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情人節的禮物 後篇 第一次約會.三人行(2/2)
當祐巳正在考慮該不該把那種千金小姐帶到這裡的世界時,祥子學姐已經快速地進入店裡頭。
「祐巳,不要一個人在那邊喃喃自語,快來帶我看看。」
「好、好的。」
祐巳下定決心,既然已經克服了速食店的障礙,牛仔褲專賣店想必也毫無問題。不過,如果祥子學姐表示要去電玩中心的話,祐巳應該會斷然拒絕,因為就連祐巳也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牛仔褲專賣店也有賣毛衣和運動服呢。」
祥子學姐慢慢地走到裡面,興致高昂地低語著。
(她果真是第一次……)
可是最近的專賣店似乎很少專賣一樣商品,就連以OO漢堡或XX炸雞命名的速食店也兼賣薯條或飲料;CD店賣錄音帶或錄影帶,賣肉的則兼賣烤肉醬—扯太遠了。
「不會受到干擾真好。」
祥子學姐邊走邊感動地望著選購的客人自由物色商品的情景。對了,剛剛在時裝區逛逛時,有許多商店是只要顧客一伸出手想拿商品時,店員便會迅速過來說明材質或詢問要不要試穿,所以牛仔褲店的這種經營方式,或許反而讓祥子學姐覺得很新鮮。牛仔褲店的店員不會跟在顧客的後頭,放眼望去,除了結帳區外,其他店員不是一直在整理商品,就是在折衣服。
「種類這麼多,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牛仔褲呢?」
數量多到令祥子學姐不知該如何是好,也難怪她會這麼說,因為這家店內部的空間完全被放置牛仔褲的架子占據,數量相當驚人;就算其中摻雜著少許顏色鮮艷的牛仔褲,然而絕大部分也都是類似的色系和材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摺疊整齊的話,更不知道該如何挑選,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店員主動過來招呼的可貴。
祥子學姐不安地四下張望。
店裡十分熱鬧,有輕快的鄉村音樂和沉重的裁縫車聲,以及享受星期日下午購物樂趣的年輕人和家族。
(不妙。)
祐巳發現祥子學姐越來越沮喪,雖然首次的速食店之旅在戰戰兢兢的情況下圓滿落幕,值得慶幸;不過如果不能順利在牛仔褲店買到牛仔褲的話,恐怕會影響到祥子學姐今後的購物人生。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精神傷害吧,如此一來就大事不妙了。
「姐姐,振作一點,有我在。」
祐巳伸手握住祥子學姐的雙手為她加油打氣,在這種情況下,祐巳覺得身為妹妹的自己必須想辦法才行。
「……祐巳。」
「這裡的商品雖然很多,不過適合姐姐尺寸的種類有限。首先,我們別看女性商品以外的架子。」
祐巳牽著祥子學姐的手,帶她到畫有女性圖樣的區域。
「這裡是女性商品的區域嗎?」
「是的,這麼一來,我們就刷掉半數以上的商品了。」
聽到祐巳這麼說後,祥子學姐這才梢稍露出放心的表情;太好了,她剛才的蒼白臉色活像一個暈車的人。
「接下來,只要選擇喜歡的顏色或樣式,購買適合自己尺寸的牛仔褲就行了。」
祥子學姐想必買得起價值好幾十萬的高檔貨,不過這個時候必須忘記這些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儘量不要造成她的混亂。
「喜歡的樣式……?」
「呃,簡單來說,例如您喜歡褲管是寬的、窄的、或是直的……」
雖然其他還有高低腰或顏色等等,不過這些先全部跳過,因為若一下子灌輸太多知識給初學者的話,可能會導致她吸收不良。
「祐巳身上那件呢?」
「什麼?」
「你現在穿的這件,這種款式不錯。」
祥子學姐翻開祐巳的外套說著。
「這個嗎?」
款式為石洗直筒,線條簡單樸素,是件極為普通的牛仔褲。
「沒錯,我就是看到你穿牛仔褲的模樣,所以才想買牛仔褲的。」
「什麼!?」
祐巳不禁放聲大叫,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所崇拜的祥子學姐居然想模仿自己,這讓她著實大吃一驚、晴天霹靂。
「你太大聲了。」
所幸店內非常嘈雜,沒有人注意這邊的情形。
「姐姐,您的身材比我好,所以應該比較適合窄管褲吧。」
祐巳雖然嘴裡一直念,心裡倒沒有一絲不悅。經由姐姐在耳際告知腰圍後,她從直筒褲架上取出兩件牛仔褲。
「褲管稍微長了點。」
祥子學姐拿牛仔褲邊比著自己的身體邊如此說道。
「試穿後再裁掉長度,不過也有人折起來穿。」
「祐巳你呢?」
「當然是裁掉囉!」
「那我也要裁掉。」
祥子高興地進入整排試衣間的其中一間。
「穿好之後,請告訴我一聲。」
祐巳站在布簾前待命,她打算好好看著,因為這裡男性顧客較多,加上試穿又屬於自助式的,所以附近沒有店員,要是姐姐換衣服的光景被某人偷看到的話就糟了。
布料磨擦的聲響令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祥子學姐現在正在脫外套,拿下圍巾……祐巳居然會想像這種事情,簡直跟變態大叔沒兩樣;這樣一來,她就沒有資格責備白薔薇學姐了。
(話說回來,姐姐的褲長竟然只有「稍微長了點」。)
祐巳每次買褲子時,褲管總是非常長,不,是太長了,長到裁下來的布幾乎可以做面紙盒和小錢包。
儘管身高的差距也許是因素之一,然而祐巳還是認為主要在於腳的長度不同。稍微目測一下,祥子學姐兩腳多餘的布量加起來,只夠做一個筆盒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
祥子學姐的胸圍比祐巳大,腰卻比佑已還細,真是不公平。上帝啊,禰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正當祐巳在心中這麼抱怨時,布簾內突然傳來聲音。
「祐巳?你在嗎?」
「我、我在。」
「能不能幫我一下?」
「咦?」
既然需
要幫忙,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於是祐巳在說聲「不好意思」後,稍微掀開布簾探頭進試衣問。
「哎呀!」
祐巳不禁輕叫。
祥子學姐有點不悅地看著祐巳,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就算想生氣也沒有辦法。
「怎麼了?」
祥子學姐居然沒有將牛仔褲過長的褲管折起就直接穿上,所以看起來有點奇裝異服的感覺。只有腳跟的褲管暫且折起,讓前方腳趾微露;雖然這樣想很失禮,不過的確令人聯想到被雨淋濕的模樣。
「不好意思。」
祐巳再度出聲後,整個人滑進試衣間,當然,她事先脫掉鞋子了。
「很抱歉沒有向您說明清楚,姐姐,這裡要折起來。」
祐巳邊說邊蹲在祥於學姐的腳邊。
「請把後腳跟拾起來。」
「好……這樣嗎?」
祥子學姐一個大傾斜。
「啊!」
祐巳急忙撐住她搖晃的身體。
「姐姐,請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後先抬起一邊的後腳跟看看。」
「……嗯,好的。」
之後,一股重量施加到祐巳的兩肩上。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種情況下,祐巳反倒覺得很高興;此時此刻,她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正支撐著姐姐的身體,還有姐姐正信任地將體重依附過來。
「那麼,從右腳開始。」
祥子學姐依照祐巳的指示輕輕拾起右腳的後腳跟,祐巳將右腳的褲管大幅翻折後,左腳也照做一遍。因為如果不先讓後腳跟露出來的話,一旦身體失去平衡恐怕就會無法站穩。
儘管已經習慣看見襪子從裙擺下方露出,然而祥子學姐穿絲襪的模樣還是讓祐巳覺得非常有成熟女人的味道。當她看到這麼漂亮的一雙腿後,她總算可以理解那些「美腿迷」的心情了。
「這樣的長度可以嗎?」
祐巳稍微調整後問道,感覺自己好像是這裡的店員。
「嗯……」
「請穿上鞋子,然後從試衣間走出來照鏡子看一下全身,這樣就知道整體搭不搭了。」
「……可是祐巳,這種淺口女鞋適合嗎?」
「啊,說的也是。姐姐,您打算穿什麼樣的鞋子配牛仔褲?」
「像你那種鞋子就可以了。」
雖然如此,然而祐巳穿的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名牌,不過是一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運動鞋。
「……姐姐的尺寸是幾號?」
「和你一樣,二十三號。」
祥子學姐微微一笑。
「……好吧。」
於是,祐巳腳下那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運動鞋(還有點髒)被祥子學姐強行借去。不過,就算尺寸相同,祥子學姐那雙有跟淺口女鞋也不可能適合祐巳那雙穿著襪子的腳。由於站在試衣間內看不到鏡子,祐巳被迫必須像要特技般,暫時踮著腳尖站在那雙鞋中。
「來,祐巳,抓好。」
祥子學姐把手伸向祐巳。
「好、好的。」
情勢逆轉。鏡子裡,祥子學姐的牛仔褲打扮帥氣十足,一旁的祐巳則是狼狽地擺出抬臀彎腰的奇怪姿勢。
「這樣就可以了。」
祥子學姐當下決定不再試穿另一件,她所試穿的牛仔褲樣式簡單卻非常合身,仿佛原本就穿在身上一樣。
「好的,那麼請脫下來,我要用迴紋針固定住這個位置。」
祐巳拿預備好的兩個大型迴紋針固定,以免右腳的折線偏栘。
「喔~~原來用迴紋針固定就是這個意思。」
試衣間貼有一張告示,上面寫著『免費修褲腳,請以迴紋針固定一腳的長度位置後到櫃檯結帳』。
「沒錯,拿到櫃檯後店員會幫我們裁掉多餘的長度。」
「我知道了。」
祥子學姐進入試衣間,拉上布簾;祐巳拿回運動鞋系好鞋帶,內心同時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關卡總算安然度過了。
接下來是期待已久的下午茶時間,兩人預計前往—家很想去的咖啡廳享用蛋糕組合。
「祐巳。」
布簾的另一頭傳來祥子學姐開朗的呼喚。
「什麼事?」
「在去咖啡廳之前,我還有一個地方想去,可以嗎?」
「嗯……」
佑已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不過她無法拒絕,反正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接下來想去什麼地方她都只能奉陪了。
「可以啊……姐姐要去哪裡?」
預測有時候會落空,所以祐巳直接問。
結果不幸被她猜中了。
「一般的鞋店有賣運動鞋嗎?」
牛仔褲的帳都還沒有結清,祥子學姐的思緒卻已經飄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3
「……糟了。」
蔦子在電影院前喃喃低語。
一大敗筆。.
