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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卷 我的巢 搬家(1/2)

目錄

1

「也就是說,我家的男人全都改過姓喔。」

環學姐邊說邊用細字簽字筆在紙上寫著。

「我爸他更誇張,每次結婚都跟著太太改姓。」

「他究竟結過幾次婚呀?」

「只有兩次啦。」

什麼嘛,那也還好呀。我心想——那不就跟我媽媽一樣嗎?不過我媽媽這次再婚不用改姓,所以用改姓的次數來判斷再婚的次數也不准就是了。

「那小修的爸爸也是跟小修的媽媽姓嗎?」

「沒有喔,他們那對夫婦是跟男方的姓。」

「可是您剛才不是說『我家的男人全都改過姓』嗎?」

「啊~~對、對,幸二他出生時是姓小森谷,不過因為是次男,就成了我爸爸老家那邊的養子,我爸老家的姓氏是大場,不過因為長子正一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幸二才又被找回小森谷家的,不過當時小修已經出生了,再改姓回小森谷也很麻煩,才繼續姓大場的。」

環學姐眼明手快地寫著複雜的家譜給我看。看她的動作,能猜想她很常寫這些。

至於環學姐為何會在廚房的作業台上寫這些東西……是因為我本來忙著整理搬家的行李,但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雖然家門口有個很壯觀的名牌,不過這個家裡沒有人姓小森谷吧?」

——就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是問了一個蠢問題。不,問題本身並不愚蠢,反正我總有一天也必須搞清楚這些關係,重點是……我幹嘛挑在這種忙碌的時間裡問這麼複雜的問題呀?

我不小心把米糠醃菜的瓮跟著行李一起放到了我房間裡,我本來只是想走到廚房找個地方把瓮擺好,不過等我走到廚房之後,卻沒見到這家的主婦——小修的媽媽。這時,環學姐剛好經過走廊,我才會出聲問她擺哪裡好。

不過這行動似乎打從一開始就錯了,環學姐好像對廚房也很不熟悉,我跟她說要找陰涼處之後,她好像也想不到有哪裡可以放東西。眼見她嘟噥「不是這裡」「是那裡嗎?」,沒完沒了地打開一扇扇的櫥櫃門。

其實我心裡早得出一個結論——「算了吧,等找到小修的媽媽前,就先在看來還頗涼爽的走廊上,隨便找個地方放吧。」但看到環學姐拼命地幫我想地方、找地方,我就說不出口。因為這樣,我才用閒聊的感覺對她問了——「這家裡沒有人姓小森谷吧?」

聽完我的問題,環學姐馬上來了勁,她的表現,就像在說「雖然我不清楚廚房的構造,但關於這點,包在我身上!」的感覺。於是,她拿出剛才開抽屜時看到的一疊單面GG傳單,從裡面挑出一張特別白亮光滑的紙張,接著她洋洋得意地寫起家譜給我看。

「不好意思,一次跟我講這麼多,我也記不住。」

「這也難免啦,我也是等升上國中之後才終於搞懂我們家人之間的關係,雖然我當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過以前我還一直以為小修是我的親哥哥呢。要弄清這些也很麻煩,所以我一直概略地把他們歸類為『家人』,就這麼一路一起生活了過來。不過大概是十歲的時候吧?注意到幸二總是叫我爸爸『爸爸』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然後等聽到小修叫我爸爸『爺爺』的時候,我的腦中整個大爆炸了啊。」

確實就是如此麻煩。「小修的爸爸」的爸爸再婚所生下來的小孩,就是環學姐。所以對環學姐來說,「小修的爸爸」是她的哥哥,而小修是比她還要年長的侄子,然後這回小修又要跟有小孩的女性(我媽媽)結婚,整個家族關係亂成了一團,而要是我認定小修是「我的爸爸」的話,那麼環學姐就是我的姑婆了,只是既然環學姐都說「絕不輕饒」了,我當然是不敢在她面前這麼叫她。

