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我的巢 搬家(2/2)
環學姐朝反方向走了出去,我趕緊迫上她的腳步,還以為能馬上見到環學姐的媽媽,卻找不到她的蹤影。
「玄關上已經擺好向日葵了,那她應該已經回屋子了吧?」
我去看一下喔——環學姐丟下這句話,逕自離開,因為環學姐的雙親住在之後才增建的房子裡。不過一個人被留在主房裡的我,也沒必要呆呆地站著等她,於是我便走在走廊上四處窺探門沒關的房間。我才剛剛搬家過來,還不是很清楚這棟房子的結構,為了避免不小心干涉到別人的隱私,我便決定趁現在多了解一下公共空間。
「小百,你在找人嗎?」
小修的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我剛好和他對到了視線。
「啊!」
「要是人手不夠,不用客氣,儘管跟我說喔,畢竟有些家具只靠修人幫忙可能也搬不動啊。」
「謝謝您,既然您這麼說,之後可能有需要請您幫忙的地方呢。」
我低頭如此說道。雖然,我心裡想「我媽平時力氣就超大的,跟小修不相上下呢」。不過,我決定不說這些。
「——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是缺壯丁,而是在找人吧?是在找我太太嗎?」
「不,是環學姐的媽媽。」
「小環的……喔,在找樁小姐呀?」
「是的。」
一瞬間,我心想應該跟他講清楚,我在找的是「米糠醃菜的瓮」比較好,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說出來還得解釋很多,反而麻煩。
「樁小姐她人應該在倉庫里喔,她剛剛才插完花,說是要把沒用到的花瓶收回倉庫里。」
「謝謝您。」
「啊,倉庫就在浴室前,也就是和走廊交錯的樓梯前,這樣講你懂嗎?」
「我去找找看。」
浴室前,就是剛才我跟環學姐找瓮的地方。那邊有倉庫嗎?仔細思索一下,才回想起剛才走過的地方是靠牆的走廊,至於那條走廊的出入口,則是從別的走廊延伸過來的,建築太大找地方也很麻煩啊。
由於門扉是敞開的,倉庫里應該有人。
「那個……」
我向裡頭出聲。裡頭的人似乎在哼歌,完全沒注意到我的聲音。
「呃……」
這種時候該稱呼對方的名字吧?但我該怎麼稱呼對方才好呀?
(環學姐的——)
當我在心裡演練的時候,有個聲音蓋了過去。
「媽~~我找你找好久了呀。」
是從子屋回到主屋的環學姐。
「咦?怎麼了嗎?」
環學姐的媽媽悠悠哉哉地邊問邊來到走廊上。
「你知道米糠醃菜在哪裡嗎?」
「米糠醃菜?我們家有那種東西嗎?」
「媽你真是的,剛才你不也看到了嗎?」
「看到米糠醃菜嗎?咦?你確定是我嗎?不是柳子小姐或香也小姐嗎?」
「就說是媽媽你了啦!」
環學姐和環學姐的媽媽兩人越講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
我和我媽媽兩人相處的時候,從旁人眼裡看來,大概也是像這個樣子吧?因為長期一起生活,有時不用多說什麼也能互通心意,但是一旦像這樣意見不合的時候,就會指責對方「為什麼不了解我呢?」
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我便從旁插嘴了:
「那個……米糠醃菜指的是『朝倉家的家寶』。」
話一說完,兩人就像喇叭的左右聲道一樣,同時傳來「喔喔!」的贊同聲,這兩人不愧是母女,聲音很像。
「如果是『朝倉家的家寶』,那我倒是有看到喔。哎呀?原來如此,原來裡頭放的是米糠醃菜呀。」
環學姐的媽媽陷入沉思,環學姐便對她重新問道:
「所以媽媽你知道『朝倉家的家寶』放在哪裡嗎?」
「……這我倒是知道。」
「咦!?」
「從包巾露出的縫隙里,看得出來裡頭裝的是陶瓷類的東西,我想說把家寶放存走廊上也太危險了,要是被人踢到不是不得了嗎?所以我才把它移動到安全一點的地方。」
「你擺到哪裡去了?」
「和室的裝飾間裡。」
「哇啊!」
我做的米糠醃菜居然被人放在裝飾間裡當寶,用童話故事來表達我現在的感想,那就是一介農民和將軍交換到和服穿時的心境呀。我一著急,想說得趕快把醃菜拿出來才行,就打算衝出去,這時環學姐立刻揪住我的脖子:
「和室在這邊。」
這都怪這個家太大了啦,光是跟我解釋一遍,我也無法完全記住。
