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瑪格麗特與緞帶 第八章(2/2)
「真遲鈍啊,我的意思是我來跟奶奶一起住呀,去奶奶家住,連同三隻外貓一起。」
「咦?」
「反正從奶奶家去學校也比較近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離開那個家嗎?」
我真是太吃驚了,老實說我早就半放棄了,天下有這麼好的事情嗎?我陷入沉默,沒有多說什麼。這時美沙探頭過來說了:
「我已經好好說服爸爸和媽媽囉,阿姨也說只要不讓奶奶一個人就行……還是奶奶你討厭這樣?」
「怎麼可能討厭呢?」
我趕緊搖了搖頭。
「美沙可是我唯一的可愛孫女啊,能夠一起生活,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那就這麼決定了,一起帶那些孩子們回家吧,我來捧小貓咪,你幫我撐傘。」
我點了點頭,拿起美沙的傘,撐到捧著貓咪的美沙頭上。
美沙看到我收起藍傘,擺到鳥居旁之後問道:
「咦?那是奶奶的傘嗎?」
看來她現在才發現出門時沒帶傘的我,直到剛才都還撐著傘,覺得很奇怪。
「是稻荷神給我的傘喔。」
「既然是稻荷神給的傘,不帶回家沒關係嗎?」
「沒關係,就留在這裡吧。」
我再對神明合掌一次之後,離開了稻荷神社。
「因為我今天已經得到好多東西了。」
做人不可以太貪心。
可愛的孫女和三隻小貓咪,還有充滿了和我老公之間的回憶的,很重要的家。
只要有這些我就滿足了。
✲✲✲
傘是什麼意思啦!
我在一房、一廚房與餐廳的家裡,望著藍色的東西喝著熱牛奶。
今天傍晚突然被人叫了出去,所以準時從公司下班之後、我趕緊衝出去,走進約好見面的車站咖啡店裡,結果我才剛踏進去,已經在裡面等的律子突然對我說「再見」。
「啊?」
是沒錯啦,約好六點見面我卻晚了五分鐘是我不對啦,但因為這樣就要跟交往兩年半的戀人分手也太過分了吧?我出公司時才發現外頭在下雨,但也沒有回去拿傘,就這樣淋雨趕緊跑過來了耶。——我本來還想跟她抱怨,但她對我說「再見」,似乎不是因為我遲到的關係。
「我打算回老家。」
她旁邊的椅子上,擺著一個行李箱,以小旅行來說,也未免太大了點,椅背上則掛著一把藍傘。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啊。」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跟過來點餐的女服務生點了白蘭地咖啡,然後重新深深坐進椅子裡。
雖然不是經常,但律子在掃墓或過年時節偶爾還是會回老家,現在雖然是處於不上不下的梅雨時期,但自從大概半年前律子的父親病倒之後,律子就經常回老家看看。
既然如此,不應該說「再見」而是「我去去就回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能很輕鬆地對你說「快點回來」啊,或者是乾脆讓我幫你提著大行李箱一起到東京車站也行。
可是……
「我的意思不是我去去就回來,而是再見。」
律子就像是在和不得要領的小孩解釋事情一樣,清晰有力地對我這麼說。
「雖然我想以後還是會有機會偶爾來東京辦事,但基本上我要離開東京,回去住我福島縣的老家了。」
「啊?」
「我爸爸身體不良於行了,光靠我媽媽一個人,是無法種田的,就算是那么小的田地也沒辦法種啊。」
「……」
跟我說「那么小的田地」,我也不懂有多小啊,我又沒去過律子的老家,根本不知道田地的大小。我的老家在神奈川縣,基本上是沒什麼田地的住宅區,再說我爸爸是公務員,媽媽又是家庭主婦。
「我上個禮拜已經和公司提辭職了,住的公寓也解約了。」
等等!——趕緊喊停。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都不先跟我談過,就擅自決定了呀?
「你已經搬好……家了嗎?」
她沉默一下之後說了:
「畢竟小洋你之前很忙的樣子啊。」
「是沒錯啦……」
前陣子因為新人訓練還有各種雜事忙得不可開交,這兩個月來我都沒有去過律子的公寓,但是我每三天就會和她通一次電話,跟我說一句「要回老家了」,根本也用不了十秒吧?