「所以羅,只要籠統地認定住在這個家裡的人是『家人』就夠了。」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卻思量起一些有時無法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事例。例如,對每個人要怎麼稱呼呢?還有,我該怎麼稱呼母親的再婚對象呢?光是這些就夠我去煩惱了,而且現在一口氣增加了這麼多家人,這已經不是煩惱不煩惱的問題了,要是沒有人給我這個新來的人一個規範或法則,那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插圖

小修之前跟我提出要跟媽媽結婚時,就已經跟我說過「你不用勉強叫我爸爸,沒關係」,所以我只要繼續叫他「小修」就行了,但我該稱呼小修的雙親為「爺爺」和「奶奶」嗎?人生中第一個孫女就已經是高中生了,這是否不太妥當呢?突然被人這樣叫,會不會覺得自己顯得很老,而感到排斥呢?但是叫他們「小修的爸爸」或「小修的媽媽」既冗長又奇怪,如果稱呼他們「大場先生」或「大場小姐」,那也過分見外,反而不妥吧?

光是要怎麼稱呼小修的雙親就已經讓我暈頭轉向了,要是再加上環學姐的雙親,我只能舉手投降了。要我叫環學姐的爸爸「曾祖父」感覺挺彆扭的,而她媽媽跟我媽媽又是同個世代的女性,打死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曾祖母」,而且就跟對小修的雙親是同一個道理,叫他們「環學姐的爸爸」、「環學姐的媽媽」或是「筒井先生、小姐」都不對。

(唉~~唉~~)

從這點來看,那邊的人都只需要叫我「小百」就行了,他們肯定想也沒想過我這邊有多少稱謂的問題要煩惱吧?

我把環學姐寫給我的家譜折起來,收進短褲的口袋裡。這時,我媽媽走進了廚房。

「哎呀,小百你在這裡啊。啊!」

媽媽注意到環學姐人也在,便輕輕向她點頭打了個招呼。之後,我對媽媽說:

「媽媽,我現在正在找放米糠醃菜瓮的——」

但我還沒把話說完,她就打斷我的話,逕自宣告:

「小修說要趁現在去左鄰右舍打招呼,你也一起過來。」

「咦~~我也要嗎?」

「那當然啊。不過……」

媽媽上下打量我身上的打扮。

「你就不能穿更好看一點嗎?」

我從一早就是這副德性,現在才來確認我怎麼打扮也沒什麼意義吧?短袖T恤配上牛仔短褲,以一個在盛夏時節搬家的人來說,是很正常的打扮吧?

「只不過是去附近人家打個招呼,沒必要打扮吧?」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難怪媽媽敢這麼斷言。她本來還穿著汗衫與牛仔褲,現在卻已經變裝完畢,穿著筆挺的亞麻材質套裝,還不知不覺都已經畫好妝了。

「我都還沒打開裝衣服的紙箱耶。」

「穿制服就行了,莉莉安的制服看起來頗正式的。」

「制服也一樣在紙箱裡呀!」

我不才說了還沒開紙箱嗎?這人怎麼完全沒聽人說話。不,應該是一口氣面臨許多不熟悉的事,她得謹慎處理,反而慌亂了起來,一定是這樣。

她平時既然能在大公司里當部長,工作能力肯定很強吧?像是企劃力、行政事務處理能力、管理下屬的能力等等都應該不錯,但是這些能力的強弱,跟與鄰居打招呼、搬家或是建立新的人際關係,未必有直接的關係。

「要是你事先跟我講一聲,我就會在搬家前拿出一套比較好看的衣服了嘛。」

「這種事不是常識嗎?」

媽媽在我眼前轉了一圈,就像在說「你看看我!」

「媽媽你只不過是因為明天要上班,所以才特地先把套裝另外拿出來的吧?」

「你說得沒有錯,不過同時也是為了搬家才準備的!」

絕對是騙人的,看看她眼神遊走閃爍的樣子!她肯定是聽到小修提起之後,才慌張想起還得跟鄰居打招呼這件事。

「那個……」

這時有一道聲音,打斷了母女的唱雙簧,兩人朝聲音來源一看,只見環學姐滿臉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方便的話,不如我借她衣服穿吧?」

