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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卷 瑪格麗特與緞帶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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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一心只想挽留住哥哥,但是哥哥卻不答應。

「這代表本來應該繼承佛寺的人,半途而廢地拋下一切責任逃走了,我不認為我還能回來這裡。」

「你討厭佛寺了嗎?」

「我不討厭佛寺,只是我現在有個更重要的事,讓我必須捨棄佛寺,無法繼續當僧侶了。」

「是什麼事?」

哥哥微笑著搖了搖頭,不知當時他是覺得我太年幼,還是判斷那時還不應該跟我講這些,所以什麼也沒說。總之,我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沒眼我解釋。

「父親說了些什麼?」

「他當然是反對啦,不過這樣也好,要是他贊成的話,我反而會很困擾,畢竟我希望他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聽了這些之後,我感到莫名憤怒。

「你也太任性了吧!」

「是啊,是我的任性,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道歉,我本來就沒有想要獲得你的諒解。」

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內心當時的感覺,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直到哥哥走出房間之前,我都跪坐在坐墊上咬緊嘴唇,緊握著拳頭。

在那之後,哥哥似乎在父親的房間裡和父親聊到了半夜,等隔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家裡已經不見哥哥的人影了。

父親對我說了:

「你就當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哥哥吧。」

我覺得對我這樣說的父親也很任性。他究竟把我和哥哥相處的十年歲月都當做什麼了?怎麼可能當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哥哥呢?

哥哥的房間被整理得一乾二淨,他留下來的東西全被收進了藤籃和紙箱裡,收進了倉庫的最深處,但是他們絕對不會扔掉那些東西,父親和母親在心裡多少還是相信哥哥總有一天會改變心意,回到這個家裡。

哥哥離家出走這件事,不久就傳開來了,施主們都知道這件事後,不用多久,事情就如同哥哥所預言地發展下去了,他們開始用看待「未來的繼承者」的眼光看待我,雖然父親沒有多說什麼,但他在內心肯定希望我願意繼承佛寺,雖然他們其實一定希望哥哥能夠回來繼承,但總不能永遠把希望寄托在無法依靠的未來上吧。

過了半年左右,不知道究竟是怎麼調查到的,總之,父親的朋友告訴我們他的消息——哥哥在上班工作,也已經結婚了,對方本來似乎是個基督徒,這時我們才覺得終於稍微理解哥哥當時離家出走的原因了。

哥哥拋棄了家人,選擇了那個人。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吧?雖然父親的朋友似乎也查到了他現在的地址,但雙親卻故意不問地址和電話,我想他們應該是放棄了。

但是哥哥卻回來了,那是我讀國一的時候。

哥哥並不是一個人回來,他帶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嬰兒,是哥哥的女兒。

「我從沒想過我還有踏入這個家門的一天。」

哥哥向雙親深深地低下頭。不,不只是那麼簡單,他的額頭貼在塌場米上,跪了好久都沒有抬頭,哥哥說他是「抱著來丟人現眼的決心回來的」,接著他說出為什麼他得忍辱回家的原因了。

「這孩子……能請你們替我養育志摩子嗎?」

「孩子的媽媽怎麼了?」

父親露出嚴肅的表情問道。

「她生下這孩子不到一個月,就去世了。」

他當時說了所謂的產後營養失調之類的……不過我那時還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自己不撫養呢?」

父親又問。

「要是可以養育的話,我當然想養。」

哥哥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躺在他大腿上打瞌睡的志摩子肩膀。

「是有什麼無法撫養的理由嗎?」

「我身體有病。」

時,在父親旁邊聽兩人對話的母親,從喉嚨里發出混著嘆息與哽咽的聲音。

那三個人,不,加上志摩子,總共有四人,父親允許我坐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參與對話,當時我坐在那裡,腦子一片混亂。

所謂身體有病,到底是指什麼病?只要住院就能治好嗎?還是動手術就能治好呢?但是哥哥回到家裡來,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生了小孩,懇求大家幫他養小孩,還有生下這孩子的媽媽已經過世了。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的思緒早已混亂成了一片,無法思考其他的東西了。

相對地,父親顯得異常冷靜。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他也許只是在裝冷靜,即使如此,也非常了不起了。

「什麼條件都好。」

看來哥哥為了女兒,無論什麼事都願意做,當他下定決心回到這本不會再進來的家門時,就已經證明了這點。

「你現在馬上給我去醫院,接受醫生的治療,為了讓你專心接受治療,我會幫你帶孩子,但我只是幫你帶孩子,等你身體回復健康之後就還你,懂了嗎?你必須為了這個孩子好好努力養病才行。」