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真是太失敗了。
「也就是說,下次開始放映的時間不一定是上次放映結束的時間羅?」
「沒錯,非常抱歉。」
「不要緊,你的表現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三奈子學姐拍了拍蔦子的肩膀給予安慰,或許是因為有罐裝綠茶暖身和填飽肚子了吧,三奈子學姐的心胸變得非常寬大。
「你不是偷拍到令同學她們進入電影院之前的身影嗎?這樣就足夠了。」
「唉……」
兩人在車站大廈內的休息區吃午飯,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在電影結束前的最後一刻抵達電影院一看,原來記憶中的時間是下場開始的時間,因此就算在出入口附近埋伏,當然也不可能遇到看完電影的客人。
這個打擊比拍到黑薔薇蟹明靜學姐的失焦照片還要大,因為這次沒有挽回的餘地。
「對了,目前當務之急是找出志摩子同學的行蹤,如果在食品賣場看到的真是本人的話,那她們兩人就很有可能像我們一樣坐在長椅上吃飯。」
「是很有可能。」
蔦子雖然這麼應答,可是卻怎麼也無法想像『藤堂志摩子和蟹明靜兩人坐在長椅用餐圖』。如果是坐在長椅上的話,食物就必須放在膝蓋上吃,所以勢必得駝著背,不過駝背的模樣並不適合那兩個人。反觀三奈子學姐和自己,兩人是可憐兮兮地弓著背吃著炒牛蒡絲,一雙被折成兩半使用的筷子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可憐小道具。
「我們還必須在同一時期內找出祥子同學她們。」
「咦,學姐,你怎麼會知道……」
再怎麼說,自己也不可能會泄露消息,告訴她祐巳同學和祥子學姐正在這條街上享受第一次約會,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的話就不好了,蔦子一直小心翼翼地企圖改變話題,然而談話的方向卻還是逐漸偏移到哪裡;這麼一來,她的苦心就全都白費了。
三奈子學姐離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電影院,開始朝車站的方向走去,蔦子也順勢尾隨而去。難不成,三奈子學姐打算採取第二波埋伏作戰?蔦子希望她能就此停手。
「對了對了,同行的還有島津由乃小姐喔!」
兩人並肩而行時,三奈子學姐說出這句奇怪的話。
「同行?什麼意思?」
「就是她和祥子同學她們在一起的意思。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原本在一起吧?我看到島津由乃時,她好像獨自一個人。」
「祥子學姐和祐巳同學……還有由乃同學?」
「沒錯。咦,我剛才有提到祐巳學妹的名字嗎?」
「咦?啊,有啊,學姐您剛才有提到。」
危險,真是太危險了,不小心點的話,自己協助祐巳同學刻意不透露情報的行為恐將東窗事發。
「是嗎?算了,這不是重點。你覺得那三人組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
這也是蔦子想問的,為什麼由乃同學會加入祐巳同學的第一次約會?在車站的剪票口見到祐巳同學時,根本沒聽說由乃同學的事。
「不過,祐巳同學她們和尋寶活動的附加獎品無關,我們最好還是不要打擾……」
「你太天真了,蔦子學妹,對一個新聞記者來說,收集所有發現的情報是首要工作,有沒有新聞價值則在其次。若能事先掌握祥子同學她們的行蹤,萬一找不到志摩子學妹她們時,至少可以拿出來當備用。」
「備用?」
站在三奈子學姐的立場,就算發現志摩子同學她們的行蹤,她也會把所有收集來的情報都做成報導大肆炒作。
眼前頓時浮現出一行斗大的
字——『目擊!紅薔薇花蕾姐妹的假日』
蔦子轉轉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她雖然不是新聞記者卻也是個攝影師,因此當然可以理解——發現好題材便毫不猶豫想要弄到手的心情,不,她非常明白這種心情。
一輛公車停在車站前的站牌。
蔦子望著目的地標示發呆,同時正想著「搭上這班公車可以到學校」時,有一個年輕人上了公車。
(嗯?)
那個人似乎又是熟面孔,不過很可惜,那不是她要找的志摩子同學或靜學姐。
(不過,剛才那是……不,不可能吧。)
如果那麼在意,蔦子大可用月票進入那輛公車確認,但是如果公車直接發車的話,要她在下一站下車後步行回來是不可能的。
「葛子學妹?走吧!」
「啊,好的。」
由於三奈子學姐出聲催促,後頭的蔦子接著便忘了這件事。既然不是志摩子同學或靜學姐,就算是認識的人,她也沒有理由追過去。
「走?要走去哪裡?」
為子追上前去一問,三奈子學姐的眼睛立刻閃閃發亮。
「首先,徹底搜查車站大廈內的休息區怎麼樣?」
「……遵命。」
真是騎虎難下,如果放著不管的話,三奈子學姐很可能又會回去當她的賣火柴少女。總之,蔦子必須看著她才行。
後來想想,這也可以說是個大意的錯誤判斷,當時如果執著地去搭乘那輛公車看看的話,蔦子或許就見得到志摩子同學了。
4
我到底在做什麼——由乃一面望著底下往來的車潮一面嘆氣。
和三奈子學姐分開之後,為了儘可能不碰到熟人而進入了咖啡廳。
刻意搭公車來K站,倘若只買一本文庫本的話,怎麼想都令人生氣。
於是,她決定好好在這裡度過一個難得的星期天,享受遠比兩個預算只有區區三千日圓的人還要優雅的片刻時光。
雖然氣溫低而且還起風,不過天氣不壞,甚至陽光普照。
由乃坐在咖啡廳里採光不錯的窗邊,一面飲用著皇家奶茶,一面閱讀文庫本。到了中午肚子餓時,則點了該店三種菜單中最貴的一千五百圓套餐來吃。小令她們今天絕對辦不到,因為兩人份套餐加上消費稅鐵定會超過三千日圓。
不過,只要撐上兩個小時,就算再不願意,文庫本也會看完的。接著,由乃離開咖啡廳;這家店的東西明明很好吃,可是今天不知為何總覺得平淡無味,該不會是換廚師了吧?在街上閒逛的話,說不定又會碰到熟人。由乃今天不想被熟人看到自己孤單一人的模樣,所以不太願意進入人來人往的書店或CD店,不過她無意再去咖啡廳,另外也沒有想看的電影。
接下來,該怎麼辦?