「啊?」

「雖然也不是多正式的衣服啦。總之,只要別讓小百站在香也小姐您身旁時顯得太突兀就行了吧?」

「……是,是沒錯啦。」

聽到第三者加入對話,媽媽這才回過神來。看來她剛才不小心跟女兒越吵越烈,結果忘記還有環學姐在場這件事,但事到如今才來矯飾也沒什麼意義,媽媽趕緊露出溫婉的表情對環學姐說: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當然沒問題,在我心裡,小百已經是我的妹妹了。」

「謝謝你,那麼百,你就接受吧。」

「咦!可是……」

看來不管環學姐拿什麼衣服給我穿都好,只要不是我現在身上這吸滿汗水、灰塵的T恤還有露出大腿的短褲就行。總之,媽媽覺得只要能避

免帶現在這身打扮的我上街就好了吧,雖然環學姐現在身上的衣服,跟我現在的打扮也差不了多少……

「過來吧,百百。」

環學姐邀我上二樓。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還是跟著她上了二樓。

走上樓梯看到的第一個房間,就是環學姐的房間。

而她隔壁的房間就是媽媽和小修的新房間,面對樓梯左側的地方,也就是延伸到走廊上的地方,堆滿了我和媽媽和小修的行李,我索然地望著那些行李,走進環學姐的房間裡。

剛才從搬家公司的卡車上拿出一堆行李,於是我便把它們雜亂地姑且塞進房間裡,跟我房間現在的樣子比起來,其他人的房間看起來肯定都是整潔又乾淨的吧。

「哪一件都行,你隨便挑喜歡的去穿吧。」

「啊?」

「——這樣說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吧?要是百百你挑了一件冬季的服裝,恐怕到時會被香也小姐抱怨吧。」

「夏裝和冬裝這點差別我還分得出來!」

對了。「香也小姐」指的是朝倉香也,也就是我媽媽。我還真佩服環學姐,不知何時就已經叫她「香也小姐」叫得這麼順口了,不用多煩惱還真是好。

「總之,先穿件裙子比較好吧。」

環學姐從衣櫥里拿出夏天的洋裝又掛了回去,如此反覆。最後,她終於挑出一件連身裙。本來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也懶得多管她選哪件給我,不過當我看到她遞給我的衣服時,倒有點開心。

該怎麼說呢?她挑了一件讓我穿也很合適的衣服。棉質、還有高雅的綠色格紋,有衣領,是一件很有格調的連身裙,這件裙子跟媽媽身上的檸檬綠套裝也很契合。既然是貌美的環學姐所穿的衣服,我本來還擔心套在我身上看起來會不協調,但如果是這件衣服,我穿起來應該也不會遜色。

「你穿穿看吧。」

環學姐把連身裙塞給我說道。

「在這裡換嗎?」

#插圖

「你比較想在你房間換也無妨。」

塞滿紙箱的房間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便搖了搖頭。

「不,我就借您的房間更衣吧。」

環學姐沒有離開房間也沒背過身子。不過兩人都是女生也無所謂,反正兩人是學校里的學姐和學妹,就某種意義來說,就像是運動性社團平時更衣的感覺,於是我便脫掉T恤和短褲,穿上綠色的連身裙。

「呀~~!真可愛、真可愛,我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

「……」

怎麼從中途變成自誇自贊了呀?不過穿上這件衣服後,我看起來確實比平常還要可愛了兩成,所以我也沒有否定,只是對她說聲「謝謝您,那我就向您借這件衣服」,接著我把脫下來的衣服折好,捧出房間。我一隻腳踏進隔壁的房間裡,把T恤和短褲放到紙箱上頭,心想「唉~~東西又變多了」。

