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大門扉小鑰匙 鑰匙圈(1/2)
萬物盈虧
1
「瞳子的目的就是輸掉這場競選!」
在對佑巳學姐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她說不出半句話的嘴唇,做出「果然」兩字的字形,乃梨子沒有漏看這個瞬間。
果然,瞳子是為了輸掉競選,才會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的。
雖然乃梨子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既然佑巳學姐這麼說了,就是這件事最好的佐證,所以結論是——沒有錯。乃梨子不禁有這種感覺。
發表完下一任學生會幹部人選,學生們紛紛歡慶著,可應該算是這場喧囂慶典的主角——佑巳學姐,她的臉色卻是一片慘白。
貼在講堂前布告欄上的紙上,有一張象徵當選記號的紅花貼紙,點綴在「福澤佑巳」這個名字上頭,閃閃發亮。可是,其名字的所有者卻露出有如落選一般的表情。
可是乃梨子也沒資格說人家。與佑巳學姐、由乃學姐一同當選下一任學生會幹部的志摩子學姐,正是乃梨子的姐姐,雖然沒有表現得太誇張,但現在乃梨子臉上的表情,實在是不像為姐姐當選感到高興的妹妹所應有的。
「恭喜您,紅薔薇花蕾。」
「請您加油,佑巳學姐。」
在跟乃梨子談話的同時,許多人一個接一個叫住佑巳學姐,而她每次都向她們回道「謝謝」、「我會加油的」。不知道在佑巳學姐眼中這是什麼樣的光景,但對乃梨子而言,那些競相圍住她讚美與祝福學姐的學生們,看起來就像合成影像似地。乃梨子和那些人相比,情緒上就是有如此明顯的落差。
像這樣,在一堆學生們七嘴八舌的狀態下,雖然談話中斷了無數次,乃梨子還是繼續和佑巳學姐談下去。
「那究竟是為什麼?」
瞳子為了落敗而參加競選。如果這是兩人共同的見解,那麼當然就會冒出一個疑點——瞳子又是為了什麼,非得讓自己落敗不可呢?
所謂的選舉,一般都是為了當選而參加競選的,可是她卻……這是為什麼呢?
「這樣啊……原來小梨你也不知道理由啊。」
「……也就是說……」
佑巳學姐也摸不著頭緒,看到佑巳學姐點了點頭的模樣,乃梨子轉過身子,打算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裡啊?」
她才剛踏出一步,就被佑巳學姐叫住了。
「我要去向她本人問個清楚。」
現在的話,只要用跑的就還追得上她。
「既然如此,不如佑巳學姐您也一起過來吧。」
乃梨子一邊說著,卻覺得眼前的佑巳學姐臉上表情不大對勁。
「……那個……」
乃梨子覺得直到剛才學姐都還露出跟她如出一轍的表情,可是現在卻不是,與熱血起來的乃梨子形成對比,佑巳學姐只是露出靜謐的微笑,搖了搖頭。
「我不去。」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但現在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到底是哪裡好了?乃梨子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說現在這樣就好,要是現在不問,那麼要拖到何時才去問瞳子呢?
「不過小梨你想這麼做的話,就快追過去吧,只是我個人不想這麼做罷了。」
「佑巳學姐您不想知道瞳子真正的目的嗎?」
「該怎麼說呢?那些事情,現在怎樣都好了——」
聽到這種回答,乃梨子終於忍不住發火了。
「您這是打算拋棄瞳子嗎?」
每當碰到這種時候,不管對方是不是學姐,乃梨子都會直接反抗,雖然她也知道這是她的壞習慣,但要改過來還真是有些困難。
「我看起來像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這麼說完之後,佑巳學姐笑著說了句:「你真老實。」
「不過要說的話,其實是相反的啊。」
「相反的?」
「是啊。」
佑巳學姐點了一下頭,當乃梨子想追問那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從圍住兩人的學生群合成影像里,有一個人從中冒了出來。
「打擾你們談話,不好意思。」
是志摩子同學!
