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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In Library In Library-II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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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苗同學竊笑了一下。

「因為你說不定能認到妹妹了啊?」

「妹妹……」

寧子喃喃念著。

「是啊,妹妹。」

見花苗同學朝她點頭,自己也開始有了強烈的真實感。

可以認那孩子當妹妹了。

而就像是要把做夢般的事情拉到現實里一樣,寧子低語了無數次的「妹妹」。

而且花苗同學的「多管閒事」還附帶售後服務。她想說順水推舟,還特地幫自己製造了跟林淺香學妹見面的機會。

在瑪莉亞像前,寧子把玫瑰念珠掛到了淺香的脖子上,淺香則在當天提出了加入義工社的入社申請表。

可是……

「咦?」

大家在義工社每月的例行會議結束後閒聊著,然而這時,淺香說了句讓人懷疑起自己耳朵的話:

「因為我是走路上學的,國中也是就讀當地的公立學校,所以從以前到現在,我從沒有搭公車或搭電車上學過,因此讓我對於拿定期車票有些憧憬呢。」

「小香,那你還真是很幸福呢。」

寧子的姐姐豎起了手指說道。

「是這樣嗎?」

「塞滿人的電車可是相當不好受喲。」

「但如果是跟姐姐一起搭的話,也許……會很高興吧。每次回家時都只能一起走到校門口而已,還真有點寂寞呢。」

「哎呀,真是讓人大飽耳福呢。」

三年級學生們紛紛高聲笑了起來。

等會議一結束,花苗同學便說了聲「你過來一下」,然後就把寧子拉到社辦外頭。

「這是怎麼回事啊?」

「似乎是弄錯人了。」

寧子回答道。

「哎呀——」

花苗同學雙手抱著頭,身體往後大仰,畢竟她也算是兩個人的媒人。

「可是啊,花苗同學,我真的覺得淺香很可愛,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現在來看,我會認為是因為電車裡的那位女生,才讓我有機會認識淺香的,所以拜託你,別跟淺香說這件事。」

「……說的也是。」

花苗同學點了點頭。她大概也想到要是說出這件事,只會讓淺香受傷罷了。

「那位電車裡的少女是我們學校學生這種事……畢竟沒有這麼巧的吧,你就連著她的份,好好珍惜淺香吧。」

「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寧子點了點頭,她是打從心底這樣想的。

可是,「這麼巧的事情」確實就一直存在著,只是寧子以往都沒有發現罷了。

等到自己認了淺香當妹妹,在經過一個月左右的某一天,寧子在平常搭乘的車輛里發現了這件事。

她就坐在那個位置上讀著聖經。不只是這樣,她的身上居然……不就是穿著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制服嗎!?

一瞬間,寧子還以為是對搭電車上學有所憧憬的淺香,帶著半好玩的心情不知從哪裡搭車過來的。可是,就算可以反推回去自己平時大概都搭幾點的電車,但淺香應該不會連自己平時搭乘的車廂都知道吧?

由於寧子看著她的視線過分強烈,不知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視線還是怎樣,對方抬起了頭來。

就在此時,寧子才第一次從正面看到她的臉?

她並非淺香。

兩人低下頭的臉龐,明明是那樣相似,可是她們直視自己的臉龐時,看來也未免也相差太多了。

「平安。」

她看來有些害羞地說道,然後站了起來。電車此時緩緩停在M站月台旁。

「為什麼?」

寧子在回她招呼之前,先向她提出了疑問。

「嗯……雖然我之前就讀的是國高中一貫教育的私立中學,可是高中是考莉莉安女子學園的。畢竟之前的學校沒有大學,離家裡又遠,所以就下定決心考來這裡。」

「你換搭車廂了嗎?」

「開學典禮不久前,有個同學腳受傷。因為離她家最近的就是我,所以才暫時陪她一起上下學的。畢竟拿著拐杖還要背書包挺辛苦的……莉莉安學生較多的車廂對她比較方便,所以就暫時坐那邊了。不過,她從昨天開始終於不用拿拐杖,而我因此也就完成任務了。」