當我走下樓梯,穿過走廊前往玄關時,聽到小修和媽媽兩人在客廳里爭論。

「只不過是去左鄰右舍打個招呼而已,為什麼我得換衣服啊?」

「第一印象很重要吧?」

「對你來說可能是這樣沒錯,但我從小就住在這裡了,沒必要現在才特意打扮去見鄰居吧?再說這裡雖然是我家,但才剛剛換過房間,要我現在拿出正式的衣服我也拿不出來啊!」

看來小修打算穿著T恤和牛仔褲去打招呼,然後被我媽媽抱怨了。

「公司的西裝呢?反正你明天也要上班,總有準備一套吧?」

媽媽也真是的,看來她打算把跟我吵過的那一套,拿去再跟小修吵一次,不過,不用多想也能知道兩人的爭論會如何收場。因此,我絲毫不畏懼地直接踏進客廳。

「媽~~穿這樣行嗎?」

「哎呀~~很好、很好!」

媽媽暫時中斷和小修的對話,朝著我啪啪啪啪地拍起手來。她總共拍了四下,所以不是儀式性的柏手(注2:日本人參拜神社時習慣拍三下手,稱為拍手。),而是真的拍手,像這樣稱讚我「換衣換得好」就是變相牽制小修,於是……爭論要進入第二回合了嗎?——才剛這麼想,只見媽媽的對手小修低下頭離開客廳。

「小修,你怎麼了?」

我趕緊追上喪失戰意的小修,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為他能吵贏我媽,但還是有點期待看到他更努力奮戰的樣子。

「既然小百你穿得這麼可愛,我也只好去換衣服了吧?要是現在我們三個人排站在一起,只有我會顯得很突兀吧?」

這也沒錯。穿著老舊T恤站在身穿套裝與連身洋裝的人旁邊,乍看之下可能也算得上一種時尚,但加上那條到處破洞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太沒有整體感了。這次去和左鄰右舍打招呼,不只是通知街坊鄰居「我們搬了家」這回事,還包含跟他們說「我們成為家人了」的意思,總不能在這種場合,形成二對一的局面吧。雖然所有人都穿休閒一點也行,但既然我和媽媽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小修去換衣服比較快。

「正是,我也來幫你,趕快去換吧。」

媽媽推著小修的背,兩人一起出了客廳。

雖說第一印象很重要,但恐怕往後那兩人都會是這種感覺吧?小修畢竟比我媽還小,又對我媽非常專情,還有雖然兩人現在隸屬於不同部門,但直到最近為止,兩人都還是上司與部下,而且小修他也知道自己早被我媽吃定了這件事吧。

小修換個衣服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便走出玄關,在玄關附近等他們兩個。從玄關到大門之間的小徑上,種植著高聳的樹木形成樹蔭,即使在炎炎夏日中也很涼爽。

這片土地里到底種了多少棵樹呀?延伸到門口的道路上都種植著樹木,所以無法環視整體的樣子,不過從容廳里望出去的庭園景色可以知道,庭園裡也種植了各式各樣的花朵,而光從籬笆外頭望進宅邸里,也能知道宅邸里側和周遭充滿了綠意。

如果是打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集合式建築里的人,光是看到房子周邊有小庭院就夠他興奮了。不過人生中住的第一棟有庭院的獨棟房子就這麼寬闊,我打從心底被震懾住了。

雖然我很想看一看房屋周圍的環境,但今天要做的事太多而無法實現。總之,我先伸出手去摸離自己最近的一棵樹幹,在心中對它說聲「從今以後,請多多指教,雖然我是新來的,以後還望好好相處下去喔」。這時,大概是有風吹過吧?上面的樹枝忽然發出搖動的摩擦聲,雖說是偶然,但就像樹木回應了我的話語似地,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趁勢開始摸起附近的其他樹幹,結果有個人從樹木之間現身。

「哎呀~~百小姐,你看起來真可愛。」

那個人手上捧著好幾株鮮艷耀眼的黃色向日葵,原來是環學姐的媽媽。

「啊,這洋裝是我跟環學姐借的,說是要跟左鄰右舍打招呼,但我又把衣服都收進紙箱裡——」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件衣服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她呵呵呵地笑著,接著把向日葵靠到我臉頰旁說:「這也很適合呢。」