「就算跟你談,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呀。」
律子把嘴貼近吸管上,喝起冰塊幾乎都要溶光,變得很水的冰奶茶,我捧著服務生才剛送來的咖啡,靜靜注視著裡面的黑色液體。
「是沒錯啦……雖然或許是那樣沒錯……」
要是律子已經決定好要回老家的話,我是沒有權利阻止她,我只不過是從她大學時代的學弟升格成戀人,一個比她年紀還小的情人罷了,我既不是她老公也不是她未婚夫。
但是……要是我退讓百步好了——就算律子回了故鄉,世上還有所謂的遠距離戀愛這種交往形式吧?突然攤出「再見」這種結論也太荒唐了吧?
「那樣也只是在拖延,把必須解決的問題拋諸腦後罷了吧?雖然遠距離戀愛也無所謂,但究竟又能維持多久呢?」
「是沒錯啦……」
我的腦海里浮現了「結婚」兩字。
「我可是要回福島縣繼承雙親經營的田地,你又才剛剛在東京的公司找到工作,我們是不可能一起生活下去的吧。」
我喝下一口咖啡,把不知道第幾次要說的「是沒錯啦」一起吞了進去,律子說的話全都很對,我沒有辦法反駁。
但是,我愛你,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就算跟她說這些,要是她問我「那你說該怎麼辦才好?」的話,我也無法回答。
要是律子是男人而我是女人的話,律子會對我說「跟我一起來吧」嗎?然後我會回她「我要跟你一起去」嗎?我也不知道。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再見。」
律子站了起來。推算新幹線的發車時間,現在似乎差不多該離開了,她伸手過去拿了擺在桌上的帳單,我便說了:「這次就算我請客吧。」雖然我這不是要當做餞別禮的意思,但從結果來看的話,就會是這麼一回事吧。
「謝謝,那這把傘給你當回禮。」
律子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藍傘,遞過來給我。
「再說小洋你沒有帶傘的樣子,反正我等一下就會直接打車到東京車站,也淋不到雨,而且我也不知道現在福島天氣怎麼樣。」
「那我該怎麼還你傘呢?」
我只是很想和律子維持一些聯繫,我想要拿還傘當做理由,以後再跟她見一次面,就算見不到面,我還是想跟她聯絡,我就是這麼想的,律子肯定也是有這種想法,才會借我傘,我很想這麼相信著。
可是……
「不用還我喔。」
律子說了。
「咦?」
「那把傘是我出門時在附近的垃圾場撿到的。」
聽律子說,她好像在搬家的
時候,不小心把傘扔掉了,當她打算去便利商店買傘時,那把藍傘剛好出現在眼前,雖說昨天是丟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但似乎丟法不符合規定,所以沒有被回收,就那麼留在垃圾場裡了。她打開傘一看,雖然有點故障,但也不是完全無法使用,律子覺得等回老家之後再丟就好,所以才帶這把傘過來這裡。
「要是你不要那把傘了,在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裡丟掉就行了。」
我一邊接過傘,一邊心想「唉……律子真的斬斷跟我的一切羈絆了哪」。等律子消失之後,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店裡,把藍傘擺在對面的椅子上喝著咖啡。喝完咖啡之後,我帶著那把藍傘,回到我一個人住的家。
傘究竟是什麼意思啦!
