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瑪格麗特與緞帶 第一章(2/2)
「那就先這樣吧,我得先走了,還得跟日村同學和德永同學講清楚才行。」
「啊……」
再等個十分鐘,就能在教室跟那兩個人見到面了,根本沒必要現在特地去找她們吧?——我正想這麼說時,川藤同學已經消失了。既然日村同學和德永同學也都是正經八百的人,接下來的那堂課,應該也不會請假吧?
車站前的「咖啡鼴鼠2」位在地下室。花店樓下,走一階石階下去之後第一眼看到的門扉上,裝飾著鼴鼠。上完課,聚集在一起的四個人馬上走進店裡,可是……
「咦!?」
店內坐無虛席。現在剛好是三點——完美的下午茶時間,貴婦們叉起一塊塊蛋糕,優雅地聊著天。「咖啡鼴鼠2」的店內空間裡,擺著約莫十幾張四人桌。
「可是我已經預約了呀?」
川藤同學卯起來和店家理論。
「川藤小姐、川藤小姐……找到了,但上面寫是預約五點、四名客人耶。」
男性打工店員看著筆記說道。
「不是五點,是十五點!我的意思是三點呀!」
十五點和五點……在電話里或許確實挺難分清楚,這是基本又常見的錯誤,要是雙方之間有人先再確認一遍的話,事情就不會這樣了——但現在講這些也於事無補。
「五點的話……我有點不方便……」
「我下午之後得去打工做家教。」
日村同學和德永同學都像是想改天再來了,我個人是怎樣都沒差,但看到川藤同學著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不禁就脫口說了:
「但我想不用等到五點,應該馬上就會有空位喔,再說這也不是完全預約制的店吧?」
幸好沒有其他在排隊的客人,既然店裡有十桌,不可能每一桌都會待上一、兩個小時。再說也有幾桌的客人早就已經吃完蛋糕了。
「大家難得過來,
要不要再稍微等一下呢?德永同學你打算幾點離開呢?」
「應該是五點吧……我知道了,那就再稍微等一下吧。」
德永同學這麼說完之後,日村同學也輕點了頭說好。
「謝謝。」
然後我接著對剛才的男性打工店員說:
「不好意思,能讓我們先看看菜單嗎?」
雖然我只是想有效利用有限的時間而已,但有可能太超過了也說不定,就算我不這麼做,川藤同學肯定也會這麼做的吧。
事情正如我所預料地,還沒等十分鐘就有我們的座位了,加上事前已經看過菜單,大家很迅速地點好餐,基本上等於沒浪費多少時間,而且店長還送了餅乾給大家賠罪,於是大家就在聊說剛才選擇留下來等真是太好了。
「我能把我的那份打包帶走嗎?」
德永同學攤開餐巾紙,包起三塊餅乾。
既然她都點了蛋糕組合,應該不是討厭吃甜食才是,再說要是討厭吃甜食的話,就不會包起來,而會對其他人說「我的給你們吃」才對吧。
「是要分給學生一起吃嗎?」
我如此問道。會這麼問,純粹是因為我想要是她打算跟學生一起吃,那就連我的份也拿走好了。
「學生?」
德永同學疑惑地反問。
「你之後不是要去當家教嗎?」
「啊,嗯,是啊,水野同學你記性還真好呢。」
她回答的有些猶豫、遲疑。看來不要太深入追究這件事比較好吧?——正當我這麼想時……
「你當家教是教什麼呢?有幾個學生呀?男生還是女生呢?」
川藤同學表現出充滿興趣的樣子,對著德永同學窮追猛問,雖然我不知道川藤同學將來究竟想做什麼,不管是律師還是檢察官都好,一想到以後她該不會也要用這種態度在法庭上辯論……就覺得好累。
「嗯,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被告人德永同學委婉地拒絕作證。
「我!」
日村同學突然喊起來。平時大家對她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不然就是小小聲地說話,所以一聽到她有點大聲地喊起來時,我還不敢相信聲音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
「我講話有鄉音嗎!?」
「咦?」
另外三個人面面相覷。這個疑問讓大夥的對話中斷之後,我才察覺到店裡放的是古典樂。
「鄉音……?」
突然被道麼一問也很讓人困擾啊,畢竟至今也只聽過她用小聲到聽不見的聲音說話而已。
「雖然我覺得自己是在講標準語啦,但其他人聽起來似乎覺得我鄉音很重。」
聽到她講出比較長的句子之後,還有她這麼一提,才覺得確實有一點點不像東京腔。
「你是東北出身的?」
「你猜對了,果然聽得出來吧?」
日村同學說她是秋田縣人。她在學校都小小聲說話,似乎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腔調有自卑感的緣故,聽她說由於她是被祖母帶大的,在老家主要都講方言,在秋田縣讀高中時也常被其他同學笑話。
「所以我想來這裡之前,為了不讓都會的學生取笑,就找朋友商量,結果和朋友討論的結果,說是只要燙捲髮、參考時尚雜誌就不會有問題,但等我實際上大學之後,才發現大家都意外地挺純樸的……但現在才突然改變髮型或打扮也很奇怪,於是我就不敢跟其他人講話,又交不到朋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是又沒有人可以問。」
日村同學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她劈哩啪啦地講起自己的事情,講到一半還拿餐巾紙擤了一下鼻子,於是我便從包包里拿出面紙,對她說「請用」。