三個人依照環學姐、我、環學姐的媽媽的順序穿過走廊。這時,我媽媽剛好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四個人在走廊上巧遇。
「怎麼了嗎?」
「米糠醃菜被放在裝飾間裡。」
「什麼跟什麼?」
我媽一邊笑,卻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話說回來,剛才小修他媽媽跑來問了我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似乎不是蕎麥還是楓葉堂的餅乾之類的事。
「她問我墳墓要怎麼處理,還以為是在講小修的事。你想想,雖然他改姓為朝倉了,不過依然是他們家的長子,做母親的總是會在意吧?就我個人而言,要進大場家的墳墓也行,不然就是我跟小修兩個人另外建一個也無妨,所以我回她『我都好』,結果她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到底說錯什麼話了嗎?不過才剛剛同居,就已經在考慮墳墓的事了呀?我覺得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耶。」
「只有小修和媽媽嗎?那我呢?」
「新墳墓的事?百你也想一起的話是無所謂呀。」
「不嫌麻煩的話,就這樣吧。」
走在後面聽著我們倆對話的環學姐媽媽不禁噗哧大笑:
「小百,等你以後有喜歡的人,絕對會改變主意的啦。」
這樣啊……雖然現在還無法想像,不過她說得也很有道理,例如我媽以前還很堅決要跟我的親生爸爸埋在一起,現在卻打算要跟小修一起,所以以後改變主意是很正常的。
「喂,怎麼回事呀?」
看到一群女人穿過客廳前的走廊,小修的爸爸跑了出來。
「什麼?米糠醃菜的瓮?那東西怎麼會在裝飾間裡?」
大家只是簡略地跟他解釋了一遍,沒能搞清楚狀況也是正常的,不出所料,他為了親眼瞧瞧,也跟上了行列。
和室的構造,是兩房四張半塌塌米空間並在一起的房間,把中間的紙門全拉開之後,合計有九張塌塌米大的空間可使用。至於裝飾間,是位於靠近走廊的四張半空間那邊,可是……
「……沒有瓮呀。」
五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沒騙人,我是真的放在這裡嘛!」
環學姐的媽媽用手指著裝飾間喊著。
「是。」
在場沒人覺得她在騙人。她指的「這裡」,本來單放了一顆壯觀的石頭(大概有一顆頭大,還附有底座)來做裝飾,但那顆石頭被稍微往旁邊移了一點,露出很不自然的空間,從多出來的空間大小來看,剛好可以放進那個米糠醃菜瓮。
「是誰把它從裝飾間拿走的?」
環學姐環視在場的家人們,想當然耳,沒半個人舉手。
「——也就是說……犯人就是我爸爸、柳子小姐或小修其中一人了吧?」
瓮又不會長腳自己跑掉,所以當然是目前不在場的人去動它的,但是說犯人也太好笑了吧?消失的不過就是個米糠醃菜瓮,拿來當推理小說的關鍵證物也太搞笑了吧?
不出所料,這位名偵探根本還沒派上用場,事情就莫名地解決了。
「……那個……」
隨著傳來的聲音,有人拉開紙門,從紙門另一頭走過來的,是小修的媽媽。
「犯人……我想應該是我。」
「咦~~」
怎麼才突然登場,就突然自白了呢?再掙扎一下也好嘛。唉,反正不是在演推理小說,用不著多計較。
「你放到哪兒啦?」
小修的爸爸往前踏出一步,代表眾人問道。雖然這時大家應該都已經猜到,是放在隔壁房間的某處了吧?小修的媽媽剛才應該是在整理東西,抽斗櫃的門還開著呢。
「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問一下嗎?那個瓮里到底放了什麼呀?」
「怎麼?你該不會以為裡頭裝了金幣吧?」
「我才沒有這麼想呢!」
先不管金幣這個梗……她究竟以為裡頭是什麼,才把瓮拿走的呀?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讓人家猜,再說,不先把事情講清楚,只會沒完沒了。所以,為了不讓她聽錯,我便大聲清晰地說了:
「是米糠醃菜。」
「……米糠……醃菜……」
她複述一遍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討厭啦,是這樣啊?真的是米糠醃菜啊?害我還覺得奇怪,怎麼那麼重。」
也就是說,直到她捧起來之前,她還以為裡頭裝的是更輕的東西吧?