我跟律子最後的回憶,居然是一把破傘,實在是太可笑,可笑到我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我撐開那把藍傘,喝著熱牛奶。
藍傘還是濕的,那是因為我剛才用那把傘遮雨了。
要在下個禮拜丟不可燃垃圾的日子裡丟掉它嗎?總覺得有點難過。
律子消失了,到時就連律子給我的傘也要消失了,我當然知道這把傘不是律子。但是,總覺得這把傘就像是當我失戀時,來安慰我的朋友。
「對吧?Fu、Ze、Yo、Si。」
我輕輕地摸了一下雨傘。Fu、Ze、Yo、Si是這把傘的名字,那當然不是我取的,而是這把傘的握把上寫著這幾個字,所以我就決定叫這把傘Fu、Ze、Yo、Si,雖然上面還寫了Lilian Nu Xue Yuan幾個字,但是叫自己的朋友Lilian也太難為情了。
取了名字之後,就產生更多情感了,我拉了拉從傘架脫落的傘面,看來其實它也沒有壞得很嚴重,只不過是連結骨架和傘面的線斷掉了而已。
「你等我一下。」
我拿出用便當盒做的裁縫道具箱,打開箱蓋。別看我這樣,我可會裁縫的呢,如果是縫鈕扣的話,我的技術比律子還厲害。
「果然沒有啊……」
我手上只有白色、黑色、紅色和粉色的線,還有就職西裝的扣子掉了的時候另外買的灰線而已。
「黑色和紅色不搭吧。」
我把白線和粉紅色的線對到傘旁看了一下,最後決定用粉紅色的,雖然白色的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醒目,但還是粉紅色的比較可愛。
「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這比較不像是縫鈕扣,而比較像縫按扣,我一邊縫著,一邊對Fu、Ze、Yo、Si說話。
「我超喜歡律子的啊,當她說願意當我女朋友時,我真的高興得要死掉了,那時我這麼說時,她還對我說『不准死』啊,說是『跟我一起吃好吃的東西吧』,她用她爸爸種的蔬菜做了炒青菜給我吃,真是超~級~無敵好吃的,雖然律子並不是真的那麼會做菜,平常也都是我在做咖哩或炒烏龍麵,但是只有炒青菜,她做的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爸爸種的蔬菜很新鮮好吃的緣故?」
我打好結,剪掉剩線,把裁縫針插到劍山,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這回換她來種那些蔬菜嗎?」
我突然莫名地想吃……律子老家送過來的蔬菜,好想吃律子用那些蔬菜炒的青菜啊。
外頭下著雨。
雨聲就是炒青菜的聲音。
幸好被甩了的隔天是禮拜六,不用上班,我昨天一直跟雨傘聊我的人生煩惱聊到了早上,直到太陽從東邊升起時,我才鑽進被窩裡,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下午三點了,肚子當然是餓得咕嚕咕嗜叫,所以就去便利商店買了炒麵、泡麵和包了乾酪的熱狗麵包。
雖然在梅雨季里,天氣好不容易放晴了,我還是帶著Fu、Ze、Yo、Si出門了,就連買東西時,我也把她掛在手腕上,寸不離身,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鎮靜劑,我必須抓住某個東西才行,就算那只是一把雨傘,總比沒有來得好。
回家之後,我用微波爐熱過炒麵吃了。
到了晚上八點,我煮了熱水,吃了泡麵。
電視、收音機和計算機我都沒開。
多半的時間,我都在想律子的事。
我有時候會去看看電話,明明人一直都在家裡,卻害怕律子可能在我去上廁所時打了電話過來,所以就一直去確認電話錄音機有沒有亮燈,當然,我也一直都有在確認手機。
Fu、Ze、Yo、Si什麼也不對我說。
她只是一直靜靜地等待著我的答案。
等到早上,我終於剃了兩天沒剃的鬍子,剃完鬍子之後,感覺稍微清爽了一點,我想把身體弄得更乾淨一點也好,就去洗澡了,等全身都變得清爽整潔之後,我脫掉汗衫,穿上西裝,一穿上西裝,我就覺得該出門了。
從冰箱裡拿出西紅柿醬,淋在昨天買的麵包上。我只拿了藍傘、錢包和手帕就出門了,我在家附近的車站買了新幹線的票,朝著東京車站出發,我買了到福島的車票,所以也只能搭上那輛電車才行了。