由乃走出車站後,前往徒步只要幾分鐘的都立公園;然而,就在她一個人看大象、一個人看鹿、一個人看兔子的期間,心情開始變得沉悶,最後一個人走到猴子區時再也看不下去,終於待不住而來到外頭。園內雖然也有遊樂設施,不過一個人乘坐只會更加孤單——星期天攜家帶眷的人潮擁擠到令人生氣。
回車站?還是去車站南側大街外的小雜貨店瞧瞧?由乃茫然地在天橋上思考著。像
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電子表的秒針在移動,車輛在腳下來回穿梭,時間就這樣在自己的周圍流逝。
自己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總覺得這裡的時間並不屬於自己。
雖然很想要文庫本,但是並不是非得在K站購買不可。
肚子雖然飢餓,但是也沒有必要吃一千五百日圓的午餐。
不討厭公園,但是也沒有喜歡到願意一個人來。
(我離開家門後講過多少話?)
和三奈子學姐講了幾句,然後是在咖啡廳點菜和結帳時,以及在公園買入場券時。
(學生票一張。)
之後就沒有再說過任何一句話。
這時如果小令在場的話,氣氛勢必完全不一樣,由乃的情緒有點低落。
今天有點奢侈,而且試著比平常更輕鬆一點度過……然而就算那麼做,也無法填補小令不在的空缺。
只要和小令在一起,不是K站也無所謂,在家裡吃烤麵包、暍紅茶都行,兩人窩在暖爐桌里安靜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縱使沒有交談也可以過得很充實。
(我真是個笨蛋。)
就算小令不在自己身邊,日子照樣可以那麼過,早知道就做那些事,至少心靈也不會如此空虛。
(回去吧!)
來K站的收穫只有一本文庫本,由乃的手自天橋的扶手移開後伸了伸懶腰。
當她漫不經心地望向大馬路旁的人行道時,視線頓時被正在人行道上散步的兩人吸引。
(小令……?)
由於距離相當遠,一開始由乃還以為自己認錯人。
(不會吧?)
為了確認是自己認錯人,她專注地看著。兩人在下面的人行道走著緩緩朝這邊前進,乍看之下宛如一對情侶。由於是立體的十字,兩方絕對不會交錯,不過隨著距離拉近,身影越來越大,疑問已經化解。
(……果然沒錯。)
由乃當場蹲了下來,不是因為深受打擊或頭暈目眩,而是因為注意到如果看得見她們的話,自己的身影也會曝光。儘管如此,她還是可以從扶手的縫隙清楚觀察下面的情形。
(她、她在做什麼!)
突然間,一身相當女孩子氣打扮的田沼千里(直接指名道姓)撒嬌地一把挽住小令的手臂,而且小令非但沒有想甩開的跡象,甚至還笑得很開心。
(你那隻手快給我拿開!)
居然敢那麼親密,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
(只不過是得到尋寶遊戲附加的半日約會獎賞而已!)
對方距離太遠不可能聽到,然而仍顧慮若被聽到的話就不太好,所以由乃只能張著嘴在心裡咒罵。
事實上,錯不在千里同學。
由乃自己也非常清楚,只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想必無法度過目前的情勢,再繼續沮喪下去,很有可能就真的會站不起來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精神耗弱會導致肉體衰退。
(小令也真是的,幹嘛笑得那麼開心。)
於是由乃開始在心中數落兩人,直到兩人通過天橋下朝車站方向走去時,目送兩人背影的她依然罵聲不斷。
攻擊變成牢騷,不久轉為嘲諷,甚至發展到宿命論,最後所有辱罵的話都出籠後,由乃才舒坦多了。雖然放聲大叫會更舒暢,不過她並不想作到這種地步。
「好了……回去吧!」
由乃抬頭挺胸跨步向前。
垂頭喪氣不是她的作風。
先下手為強,轉守為攻:水遠樂觀進取,勇往直前。
這才是——
小令眼中的由乃。
5
「沒有微波爐真可惜。」
靜學姐放下叉子喃喃低語。
「蔬菜派也就算了,香菇炒牛舌還是要熱呼呼的才好吃。」
「薔薇館裡沒有微波爐。」
志摩子的話讓靜學姐沮喪地伏在桌面上。
「應該早點說的,志摩子學妹,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買這個。」
「對不起,是我沒有注意到。」
薔薇館只有她們兩人。
四周一片寂靜。
不僅是薔薇館,連高中部的校舍都宛如廢墟般,鴉雀無聲地注視著假日來訪的不速之客。
「第一次在星期天來學校嗎?」
「是啊。」
「我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來拿忘記帶回去的樂譜。」
「原來如此,難怪您會對警衛先生那麼說。」
「沒錯,因為我知道星期天光明正大進入學校的方法。」
莉莉安女子學園因為是女校而守備森嚴,四周以高聳的圍牆做為屏蔽;除此之外,為了防止外人非法入侵,校方特地加派數名警衛不時巡邏校園,並在各出入口前的警衛室把關。也因為他們,學生們才得以安心地在學校活動。
不過,假日不太一樣,所有的出入口都不開放,只留正門旁邊的道路通行,警衛也只有一人留守在正門內側的警衛室里。
也就是說,只要通過那裡,星期天想在學校里度過也不是一件難事。當然,來學校參加社團活動或幹部會議必須依校規辦理正式手續。
「讓他看學生手冊,然後說『來拿忘記帶回家的東西』,當他確認過手冊上的照片是本人,就算穿便服也可以進來。」
靜學姐說的沒錯,警衛二話不說便允許兩人進入,因此兩人現在才會在薔薇館這裡。
「不過,這頓午餐大致上還不錯,對不對?」
「是啊。」
兩人將除了蛋糕以外的食物統統一掃而空就是最好的證明,甚至連涼掉的香菇炒牛舌也不例外,
「我現在才知道志摩子學妹主食都是吃飯糰。」
「沒什麼特別的含意。」
只是純粹喜歡日式料理而已。在買東西時,靜學姐突然說「我去打一下電話,你先選主食」,於是志摩子第一時間便想到飯糰;除此之外,她沒有想到要買其他食物。
「這麼說,我得要感謝你的潛意識囉!因為海鮮雞肉飯或是義大利面還是要熱熱的才比較好吃。」
「……啊,對喔,如果主食吃海鮮雞肉飯或義大面好像也不錯。」
「才不好呢,幸好我們吃的是飯糰。」
靜學姐頓時放聲大笑,所以志摩子也不由得跟著露出笑容。
雖然還有蛋糕沒吃,不過兩人現在相當飽足,所以決定留著梢後再享用。
「你不趕時間吧?」
靜學姐看著手錶問道。
「是的。」
志摩子點頭後從椅子上起身,替兩人再倒了一次玄米茶。緩緩升起的熱氣以及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非常溫暖,並不需要開暖氣。
「不過,我從沒想過會在假日來學校。」
坐回靜學姐對面的座位後,志摩子這麼說。
「是嗎?」
「是啊,因為假日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這樣會有趣嗎?」
靜學姐聽到後,露出有點困惑又像是帶著微笑的複雜表情,接著她凝視著空中說:
「有不有趣啊……應該說有一股從不同角度看風景般的新鮮感。平時的校舍、平時的走廊、教室——看不到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同學或老師、學姐、學妹……這讓我有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個人的錯覺,搞不好,大家正一如往常地在另一個地方過著校園生活呢!」
「自己才是消失的那個人……」
志摩子喃喃低語。
她對於這種錯覺似乎頗有共鳴,雖然不曾體驗過一個人在學校的感覺,但是卻經常想像自己不在學校或從學校消失的情景?以前常常想到這件事,最近則不太思考這個問題。
靜學姐即將離開莉莉安,所以這種感受或許比志摩於更加強烈。
志摩子學妹,學校對你來說大概純粹只是個容器吧。」
「容器?」
志摩子反問時,靜學姐又補了一句「我沒有惡意喔」,然後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學校對你而言是裝人的容器,你現在只對人感興趣,所以對容器一點也不在乎,不是嗎?」
「靜學姐您呢?」
「我?』
「您似乎對人也很戚興趣。」
「說的也是。不過,這是最近才有的。」