「這樣啊……」

縱然寧子完全清楚毫無道理去埋怨那個腳受傷的學生,然而要不是那個學生受傷的話,在兩個月前的四月之時,自己應該就能和她以這樣的方式認識彼此了。

她的名字叫做伴真純,寧子也告訴她自己的姓名與班級。

「姐姐。」

下車來到M站北口時,淺香不知為何已經在那裡。

「啊,真純同學也一起呢,平安……兩位認識嗎?」

被這樣一問,寧子和真純於是看了下彼此。

該說兩人「認識」嗎?畢竟今天還是兩人第一次交談。

「就像是剛好搭了同一節車廂,然後就在出月台時打了招呼罷了,然後就一路邊聊天邊走過來而已。」

真純的說明並沒有錯誤,只是省略了更之前的事情就是了。

「哇,世界真是小呢。」

淺香向自己介紹「這是和我同班的伴真純同學」、接著又說「然後這位是白川寧子學姐」。

「是淺香同學自傲的姊姊呢。」

在兩人說明彼此是姊妹之前,真

純便如此說了。

「我聽說過不少傳聞,像是『公立圖書館裡命運的相遇』之類的。」

「討厭啦,真純同學真是的。」

淺香紅了臉,拍著真純的肩膀。那副模樣,自己看了總覺得不是很舒服,於是寧子便忍不住開口:

「淺香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我只是想體驗一下搭公車上學是什麼感覺。」

淺香像是在撒嬌似地,挽住了寧子的手。

「看來我現在是電燈泡了。」

真純邊笑邊率先離開,寧子自己卻沒有想要追上去的衝動。還不如說,她先離開現場,反倒讓自己鬆了一口氣。

「你不要到處亂說奇怪的事情啦。」

「奇怪的事情?」

「就是命運的相遇什麼的。」

「喔,那不是我說的,是喜歡八卦的同學,覺得有趣就不管見誰都到處說的。」

不過在那個「喜歡八卦」的同學到處散布兩人之間的事前,淺香至少有先跟一個人說過「自己在公立圖書館裡被看上,然後成了妹妹」吧。

「反正也不是謊話,所以有什麼關係呢?」

「……是這樣沒錯。」

淺香纏著自己的左手,不知為何,讓人感覺十分沉重。

真純

她從以前就知道那個人的存在了。

那是因為就讀國三的一整年裡,真純總是意識到和自己搭乘同樣車廂的「她」。

那個人總是拉著同一個手環,望向自己這邊。不過還是別自我意識過剩,認為對方是在看自己比較好;她大概只是在看自己身後的玻璃窗外、那不斷變化的景色吧。

即使如此,只要抬起頭來時,肯定會對上她的眼神。所以一到接近她會上車的車站時,真純就會從包包里拿出書本來看。

在車站月台上,她總是站在相同的地點。那邊離樓梯近,有時發車鈴聲大響時,甚至還能看到她慌忙衝上月台,閃進即將關閉的車門中。

只要和她身處同一個空間時,真純就會把視線放在打開的書本上。有時候可以集中精神看書,也有些日子是根本沒有將書本內容看進腦袋裡。

在M站目送著她的背影離去,自己像是鬆了一口氣,卻又像是少了些什麼的感覺。真純帶著這樣的心情,一邊搭著電車一路晃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

隨著電車搖晃前進,自己總是在想——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年齡。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會上車的車站地點,以及她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這兩件事,如此而已。

可是除了這些事情之外,還需要些什麼嗎?像這樣每天早上都搭著同樣的電車,一同度過片刻的時光,兩人之間的關係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

但說到底,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每一天一點一滴地,真純的思考確實地在往前推進。

沒錯。對那個人來說,我們不過有著「只是這樣的關係」而已吧,可是對自己而言,這樣的形容算是正確嗎?

只是確認她從車門進來的模樣,還有度過一段意識著她的存在的共同時間,接著目送她離去的背影。自己認為,除了「只是這樣的關係」之外,應該還包含著在那之上的情感才對。

每天都搭乘相同車廂的不只是她而已,像是坐在自己旁邊的上班族,坐在對面的女職員,大家的條件不都一樣嗎?