「佑巳同學,你現在方便嗎?蔫子同學說要我們三個人並排站到公告欄前拍一張合照,所以我才來找你的。」
「啊,沒問題。」
佑巳面向志摩子同學,充滿精神地回答道。
「還有真美同學似乎要我們說幾句話,好刊登在『莉莉安快訊』上頭喔。」
「咦?我怎麼記得『莉莉安快訊』的取材訪問時間是訂在下禮拜二還是三放學之後吧?」
「她說是分開的,現在是趁興奮感未退燒前,讓我們發表第一感言。」
「原來如此。——總之就是這樣,小梨,那件事就留到下次再談吧。」
「……是。」
過來找人的不是別人,是乃梨子的姐姐志摩子同學,這下也不可能糾纏佑巳學姐,要她留下來繼續這個對話了。
「乃梨子你也過來吧。」
被志摩子學姐這麼一說,乃梨子不經意地將目光望向瞳子剛才經過的銀杏樹人行道。
「那個……」
乃梨子剛才本來打算立刻去追上瞳子的。
「我——」
但現在乃梨子很迷惘,究竟該不該去追瞳子呢?佑巳學姐剛才說現在不想去追瞳子,肯定是學姐的那番話,抑制了乃梨子的衝動。
「小梨,如果你有事要辦,那去一下也行喔,我們等採訪結束之後就會回薔薇館,到時候再碰面吧。」
「不。」
佑巳學姐說這些話應該是好讓她能去找瞳子,但乃梨子卻搖了搖頭,跟著兩個人一起去採訪現場了。
雖然感覺仍舊有些不舒坦,可是……
我不是要捨棄瞳子。——總之,現在光是有佑巳學姐的這句話,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這樣一來,或許瞳子就能得到救贖。
與其憑著一時的激動到處亂竄,現在她只想避免讓事態變得更加混亂,能夠做出這個判斷,代表乃梨子也相當冷靜下來了。
2
戴著攝影社與新聞社臂章的武嶋蔦子學姐,大概花了五分多鐘就結束了「下任三薔薇學姐的攝影會」,而莉莉安快訊的採訪,也在志摩子同學、佑巳學姐與由乃學姐各發表一句評論之後,便早早結束了。
「恭賀三位,乾杯!」
回到薔薇館之後,山百合會六名成員共舉歡祝,雖說是舉杯,不過大家都還未成年,而這裡又是學校,自然不可能開香檳慶祝,雖然大夥只是跟平常一樣喝著紅茶,不過對剛才一直待在外頭,身體凍僵的成員們而言,一杯溫暖的飲料就是最棒的享受。
「哎呀——因為是現在我才敢講,老實說,我超級忐忑不安的啊。你們瞧,在政見發表演說時,由乃不是突然說一些原稿以外的東西嘛?我覺得那太情緒化了,而且又超過了規定時間,最後收尾也收得亂七八糟的。在選舉結果出來前,我真是超級擔憂煩惱的啊。」
黃薔薇學姐剛把杯子放回桌上,便鬆口氣地大大呼了一口氣。由乃學姐聽到這番話,斜眼看了她的姐姐一眼。
「哎呀~~姐姐你真是的,怎麼之前我都沒看到你表現出來呢?」
乃梨子也覺得由乃學姐說得很對,因為在演講結束之後,黃薔薇學姐一直說——「由乃,說得很好喔」、「絕對沒問題的啦」,光從她的態度上,根本看不出她內心有所不安。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怎麼可能老實對你說出我真正的感想,像是『由乃你的演講,聽得我都捏一把冷汗』這樣,要是演講可以從頭來過就算了,但總之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嗎?所以羅,不去戳你的痛處才是明智之舉啊,得讓由乃你保持積極正面的心情,不能讓你失落呀。你想像一下,那時距離開票還有三天,要是你那三天都一臉陰沉地度日,本來該有的選票也都會跑光啦。」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黃薔薇學姐,她很清楚怎樣做才是對妹妹最好的。該怎麼說呢?這或許真是經年累月相處下來才有可能辦到的。
「說就說啊。」
由乃學姐她用驕傲的態度矇混過去,才想說也差不多是時候聽到她冒出「小令這個大笨蛋」這句話了,但卻始終沒有這個跡象。
(啊……原來如此啊。)
看來是她剛順利完成一番大事業(也就是成功當選),現在心情好得很,所以無論被人說什麼,都不會像平常那樣火冒三丈。該不會,黃薔薇學姐就是考慮到這點,剛才才會說「因為是現在我才敢講」的,如果真是如此,那黃薔薇學姐還真的是很厲害
。
說到厲害的人,那就是紅薔薇學姐了,她先是強制三位二年級生出席選舉管理委員會舉辦的說明會,接著又可說是壓根不去幫忙她自己妹妹佑巳學姐的任何競選活動。
一開始乃梨子還覺得她「真是多麼冷漠的人啊」,可是看著她的模樣,乃梨子的想法也漸漸產生了轉變。
既然都決定不幫忙了,那隻要放任不管就好了,可是紅薔薇學姐卻時常來到薔薇館裡,但說她來館內做些什麼的話,她也完全沒有和選舉的事情牽扯上關係,只是偶爾一個人讀個書罷了,但只要悄悄觀察一下,就知道她也常常在整整二十分鐘裡沒去翻過書本一頁,就因為她其實非常、非常在意妹妹參加選戰一事,所以才會頻頻來薔薇館裡吧?
而這樣的紅薔薇學姐,現在坐在佑巳學姐身旁,靜靜地微笑著,露出一臉「我本來就相信自己的妹妹」的表情,這種遊刃有餘的感覺,究竟該怎麼形容呢?就連兩人相視的模樣,也讓人感到佑巳學姐向她表露出「因為有姐姐在身邊,所以才能順利當選」的意涵,兩人無需話語,已然了解一切。
和穩重又從容不迫的黃薔薇、紅薔薇兩姐妹相比之下……乃梨子想到這裡,望向志摩子學姐的側臉——她究竟為志摩子學姐做了些什麼呢?
雖然乃梨子為了選舉一事,也幫忙做了不少準備工作,但志摩子學姐本來就是能幹的人,不管有沒有妹妹,也應該都能順利當選。
對,與其說是幫了忙,不如說是她好心讓乃梨子有幫上忙的感覺,該不會自己待在姐姐身邊轉來轉去,其實只是造成了她的困擾。
一旦待在完美的人身旁,就漸漸看不清自己不成熟的地方,難道不是這樣嗎?
就連瞳子的事情也是一樣,連一個朋友的心情都無法體察,我真是個沒用的人。——當乃梨子內心想著這些事,意志消沉的時候……
「不過小梨的加油與打氣聲,確實有著莫大的力量呢。是吧?」
佑巳學姐突然這麼說道。
「啊?」
「選舉管理委員會的人們也在談論這件事喔,說你不斷說著『請您加油』、『沒問題的』、『我相信您』。」
「還有……『Fight』?」
紅薔薇學姐補充一句之後,佑巳學姐豎起了一根手指。
「對、對,就是『Fight』,簡直就像機關槍一樣啊。」
「喔……」
由於乃梨子本人也記得一清二楚,所以無法反駁,只能回「是這樣嗎?」但是,乃梨子覺得只是一直說「加油、加油」,並不能算是什麼有實質助益的加油吧?