靜學姐一面喝著茶一面露出微笑。
「比方說,我對祐巳學妹就非常感興趣。」
「祐巳同學啊。」
志摩子也露出微笑,一想到那個同班同學,她的臉便不由自主地放鬆。
「祥子同學在『莉莉安校刊』的專訪中好像說過,兩人是在意想不到的機緣下邂逅的;不過,我倒覺得她們的邂逅是命中注定,我認為祐巳學妹就算沒有祥子同學也可以過她的校園生活,但祥子同學則不同,如果她的身邊有沒有祐巳學妹的話,校園生活的充實度就會大不相同。」
「是啊。」
祥子學姐在有意無意的情況下感覺到祐巳同學的魅力,進而選擇她做為自己的妹妹。命中注定這四個字或許老套,不過,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志摩子這麼想著,沒錯,就像自己和白薔薇學姐一樣,
「還有,志摩子同學。」
「咦?」
「我也對你很感興趣。」
靜學姐說出驚人之語。
我也對你很感興趣。
這句話宛如突襲而來的咒語,志摩子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一會兒後才緩緩追問。
「因為我是白薔薇學姐的妹妹嗎?」
志摩子說出合理的猜測,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靜學姐為何會對自己感興趣的原因。
「……主要是因為你的個性,與立場或外表無關。」
「個性……」
「起因應該是學生會幹部選舉候選人提名的最後一天。」
候選人提名的最後一天?這麼說,大約是一個月前的事。
「我做了什麼嗎?」
志摩子這麼問時,靜學姐立刻苦笑著說:
「討厭,你居然忘記了。你信誓旦旦地說,除了白薔薇學姐以外不會叫其他人姐姐。」
「啊……」
「當時,你難得地說出了真心話、毫不保留地表示你的想法不是嗎?這和我印象中的藤堂志摩子不一樣。坦白說,我相當訝異,而原本如你所說的,我只是把你視為白薔薇學姐的妹妹,當時卻在剎那間變得很想了解藤堂志摩子這個人。
靜學姐的手指在桌上交握,並直視著志摩子;她的眼神非常獨特,宛如被磨亮的寶石,冰冷到足以奪取體溫,然而卻透明又美麗。
「後來呢?您了解了多少?」
沉默了一會兒後,志摩子開口道。本人或許沒有那個意思,不過聽起來卻多少帶點諷刺的意味。
「我又不是徵信社或偵探事務所,所以並不是想知道你的身家背景。,一
「是嗎?」
「我只是想摸透你而已,看著你,並且弄清楚其他人的心情。一
志摩子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被完全看穿了。
明明什麼話也沒說。
明明沒有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找到你藏的卡片。」
靜學姐柔柔一笑並這麼說道。
「所以你不妨也趁這個機會,像這樣好整以暇地消磨時間……」
靜學姐又再度看了下手錶,雖然說好整以暇,但是她似乎還有其他行程。
「靜學姐?」
「啊,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事情完全超出我的預定計劃。」
「超出預定計劃?」
「對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快速地將這裡整理好?」
靜學姐邊說邊站起身。
「什麼?」
志摩子一點也不懂快速地整理的意思,裝食物的容器是免洗餐具,而喝茶的茶杯清洗起來並費事。
「就是這個!」靜學姐從手提袋中取出一個茶色信封,將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攤在桌子上,室內頓時響起一陣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這是……」
志摩子拿起來一看,那是一份報告用紙,每一份的封面下都已經寫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文字。
「班上的同學熱心地替我做了約會的預定行程表,而且什麼節目都有。」
「原來如此。」
「而這個則是最終候補。」
封面有「學校篇」三個字,裡面詳細寫著碰面地點、購物清單、公車時刻表等等。
「星期天來學校是我隨口說的,沒想到她們真的寫進去。不過,如果按照上面寫的來行動,然後直接提交報告的話也不錯,這樣或許比較輕鬆。」
「可是這上面……」
碰面地點和購物內容都不對,只是影印貼上的公車時刻表倒沒什麼關係,不過來學校後的行動有點不同。
「沒錯,所以我才說完全超出我的預定計劃。」
「要修正嗎?」
「在可行的範圍內,如何?」
「我只能做到讓靜學姐可以向同班同學交待的程度。」
志摩子也從椅子上起身,把用過的茶杯和叉子放入流理台;另一方面,靜學姐則把報告裝人手提袋後立刻定出房間,並催促了句「快點」,還已經穿好了外套準備出發,完全不給志摩子清洗的時間。
兩人踏著嘎嘰作響的樓梯來到薔薇館的外頭,此時太陽已經大幅西斜。
「首先,從學生會公布欄開始。」
從中庭進入校舍的同時,靜學姐隨即說了聲「預備,跑!」後開始向前跑。
「什麼?」
「剛才不是說過要快速地嗎?快點跑,不然我要丟下你囉!」
靜學姐邊跑邊笑,距離越拉越遠。
「真是亂來。」
志摩子沒辦法只好追上前去,要是平常,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為。「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是連幼稚園小孩都知道的基本規矩。
無人的校舍。
無人的走廊。
有一個人在前面奔跑。
兩人的跑步聲在建築物內迴響。
宛如合唱團的輪唱。接著爬上樓梯,穿越走廊。
「你不太行喔,志摩子學妹。」
來到教職員室對面設有學生會公布欄的牆壁後,靜學姐望著遲來的學妹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笑著說道。
「因為我們的肺活量不同。」
唱歌的人鍛鍊喉嚨和肺的方法與眾不同,不好意思,環境整備委員會並沒有進行發聲練習和腹肌運動。
「報告上面寫說『兩人在值得紀念的場所交談』,可是看到公布欄之後,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是嗎?」
學生會公布欄張貼著環境整備委員會本周的公告。在情人節的尋寶活動中,白色卡片就貼在那張公告上。
當時,發現卡片的人讓志摩子感動不已。
白色卡片就像是自己的心,不藏起來不行,可是,自己的內心深處一定很渴望被發現,被了解。
所以,志摩子很高興白色卡片被找出來,這想必是自己衷心期盼的事情。
「接著要去哪裡?」
「音樂教室,不過我不太確定會怎麼樣。」
「什麼意思?」
「總之,先去看看吧!」
靜學姐這次沒有奔跑,兩人並肩走在高中部校舍里。
志摩子試著想找些話題來說。
然而,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這樣默默地走著。
靜學姐也沒有開口。
沉默並不會讓人難受,反而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正當志摩子冒出這種想法時,兩人已經來到音樂教室。
「啊,果然不出所料。」
靜學姐喃喃低語著並轉動隔音門的把手,發出了喀拉喀拉聲響。
「上鎖了?」
「沒錯,不過這是預料中的事……真可惜,原本上面還寫『志摩子學妹彈鋼琴,我唱歌』的。喏,你看。」
靜學姐指著她所採用的報告。在志摩子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上面的確寫著彈鋼琴一事;由於不曾在學校彈過鋼琴,為什麼有人知道自己會彈鋼琴?志摩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志摩子學妹,你會彈鋼琴嗎?」
「咦……會,不過彈得不太好。」
看樣子,似乎不是靜學姐謠傳的,算了,這種事不重要。
「『聖母頌』呢?」
「咦……?」
「放心,我不會要你用嘴巴彈鋼琴的。」
靜學姐邊說邊笑,志摩子見狀也苦笑地點點頭。
「如果是古諾的那首……」
「是祥子同學在山百合會新生歡迎會上彈的那首嗎……你喜歡那首?」