「這樣啊~~原來是米糠醃菜啊,米糠醃菜我放在這裡喔。」
下一秒,小修的媽媽採取的行動,讓除了我和我媽之外的所有人,也就是本來就住在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都露出吃驚的表情,因為她伸手去拉她口中的「這裡」,是並排靠在裝飾間旁,有著觀音像的門扉,而其他人都知道那裡面有些什麼。
擺在門扉裡頭的是……佛壇。這……出其不意也總有個限度吧?為什麼要把米糠醃菜供奉在佛壇上呀?——嗯?
「咦?」
可是,把東西擺到佛壇上的人,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明明放在這裡呀?」
小修的媽媽指著佛壇前面的台子(大概是用來擺供品或佛具的空間吧?)說著。
「……」
該怎麼說呢?繼續這樣下去,大家想講的已經不是「怎麼會?」而是「又來了呀?」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大家心裡也暗暗期待著這種展開吧。
「可是你為什麼要放到佛壇里呀?」
環學姐問道。既然她事前不知道裡頭裝的是米糠醃菜,也不可能是想讓佛祖品嘗味道而放的吧?就算真的是這樣,一般人也不會把整瓮擺上去吧?
「咦?啊……那是因為……」
從她一臉為難、遲遲說不出口的樣子來看,她似乎以為裡頭裝著大家根本想都沒想過的東西吧?不過,究竟有什麼東西是適合擺進佛壇里的呀?
「您以為是骨灰吧?」
我媽媽說了。
「咦!?」
所有人吃驚地看向小修的媽媽。既然她沉默不語,也就是我媽媽說中了吧,可是怎麼會是骨灰?她又到底以為是誰的骨灰呀?
「百的爸爸,跟他的雙親一起供在東京都里的一家小寺廟裡。」
我媽媽靜靜地說明,但她的眼眶裡含了一絲淚水。這時我才終於弄懂,原來小修的媽媽誤以為我們母女倆,把我爸爸的骨灰跟著行李一起搬來了這個家裡。咦?再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呀?我爸爸都已經過世十幾年了耶。不,不光是歲月的問題,一般人要再婚時,總不可能把前配偶的骨灰帶到新家(結婚對象的老家)里吧?
「真是對不起,我也真是的。」
小修的媽媽尷尬地看著我媽媽。
「沒關係,反正那瓮看起來確實有點像骨灰瓮嘛,我有個做陶藝的朋友也做過類似的瓮,對方也說過是要拿來當他的骨灰瓮的。」
看到我媽媽的對應,我有點對她刮目相看了,我本來還以為她會抗議、哭訴地說:「我看起來有那麼沒常識嗎?」但是她絲毫沒有露出抗議的感覺,反而是邊微笑邊冷靜地說話。我也不知道用朋友做陶藝這件事來打圓場,是不是最佳選擇,不過她一心想幫小修的媽媽打圓場這件事,任誰看都能明白,不愧是成熟的大人啊~~
不過,原來如此啊……小修的媽媽是看到了那個瓮,還以為是骨灰瓮,所以才會唐突地問我媽媽墳墓的事呀,終於解開謎團了——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能沉浸在解決事件的氣氛中。
「對呀,既然不在這裡……」
聽到環學姐低語,我也跟著點頭。
「就表示有人把瓮從這裡拿出去了吧?」
「也就是說……」
剩下的嫌疑犯,就只有小修和環學姐的爸爸了。
「家人以外的可能性呢?」
「不太可能吧?搬家公司的人滿早之前就已經走了,而我們家裡現在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小偷也不會進來吧?」
「說得也是呢。」
大人們也加入討論,大夥七嘴八舌討論出來的結果是——
「總之先請那兩人一起過來一趟吧?」
最後討論出來的,便是這個解決方案。
必須強調的是「兩人一起」這個部分,要是只問其中一個人,就算對方坦承是他把東西從佛壇拿走的,也不能保證東西不會像之前一樣消失到別處,畢竟有時事情有一就有二嘛。
但是在過去找人之前,那邊就有人先來搭話了:
「香也小姐有在你們這裡嗎?」
是環學姐的爸爸。可惜的是,小修人不在現場。
「啊,我在。」
被叫到名字,媽媽向前踏出一步。
「你過來一下。」
「那個……可是……我們現在……」
如果依照計劃走,應該等小修人也到之後,再問他們瓮的下落,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媽媽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對方,只能默默跟在環學姐的爸爸(對我媽來說是她的義祖父)後頭離開。
既然如此,其他人也只好跟在後面走著。
抵達的地點是廚房。不過,這裡的樣子,跟剛才環學姐為我上課時的模樣有點不同。
「這是……」
「地板下的收納櫃。」
把三片地板拆開來,裡頭有個半張塌塌米大小的四角洞穴,深度大概有五十公分,裡頭當然不單單是挖開土堆而已。雖然很暗看不太清楚,但洞穴的底部和牆壁上似乎貼有類似煉瓦或磁磚的東西,那裡似乎還可以拆掉更多床板,如果拆開來,洞穴肯定比現在所看到的樣子更大一些吧?