然而,自己在意的人卻只有她而已。

是因為她穿著莉莉安的制服嗎?真純這樣思考時,覺得自己稍微接近答案了一些。

每當想像自己穿著莉莉安女子學園制服的樣子,真純就覺得情緒相當激越。

入秋之後,真純取消就讀附屬高中的計劃,開始準備入學考試,就只打算報考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而已。

到了春天,真純光榮地穿上莉莉安的制服,開學典禮那天,自己比平常還要早搭乘了電車。既然是第一天上學,就要多留一點時間從容不迫地去上學,之所以要這樣說服自己,其實是為了讓那個人看到自己穿這身制服的樣子,然而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一般人可能不會一一記得,那些自己沒見過、也不認識的少女穿什麼制服,但如果同樣都是穿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制服,或許她會注意到自己也說不定。真純心想,自己還穿不慣這身制服,所以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這模樣。要是不先穿慣這身制服,讓它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沒有勇氣穿這樣出現在那人面前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純的願望傳達給上帝了,開學不久後,班導就給自己指派了一項任務。春假時有個同學腳受了傷,所以要真純陪她上下學。她叫做築山三奈子,雖然她家和真純的家位於城市邊界的兩頭,從地址看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可是算直線距離的話,是才相距不到一百公尺的近鄰。

「不好意思呢,才剛開學就麻煩你。」

三奈子拄著拐杖說道。

「要是你想去參觀社團,儘管跟我說喔。」

「放心,我也沒什麼讓我非想加入不可的社團,等到我想加入時再去就好了。應該沒有什麼社團是不可以中途參加的吧?」

「可是如果你想認姊姊的話,最好早點加入比較仔吧?要是因為我的腿傷,害真純同學你無法遇到命運的姐姐,那就太對不起你了。」

「哪有這種事。」

自己以前根本沒有想太多關於姊姊的事情。可是,一旦聽到「姊姊」兩個字,首先浮現在腦海里的,就是那個人的臉龐。

「所以我就說了,不要顧慮我喔。」

「但是你一個人回家很不方便吧?」

「討厭啦,我是說我也跟你一起去參觀社團呀。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這陣子真的要麻煩你照顧了。」

因為三奈子同學是這樣的人,所以很快就變熟了。她是從國中部直升上來的,因此對學校的事情瞭若指掌,還告訴真純許多關於學校的事情。

因為她說早上從後面數來的第二個車廂里,有比較多莉莉安女學生比較好,所以自己便暫時遠離了以往固定搭乘的車廂;不過自己本來就覺得很不好意思碰到那個人,這樣一來正好。

不久之後,這身本來像是借來穿的制服,也漸漸跟自己的肌膚熟稔了起來。而當自己也開始能自然地用「平安」打招呼,或是對瑪莉亞像合掌之時,三奈子同學也開始可以不需要用拐杖就能走了。真純從她那邊收下了道謝的話語以及美麗的手帕,便從幫她提書包的任務中解放出來。

雖然自己本來還想說要暫時繼續幫忙她的,可是她很快就加入了社團,熱中於那從早到晚都很忙碌的社團工作里。她參加的是新聞社。

而沒有必要每天和三奈子同學碰面的真純,也試著搭上自己好久沒搭的那節車廂。那個人會在裡頭嗎?自己在學校里從來沒有碰過她,該不會她已經畢業了吧?

可是,她在那裡?

而且她還知道自己的事情。因為對方看到穿著莉莉安制服的自己,詢問了自己理由。

都連續兩個月搭乘滿是莉莉安學生的車廂,而且也見慣學校里到處都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但真純果然就是無法冷靜地盯著她瞧。

對莉莉安制服的憧憬——這或許是因為自己想要穿上和她一樣的制服、和她同樣就讀莉莉安,如此心情的體現也說不定。

白川寧子學姊。

真純將她對自己自我介紹而得知的姓名,好好珍藏在心裡。知道她是二年級學生之後,真純心裡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期待感,然而,這份期待在出了車站之後,立刻就被打碎了。

「姊姊。」

同班的林淺香同學揮著手,跑到了寧子學姊身邊。

淺香同學開始相互介紹兩人。儘管方才彼此早就介紹過了,但也沒有必要特地說出來,兩人輕輕地打聲招呼便道別了。

不,真純是逃開了。

要自己一邊搭公車,一邊看著寧子學姊和淺香同學要好地上學,自己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真純心想,乾脆以後改搭別的車廂算了,自己不想再次嘗到那種心情了。

經過淺香同學的出現,真純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並非是想在莉莉安女子學園念書,而是想要成為白川寧子學姊的妹妹。

在自己改搭倒數第二節車廂上學,約莫過了一個禮拜之後的某天,自己在車廂里看到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為什麼?」

寧子學姊站到了真純的旁邊說道。

「你很在意嗎?」

光是從她的這幾句話,真純就知道寧子學姊想要表達什麼了。可是真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只能

低頭保持沉默。

為什麼要換車廂?——那是因為和寧子學姊見面很痛苦。

你在意淺香同學的事嗎?——面對這個問題,自己只能回答「沒錯」。

淺香同學是走路上下學的,直到後來,才聽說她好像也只有那天才從M站過來這裡的。就算如此,那又有什麼不同呢?