「是啊。」
大部分的聖母頌她都喜歡,所有歌頌聖母瑪莉亞的曲子都很美、很溫柔。
「那麼,我們開始吧!」
靜學姐牽起志摩子的手在走廊上邁步前進,走廊里有一個像露台般的中庭,位於三樓的這個地方採光極佳。
靜學姐放開志摩子的手後,雙手隨即呈鉤形置於胸前。
「就以這首歌做為對今天的感謝——」
靜學姐開始唱出古諾的聖母頌。
響徹中庭的歌聲無比的悅耳。
歌聲中,確實可以感覺到聖母瑪莉亞的存在。
志摩子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6
道別過後,靜學姐踏上歸途。
聖母頌的曲子一唱完,她便表示還有其他事情要辦,不與她一起回薔薇館。
「啊,那蛋糕呢?」
志摩子楞楞地說出這句話叫住靜學姐。
「送給你。」
靜學姐回過頭笑著說。
「什麼?」
「就當做收拾善後的獎賞吧。」
靜學姐倘若直接離開學校回家去,志摩子當然得獨自一人返回薔薇館,並將使用過的房間恢復原狀。雖然這簡直像是懲罰遊戲,不過既然有起司蛋糕做為報賞,那還真可謂是了不起的勞動。
「份量太多的話,你可以和別人分享。」
「嗯……」
即使如此,就算將蛋糕帶回家,父母也不見得要吃,最後可能還是得先冰起來之後再自己吃掉。所以對志摩子而言,說不定到頭來一樣是懲罰遊戲,如果有祐巳同學或由乃同學在的話,這個問題便可以輕鬆解決。
「雖然不曉得你的感覺如何,總之我今天很快樂。其實我原本是想捉弄你的。」
「捉弄我?」
「別看我一臉不在乎,事實上,我對於以前被你拒絕一事始終懷恨在心。」
靜學姐希望志摩子在白薔薇學姐畢業後能做她的妹妹,可是卻被志摩子一口回絕。
「所以我很想報復你或破口大罵,可是我就輸在沒辦法徹底扮演反派角色。」
「……靜學姐,我喜歡您。」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往往是最接近事實的,過去志摩子從未思考過自己是否喜歡靜學姐,不過大概就是這樣的結論吧。
她喜歡靜學姐。
讓人有好感的人。
「謝謝,我也是。」
靜學姐露出不帶一絲嘲諷的坦率微笑走向志摩子後,牽起她的手。
好溫暖的手,感覺很熟悉、很舒服。
以前也曾經如此。
當靜學姐造訪薔薇館時,立刻像是薔薇館的人一樣融入周遭的氣氛,令人不可思議。
「真諷刺,明明我們兩人都那麼喜歡白薔薇學姐,可是說不定沒有白薔薇學姐,我們才能作姐妹……」
「不過,就因為有白薔薇學姐在……」
「是啊,所以我們是幸福的。」
靜學姐放開互相牽著的手。
「再見。」
「……靜學姐。」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很會記恨,所以有可能還會想報仇喔!」
「那真是可怕。」
「沒錯,你要有心理準備。」
靜學姐在走廊轉彎後消失了蹤影,志摩子原本以為靜學姐會折回來,於是在原地等待,但是五分鐘過後她依舊沒有回來。看來,靜學姐說的「報仇」似乎不會在今天付諸行動了。
志摩子抱著亢奮的精神和疲勞的身體,走下可以回到薔薇館的樓梯。
總覺得腳步沉重,雖然被靜學姐要得團團轉,不過她並沒有討厭的感覺。兩人在一起時活力充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將所有情感都投注在裡頭,甚至幾乎忘了時間。
如今一個人走在走廊上時,志摩子突然想起靜學姐的話。
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個人。
志摩子有種預感,她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或許也會像靜學姐那樣,以畢業之外的其他方式從這裡消失;必須丟下好友、中途放棄學業,不得不像逃走似地離開的自己,與眼前獨自待在校舍的自己不謀而合。
既然早晚會失去,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最好了無牽掛,以便隨時離開。
然而,志摩子卻與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馳,她擁有白薔薇這個姐姐,也和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培養出友情。
人類終究是無法一個人生存的動物嗎?人類真的脆弱到一旦有好人伸出援手,便會立刻緊抓不放嗎?
志摩子開始在心中怨恨起靜學姐,為什麼她要丟下自己離去?一個人獨處的現在,是今天的約會行程中最令人難以忍受的。
比起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在這裡,整理薔薇館、全速在校內奔跑或者內心的黑暗被擅自闖入等等,都可以說是小事一樁。
志摩子害怕學校。
沒有學生的學校確實只是純粹的容器。
害怕失去最喜歡的人。
害怕變得孤單一人。
志摩子開始向前跑。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回到薔薇館拿了東西就走,收拾的工作待明天早上提早來學校做就可以了。總之,現在的她希望儘快掙脫這股孤獨感。
志摩子離開校舍來到中庭後,腳步踉艙地從中庭進入薔薇館。儘管如此,她的寂寞依舊沒有消失;薔薇館也和校舍一樣,不,反倒因為有依戀的成分在而令人更加難捱。
志摩子左搖右晃地登上樓梯,這麼不雅地爬樓梯還是頭一遭。
她一停下腳步,身體立刻被孤獨逼得幾乎動彈不得,明知道是自己在逼自己,再怎麼加快腳步也無濟於事。
志摩子打開再熟悉不過的門扉。
頓時——
「啊,你回來啦!」
耳邊傳來不可能聽到的回應聲。
「咦?」
由于思緒太過於混亂,志摩子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室內相當暖和,桌前則有一個人正優雅地喝著茶。
「我看見裡頭有東西沒帶走,所以就坐在這裡等你回來。你去哪裡了?哎呀,你那是什麼表情?」
雖然如夢似幻,卻依然是真實的。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人,正直接用叉子吃著整個連切都沒有切的起司蛋糕。
而正在做那件事的人是—
「姐姐?」
「答對了。為什麼你要確認啊?一看就知道不是嗎?還是你以為我是狐狸的化身?」
是謊言也好,是幻覺也無所謂。
然而,眼前的人的的確確是白薔薇學姐。
「啊——」
志摩子全身無力地蹲坐在地上。
「怎、怎麼啦!?」
白薔薇學姐慌忙趕到身邊,儘管如此,志摩子還是沒有起身的力氣。
「志摩子?」
「姐姐……我……」
志摩子一把抱住白薔薇學姐後放聲大哭,她泣不成聲地拚命表達著無法化為言語的思緒。
她好痛苦。
好寂寞。
好害怕。
白薔薇學姐雖然顯得納悶,卻不發一語地摟著志摩子;現在需要的是一雙可以包容她的臂膀。為何會在這裡?為何哭泣?兩人都毋須再問對方這些問題。
室內已經被白薔薇學姐先溫暖了。
孤獨在門的另一側。
志摩子躲在白薔薇學姐的懷裡,終於可以安心。
7
「啊!」
當由乃同學以相同的情況又一次出現在祐巳眼前時,祐巳才想到上午在K站書店發現的那個人可能就是她。
地點雖然位於距離車站稍遠的街道,不過或許是精品店林立之故,往來的行人相當多。
「由乃同學?」
儘管不想碰到熟人,然而眼前由乃同學的背影還是讓祐巳不禁叫出聲。
「啊,祐巳同學。」
或許是夕陽西下的光影正好落在由乃同學的臉上,眼見轉過來的臉比想像中開朗,祐巳於是鬆了口氣。
「你……對了,你說過今天有約會。啊,祥子學姐,平安。」
「小由,平安。」
「你們看起來好像玩得很盡興,真是太好了。」
看到祥子學姐和祐巳手中的購物袋後,由乃同學露出笑容。不過,或許是還在想令學姐的事情吧,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沒精神。
「由乃同學,你一個人嗎?是不是去買東西?」
話一說完,祐巳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是卻為時已晚。自己為何老是這麼多嘴?偏偏該說的話又說不出口。
「嗯,我是有去買東西。」
由乃同學打破尷尬。