「啊!我也有聽說。」
由乃學姐從旁邊探頭過來。
「是政見發表演講開始之前吧?我沒有直接看到,但英惠同學她們有說,覺得你很誠實又率直,感覺很好。」
附帶一提,為何由乃學姐沒有目睹那個場景,是因為當乃梨子幫志摩子同學加油打氣的時候,黃薔薇姐妹正打得火熱。
「是啊,光是圍觀的人看著都有想舉手說『就是這種氣勢!』的力量喔,聽到那些話的志摩子同學,當時肯定精神百倍了吧?」
「……是……這樣嗎?」
乃梨子偷瞄了一眼志摩子同學。
「當然啦。」
她邊回答邊露出了輕柔的笑容。
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好了。她的笑容,才是乃梨子力量的源頭。
在剛剛好的時機被人讚美。
讓我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明明很開心,卻熱淚盈眶。
3
黃薔薇姐妹說今晚支倉與島津兩家要舉辦慶功宴。
「呵呵呵,今天是中華料理全席!」
心情大好的由乃學姐邊走邊說「很棒吧?」,遺轉了一圈。
「記得去年令學姐當選時,你們也去吃大餐了吧。」
佑巳學姐笑著說。
「話說這也是現在才敢講的……要是落選的話,你們要怎麼辦?如果是中華料理大餐,不是應該早就跟店家預約好了嗎?」
「到時候就開『惋惜宴』或是『激勵由乃之宴』,改個活動名稱就是了。」
令學姐插嘴進來。
「原來如此。」
但即使是吃同樣的料理,總覺得慶功宴和惋惜宴的差別,讓食物吃起來的感覺相差很多。總之,看來今晚黃薔薇姐妹倆能美味地享用中華料理,真是再好不過了。
走在銀杏樹人行道上,乃梨子卻無法克制地非常在意著佑巳學姐的一舉一動。
佑巳學姐之後究竟打算怎麼處理瞳子的事呢?
佑巳學姐會跟她的姐姐紅薔薇學姐討論瞳子的事嗎?
公布選舉結果之後,她臉上一副「怎麼辦?」的表情,但現在卻一臉輕鬆愉悅,仿佛剛才的震驚都是假的。
她看起來就像是完完全全忘卻了瞳子的事。
佑巳學姐並非捨棄了瞳子。佑巳學姐的話是可以相信的,她不是那種會隨便說說好敷衍過去的人。
但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放著她不管呢?
要是悠悠哉哉地靜靜看事情的發展,那麼瞳子會越行越遠的。乃梨子心裡有這種感覺,但學姐她卻……
搞不懂。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因為不懂,所以想知道。
還是說,佑巳學姐根本沒有任何根據,只不過憑著一種油然而生的第六感,做出「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的判斷呢?如果是這樣,那麼該賭賭她的預感準不準嗎?
「乃梨子?」
「啊!」
被志摩子學姐叫住名字,乃梨子才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大夥已經來到叉路上的瑪莉亞雕像前了。
能夠拯救瞳子的,既非瑪莉亞也非觀音菩薩,只有佑巳學姐才能辦到。
乃梨子對著瑪莉亞的雕像雙手合十:心裡重新產生了這種感覺——與玫瑰念珠的收授與否無開,佑巳學姐她就是瞳子的姐姐。
可是,佑巳學姐卻依然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地歡笑著,讓人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一次。
乃梨子心想自己當時大概是用一臉不安的表情盯著學姐,但佑巳學姐卻對著她露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微笑。
那微笑既非表示「怎麼了嗎?」、「沒問題啦!」,也非表示「交給我吧!」,但同時卻又可說是包含了上述所有含意的微笑。
是因為彼此相差一個年級嗎?當時乃梨子覺得佑巳學姐明明就在身旁,看起來卻突然變得很遙遠。
結果,在走到M車站分別的這段期間,佑巳學姐從頭到尾連「瞳子」的一個「瞳」字都沒有說過。
稍稍脫線
1
結果,在走到M車站分別的這段期間,佑巳從頭到尾連「小瞳」的一個「瞳」字都沒有說過。——祥子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這麼嘀咕。
在選舉結果發表完的瞬間,佑巳穿出人牆,追著什麼而去。追著什麼——她所追的應該就是小瞳吧?
她跑去追小瞳,究竟是打算跟小瞳說些什麼呢?不會又被拒絕,然後才回來吧?
祥子很是擔心,但是卻沒有過問,要是她鍛羽而歸,又受傷回來,那也是出於佑巳她自身的意志吧?沒有去問,是因為祥子認為只要靜靜地迎接她就好了。
可是,佑巳沒多久就回來了,如果說她追上小瞳,兩人談話之後才回來,那麼動作也太快了。
而志摩子和小梨當時也跟她在一起,。
從她離開公告欄那邊的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佑巳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她穿出人牆而去那時的表情明顯不同。
而在薔薇館裡頭,還有放學走過銀杏樹道時,以及在公車上,佑巳都沒有說過半句跟小瞳有關的話。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和志摩子分別,下電車之後,祥子又在內心反芻了一遍之前一直在思考的疑問,這究竟是第幾次了呢?她怎麼想卻還是得不出答案。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她就這樣懷抱著這個疑問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到達了家門前。
(我才是到底怎麼了啊?)