哥哥當然沒有選擇的餘地吧?他把睡著的志摩子托給母親之後,隔天馬上住進家附近的綜合醫院了。

整整一個禮拜他都在做身體檢查,所以我也沒有去探病,雖然母親每天都帶志摩子去探病,但不久之後哥哥就請她不要再去探病了,畢竟是全天候看護的醫院,不需要家人來陪,他說比起帶志摩子去探病,更希望大家讓她在佛寺里玩耍。

檢查的結果是——哥哥的身體狀況比預想的還要差,雖然我沒有直接聽到內容,不過雙親去見主治醫師那天,一看到兩人的表情,我心裡就已經有了底了。

或許,這陣子裡,我就會失去我的哥哥。面對這件事,我也相當不安,雖然兩年前哥哥離家出走時我也感到很慌張失措,但一想到至少他不是離開人世,我多少覺得獲得了一點救贖,只要還活著,狀況也許就會有所改變,但是……要是離開了這世上,那該怎麼辦呢?

我看著不懂世事,躺在客廳里睡覺的志摩子睡臉,流下了眼淚。

出生沒多久就失去了母親,這回又換父親要消失了,她還那么小,都還能躺在坐墊上睡午覺啊……用來抓住夢想的雙手,都還那么小……

禮拜六下午,放學之後,我跑去哥哥住的醫院探病了,雖然我有點害怕跟哥哥見面,但母親要我至少偶爾去看看他,所以我就去了。

哥哥的病床就在四人病房的窗邊,我走進病房裡時,病床旁的窗簾是開的,他就那樣睡著午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被死神召喚的人,我甚至覺得在他的身旁,像是有神仙圍繞著他一樣。

「賢文。」

沒多久,哥哥就醒來了,他看著我的臉,眯起眼睛,他帶著以前問我「今天玩了什麼呀?」的那種表情看著我。

「我一直想要見見你,謝謝你來了。」

「……嗯。」

哥哥從病床上起身,我便坐到床邊的椅子上。這是哥哥離家出走那天以來,兩人第一次好好面對面談話,明明有很多想問、想說的事情,我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才好,於是我便講了今天上課的事情,還有來醫院的路上看到的雜草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哥哥微笑著聽我說話。

「賢文,你是山林的博士啊,拜託你以後多教教志摩子這些東西吧。」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我已經無法為她做那些事了,一切就拜託你了」,我覺得很難過,便趕緊換了一個話題。

「你是為了和志摩子的媽媽結婚才離家出走的嗎?」

「是啊。」

這次,哥哥跟我解釋了兩年前不願意跟我說的理由,所以我也問了他各種問題,我想……如果是現在,他肯定什麼都願意跟我講了吧。

「聽說那個人本來是基督徒,這是真的嗎?哥哥你也成為基督徒了嗎?所以才不好繼續待在佛寺里嗎?」

「不是喔。」

哥哥斬釘截鐵地否定。

「我們為了在一起,互相捨棄了彼此相信的宗教。」

「但世上也有不少信不同宗教的夫妻啊。」

我這麼說了,那是因為我認為不管兩人有多麼相愛,去干涉彼此的信仰這種屬於人格、心靈的問題,是很奇怪的。

「你說的對,但我們兩個人的狀況沒有那麼簡單。」

哥哥輕輕地笑了起來,接著他把視線移向窗外,靜靜說道:

「志摩子的媽媽本來在修道院裡生活喔。」

「修女?」

「還在修行,是為了成為修女的修行,我們兩個人在旅途上碰了面,互相吸引,陷入了愛河裡。」

為了貫徹這份愛情,有辦法捨棄信仰嗎?兩人扣心自問,最後選擇了戀愛,所以彼此才捨棄了宗教,選擇在一起。真像生性認真的哥哥會下的決心啊。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笹原尤莉亞,但結婚之後改姓了,所以變成藤堂尤莉亞就是了。」

「好像外國人的名字喔。」

聽到素未謀面的女性有著跟我一樣的姓氏,總覺得有點不自在,為了掩飾我的害臊,我率先說出了那句評論。

「她是日本人喔,我有看過她的戶籍,是日本人沒錯。」

哥哥打開病床旁放東西的抽屜,拿出照片給我看,照片上的人肌膚白皙剔透,留著一頭看起來很柔順的褐發,是個美女,我想志摩子一定是像她媽媽。

「這個人……死掉了吧?墳墓呢?」

「我把尤莉亞的遺骨交給她的姐姐了,尤莉亞的老家在九州島,她媽媽的墳墓似乎在老家附近教會裡,所以我決定也讓尤莉亞回去那裡。」

「你這樣也無所謂嗎?」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的遺骨,通常肯定會想把對方留在自己身邊才是吧?說是埋在對方九州島老家附近的教會,這種自己根本不是很清楚的地方,不就連掃墓也不能掃了嗎?