「我從不知道有這種地方。」
站在旁邊的環學姐說著。
「因為一直沒人使用,所以積了一些灰塵就是了。」
然後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不過我把米糠醃菜放到這裡羅。」
隔了五秒鐘的沉默……
「啊~~!?」
所有人震驚地吶喊起來。探了探洞穴里,我做的米糠醃菜,確實連著包巾和瓮,安適地擺放在裡頭。
「爸!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米糠醃菜總不能一直擺在佛壇上吧?」
「您光是看瓮就知道裡頭是米糠醃菜了嗎?還是有打開蓋子看過?」
「就算蓋著蓋子,米糠醃菜這種東西,從外面聞一下味道不就知道了?老媽她以前很常做嘛。」
「老媽……是指我媽嗎?」
小修的爸爸反問。
「笨蛋!桐子才不會做這些呢。我說的老媽指的當然是我媽,也就是姓大場家的媽。」
「喔喔,是指我奶奶呀?那我倒能理解。」
看來環學姐爸爸的前妻,不是會做這些東西的女性,畢竟人家本來是這棟洋房主人的千金小姐,或許本來就不太會做菜。
「這裡以前還會用來儲藏
酸梅、木瓜海棠酒之類的東西,不過後來都沒人會醃菜,就很久沒打開這裡了。」
他凝視著遠方,應該是回憶起過去了。
「這年頭,會用米糠味噌醃菜的女性簡直就跟天然紀念物一樣,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還沒有滅絕!香也小姐,你太了不起了!不只靠一個女人家把小百養大成人,還甚至守護了米糠的傳統,而且還把米糠供奉到佛壇上,和我們家的祖先報告,簡直就是大和撫子的榜樣呀!」
環學姐的爸爸感動得牽起我媽媽的手,可惜的是……他所說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錯的。
「不好意思,不是我做的。」
我媽媽輕輕移開被握住的手,大概是因為顧慮到環學姐的媽媽也在場,才趕緊逃開的。
「咦?米糠醃菜不是你和搬家行李一起帶來我們家的嗎?」
「是跟行李一起運過來的沒錯,但我基本上是桐子小姐類型的女性……」
「那究竟是……」
這時環學姐把我用力推到前面。
「大和撫子就在這~~里~~!」
哇啊!該怎麼辦呀?所有人都在看我。
「是小百你做的?」
「是的,對不起……」
如此重視米糠醃菜的,是這麼一個小女孩,真是不好意思呀。
「幹嘛道歉,這不是很棒嗎?日本大有未來呀!」
這回,環學姐的爸爸緊緊抱住了我,跟對我媽時不同,大概是看我還是小孩子,就沒有多顧慮什麼了吧?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猥褻,不如說,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的雙親都和他們的父母不親,而我出生的時候,祖父母也早就已經過世了,所以像是老人家身上特有的味道、身體的感覺,還有近距離看得到的深皺紋,我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雖然對環學姐不太好意思,但我心想「啊~~有一個爺爺真是太棒了!」
「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一樓吵吵鬧鬧的聲音,便下樓梯跑來廚房的小修瞪大了眼睛嘟噥著。
「呵呵呵,這可真是有趣啊。」
拼命整理房間的人,錯失了參與整個過程的機會,不過既然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小修也沒有抱怨什麼。
這天的晚餐,大家吃了媽媽從公司附近的老字號店鋪買來的蕎麥麵,還有小修的媽媽先前做好的,塞滿各種食材的牛肉餅,最後再加上我做的米糠醃菜,雖然這個組合有點微妙,但或許很適合我們,因為我們本來住在不同家庭里,現在同聚一堂成了家人,這樣的組合,很適合當我們餐桌上的第一餐。
不同的東西聚集起來,意外地契合。
4
這天晚上,我的房間還沒完全整理好,只先把床鋪擠出了可以睡眠的空間,當我關了電燈正打算睡覺時,我媽媽穿著睡衣溜進我房間。
「怎麼了?已經夫妻吵架了嗎?」
是怎樣?要回娘家的意思嗎?不巧的是現在我們的家只有這大家庭的一間房,而且根本就在隔壁。
「你說些什麼呀?我跟小修處得很好啦,不過我們又還沒改戶籍,還不算正式的夫妻啦。」
所以才跑來女兒的房間嗎?