她連怎麼出車站的都不記得,不過確認一下之後,學生車票確實擺在口袋裡,所以她應該確實是通過了刷票口,並出了車站吧。
記得剛才看到車站前的西式糕點店門口,宣傳新口味巧克力的旗子變多了。還是說,那是昨天的事呢?祥子無法確定。
嘆了一口氣之後,祥子按了對講機上的密碼,打開門扉。
門柱和庭院外的路燈早已點亮,不知不覺中,這附近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走在通到自家房子的步道上,祥子所思考的依然是佑巳的事。
沒辦法,雖說也不可能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別件事情上,但要是有別的該做的事,而不是光像這樣交互伸出左右腳的話,那些思緒就不會趁自己大意的時候鑽進腦海里了,可是為了不去想事情而繃緊神經也很奇怪。
(乾脆來唱首歌算了?)
從地面上把視線抬起,在視野的一角,祥子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物體,即使在黑暗中,色澤也相當醒目的那個東西,讓祥子想起了某個人。
祥子決定不唱歌了。
2
回到家裡,客廳沙發上坐著一位客人。
「歡迎回家,小祥。」
「你才是,歡迎回家。」
因為停車場裡停了一輛紅色的車,祥子心想該不會是那個人,回家一看,果然是表哥——優。
「我聽說了喔。」
祥子把書包放在客人對面的沙發上,接著坐在書包旁邊。平常從學校回家,家裡的人說「歡迎回家」之後,祥子就會直接前往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換上私服,可是既然發現表哥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客廳,祥子就無法馬上離開了。母親應該是在家裡,可是她究竟在幹什麼呢?難不成是在泡茶嗎?
「聽說你滑雪時扭傷了?」
「算是吧。」
優稍稍舉起左腳,笑著答道。大概就是那隻腳扭傷了吧?不過他不說的話,實在看不出來,不,就算說了大概也看不出來,那隻腳可以說幾乎沒有腫起來的樣子,再說就是因為傷好了,所以才可以開車過來這裡的吧?
「你都事先警告我了,我很遜吧?」
「會扭傷腳,還真不像你呢。」
表哥在高中時代幾乎可以說參加了所有運動性社團,是個所有運動項目都相當拿手的人,滑雪也是,是他打從小時候就會每年固定去滑雪場練習的運動項目。
「反正我滑雪的技術頂多就是這種程度啊。」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猴子也會從樹上摔下來?」
「哈哈哈,小祥你還真溫柔呢,那就當做是這麼回事吧。」
然後那隻猴子因為腳受傷的緣故,拖了一陣子才回來。
「因為沒有骨折,所以其實也不是不行照原訂計劃回來就是了。」
「是嗎?」
聽說大學都開始上課了,他卻還沒回來,祥子還以為傷得相當嚴重,本來還擔心他該不會其實不是扭傷,而是骨折了呢。
「優說他是想回來,但被制止了。」
這時,母親捧著放滿茶碗的托盤,一起加入對話的行列。
「歡迎回家,祥子。」
「我回來了,母親。然後呢?是被誰制止了呢?」
「說是民宿的老闆很中意你,對吧?」
母親把茶碗擺在優的面前。才想說那茶碗也真大,原來那是喝抹茶用的茶碗,裡頭裝的毫無疑問就是抹茶。大概是在準備時聽到聲音,知道女兒也回家了,所以總共有三個茶碗,祥子也有一份。
「民宿?你不是去住飯店嗎?」
「一開始住的確實是飯店,但扭傷之後就去民宿了。」
「原來如此,因為居住時間會拉長才轉去民宿的吧?」
可是,這樣一來就跟他剛才說的有所矛盾。想回去卻無法回去是因為「民宿的老闆很中意他」,而會從飯店轉去民宿住,應該是在決定暫時不回去之後的事。
「他是為了保護不認識的女生才扭傷腳的,然後那個女生住的民宿的老闆就說了:『這才是男子漢,等你傷治好之前,就讓我們來照顧你吧!』」
「阿姨您好像親臨現場似的。」
優把下巴擺在雙手合十的手背上笑著,看起來就好像是在聽別人的傳聞似地。
「我是從電話中聽柏木嫂嫂說的嘛。當然啦,也有聽說優你有買禮物喔,那麼……就讓我們趕快享用吧。」
母親笑著提起擺在桌角上,看起來一副就像「觀光勝地買回來的禮物」的淺盒子。那就是優他帶回來的禮品吧?包裝紙上描繪了一個滑雪的人,上頭還寫著滑雪場名稱,後面再加上饅頭兩字,說好聽點是簡單樸素,說難聽點就是很土的商品名稱。
「聽說我買禮物?」
「說是準備好抹茶再吃比較好。」
母親邊說邊打開盒子,從中取出一個用玻璃紙包著的饅頭擺到祥子面前。
「等等,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祥子站了起來,先不管身上還穿著制服這回事,如果要吃喝東西,不先洗個手漱個口的話感覺太思心了。
「啊,那我也去。」
祥子走出去後,優也跟了過來。
「兩人都是乖孩子呢。」
從身後傳來的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稱讚幼稚園小孩的語氣。
3
祥子用肥皂仔細地洗手,用漱口水漱過口之後,背對她的優突然說了一句:
「我不在東京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就算扭傷腳了,還是有看看報紙的吧?」
祥子用毛巾擦乾手和嘴巴之後回頭一看,發現斜靠在牆上的優苦笑著:
「你以為我會特地問你東京當地的新聞嗎?」
「那是問什麼?」
「你真壞心眼呢,我想問的是小佑和瞳子之間的事啊。」
「佑巳和小瞳?」
祥子並非故意壞心眼的,一開始她真的是不知道他在問些什麼,可是現在聽到那兩人的名字,祥子反而對其實並沒有很訝異的自己感到很驚訝,或許在她內心深處,早就猜想到他可能要說的是那件事了。
「但為何優你會在意那兩人的事呢?」
是從小瞳那裡聽說了去年聖誕夜時那兩人所發生的事嗎?還是說,從某處偶然得知了某件會讓他在意起兩人的事情呢?又該不會他只是隱隱有股這種感覺罷了?