寧子學姊的妹妹是淺香同學,而自己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成為寧子學姊的妹妹。

當電車抵達M站打開車門的瞬間,寧子學姊只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並背對著自己。

「要是你討厭見到我,那我會換車廂的。」

或許當時,要是彼此就那樣離開就好了。可是,真純卻忍不住抓住了寧子學姊的手。

「請您不要換車廂。」

「咦?」

「我也不會換車廂的,所以——」

所以……

就這樣,兩人的小小幽會便就此展開。

每天早上、寧子學姊都走進真純所搭乘的車廂里,然後會走到真純眼前,幫忙提起她的書包。兩人有時聊天,有時只是彼此相望,度過這段到M站的時光。

離開車站之後就是搭公車。

雖然兩人會一起上車,可是卻不太會交談。要是車上有自己的同班同學,就會自然地分開,去與她們聊天。即便路上沒有碰到熟人,一旦下車兩人就會稍微拉開距離走進校園裡。

這並非兩人講好的,而是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建立起來的規則。即使如此,真純還是感到十分幸福。

但是當學校一進入暑假期間,真純就頓時變得寂寞得不得了,因為放假就等於無法見到寧子學姊。

直到去年,一聽到暑假還覺得那是可以從課業中解放出來,只要做完暑假作業,就可以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夢幻時光。像是長時間待在爺爺奶奶家裡,或是看一堆電影,又或者一整天都在游泳池裡玩耍。

可是今年不管做什麼,都沒法讓自己打從心底高興起來。因為自己心裡一定會去想——不知道寧子學姊現在在做什麼呢?

是去採訪養老院,去兒童醫院朗讀書本,還是去參加手語的講習,或是去參加公園的掃除活動呢?聽說義工社一到暑假就會很忙碌,而在締結為姊妹之後,就馬上隨著姊姊加入義工社的淺香同學,應該也一起參加了那些活動。

真純心想,要是當時是自己成了寧子學姊的妹妹,那自己肯定也會跟淺香同學一樣,跟著她加入義工社,然後和姊姊一起參與義工活動才對。

可是羨慕其他人是毫無意義的,畢竟不管自己如何盼望。真純依然無法成為淺香同學。

好寂寞,自己感到無比的寂寞,可是卻又無法打電話給她。

就算打了電話,又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如果是她的妹妹淺香同學,就算沒有特別的事情,也可以毫無所謂地打電話過去,但自己和她的立場畢竟不一樣。

不過是兩個早上搭乘同一班電車的人,沒有什麼詞彙可用來形容這樣的關係。

在聽說義工社有社團活動的某天下午,真純不小心就來到了M站。

真純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既然兩人的交集,就只是搭乘同樣的電車的話——她在剪票口內側看著許多行人來來往往。

確認一下時間,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可是卻不覺得自己有等那麼久,畢竟等待的時間,就像是獻給寧子學姊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人感到如寶物般珍貴。

終於在北口樓梯最後一階的地方,寧子學姊的身影出現了。然後她一看到真純的身影,便杵在原地並輕輕地開了口。

就算是在有段相當距離的剪票口,真純還是能清楚知道她在說什麼。

「真純。」

真純點了下頭,接著她開始奔跑。排開車站裡的人潮,她從左邊的剪票口奔至右邊的剪票口。

而寧子學姊也同樣飛奔了過來,朝向真純打算過去的剪票口跑去。

兩人都看不見周遭的事物,就在只差一點點便能碰觸到彼此伸長的手之處,自動收票口的閘門擋住了去路。

「不行啦,得放進車票、定期票,或是電子卡才行喔。」

車站人員的笑聲,讓真純覺得有如從天而降的聲音似地。

那一天,寧子學姊在M站的車站大樓里,為自己買了一副項鍊,因為裝飾在櫥窗裡頭的淚滴型玻璃珠太過美麗,自己一直盯著它瞧,她才會買來送給自己的。雖然是便宜的東西,然而自己還是非常地高興。雖然非常高興,卻沒辦法帶著笑臉對她說「謝謝您」。