「如果莖更細,花朵更小一點的話,肯定就能搭配在洋裝上了,真可惜。」

「那是從庭院裡摘的嗎?」

因為她手上拿著園藝用剪刀,我便順勢問了。

「嗯,是呀,我想摘一些花來裝飾門面。」

「真美呢。」

我稱讚花朵,接著抬起頭來,和環學姐的媽媽對到了視線,看來她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瞧。

「嗯?」

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我納悶起來,但她露出滿面的笑容,對我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個家還有這個庭院,都因為百小姐你的到來,而感到很開心喔。」

「……是這樣嗎?」

「是喔。」

既然久住在這個家裡的大前輩向我保證,那一定是這樣沒錯。不只是如此,其實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2

「動作真慢啊。」

只不過是上二樓幫小修換個衣服而已,那兩人卻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過了一陣子,那兩人終於出現在玄關旁。

大概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吧?環學姐的媽媽之前還陪我站著閒聊了一下,但早在先前,她就為了把花插到花瓶里,已經先回房子裡了。那兩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呀?是不是該去看一下比較好呢?正當我心裡這麼想時,那兩人就出來了。

「這個嘛……」

小修身上穿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打扮,現在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雖說看起來增添了不少男人味,但同時也多了幾分大叔感。我還以為媽媽會因事情照她的計劃進行感到開心,只見她的表情一臉灰暗。

「怎麼了嗎?」

是不是那兩人之後又繼續吵架,然後媽媽被小修反將一軍,她的表情才會那麼難看呀?不過媽媽面露難色的理由,跟我猜想的完全不同。

「聽說對面不只有三戶人家。」

「咦?」

對面三戶——雖然我在哪裡聽過這片語,不過乍聽之下,還是想不透那是什麼。是中藥的名字嗎?聽完解釋之後,才知道是在講鄰居的事,所謂的「對面三戶兩鄰」是——

「喔~~需要打招呼的範圍吧?」

「一般不是都說『門前三戶兩鄰』嗎?所以加起來是五戶人家。」

「……嗯。」

雖然看不透這番對話的目的,我還是姑且點了點頭。所謂的對面三戶,是指房子對面的三戶人家還有左右兩家。也就是說,從自家大門望出去,靠在自家左右兩側,還有對面、左右斜對面的房子,合計五棟。

「所以總共是五家,我多買一份當預備,總共準備了六家份的說……」

「準備什麼呀?」

「蕎麥麵啊。」

「蕎麥麵!?」

「你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又不是已經煮好的蕎麥麵!」

「呃,我不是在考慮那些啦。」

「也不是半熟的面,我準備好的是完完全全的乾麵啦!」

聽媽媽說,她公司的附近(大約離公司兩站的距離)有家老字號蕎麥店,而她事前已經預約買好了面,包裝上甚至都還印好了「朝倉」字樣。

「不過蕎麥麵……」

「搬家時的必須物品呀!因為……」

不、不、不,用不著母親大人您跟我解釋,我已經是高中生了,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搬家時送蕎麥麵的習俗,來自「我搬家來隔壁了」的諧音,是個古典的雙關語笑話(注3:日文「蕎麥(そば)」和「隔壁(そば)」同音。)。

「那你既然都準備好了六份蕎麥麵,現在又是怎麼了嗎?不夠用嗎?」

「就是呀,這棟房子不是很大嗎?聽說光是正對面就已經有三戶人家,加上左右斜對面就已經五戶人家了呀。」

原來如此,如果再加上左右的兩戶人家,那就一共是七棟房子了,所以媽媽買的乾麵不夠用。

「都怪小修沒有事先跟我講好啦。」

「這我確實有錯,但之前我說要陪你一起去買時,還不是你自說自話說什麼『包在我身上』就一個人去了。」

「要是你先跟我講你家有這麼大,我就會多買一些了呀。」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猜得出我家很大吧?如果我家很小,又怎麼可能四代家族住在一起啊?再說我之前不已經先給你看過我家的構造圖了嗎?還有啊。啊~~以前公司酒會喝到很晚的時候,你不是坐計程車經過我家過嗎?」