出乎意料地,優很快就坦然自白了。
「去年十二月,瞳子和她爸媽吵架,離家出走了,不過雖說是離家出走,但大概也就半天左右,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啊。」
聽到祥子的呢喃,優點了點頭說:「我想也是。」
「因為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我才盡其所能地隱瞞這件事。」
「那為什麼現在要說?」
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採取隱瞞的手段,這姑且算是正確的行動吧。小瞳她家,也就是松平家,雖然和小笠原家算是親戚,但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讓祥子知道這件事也在可以理解的範圍,但既然如此,為何現在要說出一直沒有說的事情呢?
「反正那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而瞳子她也冷靜下來了,因為我聯絡了幾個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好像一部分的親戚也在談論這件事,所以感覺刻意去隱瞞也變得毫無意義了。當然我現在並沒有到處去說的打算,只不過因為小祥你問我『為什麼會在意』,所以我就說了。」
「這樣啊。」
祥子倒了幾滴漱口水在杯子裡,然後加一些自來水稀釋,一邊把杯子遞給優一邊問:
「那為什么小瞳離家出走會和佑巳有關呢?」
祥子剛才是問他為何會在意起那兩人之間的事,相對地,他只說了小瞳離家出走的事情,實在不構成充分的解釋。
「那是因為……」
優接過杯子之後,很沒誠意地隨便漱了一下接著說道:
「最後是在小佑家找到瞳子的。」
「在佑巳家?」
這也是祥子第一次聽說。當然,既然現在是第一次聽說小瞳離家出走的事情,那麼與其相關的話題自然也該是不知情,但如果事情跟她妹妹佑巳有關,那麼祥子接受的方式也會有所改變。
「她不是拜託小佑好跑去她家,似乎是在小佑家附近晃蕩,然後碰到小佑的弟弟。」
但既然她都去了佑巳家附近,這難道不代表小瞳內心其實多多少少也依賴著佑巳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祥子決定問下去。
「所以我就說是十二月……」
「我知道是十二月啊,我是想問那是在聖誕節前還是之後的事啦。」
「那就是聖誕節之前了。」
優清楚明白地答道。
「我記得確實是在補假那時。」
「……這樣啊。」
也就是說,那是在佑巳向小瞳遞出玫瑰念珠被拒絕之前的事情了。
那天聽說佑巳提出了締結姐妹關係的要求,祥子總覺得有些突然,但如果那兩人在之前就發生過了那種事,或許就一點
也不唐突,而佑巳也是順著事態的發展才採取行動的也說不定。
小瞳在補假期間之前確實仰賴著佑巳,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麼要拒絕締結姐妹的請求呢——?
「因為小佑一直擔心著瞳子……」
祥子的思緒被表哥的聲音攪亂,她內心想著「等等,我現在正在想事情啦!」然後說「也是。」給了他一個有氣無力的附和聲。
「你會在意事情發生的確切時間,就表示聖誕節那時瞳子和小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而且在你家舉辦的限定女性參加新年會上,也沒見到小瞳的蹤影。」
「因為那是山百合會成員之間的聚會——」
「我知道你也有寄邀請函給瞳子,我也知道瞳子那天沒有出門,而是待在家裡喔,因為那是私人的聚會,所以也沒有義務非參加不可吧?但就是讓我有些在意。」
「也是呢。」
祥子點了點頭。
「你是小瞳的表哥嘛,身為親人,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嘛,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佑巳和小瞳居然有過那種交流,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祥子是單純有此訝異。
「你不要去責備小佑喔。」
「我才不會呢。」
佑巳之所以沒對她說那些事,是因為她認為現在還不到適合討論的時候吧?或許有部分也是因為雕家出走這件事是小瞳的隱私,所以才沒說。不,該不會佑巳是打算不靠任何人的力量,獨自一人解決小瞳的事情吧?
雖然老實說,祥子也不知道最後兩人究竟會不會成為姐妹,但這些事情毫無疑問是佑巳和小瞳之間的「姐妹」問題,就算她身為佑巳的姐姐,也有不能隨便干涉的領域。
在這層意義上,這位表哥也是處於相同的立場。
「你一開始問我的問題,我還沒有回答吧?」
所以祥子才認為如果對象是優,跟他說也無妨。
「你不是問我你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喔、喔……」
優就像現在才想起這件事似地說了聲「對喔」,但其實到底是怎麼樣,祥子也不知道,也許他只是假裝忘記了。
「小瞳報名參選學生會幹部選舉,結果落選了。」
「咦!?」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祥子搶在前頭說道。採取有勇無謀的行動,肯定是需要理由的,但就算優問起理由,祥子也不知道原因。
「真叫人不敢置信啊。」
優低下頭,用手捂住嘴巴呻吟起來,從他的指縫之間,流竄出「小佑是那麼地……」幾個字。
「優,你喜歡佑巳嗎?」
她腦中瞬間閃過了這個想法。結果優一瞬間臉僵了一下,接著才對祥子微笑。
「你在亂說些什麼啊,我——」
「是啊,對不起。」
祥子立刻撤回剛才的問題,這位以前的未婚夫曾經對她坦白說他自己是同性戀,要是他現在又說喜歡佑巳,那麼就有所矛盾了。
可是現在優把「喜歡」兩詞以把對方當做一位異性,愛著對方的意思來使用,所以剛才應該算是他的失誤吧?
