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尋找你 敞開的門扉(2/2)
「真的啦~~!」
兩人開口大笑,就跟之前某天志摩子在中庭看到的表情一樣,這就是志摩子想要在她們倆臉上看到的表情啊。
亞實同學就稱做亞實同學,然後——
「江守同學,可以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志摩子問道。而本來是「亞實同學」的那個人,一邊用手擦掉因為大笑而留下的淚水,一邊回答:
「千保,我叫江守千保。」
千保同學終於取回她「千保同學」的稱呼了,事情也就到此告一段落了吧。
「那麼亞實同學和千保同學,雖然有點晚了,我們用午餐吧?」
不小心買多的食材,剛剛好是三人份。
現在還只是約會的中盤戰。
得盡情享受才行,不然就太可惜了。
3
一人三百圓的午餐,意外地好吃。
抵達小瞳的爺爺開的醫院之後,像是要趕緊填飽肚子似地,小瞳率先帶佑巳去的地方就是食堂。
雖說裡頭沒有經營餐廳,不過聽說事前先預約好的話,就能用午餐三百圓、晚餐五百圓的價格吃飯,畢竟這裡在山腳邊,周邊沒有什麼店面,如果不這麼做,那麼陪看病和探病的人就無法吃到飯了。附帶一提,今天的午餐菜色是蛋包飯、蔬菜沙拉和類似魚肉清湯的東西。
「喔喔!瞳子!」
兩人用餐到一半時,有個看起來很像山羊的老爺爺走進食堂里,緊緊抱了小瞳一下。
「我有聽說你要來,不過我剛才去別人家看診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怎麼了?我還聽說你之前離家出走給爸爸和媽媽添麻煩了啊,真是不得了的傢伙啊。」
他磨蹭了一下小瞳的臉頰笑著。
「爺爺您在說什麼時候的事呀?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消息真不靈通~~」
「這樣啊、這樣啊。」
他笑咪咪地點了好幾次頭,旁人一看就知道他疼小瞳疼得不得了。
他身上穿著高領毛衣,外頭套著一件像是長版開襟襯衫的白衣,看來這個人就是傳聞中再過三年就要退休——小瞳的爺爺,不過他看起來相當健朗,繼續當醫生也沒問題。
「這是我爺爺,這位是我學校的學姐——福澤佑巳學姐。」
祖孫倆敘敘舊之後,小瞳便介紹兩人認識。
「佑巳……她該不會是祥子的……?」
「您知道嗎?」
「哪有什麼知不知道的,彩子常常跟我提起啊。」
彩子是祥子學姐去年去世的的外婆,聽說祥子學姐在她外婆住院的那段時間,每次來醫院探病的時候都會聊到她妹妹佑巳的事,而她外婆也把佑巳當做她自己的朋友似的。
「這樣啊,原來你就是佑巳,真的要麻煩你多多關照瞳子囉,還請你對她嚴厲一點哪。」
「咦……那個……嗯……」
嚴厲一點……?那究竟是要她做什麼呀?——當佑巳整個人戚到相當無所適從時,小瞳直白地說了:
「請您不用在意,他只不過是熱血體育派的。」
「啊,這、這樣啊。」
她爺爺的話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佑巳本來還以為她爺爺的意思是,要是認了瞳子當妹妹,就得對她實行斯巴達教育才行,害佑巳緊張起來。
「你可以在這裡待多久?」
爺爺問道。
「我帶佑巳學姐在這附近參觀參觀之後就要回去了,要是弄到太晚,爸爸和媽媽都會擔心我的。」
小瞳回答道。
「這樣啊,那下次和爸爸媽媽一起過來玩吧。」
「我們會一起過來住的。」
「就這麼辦吧,我會等你們的。」
小瞳的爺爺留下這句話之後便急匆匆地離開食堂,他之後還要去一間間病房視察。
光聽兩人的對話,實在不覺得他們曾經為了這間醫院的未來而爭吵過。
「說到頭來,我還是太弱小了。」
小瞳拿著用過的餐盤說道。因為她也拿起了佑巳的餐盤,佑巳趕緊追了上去。
「什麼意思?」
「就像孫悟空最終還是無法逃離釋迦牟尼手掌心的感覺,不管我自己怎麼撒嬌、耍賴、叫喚,還是無法逃離……不過,無論何時,捧著我的都是大人們張開的、安全的手心。」