這麼一來,也就沒有退路了。
抵達福島車站,已經是下午三點的時候了。我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福島再說,然後就真的到這裡來了,我知道要是我先想過來了之後要怎麼辦的話,我根本就不會採取行動了吧。
上吧!——踏上月台之後,我才開始思考該怎麼做。
律子人就在這片土地的某處,光是想到這裡,我的心就暖暖的,雖然也可以光靠這樣就感到滿足,然後直接回東京去,但光是這樣,我興奮的心情是停不下來的。
就算只有聲音也好,我想聽聽她的聲音。
就算她冷淡地對我說:「我現在不想見你,快點回去!」也好。總之,先打電話給她看看吧。
我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跑去找了公共電話。在商店附近找到電話,我丟了硬幣進去按了電話號碼,一開始我很焦急,不小心按成了律子公寓的電話號碼,想當然爾是打不通的。
冷靜、冷靜,快回想起律子的手機號碼,我把剛才拿在手上的傘掛在旁邊的垃圾桶邊緣上,重新按了一次電話號碼,一個鈕,一個鈕小心地按著,說不定……她的那支手機號碼早就解約了,如果真這樣的話,就只能靠律子的姓氏和隱約記得的住址,翻電話本來找電話號碼了吧?我一邊這麼思索著,按下最後一個按紐,鈴聲打破了數秒的寂靜,響了起來。
嘟、嘟、嘟、嘟、嘟、嘟。
才想說鈴聲怎麼這麼大,原來聲音不是從我貼著話筒的左耳傳來的,而是從右耳傳過來的。什麼呀?原來是車站通道上不認識的人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嗎?我用手指塞住右耳,把注意力集中在左耳上,我的左耳也確確實實地聽到鈴聲了。
「……餵?」
電話打通了!聲音也是律子的聲音。
「請問是哪位?」
因為不是用我的手機或我家的電話打的,所以她也不知道是誰打電話給她的吧,聲音聽起來很明顯就是帶著戒心。
「是我。」
「小洋!?怎麼了嗎?」
「咦!?」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要說為什麼的話,是因為律子的聲音,是從我已經拿開手指的右耳傳過來的。這麼一提……剛才從右邊傳來的鈴聲跑到哪裡去了呢?我趕緊看了看四周。
「喂喂餵?小洋?怎麼了嗎?」
這回聲音從左耳傳了過來。
該不會……該不會——。
「律子,你站在那邊別動。不,快點走回來。」
我掛掉電話,然後往剛才聽到電話鈴聲的方向沖了出去,然後,我看到半信半疑地往這邊走過來的律子。
「律子。」
我就像是和分別了二十年還是五十年沒見的雙親重逢似地,朝著律子的方向奔跑過去。
「小洋!」
律子也是,看到我之後,同樣跑了過來,我們兩個在車站的通道上緊緊相擁。
「你怎麼會在這裡呀!?」
「我爸爸要我好好跟你談過之後再回來,就把我趕出家門了,他說我單方面地跟你分手,是很不誠實的,我也這麼覺得,其實我一直很後悔那天那樣傷害你,但是……我又……說不出口……要你跟我一起來種田……」
「我懂了、我知道了啦,所以別哭了。」
我終於懂了,為什麼今天我會來福島縣了。
肯定是為了這一刻,為了緊緊擁抱哭成一團的律子的這一刻。
現在根本沒有必要去考慮未來會怎樣。
只要能夠牽著她的手,不管什麼障礙都可以克服。
總之就先談遠距離戀愛,要是到了要考慮結婚的時候,我辭掉公司搬來福島做女婿就行了。
當然我身體不算太強壯,也許無法種好田,不過要是這樣的話,到時候我就當個家庭主夫,支持律子吧。
那時我的腦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想法,無暇顧及其他事情,所以一不小心就完全忘了那把藍傘了。
但就算到了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回想起「Fu、Ze、Yo、Si」這個名字。
雖然被律子笑我太猴急,但我已經決定好要是生了女兒,就要幫她取名叫「Yo、Si」。
✲✲✲✲✲
六月的新娘,捧著繡球花花束。
繡球花會變色,所以常被認為是變心或花心的象徵,並不是什麼太好的印象,雖然新郎新娘明知這點,卻對兩人之間的戀情很有信心,才特意選用繡球花當花束的吧?