小修應該是講著講著,想起很多事,嗓子也大了起來。雖說這兩人是最近才開始交往的,不過他們在公司里也共事很久了,小修應該在很多時候都有給我媽媽一些提示吧。

「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要我繼續看兩人無聊的鬧劇也只是浪費時間,我趕緊插嘴制止他們,提出建設性的問題。

「要不要趁現在趕緊去超市買乾麵?雖然不是老字號的麵店,也沒有燙金字樣就是了。」

反正不管是超市還是老店賣的,蕎麥就是蕎麥,加上大家都是鄰居,也不可能光送一家完全不同的東西吧。

「不用麻煩啦。」

「不用嗎?」

「這你不用煩惱,媽媽她事先買好七份餅乾禮盒了。」

聽到自己的媽媽稱別人媽媽,感覺十分奇妙,她口中的「媽媽」,是指小修的媽媽吧。

「這不是太好了嗎?」

原來如此。難怪我一直覺得小修手上捧的紙袋怪怪的,仔細一看,上頭印著楓葉堂的標誌。西式糕點店裡自然沒有賣蕎麥麵。

「是嗎?」

咦?已經開始要婆媳戰爭了嗎?今天才不過是搬家第一天就已經開戰了,那往後的生活該怎麼過呀?雖說小修和媽媽還沒有提出結婚申請,那兩人也還不算正式的婆媳就是了。

「我想當一個很能幹的媳婦呀~~不過看來媽媽她早就看穿了,而且她好像還因為顧慮到我的心情,先把禮盒藏在柜子里了,真是多麼能幹的婆婆呀~~」

比起努力當一個能幹的媳婦,一開始就讓對方知道這個媳婦有點美中不足,有時還會出錯,還比較輕鬆吧?我也不是不懂媽媽想給人家一個好印象的心情啦。再說,媽媽有小孩,年紀又比老公大,光是兩點就已經讓她感到有點愧疚了。

「反正香也你事先也有做好準備,我媽她肯定會給你公正評價的啦。」

看到小修安慰媽媽的樣子,讓我不禁覺得剛才我那麼擔心還提建議,簡直跟一個傻子一樣。

3

今天是星期天,現在又是中午,還以為可能有幾戶沒人在家,沒想到按電鈴之後,每家每戶都應門了。結果,所有鄰居都用笑臉歡迎新入住「小森谷家」的朝倉一家。

該不會是小修的媽媽事先和左鄰右舍說好「今天會上門拜訪」吧?——雖然媽媽還這麼猜測,但光看停靠在家門口的卡車,還有搬進家裡的各式家具,任誰也知道今天有人搬進小森谷家吧?既然如此,鄰居們推測今天之內會有人上門拜訪而留在家裡也是正常的。

總之,大夥順利地拜訪完門前五戶兩鄰的人家,回到了家中。不過,當我們三人不在家時,家裡發生了一個小事件。

米糠醃菜瓮從廚房裡消失了。

我想起有醃菜瓮這回事,是回家不久後的事。當時,我走進環學姐的房間找她。

「我會洗好衣服再還給您的,能否再借我一陣子呢?」

我是為了跟她講連身裙的事情才去的,但她卻立刻改變話題:

「洗衣服的事,怎樣都好啦,比起衣服……今天能吃到米糠醃菜嗎?」

「啊?啊,可以。」

明明今天就要搬家,我昨天卻還賣命地把小黃瓜、茄子和紅蘿蔔泡進米糠味噌里醃菜,反正現在是夏天,菜很快就能醃好了,晚上的時候菜就已經醃得差不多了——我回想著,這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個醃菜瓮,究竟放到哪裡了?

我當時在廚房裡找擺放的地方,後來卻開始聽環學姐幫我上家族關係課,接著媽媽叫我去換衣服,我就去了二樓,所以說……瓮還擺在剛才那個地方嗎?