對真純來說,這是她的玫瑰念珠。所以只要一想到淺香同學,自己就會感到揪心難耐。

而寧子學姊也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在回程的電車上,寧子學姊無言地緊緊握住真純的手,兩個人共同分擔著罪孽。

真純開始討厭起學校的活動。因為學校的活動多半是以姊妹為單位行動的,像是運動會的穿袴競走、學園祭的校內巡禮……並非因為自己單身才討厭這些活動,而是就算不願意,也得再次體認到寧子學姊和淺香同學是姊妹的這個事實,這讓自己感到十分厭惡。

等快到聖誕節時,淺香同學開始帶著毛線團上學,聽說是要給姊姊織圍巾。在編織東西的,並不只有淺香同學,有姊姊的同學們就像在彼此宣告這點一樣,紛紛做著大大小小的東西。

「真純同學要不要也做些什麼呢?」

休息時間裡,淺香同學對著聊天對象逐漸減少的真純如此說道?

「可是我又沒有給禮物的對象。」

「既然如此,做給自己也不錯吧?」

其實自己有想要給的對象,但又不能將自己在淺香同學面前編織好的東西交給寧子學姊!

「送給自己也太寂寞了吧。」

真純聳了聳肩,從椅子上站起身。毫不知情又幸福的淺香同學,看起來十分令人憎恨。

「既然如此,那我送給你的姊姊如何?」

在自己的嘴裡吐出這番話語之前,還是先走為上策。

真純作勢要去廁所,然後回頭一瞧,才發現淺香同學在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忘記了自己編織的毛線孔數,現在正拚命重打著。

等聖誕節結束,才剛松下一口氣沒多久,又到了情人節。

雖然自己沒辦法打圍巾,但是她覺得如果是給予會在口中消融不見的巧克力,似乎就能被原諒。畢竟這世上還存在著情義巧克力這種東西。

「今天放學後,能請您來一下舊溫室嗎?」

真純在電車裡向寧子學姊說道,而寧子學姊當然知道她是在暗示什麼,所以說聲「我知道了」後便點了點頭?

縱然也能在早上的電車裡交給她,可是真純不想要那樣。自己不會奢望說什麼要在瑪莉亞像前給巧克力這種話,但就算是角落也好,無論如何,真純都想在學校里把巧克力交給她。

淺香

從很久之前淺香就知道了。

知道姊姊和同班同學之間的關係。

一開始會看到那兩個人在一起,是自己調皮地在M站埋伏姊姊的時候。可是,當時自己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只不過是搭乘同一輛電車的關係。的確,當時自己只認為,她們之間確實只是那樣的關係。畢竟真純同學才剛開學沒多久,就陪三奈子同學上下學,應該沒什麼機會能和不認識的高年級學生產生私交。

可是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淺香漸漸開始感覺到,姊姊的心裡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存在。

跟當初締結姊妹契約時一樣,姊姊對自己依然很溫柔。不,只有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甚至可說是比以往還要更溫柔。可是她有時露出來的側臉,仿佛會讓淺香認為若向她搭話的話可能會被拒絕。那種樣子看起來,確實像是在想著別人的事情。

一開始意識到這件事,應該是在暑假之前吧。淺香在與同學們閒聊時,雖然只是一下下,可是姊姊的表情卻沉了下來。那是在自己說「真純同學她啊……」之後馬上發生的事情。

還有像這樣的事也曾發生過。

「那麼,築山同學後面的林同學,請你翻譯剛才的那句話。」

老師望向不同於淺香的方向,如此點名。

「啊!不是林同學,是伴同學啊。」

看到抬起頭來的真純同學之後,老師馬上修正過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因為看起來實在太像了。」

當時自己單純地解釋成,老師只是在講姓氏而已。畢竟林和伴都只是一個漢字而已,而且兩人的學號又是相連在一起。

可是在那件事發生後沒多久,真純同學就乾脆地把頭髮給剪短了。雖然這可能不過是偶然,但要說是什麼

讓淺香心中產生了小小的懷疑,恐怕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吧。

過了一陣子之後,淺香知道了真純同學念國中時,就讀的是位於同一條電車路線上,在M站前幾站附近的學校。

所以說又怎麼樣呢?自己沒辦法就這樣算了。

和淺香本來毫無交集的寧子學姊,為什麼會選擇淺香當做妹妹呢?——是否真有必要在那些可疑的點上,去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這些看來全是微不足道的插曲,要將全部串在一起聯想思考,簡直太愚蠢了。