「小由,如果你事情辦好了的話,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喝茶呢?我之前聽祐巳說過她想找你一起去。」
祥子學姐,謝謝您替我解圍,祐巳在心中雙手合十。托祥子學姐之福,祐巳和朋友之間才不至於產生裂痕。
「……喝茶?」
「沒、沒錯,我們現在正想去那家店。你也知道的,就是川越老師在,莉莉安校刊』專訪中介紹的咖啡廳。」
大概是去年底吧,自那篇專訪報導出來以後,高中部有一陣子相當流行到那家咖啡廳享用蛋糕組合。
該店位於離學校比較近的K街,而且東西又好吃,重點是,那間店的外觀看起來不像是咖啡廳。建築物是舊式木造小洋房,不打開大門進去的話,根本不知道裡面有咖啡廳;此外,因為沒有招牌,所以學生們擅自將它取名為「那間店」。
由於祐巳已無法在放學後順道去那家咖啡廳,所以至今還沒有取過,於是她認為既然約會地點在K站附近,那就絕對不可錯過那家店。
「可是,會不會打擾到你們?」
由乃同學望著兩人輕輕地笑著,正因為知道這是兩人間的第一次約會,所以她才會有所顧慮。
「不會啊,人多比較好玩,對不對,祐巳?」
「是啊。」
祐巳用力點頭贊成祥子學姐的話,可是心情卻五味雜陳。她雖然很感激祥子學姐適時伸出援手,卻又一個人開始亂想祥子學姐是否真的覺得三人比兩人獨處時快樂。
祐巳決定不問由乃同學今天的行動,因為她覺得由乃同學應該不會想回答。
由乃同學於是也贊同地點點頭,三人便決定一起到那家店。一路上,祐巳在由乃同學的詢問下大致說明了今天的過程。先是逛逛街;然後在速食店吃午餐,接著到牛仔褲店買牛仔褲、鞋店買運動鞋、書店買字典、樂器店買樂譜——現在回想起來,買東西的人都是祥子學姐。
祐巳決定不問由乃同學今天的行動,因為她覺得由乃同學應該不會想回答。
「對了,祐巳,現在信封內還剩多少錢?」
祥子學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突然詢問佑已所保管的約會金餘額。
「呃,離開速食店後就沒有使用,所以還剩滿多的……」
最後的咖啡廳是壓軸,點兩份蛋糕組合還綽綽有餘。
「那么小由,不好意思,麻煩你把相當於餘額二分之一的錢放人祐巳拿的那個信封中。」
「咦?姊、姐姐!?」
祐巳完全搞不懂祥子學姐的用意,不過由乃同學制止她叫喊並朝祥子學姐點點頭。
「謝謝您的體貼,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由乃同學從自己的錢包拿出錢後,放大祐巳手上的信封里。
「……?」
「佑已同學,你該不會是認為祥子學姐『斤斤計較』吧?」
「沒、沒有啊。」
事實上,這不肖妹妹的確多少有這種想法。
由乃同學小聲告訴她:
「各付各的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如果電燈泡被請客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反之,如果一起出錢約會的話,我也比較沒有負擔。這就是祥子學姐式的溫柔。
經由乃同學這麼一說,祐巳才明白。
「原來如此……」
真厲害。
不愧是祥子學姐。
好帥氣啊。
祐巳又再度雀躍不已。
「姐姐。」
祐巳跑過去一把抓住祥子學姐提著購物袋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之間就是很想這麼做。
「怎麼了?」
「能夠和姐姐在一起,我覺得好幸福喔。」
如果能夠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像這樣用手觸摸來確認祥子學姐的存在,就算一旁有由乃同學,就算被別人看見,她也都無所謂。只要這樣就夠了,只要這樣她就心滿意足了。
「好重呢。」
祥子學姐雖然這麼說,卻沒有甩掉祐巳纏過來的手;由乃同學小聲地說了句「G0、G0」為祐巳加油。
8
真的是這裡嗎?祐巳戰戰兢兢地打開門一看,「這裡」果然就是「那裡」。
「歡迎光臨。」
一位在和服外穿上西式侍女圍裙、身材嬌小的老婆婆,招呼著祐巳她們三人。
「跟其他人一起坐大桌子好嗎?不然的話,只剩下吧檯的位置喔!」
老婆婆回頭望吧檯,雖然有空位,但是沒有三個並排的位於。
「大桌子就行了。」
由於店內幾乎都是年輕的女性顧客,於是祥子學姐決定選擇跟其他人並桌。平時不會有這種情形,今天似乎是因為星期天的人潮比較多的關係。
三人被帶到一張大橢圓桌前,而且那裡已經有兩位正在聊天的女性。
「不好意思。」
向先到的客人打聲招呼並坐下來時——下一瞬間,那兩人和這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
「祥子學姐,祐巳同學,還有由乃同學!哇……太可惜了。」
蔦子同學一臉懊惱地用食指比了好幾次按快門的手勢,而和她在一起的,居然是新聞社的三奈子學姐?
「由乃同學,太好了。看來你總算與她們見到面了。」
三奈子學姐的話耐人尋味。
「托您的福。」
由乃同學也答得耐人尋味。
「蛋糕組合三份。」
祐巳一頭霧水地向前來服務的老婆婆點菜,蛋糕有三種口味,三人各選了一種。由乃同學是松子起司蛋糕,祥子學姐是蒙布
朗,祐巳則是巧克力戚風蛋糕。飲料由店家搭配,店家會替大家挑選符合蛋糕口味的飲料;反之,也有顧客點飲料,讓店家搭配蛋糕的情形。
「對了,蔦子學妹,今天怎麼沒看到你的相機呢?」
祥子學姐不可思議地問。不僅是祥子學姐,祐巳和由乃同學也很想知道——那個一向視相機如己命的蔦子同學,今天居然沒有帶相機來。
(不,等一下。)
早上見面時她的確有帶,明明有帶,現在卻不在手上,正因如此,她才會大嘆「可惜」。
就算祥子學姐和由乃同學現身,按快門的相機依舊不見蹤影。
「『獨家!武嵨蔦子發生什麼事?』」
由乃同學那調侃的語氣,一副完全不把三奈子學姐放在眼裡的模樣。
「……沒那麼誇張啦!不好意思,害你失望了。」
「你的隨身之物呢?」
「進入這家店沒多久,店裡的人就來告知『店內不准拍照』。」
因此,蔦子同學的相機目前放在袋子裡頭。沒辦法,誰叫她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著相機到處拍。
唉……早知如此,當初就先把相機收起來再進到店裡,就算只拍三張我也甘願。」
「真不識相。」
祥子學姐喝著紅茶微笑。的確,這座由老舊洋房稍微做些改建的咖啡廳並不適合按快門或亮鎂光燈;蔦子同學偶爾也應該敞開雙手悠閒度日。不過,這對她來說可能有點勉強,仔細觀察一下,就可以看見蔦子同學的右手正不由自主地摸索著相機的快門。
即使如此,那日預期之外的黃昏飲茶會竟然十分盡興。
三奈子學姐完全不談報導之事,蔦於同學的手裡也沒有拿著相機,而由乃同學則絕口不提「小令」兩個字。
大家沒有穿制服齊聚一堂的感覺相當新鮮,而且紅茶和蛋糕也美味可口,談話又意想不到地融洽。
學校里所體會不到的珍貴時光。
此時此刻,祐巳深深覺得有朋友真好。
***
以為差不多隻過了一個小時,往時鐘一看,才發現已經在店裡待了兩個多小時。
祐巳於是匆忙趕回家,也因此把母親拜託她買的鱈魚乾一事完全拋在腦後。
甜點
1
「最近你好愛哭喔。」
白薔薇學姐低語著。
「對不起。」
志摩子離開依偎的雙臂,四周已經一片昏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呢?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陪你到天亮喔。」
「那怎麼行。」
「我的腳開始麻了,換個地方好不好?」
白薔薇學姐奮力站起身,捶了捶腰部。或許是覺得不要緊了吧,白薔薇學姐並沒有伸手扶志摩子,而志摩子反倒感激她那麼做。
「……不過,有時候會哭反而是一種好現象。」
白薔薇學姐直接坐到椅子上,用叉子將剩下的起司蛋糕送入口中。室內沒有點燈,雖然星期天時警衛應該不會到這裡巡邏,不過開燈的話還是有可能會被發現。
「志摩子,在我面前你可以儘量表現出這個年紀該有的軟弱,沒有關係的。」
「軟弱?」
志摩子也拉開椅子坐在白薔薇學姐的對面,總覺得兩人像這樣在薔薇館獨處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兩人是無論何時都保持距離凝視對方的姐妹。