而現在,那個捧花就在我手上。我有點沒勁,大概是因為我根本就不太適合拿這類東西,卻還不小心拿到了新娘捧花這麼具有重大意義的東西,而感到很疲倦吧?雖然我想早點把花插到花瓶里,但從這裡回東京家裡還有好一段距離和時間。
我也累了,在一天之內從東京到福島縣參加喜宴,然後再從福島直接回家,雖說不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卻很累人,我本來還想在回程的新幹線上睡覺,但似乎無法這麼順利。
「接下來……」
我在車站廁所里照著鏡子補妝。在廁所外頭,有一個跟我一樣穿著正式服裝的青年等著我。
「我已經改好票囉,比預定的還要早一班的票。」
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新幹線車票遞給我的中森,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他身為新郎的朋友,進行了演講,我則是作為新娘的朋友,幫她接待賓客,不過他站在我眼前時,我根本沒認出來,直到我看到他包的紅包上寫的名字,我才發現原來他就是中森。
新郎的朋友和新娘的朋友是分別坐在不同桌的,所以兩人在婚宴上都沒有講到話。由於我明天還有工作,便婉拒不參加之後的酒會,打算坐計程車直接到車站,這時中森跑過來問:「可不可以跟你搭同一輛車呢?」他說他也要回東京。
我說「請」之後便坐到裡面讓座給他,反正也不是不認識的人,拒絕也很奇怪。
於是我們兩個就同路行動了。
「時間也不夠去咖啡店坐一下呢。」
中森把票遞給我之後,翻過手腕看了一眼他的手錶。我一隻手接過門票,用另一隻手指了一下飲料自動販賣機。
「要不要喝罐裝咖啡或別的飮料?你剛才幫我出了計程車錢,算是一點回禮吧。」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烏龍茶。」
「熱的嗎?還是要冰的?」
「熱的。」
「了解。」
我舉了舉手,一個人走向自動販賣機。
畢業之後過了五年,雖說長相沒有變很多,但中森給人的感覺卻變了不少。在計程車上聊天時聽他說他現在在做業務的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比以前還要開朗也比較愛說話了,他高中的時候老是臭著一張臉,雖然臉蛋明明就滿端正的,看起來卻總像是在生氣一樣,也不太受女生歡迎。
但是我是知道的,中森只是個性很認真罷了,就因為個性認真,才不會馬虎、隨便,配合場合假笑、明明提不起興趣還要勉強自己配合大家,和其他人維持虛偽輕浮的交際關係等等——他不是那種人。
「啊!」
那台自動販賣機沒有賣熱烏龍茶,有賣冰烏龍茶也有賣熱紅茶,該選哪個才好呢?剛才應該先問他第二候補的。我轉頭看了一眼中森,但是要搭話距離奮點遠,要先回去呢?還是隨便先買一瓶呢?不,對方可是那個中森,隨便買一瓶應該不太好,雖然兩種都買回去讓他選也行,但我並不想喝他挑剩的,而是想喝熱咖啡啊。
當我打算走到差不多可以跟他搭話的距離時,我看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有商店,說不定那裡就有賣熱烏龍茶。
「青田。」
我走出去之後,中森就追了過來。
「怎麼了嗎?」
「自動販賣機沒賣熱烏龍茶。」
我說完之後,他苦笑回我: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哪樣?」
「專情執著的地方。」
我不知道該回他什麼才好,只好低頭繼續走。
中森陪著我一起走過去,他沒有說「我沒辦法再跟你們一起相處下去了!」然後離開。
「中森。」
我慢慢走著,一邊說了 :
「以前,我們四個人常一起行動不是嗎?」
四個人是指我和中森,還有今天的兩位主角。我和美世是好朋友,中森則是鐮田的好友,四個人常圍在一起吃便當,一起回家,放假的時候一起出去玩。
「是啊。」
「我和你都知道那兩人互相喜歡,也知道他們都還沒和對方告白,但我們都假裝不知道,被他們邀出去玩時,也就一起出去玩了,但是某天,你拒絕了他們的邀約吧。」
至今的二對二的構圖,讓四個人都取得了平衡,但變成三個人之後,就很難說是健全開朗的團體交遊了。之後我也拒絕了他們的邀約,剩下的那兩個人才終於開始正式地交往起來了。
「我一直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但我就是忍不下去了,想到被那兩個人拿來當煙霧彈,覺得他們拖拖拉拉的很煩。」
我想中森以前應該是喜歡美世,所以才無法忍受繼續那場朋友遊戲吧。——我一直是這麼解釋的。
「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我搖了搖頭否認,雖然我也可以隨便敷衍過去,但我卻希望中森能夠知道真相。