優也馬上察覺到了這件事。
「……這樣啊,我剛才要是只是笑著說『小佑是個好孩子,我超喜歡她的』就好了吧?」
「似乎是如此呢。」
「可是我不想被誤會。」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很難說了,但這陣子我漸漸弄懂很多事情了,你現在不需要故意選一個簡單易懂的解釋,我也能明白的啊。」
他以前之所以說無法把祥子視為一個戀愛對象,真正的理由並不是因為祥子不是男性,那是在討論性別以前的問題。所以說,就算祥子是一個男生,他也不會接受的吧?
可是他大概是覺得要對年紀尚幼的表妹說明這些有點困難,那時候才會說自己是同性戀,用這種簡單易懂的話語,好讓祥子能夠接受。
「不過光論質量的話,我喜歡小祥的程度遠遠大過小佑喔。」
聽到這句話,祥子領悟到了。
「是不同的『喜歡』吧?」
「是啊。不愧是小祥,真是聰慧。」
「是跟誰比呢?」
這麼一問之後,優一瞬間陷入沉默,接著又馬上回說:
「有些事還是不說的好,對吧?」
也就是說,對方是她也認識的人吧?原來如此,既然優都說「不說的好」了,那麼對祥子來說也是「不問比較好」吧?
「不過,我喜歡男人這點是千真萬確的喔。」
「不是『喜歡』男人,而是『也喜歡』男人吧?」
「真服了你啊。」
「被我說中了?」
祥子真沒想到居然會有和優笑著談論這種話題的一天,這對十五歲春天那時的自己,可說是完全無法想像。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要是我們兩個一直窩在洗手間不出來,就算是阿姨也會覺得奇怪吧?」
他正打算就這樣回去,祥子一把抓住優的手臂拉住他,
「先等一下!你忘記洗手了!」
4
「祥子平常都花很多時間仔細地漱口和洗手,沒想到優也是呢,不愧是表兄妹,有潔癖這點還真像呢。」
聽到母親的話,兩人相視而笑了一下。
「好了,快點開動吧。」
被催促著,祥子坐到沙發上。
不過本來就是抹茶,不能趁熱騰騰的時候喝,但要是涼掉了,那也就不好喝了,那和一開始就喝玻璃杯中的冰紅茶之間的差別,是不用言喻的。
「啊,等一下!」
母親制止了正打算把嘴對到茶碗上的祥子。
「怎麼了?」
「先吃饅頭才對啦,對吧?」
她最後的「對吧?」兩字是向優說的,而帶來禮品的這位人士只是笑著說:「這個嘛……這種時候,就照阿姨說的做吧。」
「只不過是坐在沙發上吃滑雪場的伴手禮,還需要講究順序啊?」
又不是在嚴肅的茶會上,如果真的是在茶會上,那應該先想辦法處理一下那個擺在桌上都已經超過五分鐘的抹茶才是吧?
「好啦、好啦,那就撕掉饅頭外的玻璃紙,數一、二、三,大家一起吃喔。」
「……?」
雖然祥子心裡覺得真是詭異的禮節,不過還是配合著母親數數的聲音,把掰成兩半的饅頭塞進嘴巴里,那時祥子沒有在想任何事情,因為沒有事先得知任何資訊,所以也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
「怎麼樣呢?」
優向正在咀嚼的兩人問道,他雖然有跟著剝掉玻璃紙,但卻沒有把饅頭放進嘴巴里,真是個卑鄙小人。
「——」
「請說說真正的感想。」
由於他又故意問了一遍,祥子輕輕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說真正的感想也無妨的話……」
「請說,不用顧慮。」
那麼我就說了——。祥子下定決心。
「這個點心啊……」
話才講到一半,坐在旁邊的母親大叫一聲:「好~~難吃!」
「母親,呃……我覺得您該慎選一下詞彙吧……像是『不是很好吃』或是『不合我的口味』。」
話是這麼說,但就算改個委婉的說法,難吃的東西還是很難吃。外皮零零落落的,內餡甜得不像話,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裡頭還參著類似芳香劑的香料,讓人瞬間沒有了食慾。
「沒關係啊,小祥。我是在禮品店晃一圈,試吃過所有東西之後,故意選了最難吃的帶回來啊。」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人……以前有這麼愚昧嗎?
「因為我身邊的人每一個平常都吃太好了,給那些人挑一個普通還算好吃的禮品也不好吧。」
「有何不可,普通還算好吃就行啦。」
所謂的旅行觀光伴手禮,就是為了向親朋好友報告去過哪些地方才買回來的東西。
「咦~~?那樣不就太無趣了。」
「總之我知道了一點,那就是為什麼你帶回來的禮品會在親戚之間成為話題了。」
身為美食家的優買了滑雪場難吃的點心當伴手禮分送給大家,這不可能不成為話題,祥子的母親似乎是因為事先聽過這個傳聞,摩拳擦掌地等優來訪才拆禮物,而母親她……
雖然大叫很難吃,卻還是大口大口地吃下剛才掰剩的饅頭,配著抹茶吞進肚子裡。
「祥子你也
再吃一口呀。」
「我才不要。」
又不是肚子餓到無法忍受的狀態,祥子不想去吃明知難吃的東西,她實在不想跟母親一樣,只是看到不熟悉的點心就飛撲過去。
「你就當做上當一次,配著抹茶一起吃吧。」
「……啊?」
這時祥子想起來了——抹茶。明明在吃饅頭前還被禁止飲用的,不知何時大家已經喝起來了。沒辦法,祥子只好當做被騙一次,喝抹茶之後再配饅頭塞進嘴巴里。
然後……
「哎呀?」
「對吧?」
味道和剛才不同,膩人的甜味變柔和,而讓人聯想到芳香劑的香料味道也淡了下來,而是讓人感到些許的花香,剛才吃起來明明就像人工合成香料,現在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像是摻著葛縷子(※傘形科兩年生草本值物,原產於歐洲和西亞。其果實是一種香料,可用於烹調,也可以入藥。)或蒔蘿草(※原產印度的一種香料。)的甜點,這真的和剛才吃下肚子裡的是同一個東西嗎?