「真保守耶。」
「隨你怎麼說。」
媽媽坐到床鋪上,用屁股擠來擠去,把我的身體推到靠牆的地方,給自己做了一個睡覺的空間。
「這可是單人床耶……」
「有什麼關係!」
「很熱耶!」
現在可是盛夏,就饒了我吧。
「哎呀~~你在媽媽的肚子裡待了整整十個月耶,像這樣,緊緊貼在我身上喔,那時候你從沒抱怨過熱還是窄的說……」
「拿胎兒或幼兒時的事情來說嘴,不覺得很狡猾嗎?」
「是做父母的特權羅。」
果然來這招。才這麼一想,她就已經像是故意找碴似地,緊緊摟著我。
「今天的米糠醃菜事件,真是太棒了,是值得流傳給後代子孫知道的佳話啊。」
「是說米糠醃菜到處跑來跑去的事?」
「沒錯,簡直就跟長了腳一樣。」
反正最後它跑到了最適合它待的地方,萬事俱全。反過來說,說不定是米糠味噌在冥冥之中,讓所有人聚集到那個地方的。
「我呀……」
我讓媽媽從我身後摟住我,一邊說了: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會哭出來呢。」
「哭出來?什麼時候?」
「就是米糠醃菜被誤以為是爸爸的骨灰時。」
媽媽好像一時想不起來,思考一陣子之後,她才說:「啊~~那時候啊!」接著放開我,坐起身子。
「老實說那時候我真的差點哭出來了,但要是我哭出來,很可能被誤會,所以死命地忍住了。」
「被誤會?」
我也坐起身子,和媽媽面對面。房間裡明明就暗得接近全黑,但我卻覺得媽媽的臉龐鮮明可見。
「怕被誤會我在生氣呀,不覺得很容易被誤會成這樣嗎?」
「你那時不是在生氣嗎?」
「不是,我會差點哭出來,是因為覺得很感動。你想想,畢竟人家以為是你爸爸的骨灰,卻還願意把它放到這個家的佛壇上耶。一般不可能這麼做吧?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就是在那一瞬間我心想——如果是這些人,肯定能好好包容我和你,因為就連你爸爸他們都能包容啊。」
原來媽媽是因為這樣才差點哭出來呀?我那時候想的完全是別的可能性,看來這就是小孩跟大人之間的區別吧?
「所以說,百,你聽好,明天媽媽就要跟小修去區公所改戶籍了。」
「咦?」
我都不知道……
原來兩人改戶籍的時間,是交給我媽媽決定的,也就是當我媽認為可以順利在這個家生活下去之後,才要去改戶籍。
「這十六年來,辛苦你了。」
媽媽正坐在床鋪上,對我行了一個禮。
「祝你幸福喔。」
「是要一起獲得幸福喔。」
「嗯。」
這回換我緊緊抱住了她。
雖然我媽媽不擅長做家事,但絕對是個「好女人」。
能夠娶到這麼好的女人當太太,是小修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就讓給他好了。
我對著隔壁的房間,偷偷地吐了吐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