「其實我呀……根本都無所謂的,就算那兩人拖拖拉拉的也無所謂,應該說……我反而希望他們能永遠拖拖拉拉下去,還希望因為他們邀我們,而沒辦法接吻,然後還希望他們分手……」
中森靜靜地聽著我說下去。
「但那兩人還真結合在一起了,最後還在婚宴上,在我們的面前接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了那麼久的時間,現在看到那兩個人接吻,我內心也沒有多大的感想了。
商店裡有賣寶特瓶裝的熱烏龍茶,我買了熱烏龍茶還有自己要喝的咖啡。
我正要走回去時,注意到掛在垃圾桶邊的雨傘,那是一把藍色花朵圖案的雨傘,我會不自覺地拿起那把傘,大概是因為那傘的圖案跟我手上的繡球花捧花很像的緣故,周圍似乎也沒有這把傘的主人,每個人都匆忙地走動著。
握把上有寫字,我定神瞧了一下。
「怎麼了嗎?」
中森也探頭看了過來。
「上頭寫了『莉莉安』……『莉莉安女子學園』……太讓我吃驚了。」
「莉莉安女子學園?喔喔……那個大小姐學校?但這有什麼好吃驚的呢?」
「我爸爸在那所學校當老師喔。」
我摸了一下傘,傘是乾的,而這個車站附近現在也沒有下雨,弄丟這把傘的人,應該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忘記拿這把傘了吧?不,說到底,這真的是「失物」嗎?還是「被人丟掉的東西」呢?我一邊思考著,卻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
「……帶回去好嗎?」
我瞄了中森一眼。
「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應該都已經打定主意了吧?」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要是把這把傘就扔在這裡不管,到時候我肯定會很在意吧。總之,不要把這把傘把在這裡比較好,我只不過是想隨便找個人這麼說說罷了。
「那就好啦。」
中森如此說道。其實或許拿到最近的警察局的失物招領處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就算我帶回去,這把傘也未必能回到原主身邊,所以當他對我說「那就好啦」時,對我來說就是正確解答,能有這樣的中森陪在我身邊,我感到很開心。
我把寶特瓶裝咖啡塞進包包里,用手捧著繡球花花束和很像那花束的雨傘,走向新幹線的月台。走在中森旁邊,我的心情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樣,就因為這樣,我才很想和「那天」的中森解釋:
「中森你啊……應該是誤會了吧?」
「誤會什麼?」
「我以前喜歡的人。」
「是美世吧?」
他間不容緩地直接說出正確解答,我啞口無言,無法發表本來藏在心裡準備好的解答,因為根本沒有必要了。
「我在旁邊光看,就明白了啊。」
而且中森還知道他推理出來的答案,並沒有錯。
沒錯。我以前才不是喜歡鐮田,雖然我和
美世都是女生,但我對她的情感,早就已經超出好友的範圍了,我當時一心只想阻止美世交男朋友,想阻止她從我身邊離開罷了。
「那你呢?」
「咦?」
「你以為我喜歡誰呢?」
——既然他這麼說,就表示他喜歡的不是美世嗎?
「該、該不會是鐮田……!?」
我完全把自己的狀況丟在一旁,覺得眼前的那個可能性聽來有點恐怖。不過,中森卻笑著否認了:
「我喜歡的是你啦。」
「咦!?」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聽完之後不禁慌了手腳,我嚇得整個人都呆呆地停下腳步了。
「就因為我以前喜歡你,才會逃開的,你不希望好友被別人搶走,在那兩人面前總是強顏歡笑,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中森拉起我的手臂,帶著我繼續前進。
「就因為我以前喜歡你,才會知道你注視的人是誰。」
我明知再不趕快走就要趕不上坐新幹線了,心卻還是跳得很快。
明明都是以前的事了。
被人告白的,明明就是五年前的我。
拉著我的手快步往前走的中森,擺著一臉臭臉,是高中時的那個臭臉少年啊。
「今天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哪。」
中森頭也沒回地這麼說著。
「鼓起勇氣跟你坐進同一台計程車里真是太好了。」
「嗯。」
我看著中森的後腦勺,點了點頭。
「真的是太好了。」
離新幹線開回東京還有將近兩個鐘頭,兩人還有好多時間可以聊聊。
寶特瓶裝咖啡在包包里發出碰撞聲。
花束呵呵笑著,雨傘也搖晃著說著「真的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