畢竟兩人互為一面鏡子,所以這樣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身影。
「全部往自己身上攬的話,總有一天會崩潰喔。就算顯露出軟弱,也不會有人攻擊你。如果有人敢玫擊你的軟弱,那麼那個人就不值得你結交為朋友,不要也罷。因為那種人不算是朋友。」
「是啊。」
她明白這個道理。
就算自己喜歡的人們知道隱藏在這顆心裡的黑暗,想必態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固執的只有自己而已,只要自己堅強起來一定不會有事,世界說不定會更加開闊。
「可是,我無法再踏出任何一步。」
「春天就快到了呢。」
白薔薇學姐邊說邊站起身,從抽屜中拿出乾淨的叉子,然後將叉子伸入盒中叉起一小塊派皮已經碎裂的起司蛋糕遞給志摩子。
「春天來臨的話,就會有所改變吧。」
志摩子接過叉子後將蛋糕送入口中,那滋味酸中帶甜,或許是哭過的緣故,其中還混著些微的鹹味。
「嗯,櫻花盛開,新的相遇出現。」
「春天是我和姐姐相遇的季節。」
「沒錯,春天是我和你相遇的季節。」
結果,兩人仍沒有用刀子切開,而是用叉子分吃著起司蛋糕直到吃完為止。
「我被靜學姐捉弄了。」
「靜?對了,靜人呢?我是接到她的電話才來的。」
「是啊。」
志摩於洗完餐具,一面用手帕擦手一面笑著說道。
「她真的很擅長嚇別人。」
「嗯。」
「厲害的智慧型罪犯,而且又愛照顧人。」
「是嗎?」
白薔薇學姐關掉暖氣,天色已經幾乎暗到無法不開燈了。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
正門說不定已經關上,這麼一來兩人勢必得翻牆而過,不過就算如此,志摩子也不在乎,這是她此刻的想法。
如果能和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即將離去、獨一無二的姐姐在一起的話,如果能夠多製造一個回憶的話,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明白什麼?」
白薔薇學姐開門等候。
「靜學姐和我約會的理由。」
志摩子跑過去說著。
「什麼理由?」
「因為她想消除自己和同學及花蕾之間的隔閡。」
「隔閡?」
白薔薇學姐輕輕關上門,接著說: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2
「……」
由乃被母親告知有朋友來訪後便離開房間,而她一看到那位訪客頓時啞口無言。
「貴安,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訪客的蓬蓬裙從外套下擺露出來,辛辛苦苦用捲髮器卷好的波浪大概是禁不起時間的考驗,已經開始變直。
站在門口的人居然是可恨的情敵「田沼千里」。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不記得我們是朋友。」
「有什麼辦法,不說朋友的話,你的家人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說的也是。」
千里同學事實上是「小令的仰慕者」,以這樣的身分來找由乃的確會令人費解,不過她以莉莉安學園的朋友自稱,這對由乃來說也比較好向家人交代。
「要不要進來?」
由於母親高聲說著「請她進來坐坐」,由乃再不情願也只好問問看。
「不用了,我馬上就回去。」
千里同學搖搖頭。
「說吧,來找我有什麼事?想見小令的話,她家就在隔壁。」
「我知道。」
「小令呢?你們是一起來這裡的嗎?」
「沒有,她現在這時候正在騎自行車。」
「自行車?」
由乃把千里同學留在門口處,自己走到外面查看,小令的自行車確實不在支倉家放自行車的小車庫裡。
「這是怎麼回事?小令今天是騎自行車去K站的嗎?」
回到門口處這麼問時,千里同學有點得意地點點頭。
「是啊,令學姐好貼心喔!當初在訂立計劃時,我說我想看電影,她立刻就一口答應,可是看電影的話,午餐費和交通費是不就沒了嗎?於是,她提議兩人帶便當到公園吃……令學姐做的便當真的很好吃,而且她還默默地吃下我的失敗作品。」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令學姐很溫柔,我有月票可以搭火車到K站,可是令學姐沒有不是嗎?」
「是啊,她平常都走路上學。」
「所以她才特地騎自行車赴約,因為三千日圓還包含交通費,也必須報告約會細節,所以收支非得平衡才行。」
由乃覺得這個約會還真是錙銖必較,居然為了看電影還自己做便當,居然為了看電影連公車費也不出:反觀由乃,當時的她吃了頓豐盛的午餐,閱讀了一本文庫本。
「太陽下山後,令學姐就送我回家。」
「咦?」
「她說這一段可以不必報告,就說兩人在車站道別即可。」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
說什麼。」
「她特地自已出錢買車票送我回家。」
原來如此。
由於會超出三千日圓預算,所以小令假裝在K站道別,然後自掏腰包花好幾百日圓買了一張電車的來回票,貼心地護送公主回家。
小令對女孩子一向很溫柔,不愧是莉莉安先生,還真是面面俱到。
由乃心想,難怪會深受女孩子的歡迎。
「令學姐甚至還刻意在我家附近的便利超商買雜誌。」
「哦,那的確像小令的作風,連去你家附近車站買東西的藉口都準備好了。」
「沒錯,令學姐就是這麼溫柔。」
小令的溫柔由乃心知肚明,可是除了溫柔以外,她還非常頑固,簡直可以用「冥頑不靈」四個字來形容。
「然後呢?應該被送回家的公主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說了一大堆還沒有進入主題,由乃開始不耐煩;更何況,她光是看到千里同學,心情就好不起來。
千里同學面對這個問題,居然回答出讓由乃不禁懷疑起自己耳朵的答案。
「我是回家了,不過隨後又折了回來。」
「咦?」
由乃不禁發出驚呼,這麼一來,特地買車票送她回去的人不就白忙一場了嗎?
不過,這還不足為奇,千里同學接下來說的事實更令人驚訝。
「我偷偷跟蹤令學姐坐同一班電車到K站。」
「什麼?這麼說,莫非……這件事,小令——」
「令學姐不知道,因為我在另一節車廂,加上她又在看雜誌。然後,我搭公車先一步到達這裡。」
聽到這裡,由乃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是笨蛋嗎?」
她已經厭煩繼續披著在學校偽裝的乖巧貓皮,再也不想說好聽的話。
「我知道我很蠢,我知道。」
千里同學口氣倔強地反駁。
不過,這是當然的,千里同學根本沒有反省的必要,由乃怎麼看都覺得她非常奇怪,如果不覺得奇怪的話,那才傷腦筋呢。
「那麼到底為什麼?」
心情平靜後,由乃這麼問道,於是千里同學冷冷地回答:
「因為我有話想對你說。」
「有話想對我說?」
由乃認為自己已經聽夠小令對她的種種溫柔了。
「我們在電影院度過了十分快樂的時光,令學姐如我所願地陪我一起看不合她胃口的文藝愛情片。」
「不,那是……」
由乃認為那正合小令的胃口,千里同學不了解小令的興趣,想必她相信了『莉莉安校刊』的錯誤報導;其實,小令很喜歡看文藝愛情片。
「我們也有去逛街,我看到一個可愛又滑稽的玩偶,因為價錢很貴所以只能遠遠地欣賞,可是令學姐卻一直陪我看。」
千里同學接著又說:
「雖然動物園或遊樂園入場券很貴而無法進去,不過我們在公園的水池邊散步,光是看著攜家帶眷的遊客或情侶們划船,我就覺得心滿意足,因為令學姐就在我的身邊,她回頭望過來的笑臉是只屬於我的。」
「所以呢?你這是什麼意思?特地來跟我報告的嗎?」
「沒錯,不行嗎?」
千里同學露出挑釁的笑容,那張說「沒錯」的嘴臉實在可恨。
「我是來向你炫耀我和令學姐的半日約會有多麼快樂,令學姐對我又有多麼溫柔。」
接著,她的聲音停頓了下來。
(奇怪?)
得意洋洋又令人可恨的臉不知為何逐漸扭曲,斗大的淚珠開始滑然落下。
「……喂,你為什麼要哭?」
由乃莫名其妙地問著,千里同學則只是一逕地哭泣。半日約會想必很快樂,小令想必也很溫柔,既然如此,幹嘛還哭得這麼傷心?
