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毛玻璃的彼端 寒風凜冽（2/2）

洗好澡之後，佑巳回到和室里，看到枕頭棉被已經鋪好了。

「哇啊！」

她突然興奮起來，不小心就跳了下去。唯一會斥責自己的姊姊現在人不在，所以佑巳便穿著睡衣在棉被上用自由式游泳，不過當然不會往前進就是了。

床鋪排成2乘3的形式，枕頭並排地緊靠著房間中央，也就是說躺下來時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臉。

去年只有三個女生，所以床鋪只排成了一個川字，這回有兩個川字直豎地排列在一起，顯得房間有些狹窄，雖然也可以把紙門拆開，連起兩個房間，但房間越大也就越寒冷。再說，這種「合宿」還是大夥的床鋪緊緊挨著睡在一起比較有趣。

紙門另一頭的房間裡擺著桌子與行李。去年柏木學長和佑麒就是睡在那個房間裡。然後然後

（咦？）

記得睡覺前還有一個活動要辦的。

（到底是什麼活動？）

玩枕頭大戰的是那兩位男性，而被聖學姊用棉被團團捲起來也是關燈之後的事，再說那也算不上什麼活動

（呃）

我們在關燈之前做了些什麼呢？記得是清子阿姨過來——

（啊！）

「我知道了！是寶船（注32）！」

「寶船？」

本來正把濕溽的毛巾掛在衣架上的志摩子同學反問了一句，接著所有人都挨了過來紛紛問：「是什麼呀？」

「把以『夜醒眾人』為首的回文寫在紙上，放在枕頭套里，說是這樣就能做一個好的初夢。」

佑巳一邊說明時，打開靠走廊紙門的祥子學姊走了進來：

「哎呀，虧你記得呢。」

「嘿嘿嘿。」

才被誇獎顯得樂不可支的佑巳，突然就被輕輕警告了：

「先不管那個，為什麼你一個人會躺在這麼多被鋪上呢？要睡覺就請你挑一個棉被睡。」

「是~~」

佑巳實在說不出口自己剛才在被團上游泳，只好乖乖從棉被上撤退。祥子學姊笑了一下後說：「大家可以過來一下嗎？」，接著把眾人帶到另一個房間裡，她手上還拿著柏木學長給她的紙袋。

「回文是要寫在紙上，折成帆船形狀的。」

等所有人都坐到桌子旁邊之後，祥子學姊如此說道。

「剛才玩雙六不是有一個指令是要忍摺紙鶴嗎？因為那個指令，本來家裡有的色紙幾乎都用掉了。」

寫有那個指令的格子離終點很近，有隊伍始終骰不出剛剛好的點數，退到那個格子上好幾次，因此折出了超乎預想數量的紙鶴，數量多到讓人以為是有誰生病了。

「而我房間裡的千代紙（注33）幾乎都在去年寫寶船時用掉了。」

「那個既然如此，用原稿用紙或是包裝紙來做就好了吧？只要裁成正方形，就可以拿來當做色紙啊。」

小梨像在開班會似地舉手發言。

「是啊。我本來也是這麼想，想說只有這麼辦了，不過已經沒必要這麼做了，你們看。」

祥子學姊將那個百貨公司紙袋擺到桌子上。

「這是優送的喔。」

紙袋裡裝的是美麗的千代紙，而且每一張的顏色與圖案都不一樣。祥子學姊把鮮艷的千代紙一張張攤在桌子上，看起來就好像在拼貼一副巨大的綴錦畫。

柏木學長大概是想起了寶船一事，才會買下這個禮物的吧？不過他購買的當下應該沒有考慮過色紙可能剛好不夠用。

可能是看到瑰麗的紙張，聯想到祥子

學姊的笑容。

就算對方可能不會因此展露笑容，但只要送出禮物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收到這份禮物的祥子學姊十分開心。柏木學長這回又讓佑巳見識到他那遊刃有餘的成熟魅力了。

「我已經先拿一張給母親了，請各位挑自己喜歡的吧！這裡有墨管毛筆，也有簽字筆喔。」

雖然大家一開始有些顧忌，但終歸是一群女生，眾人馬上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開始選自己喜歡的紙張了。令學姊也難得顯得非常興奮，好像很喜歡這種東西的樣子。