可是祥子現在吃的是剛才掰開剩下的另一半饅頭,不可能是拿別的東西頂替作假的。
「這是優你的點子嗎?你是考慮到這點才買的嗎?」
「不,我只是買難吃的東西回來而已。」
優帶著一臉和此事無所牽扯的表情喝著抹茶。
「那是……」
「聽說這是松平家的太太的大發現喔。」
母親說道。
「松平……是說小瞳她母親嗎?」
祥子回想起數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印象。說到松平家的阿姨,有一點福態,又很婉約,給人一種嫁人還嫌太早的深閨大小姐感覺,是個可愛的女性。
「我把禮物帶去松平家時,阿姨為我泡了抹茶,說時間正好,叫我一起吃點心,我本來就知道那很難吃,所以沒有吃,可是阿姨她卻說很好吃,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恭維。」
「原來是因為從一開始就配抹茶一起吃啊。」
「一開始我還以為阿姨她年底那段期間臥病在床,該不會是有了味覺障礙吧。可是她一直推薦我吃,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吃了,結果沒想到意外地好吃。」
「對喔,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她了,原來阿姨生病了啊?」
今天第一次聽說的事情還真多。
「不過體育祭還有學園祭的時候她都有去學校喔。」
「都沒有碰到她嗎?」母親這麼一問,祥子點了點頭。因為體育祭和學園祭時忙得不可開交,就算有認識的人來參加,也不太會發現,不過要是像某人的爸爸一樣參加借物賽跑的話,就算不想注意也會注意到就是了。
「似乎是因為小瞳爺爺醫院的事,加上還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兒的事要操心,累積了不少壓力才倒下的,不過好像沒有很嚴重就是了。」
操心女兒的事,應該就是指小瞳離家出走那件事吧?可是……
「醫院的事是怎麼回事?」
說到松平家開的醫院,就是祥子的外婆還在世時住院的地方,也就是那間位於郊區的醫院。
「松平叔叔……也就是瞳子的父親沒有當醫生,而爺爺也差不多快到退休的年紀了,也該是時候考慮醫院未來的發展了吧?」
優回答的語氣像是在說「我不是很清楚」,或許他知道不少內幕,但他本來就是個很會事先找好台階下的人。
「咦?柏木嫂嫂之前有跟我說醫院經營得還不錯的樣子啊。」
母親嘀咕起來。
「這個嘛,經營得不錯是很好啦。」
不過瞳子好像挺反對的。——優如此說道,也就是瞳子她對於是不是真的順利經營著這點,稍微採取了保留的態度。
這時母親要重新刷抹茶,所以暫時離席了,祥子便趁機向優問道:
「該不會小瞳離家出走的原因就是……」
剛才沒有問個清楚,不過如果事情是這樣,時間點也可說是完全一致。
「正解。」
算是導火線羅——優這麼補了一句,也就是說,事情應該更加複雜一點就是了吧?
「是關於要怎麼處理醫院的事吧?」
「這個嘛……說極端一點的話就是這樣。」
「可是她爺爺和雙親都沒有逼她當醫生吧?」
「是沒有啊。」
「既然如此,根本就不需要顧慮女兒的臉色啊,松平叔叔和阿姨是不是太寵小瞳了?所以她才會這麼任性。」
祥子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離題了,她不知不覺變得情緒化起來,雖然她並不想講這些事,可是卻無法停止。
「也許松平叔叔和阿姨確實是挺寵她的,但小瞳並沒有你說的那麼任性喔。」
優的這一句話,讓祥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說得對,我失言了。」
雖然祥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感到如此煩躁,但那份焦躁感卻不知不覺發泄到了小瞳身上,大概是因為小瞳拒絕了佑巳締結姐妹關係的請求吧。
祥子當然也明白,雖然小瞳的外表和給人的印象都容易讓人以為她是個任性的孩子,但就跟優所說的一樣,小瞳並沒有那麼任性,就連她有時候表現出來的撒嬌態度,也是看時機和場合故意做的,小瞳是個該收手的時候就會收手,不會逞強的孩子。
正因為知道這點,祥子才更加焦急,她會拒絕佑巳,肯定是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是這樣,祥子是無法接受的。
「小祥,你還記得瞳子出生時的事嗎?」
優爽朗地問道。他是企圖緩和祥子散發出來的尖銳氣息,所以才故意用這種語氣問的嗎?