「嗯?」
佑巳總覺得有點懂又不是很懂。
「乃梨子曾經對我說過,就因為我待在狹隘的地方,才會看不見更重要的事物。」
「謝謝招待。」小瞳對食堂的阿姨說著,一邊把餐盤遞還回去,接著直接出了食堂,所以佑巳也趕緊點頭打招呼,跟著出去。
這間醫院的建築是木造的,給人一種會在電影或GG里看到的「老舊的小學」的戚覺,只不過地板是木材原來的顏色,牆壁和柱子上則塗了白色、帶有黃色的水藍色和櫻花色的油漆,給人一種明亮的戚覺。
兩人走在走廊上,不時有人出聲喊「瞳子小姐」、「大小姐」,每次有人叫住她,她便停下腳步向他們打招呼或揮手,他們都是這間醫院的員工,不然就是病患。而這是小瞳時常來此拜訪,和許多人接觸的證明。
「哇啊~~嗚嗚~~」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哭聲,佑巳往聲音來源的方向一看,在採光良好的候診室,有位住院的老奶奶正安撫著一個約莫半歲大的小嬰兒,她身旁站著看起來像是嬰兒雙親的年輕夫妻,微笑地看著他們。大概是為了祝老奶奶早日康復,才抱著孫子來這裡探病的吧?不,也有可能是曾孫。
小瞳也跟著笑咪咪地看著他們。兩人在那裡待了一陣子。那是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膩的幸福光景。
「我們走吧。」
小瞳催促佑巳,兩人走了出去,走出醫院,穿過樹木之間的道路。小瞳剛才說要帶她在這附近參觀參觀,但也不像是漫無目的地亂走,小瞳走路的步伐就像是有明確目的地的樣子,佑巳雖猜想是不是這附近有風景名勝,但也只是默默跟著走。
不知走了多久,距離兩人出發的時間,應該已經超過十五或二十分鐘了,這時小瞳忽然止住腳步。
「十六年前,發生了一場車禍。」
「車禍?」
佑巳看了周圍一圈。雖說這裡是鄉村道路,但也還是柏油路,不知道是不是靠山,道路呈現緩緩的曲線,視野其實也不是太差。
「應該是延展到道路上的樹枝都已經被剪整齊了吧?我不知道確切的地點,但我想肯定是在這附近。」
當年車禍發生的時候,這裡的樹林更茂密,似乎就是因為發生了車禍,所以才重整了道路。
「那是一場小轎車和卡車相撞的事故,坐在小轎車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夫妻倆雙雙死亡,后座有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睡在嬰兒專用座上,只有那個孩子毫髮無傷地生還了。」
這番話最終會接到哪裡去呢?——佑巳戚到很緊張,很害怕繼續再聽下去,卻又無法阻止小瞳繼續說下去。
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小瞳看起來才是比較痛苦的,她用右手按著胸口,而重疊在上頭的左手則隱隱顫抖著,這是她不惜感到痛苦也必須說的事,所以佑巳也必須聽下去才行。
「跟剛才的小嬰兒差不多……不,因為是剛出生一個月左右,我當時應該更小才是。」
「咦?」
「唯一生還的小嬰兒,就是我。」
——啊~~
佑巳握住小瞳的手,然後將她拉過來,緊緊抱住她,雖然佑巳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卻忍不住這麼做。
雖然直到剛才小瞳的身子都還僵硬著,但佑巳抱得更緊之後,她便鬆開手臂,抓住了佑巳。
有人從對側打開了門扉——佑巳陷入這種錯覺之中。
不知道小瞳是不是在哭,因為佑巳緊緊地抱著她,所以看不到她現在究竟露出怎樣的表情,小瞳只是在對空說話似地說:
「我曾失去我的父母……」
「可以不用再說了。」
佑巳說道,既然小瞳說這些話會感到痛苦,那就用不著再說下去了,可是小瞳卻搖了搖頭:
「不,請聽我說。」
還不夠,就像還有許多沒說出口的話似地——
「我失去了父母,近親也就只有我爸爸那邊的,年事已高的奶奶一個人,而那位奶奶當年正好住在這家醫院。」