可是,每當真純同學的這些小插曲一一掠過淺香的眼前時,就會勾住自己內心的糾結,一點一滴地滾落至自己的腳邊。等到這些插曲越積越多,曾幾何時,淺香已經沒有辦法抽身了。

她試著在腦海中想像,將真純同學擺在姊姊身邊的樣子。結果,就得出了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答案了,最後,一片拼圖確確實實地湊了起來。

秋天放學後,偶爾能看到姊姊一個人佇立在中庭,姊姊靜靜地抬頭看著二樓的窗戶,而那裡有一名少女,也同樣只是靜靜地向下望著,那名少女就是真純同學。

那是一幅相當美麗的畫面,能讓人聯想到莎士比亞悲劇中的一幕。記得故事裡,可憐的戀人們因為彼此家族的關係,於是活生生地被拆散。

那兩人都沒發現淺香從別的校舍看著她們,兩人互相凝視有五分鐘之久後,便分開了。淺香覺得那五分鐘簡直有如一小時,或是兩小時那樣長久。

要是去質問姊姊,向她講明自己發現她的不忠,那麼姊姊或許會和真純同學分手也說不定。但如此一來,自己也沒有辦法繼續維持和姐姐現在這樣的關係了吧?

這也太奇怪了。

要當一個懂事的妹妹,悄悄地抽身離開?或是化做厲鬼似地生氣面對她?——不管是哪種,淺香都辦不到。

如果姊姊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向自己低下頭拜託說聲「請和我解除姐妹關係」就好了。自己可能會稍微……不,會嚴重地哭起來也說不定。但要是她肯這麼做的話,淺香一定會願意原諒她的。要是能看到姐姐的誠意,就算她喜歡上了自己以外的人也還是淺香最喜歡的姐姐。

可是,姊姊卻什麼也沒說。聖誕節時、她依然收下了淺香那個編得有些漏針的圍巾,相對地,還送給了自己一份禮物——一隻用串珠所描繪成花朵圖案的可愛小包包。

淺香把護唇膏與護手霜放進小包包里,每天都帶到學校去。雖然她也沒有積極地要到處讓人看到,但她心裡卻默默想說,要是能讓真純同學看到就好了。

不管是怎樣的形式,淺香都無法把持住自己的心情,讓自己不要刻意去突顯「自己才是寧子學姊的妹妹」一事。儘管淺香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卻也束手無策。

然後,日子來到了情人節。

淺香就像一個普通的妹妹,親手製作了巧克力送給姊姊。她送出的是用烤過的咖啡豆取代杏仁拿來散裝師的巧克力。

微微帶苦,卻又香甜,那是一種難過的味道。

中午的時候,排隊依照順序,淺香在瑪莉亞像前把巧克力交給了姊姊。因為這是姊妹之間一定要做的事,所以淺香才要求要這麼做的。

通常只要自己有所請求,姊姊一定會答應。這或許是因為她多少有點良心不安的關係吧。可是淺香就裝做不知道這回事,只是扮演著天真可愛的妹妹。只要姊姊不結束這樣的關係,自己也就無法退出這個角色。縱使這是一個經過的時間越長久,越會變得骯髒的角色。

太痛苦了。

要懷疑自己最喜歡的姊姊,還要去監視同班同學。這世上,真的有人會喜歡、願意做這種事嗎?

那天,真純同學的手提袋裡放著巧克力。就算不用特地去確認,光看她的動作就知道了。從這點就知道,淺香有多常關注真純同學的一舉一動。

究竟是什麼時候要交給她呢?——淺香一邊在意這件事,一邊等到了放學時間。

她會不將巧克力交出去,就這樣回家嗎?正當自己這樣想的時候,就發現真純同學迅速地抓起手提包,離開了教室。

「啊!」

正當自己打算追出去時,三奈子同學甩了甩抹布,叫住自己。

「淺香同學今天應該是值日生吧?」

「啊……是的?」

真純同學應該只是去她負責打掃的區域而已。可是,等掃除結束之後,她肯定會去找寧子學姐。

淺香迅速地做完教室的掃除工作,跑去偷看了一下姊姊的教室。

姊姊正用畚箕收集著垃圾,看來真純同學還沒過來。只要在這邊等待的話,她就肯定無法送姐姐巧克力。

自己無法監視到學校以外的地方,但自己絕無法允許她們在學校里贈予巧克力。因為學校里的妹妹,是淺香。

由於自己站在教室的前門附近,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姊姊已經從後門離開到走廊去了。她沒有回頭,就代表她沒有看到淺香。