「這個嘛……我本來是想買一塊跟宗教無關的墓地,之後我也要跟她埋在一起,但我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了這種東西。」

他從剛才打開沒關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有如手帕大小,折起來的布巾,布巾裡頭放的是類似項鍊的東西。

「這是……?」

「是玫瑰念珠,天主教教徒祈禱時用的東西,我們兩個結婚的時候,丟棄了一切跟宗教有關的東西,但是尤莉亞卻偷偷地留著這條玫瑰念珠一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沒能完全捨棄信仰。我雖然後悔她離世的時候沒有請神父幫她辦後事,但也已經太遲了,所以我就改變主意,想說沒有必要人都走了,還要讓她被與我之間的誓約束縛,就因為這樣,我才決定讓尤莉亞回耶穌身邊。」

志摩子的媽媽一直偷偷留著這條玫瑰念珠嗎?她會偶爾打開布巾看看這條念珠嗎?還是只是帶著,卻從來沒有打開來看過呢?

「我不是在責怪尤莉亞,其實我也有留著一條佛珠,因為那是奶奶留給我的東西,而且我在人生的最後,果然還是回到佛寺里來了,雖然我覺得不用幫我辦喪禮也行,但要是我死了,父親應該會幫我誦經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哥哥講話.那是因為當時我覺得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和他對等地談這些。

「尤莉亞去世的時候,我很自責,我想要是她沒有遇見我,現在恐怕已經成了修女,為那些信奉上帝的信徒做事,過著充實的每一天吧,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上帝還是佛祖的旨意,但我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結合在一起,不覺得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嗎?和我結婚……尤莉亞真的過得福嗎?雖然她最後是帶著微笑離開的,但也許她在心裡懊悔著自己的人生,悲嘆自己得丟下剛出生的孩子離去也說不定。」

說到這裡,哥哥輕輕鬆了一口氣說:

「但現在我卻有點明白了,要是我們沒有相遇,志摩子就不會出生在這世界上了,所以……一切都無所謂了。」

或許必須扔下志摩子離開的哥哥,現在終於能夠站在志摩子的媽媽的立場,真的了解她當時的心情了吧。

不知是不是說話說累了,哥哥把照片和玫瑰念珠收回抽屜里,關起抽屜躺了下來。

「賢文。」

聽到他叫我,我便抬起頭來。

「你給了我自由,所以你也自由地活下去吧。」

「……哥哥?」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等我離開之後,佛寺和照顧雙親的責任都會落在你頭上,但不管要接受還是放棄,都是你的自由。」

哥哥閉上眼睛。

「我真正想對你說的,其實就是這些。」

「是指我不用繼承佛寺也無所

謂嗎?是因為有志摩子嗎?」

雖然我知道讓他講太多話,對他的身體不好,但我卻忍不住要問,我想知道哥哥說那些話真正的用意,要是放棄這次的機會,或許以後再也無法問了。

「我想讓志摩子也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要是有機會,拜託你也這樣對她說吧。」

「要是我們兩個都隨心所欲地活下去,那小寓寺該怎麼辦呀?」

「反正父親的身子還很硬朗,沒必要現在就去煩惱以後的事,雖然小寓寺是代代相傳的佛寺,但沒有必要在這點上執著不放,只要從別的佛寺迎來住持經營就行了。」

哥哥變了,他不像以前那樣會頑固堅持某些事情了。

人生不是只有一條道路,人生中有許多叉路,要是走不下去了,只要回頭走別的路就行了,這或許是他在波瀾萬丈的兩年之中學會的教訓吧。

之後過了半年左右,哥哥就去世了。

他微笑著離開了人世。

我想肯定是尤莉亞來接他了。

我開始相信起天堂和極樂淨土是同一個地方了,那個地方,必須是沒有任何宗教區別的世界才行。

失去了哥哥,我有了新的妹妹。

和我年紀差了一輪的妹妹。

既然哥哥要我自由地活下去,我便選擇當僧侶了,我早早就得度,也打算之後要取得當主持的資格。

這樣等志摩子長大,開始考慮起未來的事情時,我就能讓她自由地選擇未來的道路。

要是志摩子選擇我哥哥本應踏上的道路,成為尼姑,然後從別處招佛僧入贅繼承小寓寺,那樣也好。

要是她想像哥哥一樣,在外頭的世界追求自由的生活的話,到時由我來繼承佛寺就好了。

這就是我的「自由自在」。

怎麼選擇,是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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