「不記得,怎麼了嗎?」
祥子有些勉強地微笑一下。
「我想也是,當時你才兩歲,又是遠親。」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又有印象嗎?」
「那時我也已經三歲了,加上松平阿姨出院之後直接就來我們家了,我大概和小瞳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嗯……每個人部有第一次嘛,我想阿姨大概是對如何養育小孩感到不安,我的奶奶和母親又身為育兒前輩,阿姨才來拜託她們的吧?當時我年紀還小,還真的把小瞳當做我的妹妹呢,每次逢人就說『我家多了一個妹妹了』,當時我應該是真的非常開心吧。」
「這樣啊。」
然後呢?——祥子如此反問之後,優回了一句:「不,沒什麼。」看來他遺是選擇轉移話題了。
「優也一直很疼愛祥子喔。」
從廚房走回來的母親說道。
「明明自己也才不過是個小嬰兒,卻喊著『小嬰兒、小嬰兒』,對祥子又是摸又是親的。」
「這我倒沒印象。」
優搔了搔頭。
「因為從小就被優疼愛,所以祥子才會喜歡上優吧?一定是這樣。」
「不要再說那些陳年舊事了啦。」
祥子瞥了一眼一邊笑著一邊把茶碗擺到桌上的母親,真受不了她還一直翻出幼稚園時的事情,說什麼「祥子說要當優的新娘」。
所謂的大人,就是喜歡在一堆人面前講一些連小孩子本人都不記得的往事,真是麻煩啊。
「是、是、是。」
母親嘀咕著,並配著新刷好的抹茶,伸手去拿了一個饅頭。兩個年輕人互看彼此苦笑了一下。
「優還真是從小就喜歡女孩子啊。」
——母親實在是有點脫線。
攜企劃書而至
1
禮拜一放學後。
該來的事情來得意外地快。
「平安~~打擾了~~」
「來了~~」
很不巧地小梨正在泡茶,沒辦法抽身,所以到一樓去迎接來者的由乃看到來者之後,發出訝異的聲音。
「咦?」
同班的山口真美同學站在薔薇館一樓玄關門扉旁,一手拿著看起來像是資料的褐色信封,帶著爽朗的笑容探頭進來。
「我是新聞社的~~」
這由乃知道……可是……
「我記得新學生會幹部的採訪,應該是在明天不是嗎?」
今天早上一碰到她,才剛打完招呼「平安」,她便說明天放學後有『莉莉安快訊』的採訪,要她們空出時間,而一樣同班的福澤佑巳同學肯定也聽到了同樣的話才是。
「我是說了。」
真美同學莫名其妙地挺著胸膛說著。
「那為什麼今天會來薔薇館?」
由乃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這種模式讓人想起真美同學當上「莉莉安快訊」主編之前新聞社的某位人士。
「選舉也結束了,我想差不多該開始進
行情人節企劃了。」
看吧,果然是這樣。
「我沒聽說過。」
其實透過祥子學姐,由乃是有聽說過這回事,但說出這件事情反而對自己不利,所以由乃選擇故意不說。
「我想也是,因為我又沒有直接跟你說。」
「為什麼不說?」
兩人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在同一間教室里上課,又不是班上裡面有小團體,兩人隸屬於不同的小團體裡,彼此敵對所以才沒機會說,反而這兩人在班上同學裡感情之好,都可以排進前十名里了,兩人明明是這種關係的。
卻不知為何,嗚呼真不知為何,為何不說呢?(五·七·五)(※日本詩歌——俳句的格式。)
其實由乃事前早就知道卻沒有問,所以是她自己不對,但由乃早就把這種解釋拋到九霄雲外了。
「該怎麼說呢……以防萬一?」
真美走進薔薇館裡,把門關上。由於由乃遲遲沒有對她說「請進」,所以她只好做出擅自踏進來的判斷,現在正值一月月底,就算不用多說也知道,外頭非常寒冷。
「以防萬一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由乃別說是邀請客人上二樓了,還張開雙手擋在她的面前,就算是真美同學,也露出了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說實話,由乃對真美同學沒有半點個人的怨恨,不過扯到新聞社,那麼怨念可是多得不可計數。
可是由乃也不打算一一去細數、計較那些事,然後想辦法一一報復,畢竟由乃也沒有那麼閒,沒什麼好記恨的,她可沒有閒功夫去一一追究那些過往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陣子由乃不知為何剛好心情不是很好,而很不巧地,她現在心情也是有點不大好,所以真美同學便成了犧牲品。
真是可憐。如果真美同學選擇明天來,或是挑一個不同的時間的話,也許由乃就有辦法開心地迎接她了,不過頂多也只是「迎接」而已。
「所謂的以防萬一就是……」
真美同學說道:
「去年我姐姐向薔薇館提出情人節企劃時,當時的每一位花蕾都挺不肯合作的。」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回想起去年的事,由乃點了點頭。
「所以羅,考慮到要是今年的花蕾們也是同樣的反應,因此就事先想好了對策……我打擾羅。」
真美同學迅速穿過由乃身旁,踏上樓梯。
「對策?」
由乃一邊追上去,一邊問道。
「要是事情又變得跟去年一樣,既浪費時間又沒有新意不是嗎?雖然我們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們會不想參與這個有如夢幻組合的企割。」
發出嘰嘰的聲響,真美同學走上樓梯。
「大家都在吧?」
「在……是在。」
由乃回答之後,踏上約莫兩個階梯時,這才發現一件事。
「啊~~!是怎樣?今天不只是祥子學姐,連小令也來了,該不會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真美同學沒有說「就是這麼回事」,相對地,她只是奸笑了一下。
「真美同學,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會搞小動作的人啦,你這樣根本就是築山三奈子第二代了啊。」
「隨你怎麼說,像姐姐有什麼不好呢?說到頭來,要是你們對新聞社採取合作的態度,我就不會使出這招了啊。不管怎樣,反正最後你們都要參加這個企劃的啦,就請你快樂地接受吧。」
「反正最後」還是「都要參加」……她究竟是從哪來的自信心啊?確實,去年由於屈服在前任薔薇學姐們的淫威之下,花蕾們最後只好配合參加這項活動。
由乃才想說今年絕對不會重蹈覆轍的,就算佑巳同學屈服在祥子學姐「給我照做」的命令之下好了,可是志摩子同學又不是會對妹妹無端行使權力的類型,而她則是根本完全不怕小令。不管怎麼拉攏現任薔薇學姐們站在新聞社那邊,事情也不太可能完全依照新聞社的計劃走。
爬到二樓之後,真美同學停下腳步對由乃說了聲「請」,讓路給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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