「啊~~講出來之後爽快多了。」
「沒事了嗎?」
「嗯,這個月家人會送生活費過來,我要去髮廊,打扮的話就算了,再也不想管了,至於講話的腔調,就算有鄉音也無所謂吧。」
正是如此。她繞了一個多月的遠路,才終於體認到這個真理。
「——也就是因為這樣,請各位重新多多指教。」
日村同學順利完成重新登台的儀式之後,整個人就像她所說的一樣,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起來。她看起來充滿了魅力,跟之前總是低著頭,小小聲說話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我差不多該走了。」
德永同學從椅子上起身。雖然現在才四點四十五分,但應該是想趁大家聊到一個段落時離席吧?畢竟大家聊得很熱烈的時候,也不好意思離席。
「呃……我的份是多少……」
她一邊看帳單一邊打開錢包。不過記得收銀台旁寫了「請以桌單位結帳」。
「這價錢有含稅嗎?」
聽到她這像是喃喃自語的疑問時,我不經意就搶答了:
「啊,上面有寫未含稅喔。」
「咦?寫在哪裡?」
「菜單上,印有小小的字。」
這下另外三人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虧你能注意到耶。」
德永同學放了幾張大額紙鈔在桌上,我便從自己的錢包里拿出零錢找給她。
「水野同學你……」
「咦?」
「以前是有做過總務還是會計嗎?」
因為你手腳很利落——日村同學說道。
「……是有稍微……幫忙做過一點就是了。」
我打馬虎眼過去,反正我也沒說謊,雖然高三的時候我當了學生會長,但還有另外兩個人一起分工幫忙做會計或是書記工作,再說我們三人底下還有稱作妹妹的學妹們幫忙,工作內容也不全然都是會計就是了。
「那我先走了。」
川藤同學對著德永同學的背影揮手喊道
「幫我跟你的學生問好喔~~」
「咦!?」
將門打開到一半的德永同學驚訝地回過頭來。
「不認識的人去跟人家問好,那個學生也會很困擾啊。」
我趕緊拉下川藤同學的手。
「啊……說的也是。」
我用眼神向德永同學表示要她不用在意趕緊離開,但德永同學佇立在門口,遲遲不肯出去。當我們幾個納悶發生什麼事時,她突然走回桌前,向我們三個人問道:
「你們覺得我看起來怎樣?」
「咦?」
桌邊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就是……像是第一印象,或是覺得我是怎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人……?」
突然這麼問,我也很難回答呀(今天還真是「突然」的大集合啊)。
「中性化、酷酷的,帥氣的感覺。」
「知性、冷靜……吧?」
「很像那種會想『我才不會輸給男人!』的人。」
日村同學、我還有川藤同學羅列起腦海中想到的話語。
「這樣啊……那看來我成功了啊。」
「什麼成功了?」
「不……沒事。」
德永同學這麼說完之後,便背對大家離去了,但我覺得被問「什麼成功了?」卻回答「不……沒事」挺不適切的。
「加上充滿了謎團。」
日村同學在德永同學關門的同時如此嘀咕,我也倍感同意。
「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是怎樣、想被別人怎麼看還有是怎樣的人這三點,有時未必完全一致。」
川藤同學眼神有點迷茫地如此說道,她用湯匙不停攪拌著茶杯里已經涼掉的咖啡,她的頭越來越低,都快貼到桌子上了。川藤同學看起來像是醉了,但就像她之前所宣告的——她沒有違反法律,自然也沒有喝酒,雖然蛋糕上的奶油聞起來有些洋酒的香氣,但這樣就喝醉也太神奇了。
「雖然我想你們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其實我不太會統率其他人,也不太會去注意細節。」
「你不是說你很習慣做這些事嗎?」
像是班級幹部或總召。記得她說以前常被人指派做這些事。
「那其實是我的好朋友,她是個美女,但對服裝打扮完全沒有興趣,總是領導著大家,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要成為像她那樣的人。由於我們家住附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念同一所學校,我本來還以為兩人也會一起念同樣的大學,結果她沒考上我們學校,而我又只有報考我們學校,雖然我本來很擔心害怕,但後來想想這是神的旨意,要我不能再賴在她身邊了,然後我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居然想要假裝成她,畢竟我都待在她身邊十二年了,想說模仿一下總是辦得到的,但看來果然是不行,我也要重新再出發。」
好了~~!——
川藤同學舉起雙手笑了起來。她是受了日村同學的影響,這點肯定沒錯。
「可是……」
我接了下去:
「雖然沒有必要勉強改變自己,但也沒有必要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辦不到而放棄改變吧?」
我認為拿身邊憧憬的人做參考,努力改變自己也不是什麼壞事。
「水野同學你講話好像老師喔。」
日村同學笑了起來。慘了……我一不小心就開始說教起來了嗎?