她從佑巳身邊抽開身子,轉過頭去,眼前就是山腳下的松平醫院。
「因為她沒辦法照顧我,所以決定將我送去孤兒院,但松平家的雙親在那之前便決定收養我,雖然我媽媽懷孕了很多次,卻總是無法順利生下小孩,而她那時也因為流產大受打擊,患了精神病,便在爺爺的醫院裡療養,所以說這一切都是天意。」
失去肚子裡孩子的母親,因為車禍而失去父母的孩子,構成了互相彌補彼此遺憾的家庭,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而我松平家的媽媽就是這邊這個人。」
小瞳拿出剛才的照片,再次放到佑巳眼前,是那位和小瞳留著同樣髮型的少女,雖說剛才佑巳覺得她給人的戚覺跟小瞳很像,但原來兩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而這邊這個人……」
小瞳指著照片上另一位微笑著的少女,她站在和小瞳剛才喚作「松平家的母親」相隔兩個人的位置上。
「她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咦……那也就是說——」
「真的是很巧吧,這兩個人是高中同班同學。」
小瞳的親生母親留著短髮、身材纖瘦,和小瞳看起來不太像,但是從眉毛附近也不是不能找到共通點,不過那照片挺小張的,沒辦法說清楚到底像不像就是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的,不過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不是松平家的孩子,雖說我的雙親對這件事都很小心謹慎,但一些粗神經的大人以為小孩聽不懂,就在我的面前講我的身世,不知道這些事的人也都說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我的雙親之類的話,這些事累積下來,雖然我當時還小,不過就猜到這個可能性了,只要懂事一點之後,看一眼戶籍馬上就能知道真相了。」
雖說任誰都有懷疑過自己不是爸媽親生的,但一旦發現是真的,那麼受到的衝擊肯定非同小可。
「聽說生下我的母親以前也待在小劇團里演戲,當我知道這件事之後,我曾經想過要放棄演戲,不過要是我突然放棄,我爸媽有可能會很在意吧。」
佑巳認為太過在意的人,其實是小瞳。
「我很愛我現在的父母,由於他們一直沒有生小孩,所以我也一直想要成為能夠代替他們孩子的人,不過我最終還是傷害了他們。關於繼承醫院的事,因為我爸媽支持我爺爺的看法,我就認為他們不要我了,直到我離家出走之前,我爸媽部不曉得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所以我媽媽最近才會又精神不安,一直作小嬰兒消失不見的夢,在半夜裡呻吟。」
「這樣啊……」
這就是柏木學長所謂的「小瞳的秘密」,就是當時柏木學長說可以告訴佑巳,但佑巳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的事。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
「因為我想讓佑巳學姐您知道關於我的一切,所以我就說了。」
就因為這樣,小瞳才希望佑巳能晚一點再給她答案,她想要等完全表現出真實的自己後,再由佑巳來做決定。
(你有接受一切真相的覺悟嗎?)
柏木學長的那番話再次湧現在佑巳的腦海里,佑巳呼呼呼地吹氣,將那個幻想揮去。
既然小瞳都主動選了佑巳,也不用談什麼覺悟不覺悟了,不好好接受這些怎麼行呢?
不,早就已經過了那階段,佑巳已經認到她的妹妹了。
小瞳只要保持她現在的樣子就行了。
在這份決心面前,談論是否接受這些事實,都是毫無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