我趕緊轉身走到樓梯旁。

「啊?百百,怎麼了嗎?」

「我有點在意,去看一下。」

「咦!?在意什麼?」

環學姐追了上來。

「米糠醃菜。」

我一邊說,一邊快步走下樓梯到了一樓。是因為天氣太熱,讓我的腦子融化了嗎?我回家的時候,在走到二樓之前,明明就有經過廚房前的走廊,卻完全沒想起醃菜這回事。

「——不在這裡。」

走到廚房,看了一眼我印象中的地方,卻沒見著瓮。

「嗯。」

趕上來的環學姐也跟著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環學姐,您應該……您應該不知道瓮在哪裡吧?」

她那時候是跟我一起行動的,不,她比我還早就離開廚房到了二樓,所以說,環學姐應該不曉得瓮的下落才是。雖然我這麼想,還是姑且問了一下,結果……

「我知道。」

「咦!?」

「因為是我移動瓮的嘛,你不是說要找個陰涼的地方嗎?所以趁你們去左鄰右舍打招呼的時候,我就到一樓拿瓮了,我想說比起放在會用火的廚房,不如移去別的地方。我覺得這主意頗好的,不覺得嗎?」

怎麼樣?——看她挺起胸膛,我也只能先對她說:「那還真是謝謝您了。」誰叫要是我不好好感謝她,害她不高興的話,她很有可能故意不告訴我瓮放在哪裡呢。

「跟我過來吧。」

環學姐挺著胸脯走在走廊上,誇張一點地說,她現在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得意地在走星光大道上的明星呢。

她帶我去的地方,是從走廊上向東邊轉彎,穿過樓梯繼續直走到底的地方。也就是浴室旁邊。

「你看,稍微折過這裡,裡頭還有一道門,只要打開這扇門,通風就會變得很好吧?」

原來如此,加上門是朝北方開的,也不會照到陽光。可是……

「重要的瓮在哪裡呢?」

「咦?」

我這麼一問,環學姐像是現在才發現似地四處張望。

「不在耶。」

環學姐用腳踏了幾下地板說:「明明放在這裡呀。」但是那個地方既沒有瓮也沒有

其他東西。

「會是我媽媽拿的嗎?」

環學姐呢喃起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把瓮放在這裡時,我媽媽人就在旁邊。」

她用視線示意的「旁邊」,也就是我現在所站的地方。

「她說要把向日葵放進花瓶里,就來洗臉台取水了。」

「那她看到瓮有說什麼嗎?」

這世上也有人討厭米糠醃菜,說不定她不喜歡那個味道,把它挪到了下風處也說不定。雖然我有在瓮和蓋子之間套上布巾,又考慮到今天要搬家,還拿塑膠膜套在瓮外,用繩子緊緊綁了一圈,除此之外,外面還用包巾包了起來,應該不可能輕易散發味道。不過這也很難說,因為人越是討厭一種味道,有可能對討厭的味道更加敏感。

「她說了什麼呀?我想想……她問我『那是什麼』,我就跟她說『是朝倉家的家寶』這樣。」

什麼家寶?這也太扯了吧。

「她討厭米糠醃菜嗎?」

「我不知道耶,我家餐桌上從沒出現過米糠醃菜,所以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

難怪環學姐會特地去外頭的店裡買醃菜。這麼一說,超市里似乎也滿少見到用米糠醃的菜,雖然仔細找找應該也是有賣,不過超市最常見的多半是淺醃或深醃的菜,再不然就是已經切好、包裝過的商品。

「總之,我去問一下我媽媽好了,或許她會知道在哪裡。」

這家裡有一堆「媽媽」還真是讓人很容易搞混,不過現在說的「媽媽」,指的是環學姐的媽媽。

「嗯,好的。」

環學姐朝反方向走了出去,我趕緊迫上她的腳步,還以為能馬上見到環學姐的媽媽,卻找不到她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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