店裡的燈光暗了下來,開始放起爵士樂,整個店裡的氣氛忽然變了調,這裡晚上似乎就會變成酒吧。這時我才注意到那些婦人們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單獨或是兩人坐一桌的年輕人。
當我們覺得差不多該離開的時候,突然有個客人開門進來了。
「啊!還在、還在。」
是不久前才從店裡離去的德永同學,她一看到我們的身影,露出微笑走近我們的桌旁。
「呃……那個……」
我們幾個完全無法掌握狀況,但這不是因為本應去做家教的德永同學現在出現在這裡的緣故。我們會感到混亂,是因為回到店裡的她,跟她一小時左右前離開店面時,有個明顯不同的地方。
她兩手拉著小孩子,分別是大約三歲和一歲的男生。
但是這個年紀,請家教也未免還太小了吧,不過……最近也有給嬰兒請家教的家長就是了……
「你的打工其實是當保母嗎?」
川藤同學問道。德永同學搖了搖頭,把臉貼近年紀比較大一點的男生臉上蹭了幾下。
「我這樣算是犯了偽證罪嗎?還是謊報經歷呢?」
德永同學和小男生的臉神似到讓人感到驚奇,小男孩緊張地縮了一下肩膀。
「德永同學你已經是媽媽嗎!?」
「沒錯,我老家其實就在這附近,平日的中午都請媽媽替我看顧小孩,雖然我老公也住一起,不過他是很普通的上班族,回家時都已經晚上了。要和比我小五、六歲的同學一一說明這些也有點麻煩不是嗎?所以我才騙你們是打工。」
「原來你比我們大這麼……呃……比我們年長這麼多歲呀?」
大家直到剛才都一直用同輩的語氣在聊天,現在知道她是長輩之後才突然改用敬語也太遲了,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川藤同學的心情啦,也就是說,德永同學大概是二十四歲左右吧?看起來完全不像就是了。
不知是在昏暗的店裡感到害怕,又或只是想睡覺了,比較小的那個男生開始打起瞌睡了,所以德永同學對大家說聲明天見之後就離開了。
沒有半個人出聲討論為什麼德永同學會改變主意跟大家坦白。
走出咖啡店之後,只見車站前的商店街里充滿了購物的人潮,雖然「咖啡鼴鼠2」樓上的花店沒什麼客人,但也因為沒什麼人擋在外頭,就能看清楚展示窗內的花朵們。
「最後只有水野同學啊……從頭到尾印象都很一致的人。」
「咦?」
聽到川藤同學的話,我甚感不可思議地發出疑問聲,我本來還默默心想——既然大家都已經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了,我偽裝的聖模式也差不多該破功了吧。
「水野同學你高中時肯定是優等生吧?很會照顧人,又有領袖氣質,又很細心可靠,就像是大家的大姐姐。」
「啊~~」
我抱住頭呻吟起來。
難不成我努力營造的新角色——佐藤聖的不負責任、佐藤聖的沒幹勁、佐藤聖的油腔滑調,加上福澤佑巳的平易近人的新水野蓉子,根本就沒有好好滲透到我的大學生活之中嗎?
「那個……該不會你們從一開始對我的印象就是這樣?」
我這麼一問之後,川藤同學和日村同學毫不遲疑地用力點了個頭。
「這樣啊……」
沒有特別理由,我買了一株紅薔薇,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