「佑巳，請你示範寫一遍吧！」

「啊、是。」

被祥子學姊催促，佑巳伸手拿起離她最近的一張千代紙。為了不破壞上頭美麗的圖案，佑巳翻過紙張寫在背面：

夜醒眾人

漫漫夜，

寶船乘風

波浪聲。

「知道了嗎？就像這樣，必須寫出從頭開始念或從尾巴開始念都一樣意思的回文才行。」

只不過是稍微比別人先知道一點的佑巳，試著擺出前輩的架子。

「原來如此，是西紅柿（tomato）這個字的加長版啊？」

「報紙（日文發音為shi n bu n shi）。」

「小池惠子（日文發音為ko i ke ke i ko）同學。」

「啊！有，有這個人，跟我們同學年的。」

似乎也曾在哪裡聽過這種對話，看來大家所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等所有人都寫完和歌，便開始摺紙船了。光是聽到「帆船」這個名字，有些人馬上就知道怎麼折了，但也有些人搖頭納悶，而不懂「帆船」怎麼折的人，好像也不知道「二艘船（注34）」該怎麼折。

「那你知道怎麼折風車嗎？」

「嗯。」

不知道怎麼折的人——黃薔薇姊妹的由乃同學說：「是這樣折吧？」就著折出了一個風車。

「然後把那個風車像這樣斜斜地折起來。」

依照佑巳口頭的指示，由乃同學折好「帆船」了。

「喔喔！我們家都叫這個『騙人船』。」

由乃同學說著，讓佑巳握住帆船的帆布尖端部分，說了一句「像這樣」便折起紙張的一部分，這下帆布部分變成了船尾。雖然這不過是騙小孩的玩意兒，不過大家都被吸引住，輪流試著做了一遍。這種單純的遊戲，反而會讓人感到愉快且不會膩。

最後床鋪的位置是用抽籤來決定的。佑巳的床位是底下川字的正中央，她的右手邊——也就是川字的第一划是小梨，第三劃的位置是令學姊。上頭的川字的第一划位置是由乃同學，正中央是志摩子同學，而祥子學姊在第三劃的位置上。學級和姊妹全數被完美地拆散了。

「我要關燈囉。」

聽到祥子學姊的聲音

「咦~~！」

三位薔薇花蕾叫出聲來，因為她們現在還不想睡，想要繼續聊天，不想要現在就關燈結束這個愉快的時光。

「明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得早點就寢才行。」

「六點半！？」

又不是要去上學由乃同學抱怨道。這時佑巳才想起來，去年也是很早就起床了。

「是啊，大家要收拾被鋪，一起做早餐喔。」

因為要是不搶在清子阿姨前頭先占領廚房，到時候早餐就會變成午餐和晚餐了。

「由乃同學你想吃的話，我們就做蕎麥麵或烏龍麵，你看如何？」

祥子學姊針對由乃同學提出問題。那是剛才吃晚餐時被否決的菜色。

「不，不用了。」

由乃同學剛才只是不想吃剩菜，所以才會贊成阿姨的提議，並不是她當時無論如何都想吃麵食。

「那我們就依據新年習俗，來烤年糕和做雜煮湯吧？」

「這個嘛」

兩位三年級生站在棉被上，討論起明天早上的菜單。

「用來做三明治的生火腿還有剩，而且還有不少蛋，做火腿蛋也不錯。」

（咦？你打算把生火腿拿去加熱嗎？姊姊！）

那豈不是太浪費了！——佑巳才這麼想，令學姊也跟著說：「生火腿最好是直接吃啦。」

「這樣蔬菜應該不夠，不過年菜是還有剩下紅白蘿蔔絲。」

「那就用那個做蘿蔔色拉吧！之前電視上有介紹過怎麼做。」

「令你」

祥子學姊低語著，卻沒有接下去講完，她本來是想講「應該會成為一個好主婦」吧？佑巳也是這麼想，而眾人肯定也在心裡默默同意這個看法。

「有誰有異議嗎？」

討論完後，令學姊問道。這下又像在開班會了，由於沒有半個人舉手，所以明天早餐的菜單就這麼決定了。

祥子學姊設定好鬧鐘，接著關掉房間電燈。時鐘上的指針顯示現在剛好稍稍過了十一點。

就算沒有用多數決定，房燈還是被切成褐色的了。房間昏暗得無法仔細看清楚，但應該只有佑巳和祥子兩人輕輕笑了一下。

「晚安。」

「晚安。」

佑巳把棉被拉到脖子邊緣，為了好睡一點，她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接著用手摸索了一下，確認寶船所在的位置。