自己趕緊追了上去。她一定是約好了要跟真純同學碰面,要是她膽敢在瑪莉亞像前送姊姊巧克力,自己是絕對不會原諒她的——淺香在心中如此默道。

然而,姊姊所要去的地方,和那裡完全是相反方向。她走到校舍走廊末端之後,往下去到了中庭。等稍微拉開了點距離之後,淺香也跟了上去。今天是情人節,到處都還有一堆學生留在學校里,所以相對來說比較好跟蹤。

經過校舍建築的里側,仍是步步向前邁進。在這之後就是道館,然後有一條通往後門的道路。

途中、姊姊走進了那個有點老舊的溫室里。從外面看的話,只有一個人影,所以真純同學還沒過來。

淺香緩緩地折回走道入口。如果是這裡,就無法從溫室看到自己,而且這裡是從校舍走到溫室的必經之路。

真純同學應該會過來吧?

淺香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希不希望真純同學過來。可是,自己也無法不去確認什麼就這樣離開此處,因為自己不想從兩個人的身邊逃開。

目送了幾個打算從後門回家的學生離去,時間大約過了一、二十分鐘。

正當自己開始心想她應該不會來了,說不定兩人根本就沒有做什麼約定的時候,有個人影從校舍旁奔跑而來。

是真純同學。

果然,不好的預感就是會像這樣應驗的。

上氣不接下氣的真純同學,一發現淺香之後,就急忙減緩腳步的速度,在自己的眼前站定。

「平安。」

淺香微笑地打了一聲招呼。

「平……平安。」

「你怎麼了?怎麼這麼急呢?」

「咦?沒事。」

真純同學含糊帶過。畢竟她也不可能說出自己是因為讓寧子學姊等,所以才會這樣著急。

「淺香同學才是,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啊,我是因為和姊姊約在這裡,她說等我辦完事情之後,要我在這裡等她的。」

要是真純同學敢把站在眼前這樣說著的寧子學姊的妹妹推開,無論如何也要前往溫室的話,那麼淺香也會對她肅然起敬,重新另眼看待吧?可是,真純同學卻沒能這麼做。

「是嗎?」

她只是低語了這麼一句話,便掉頭離開了。

淺香心想,這樣看來簡直就像是自己單方面使壞,可是真正悲慘的是自己,想哭的人,肯定也是自己。

在目送真純同學離去之後,淺香走進了溫室里。

「淺香……」

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不是自己所等待的人,似乎讓姊姊有些驚訝,可是淺香也毫不在意地走進溫室深處。

「我在找您。」

「怎麼了嗎?」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從自己本來坐著的架子上起身。明明用不著那樣著急的,反正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了,真純同學也不可能突然從後面現身的嘛。

「關於下次去公立圖書館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所以就想早點跟你說。」

「我知道了,那去我的教室吧?」

「去姊姊的教室?」

「這裡很冷,就一邊吃淺香你給我的巧克力,一邊談吧。」

姐姐溫柔地攬住自己的肩膀,淺香則輕輕地點頭應好。

這種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自己的手牽著姊姊冰冷的手,淺香突然想到了真純同學的事。

說不定她現在正在某處看著我們。又或許,她可能在校舍的某個角落裡一個人哭泣。

將思緒隱藏在巧克力里的三人,究竟能夠走到什麼地步呢?

只要沒有人願意平衡,事情肯定會繼續這樣下去吧?然

而明明誰都不認為這樣是好的狀態。

雖說不甘心,雖然心有所怨恨,但是「喜歡」的心情仍舊是勝過了一切。

等到這份心情反轉的時候,淺香也就能把脖子上的玫瑰念珠取下來了吧。

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說不定就是明天、半年後,或是一年之後。

姊姊看向了天空。

而淺香也學她望向天空,兩人的頭頂上只是一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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