「千里同學……」
由乃輕輕地把手放在千里同學的肩上,情敵再可恨,只要哭泣就得暫時休兵。
千里同學緩緩拾起低垂的臉。
「我看到你了,由乃同學。」
「什麼?』
「在公園前的天橋。」
「是、是嗎?」
被看到人在那裡真是一大失策,而且還是被這輩子最不想認輸的對手看到。
「所以為了讓你嫉妒,我索性抱住令學姐的手。」
「那你已經得逞了,我當時的確氣得想揍你。」
現在一想起來,由乃還是相當不高興。
「由乃同學,我很討厭你。」
「哦,是嗎?」
由乃也沒想過她會喜歡自己,所以並沒有很驚訝,如果對方說的是「我喜歡你」,她反倒會覺得不舒服。
「你在手術前是給人可憐美少女的感覺,並且受到令學姐無時無刻的照顧,不是嗎?然而你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並沒有強迫她這麼做,是小令自己心甘情願照顧我的。」
「這件事也讓人很不高興。」
「你說什麼?」
原本打算休兵,可是對方似乎沒有停戰的跡象。由乃覺得很傷腦筋,雖然沒什麼好自誇的,不過她的容忍度一向不高。
「居然獨占那麼溫柔的令學姐,在黃薔薇革命中表現得那麼不可一世,到頭來還不是又吃回頭草。」
「等一下。」
「而且還叫令學姐小令。」
「千里同學你——」
「我一直很討厭你,可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那麼討厭,因為……」
千里同學停頓了一下,然後以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
「令學姐毫不顧忌地當著我的面說了五次『由乃』。」
「咦……?」
「不管談論什麼話題,最後總是會說出你的名字。『那個由乃都怎樣』或『和由乃來的時候怎樣』等等……所以,我很嫉妒你。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無法向令學姐抱怨。而當我回到家後,這股怒氣還是難以平息,所以……」
所以千里同學就來到由乃所住的地方。
「……千里同學。」
「雖然我知道向你抱怨很不合理……」
千里同學抽抽噎噎地哭著。
她受傷了,所以會哭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生氣,也絕對不是無理取鬧。
千里同學好可憐。
不管怎麼說都太可憐了。
「對不起。」
由乃抱住千里同學。
都是小令不好。
小令是罪魁禍首。
「我替沒神經的姐姐向你道歉。」
在狹小的門口處,兩人互相擁抱並且不停地哭泣。
就像傻瓜一樣,不見平息。
也像好朋友一般。
始終不斷。
3
「喂,請問這裡是小笠原小姐公館嗎?我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一年級的福澤祐巳。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電話來,可以請祥子學姐聽電話嗎?」
祐巳壓低聲音說。
她正經地端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手則握著電話的分機。
「小笠原用『小姐』,祥子用『學姐』會不會很奇怪?那麼,用小笠原學姐是不是好一些?……重新再來一次。喂,請問——」
分機現在是處於關機狀態,祐巳目前正在進行預演。
「好,無懈可擊。」
一面修正一面重複念著,總共進行了五次之後,總算大功告成,不過……
「剛才是傭人接電話時的版本,接下來是清子阿姨接電話時的版本。」
「然後呢?你是不是還要按照順序練習她爸爸和爺爺接電話時的版本?真受不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祐巳回頭一看,弟弟正好探出半個身子站在門邊。
「……嚇了我一跳。你幹嘛啦,祐麒,不要隨便進來。」
「我有敲過門了。」
看樣子,祐子似乎因為練習得太專注而沒有聽到敲門聲。
「因為隔壁傳來誦經聲,令人毛骨悚然。」
「誦經?」
莉莉安的學生怎麼可能會誦經,傻瓜。
「特地花時間排練,電話反而會不好打,何況現在已經九點多了,你何不速戰速決?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說不定會是祥子姐本人出來接呢。」
祐麒說話的同時就擅自進入了房內,然後隨即關上門,雖然這樣做的確是防止暖氣流失的好方法,但是祐已又沒有請他進來。
「是祥子學姐。」
「真計較,不要為這種
小事吹毛求疵。」
祐麒很容易察覺異狀,他似乎看穿祐巳想為了今天的事打電話給祥子學姐向她道謝,卻又遲遲不敢付諸行動。
「乾脆我來幫你打好了。」
說完,他倏地從祐巳手中拿起分機。
「不~~要~~」
祐巳連忙搶了回來。
此事萬萬不可,沒有什麼事比讓弟弟打電話去說「姐姐承蒙您關照了」更令人丟臉;再說,祥子學姐若是接到這樣的電話又會怎麼想呢?
大概會說——你連個電話都不會打嗎?
光想就覺得坐立不安,既然如此,祐巳還寧可自己被冠上連打電話道謝的禮貌都不懂的污名。
對了,還可以選擇不要打電話呢。
「啊,你正在考慮不打電話了,對不對?」
祐麒喃喃地說著。
「你怎麼會知道?」
「看你的臉就知道了。」
「嗚……」
連家人都這麼說,祐巳真是深受打擊,雖然兩人有著一副相似的狸貓臉,但是祐巳很少像這樣猜中祐麒的心事。
「那就不要打啊。」
「這樣好嗎?」
「要不要打由你自己決定。」
「嗯。」
「不過,你一開始不是覺得打通電話比較好嗎?」
「嗯……」
「不打的話,剛才的排演不就全都是白費了?」
「……」
「我個人認為,祥子姐並沒有期待你可以很流利地講電話,就算你講得不好,打電話給她的這個行為應該也會讓她相當高興。」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打電話囉?」
「我沒有說。」
「你有說。」
不過,祐麒的意見確實是對的,她這個弟弟在緊要關頭真是靠得住。
祐巳用床單上擦拭出汗的手掌,然後再度握住電話分機。
「你可以在這裡待到我按完電話號碼嗎?」
她希望祐麒在場看著她,以免自己臨陣脫逃。
「嗯,可以啊。」
「然後,電話接通之後你就要離開房間,因為談話內容被聽到的話,我會不好意思。」
「真是麻煩。」
儘管如此,祐麒還是握住門把在一旁待命。
一切都準備好了。
在祐麒打出G0的暗號之後,祐巳將手指伸向電話分機的外線按鍵。
就在同一時間。
鈴鈐鈴鈴~~一樓的電話鈐響響起,下一秒手中的分機也發出了聲音。
「哇!」
祐巳的心臟差點沒跳出來,手中的分機也險些落地,然而手指頭已經搶先一步主動按下外線按鍵了。
(糟糕。)
既然已經按下也沒辦法,祐巳急忙拿好分機朝著話筒說話。
「您、您好,這裡是福澤家。」
接著………
『不好意思,那麼晚了還打電話來。我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的小笠原——』
「姐姐?」
『啊,太好了,是祐巳嗎?』
沒錯,話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正是祐巳最喜歡的祥子學姐。
「剛剛……我剛剛正想打電話給姐姐呢。」
『我知道,因為電話才剛響就被接起來了。』
祥子學姐在電話另一頭笑著說道。
「姐姐,今天非常謝謝您。」
祐巳端正地坐好並面向牆壁低頭一鞠躬,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不過做都已經做了也沒辦法。
背後傳來祐麒離開房間的聲響;也許是安心或驚訝之故,祐麒那打從鼻子發出的笑意讓祐已有點不太高興。
『老實說,我有點緊張。』
「為什麼呢?」
『因為要打電話到你家。我心想,如果是你的媽媽或爸爸來接的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打招呼呢。』
「……」
由於祥子學姐的話太讓人意外,祐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常總是一副凜然的模樣、膽識過人的祥子學姐,居然會因為在意如何打招呼而緊張,真是讓人無法置信。
『喂,祐巳?有在聽嗎?』
「……有的,那個……姐姐您也會緊張嗎?」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除了祐麒以外,我沒有見過你其他的家人,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向他們介紹我的。』
「怎麼介紹?當然是說我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姐姐囉!」
『真的嗎?不是歇斯底里又任性的姐姐?』
「……稍微提了一點點。」
『你啊~~』
兩人同時笑出聲。
兩家距離明明那麼遙遠,沒想到居然可以一起笑得這麼開心。祐巳的眼前頓時浮現出祥子學姐的笑臉。
電話真是奇妙。
彷佛是可以透過它達到心電感應的工具。
『真愉快,有機會再一起出去玩吧。』
「好!」
祐巳竭盡全力送出0K的訊息,電波從分機輸送往主機,然後再從主機經由細細的線路傳到祥子學姐家;祐巳期盼送達的聲音能夠充滿活力。
『那麼,明天見。』
「明天見。姐姐,晚安。」
『晚安。』
祥子學姐掛掉電話後,祐巳按下外線按鍵。
「哇~~」
然後她直接倒在床上。
滾來滾去,滾來滾去。
「姐姐打電話給我呢。」
激動的情緒持續了好一陣子難以平息。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她的確感受到幾分鐘前的自己所無法想像的幸福,一通電話居然會讓人變得如此幸福。
那一夜,祐巳比平常更早就寢。
祐巳心想,今天是如此地愉快,所以明天一定也會是美好的一天—
晚安。
明天見。
真希望明天快點來。
因為「明天」有最喜歡的姐姐正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