沒事，寶船還好好地在那裡。為了做個好夢而辛苦折好的符咒，要是睡相太差把寶船搞丟就糟了。佑巳慎行其事地將寶船塞到枕頭套裡頭。

往左一看，可以看到令學姊的後腦勺。原來她有側睡的習慣啊

往右一看，就是小梨的側臉。

雖然她平常看起來很可靠，睡顏卻非常稚嫩。

雖然有些人跟她的生日沒差幾天，但卻相差了一個年級，而佑巳的生日是在四月，跟小梨足足差了整整一年以上。

想到兩人差了一歲，佑巳還是覺得很不得了，她曾經看過剛滿一歲的小嬰兒，已經會手舞足蹈地亂動，說一些人家聽不懂的話了，佑巳覺得自己跟小梨之間就是有著像這樣的差距。

就連看到好友妹妹的睡顏，她也會覺得十分可愛，如果換作是自己的妹妹，究竟會產生怎樣的心情呢？

明明想這些也沒用的

要是當時小瞳收下了玫瑰念珠，那麼現在躺在身邊的人，或許就是小瞳了啊。——佑巳看著與小瞳同年的小梨的睡臉，不禁如此作想。

就像志摩子同學身邊有小梨這個妹妹，到了春天，菜菜可能也會來到由乃同學身邊一樣，要是小瞳肯待在她身旁就好了。

就算小瞳不對她笑也好，就算小瞳一臉不悅，說一些尖銳刺耳的話，就算小瞳不可愛也好。

即使如此，只要對方是小瞳，就沒關係。

雖然佑巳早就預想過了，但小瞳果然真的出現在她的初夢裡了。

佑巳家的房間窗外，不知為何變成了小瞳的房間，隔開兩人房間的透明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氣。

小瞳應該就在對面房間裡，佑巳想要看看她的臉龐，可是無論怎麼擦拭玻璃，都只能擦掉一半的霧氣。

就科學的角度思考，這可能是非常詭異的狀況，但佑巳在夢裡卻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樣啊」

由於無論從哪一個房間來看，都是玻璃的內側，因此只要小瞳不也去擦拭它的話，就永遠無法去掉上頭的霧氣了。

「小瞳，拜託你也擦擦玻璃。」

佑巳懇求著。

可是小瞳沒有回答。佑巳明明看到房間裡有個形似小瞳的人影，可是她卻不肯出聲。

真希望她說些什麼，「請等我一下」或是「我不要」都好。

就因為她什麼也不肯說，所以佑巳連半點線索都沒有，無法揣測小瞳她現在究竟懷抱著怎樣的心情，也不知道她現在究竟在思考些什麼。

「小瞳。」

究竟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她理解我的用意呢？

佑巳邊哭邊在自己房間裡不斷擦拭著玻璃，只要繼續這樣做，或許有一天對側的霧氣就會像奇蹟一般消逝無蹤了。

正當她專心擦著玻璃時，由乃同學和志摩子同學出現了。

「佑巳同學，你在做什麼呀？」

「沒什麼。」

佑巳趕緊離開玻璃窗，拉上窗簾。

「沒什麼事。」

「是嗎？那我們就繼續開派對吧！快點、快點。」

兩人邊笑邊拉住佑巳的手。

「咦！？」

佑巳回頭一看，發現這裡是薔薇館，但又還有壁龕與榻榻米，是一個融合了小笠原家中幾處地方的奇幻空間。

而派對的主題也讓

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聖誕節還是新年會，既有壽司又有法式木柴聖誕蛋糕。參加的人有清子阿姨，也有菜菜和蔦子同學。當然，祥子學姊、令學姊和小梨也參加其中。

「好了，快坐下吧！大家都在等你喔。」

「啊、可是我」

我得擦玻璃才行，而且

「怎麼了嗎？」

「沒事。」

要是可以的話，佑巳真希望也能邀小瞳來這裡。可是只要那扇窗戶不開，就沒辦法從這邊招呼她。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先別提能否打開了，現在就連要她擦拭窗戶都辦不到。

「佑巳同學，我們來唱歌吧！」

「呃嗯。」

佑巳看了一眼拉上窗簾的窗戶方向。

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裡呢？

要是小瞳她還在，希望別讓她看到大家歡樂開著派對的樣子。

——佑巳在夢裡拼命地祈禱。

*注32：七福神共乘在滿載寶物的寶船上的圖畫是日本新年時的吉祥物，而寶船船帆上以「漫漫長夜（nakakiyo）」開頭的回文和歌。原文「なかきよのとおのねふりのみなめさめなみのりふねのおとのよきかな」中譯為「夜醒眾人漫漫夜，寶船乘風破浪聲」。

*注33：日式色紙，價位比一般西洋色紙高，圖案華麗。

*注34：摺紙的一種，折出來的成品像是有兩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