靈活。
「啊,這是甚麽?」
母親敏銳的發現菸灰缸上堆積的火柴碎屑。
「模仿賣火柴的女孩?你看到甚麽嗎?」
「你怎麽知道?」
靜擦著雙腳說。
「嗯。在別人的家,可能會懷疑是否在吸菸,不過我們家小姐一定不會這樣做啊。」
「為甚麽?」
「因為吸菸對聲帶和肺部不好嘛。」
「是呢。」
的確如此,靜輕輕一笑。母親的回答很巧妙。她不喜歡聽到「因為我相信你」這些感覺不好的說話。
「那你看到了甚麽嗎?」
母親好像很有興趣的看看像大火的痕跡般燒焦的火柴屑,靜悄然低下頭。
「能在我家看到的,大概就是烤箱裡的烤雞和冰箱裡的蟹肉沙拉吧?」
「還有蛋糕啊。」
母親把手上的蛋糕放在桌子上。那是在一個月前預訂、附近一家糖果店限定二十個的特製巧克力蛋糕。
「可惜袓母的幽靈沒有出現。」
靜一邊打開蛋糕的盒子一邊說。走進廚房的母親回應說「不要說嚇人的話啊。」
「媽媽,你不想見祖母嗎?」
「她剛去世時,我的確想著即使是鬼魂也好,我也想見見她。」
「現在呢?」
「不會了。過了這麽多年,如果到現在尚未安息,不是很悲慘嗎?這表示在這世上尚有心愿未了啊。」
「有心愿未了……嗎?」
靜拿起蛋糕上用蛋白和砂糖做的聖誕老人放進口中,再合上盒子。
「喂,不要在爸爸歸來以前偷吃蛋糕啊。」
當母親發現的時候,聖誕老人已經開始在口中溶化了。
「如果現在要死去,未了的心愿就少一個了。」
「……你說甚麽啊。你想向父親復仇吧?夏天時被吃掉素麵的仇。」
「哪有這樣的事。」
「你自少就是這樣,一直記著這些事,直到對方都忘掉了才來報復。」
不愧是母親。看得真透徹。
「而且你想耍甚麽把戲時,總是這副樣子的。」
「甚麽樣子?」
「就像把一瓶汽水一飲而盡之後的爽快表情。你看。你打算玩甚麽花樣?」
「甚麽玩花樣啊。別把人家說成一個愛搗蛋的人一樣嘛。」
不過,靜心想「也許媽媽說得對」。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也許會為某些人的內心帶來混亂。
可是,明知如此也要這樣做。
靜知道自己追求甚麽。
想得到的,是那人直接的視線。只為靜一個人說出的坦誠的說話。
為了達到目的,要怎樣做才最有效?一想到這裡,就像戀愛一樣心跳加速。
「第一步應該把頭髮剪短嗎?」
靜笑著輕撫自己的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