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毛玻璃的彼端 內心的毛玻璃(1/2)
1
隔天早上設定在六點半的鬧鈴吵醒了佑巳,她一邊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一邊配合令學姊的號令,站在棉被上做了早操第一段。
祥子學姊本來百般不願,但看到五個人都跟著做,只有她一個人不配合也很奇怪,只好很不情願地跟著大家做著早操。
「有做夢嗎?」
早上最先發起的自然石這個話題。可是
「好像有做夢,又好像沒做夢。」
「我做了吃了一堆東西,吃到動彈不得的夢。」
「我應該是有做夢,但一覺起來就什麼都忘了。」
很意外地,所謂的夢其實就是這類東西。能夠夢到富士山、飛鷹和茄子這種福氣初夢的人,大概就跟樂透中獎的人一樣稀少。
大家穿著輕便的睡衣,在家裡走來走去,刷牙洗臉過後才去換衣服,因為現在沒有男性,才能這樣。
志摩子同學就像在穿普通的衣服一樣,一個人用繩子輕快迅速地穿起和服。只要習慣了,就算沒有大型穿衣鏡也能毫無困難地穿好。祥子學姊今天則沒有穿和服,身上套著毛衣和裙子,是十分簡潔的打扮。
整理好儀容之後,大夥分成料理小組與房間小組行事。前者由兩位三年級組成,後者則是由一、二年級混合組成的隊伍。
房間小組負責折棉被,把床單、枕頭套丟進洗衣機里,接著便開始整理打掃。也許她們家平時都是把茶渣撒在榻榻米上,再用掃把清理。不過大家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便只用吸塵器輕輕吸過。要是去做那些做不慣的事導致失敗,那就得不償失了。
「只要整理和室就好了。」
廚房裡傳來祥子學姊的聲音。
「是~~」
不過由於覺得有趣,佑巳便跟同穿褲子的由乃同學一起用抹布擦拭長長的走廊,追逐競賽了起來。
就在志摩子同學稍稍整理過擺在壁龕里裝飾的插花時,廚房裡傳來了誘人的美味香氣。
「我開動了~~」
加上清子阿姨,七個人一同享用了早餐,這時是七點三十分。
今天早上的菜色——
每人一份用雞肉熬煮的高湯配上一塊烤年糕,中間還有一鍋混著鴨兒芹、紅麩、野菇,充滿艷麗色彩的雜煮湯。
還有煎蛋配上沒有煎過得生火腿(這個到底該不該叫做火腿蛋呢?這真是叫人感到疑惑啊。)
最後是令學姊用紅白蘿蔔切絲做成的蘿蔔色拉。
雖然日式和洋式料理混在一起,一旦開始吃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醬油、鹽、胡椒、伍斯特沙司(英式辣醬油)、西紅柿醬、美乃滋。只要有這些東西,大家平常習慣吃什麼口味都能吃到吧?」
令學姊把從廚房搜刮而來的調味醬一口氣堆在桌上,接著說道。
「畢竟每個人沾醬習慣不同嘛。」
她是在說煎蛋的事。
祥子學姊伸手去拿醬油,而由乃同學則是西紅柿醬;令學姊加了鹽與胡椒,小梨則是伍斯特沙司;志摩子同學跟在祥子學姊之後,也淋上醬油。至於清子阿姨,雖然她平常不是加美乃滋,不過覺得有趣便挑戰了美乃滋。
「小佑你呢?」
看到佑巳沒有伸手去拿任何一罐調味醬,令學姊問道。
「啊,我正在猶豫到底加哪個好。」
如果想吃跟祥子學姊一樣的口味,就是醬油,但學清子阿姨挑戰一下新口味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你在家裡都加什麼?」
「呃」
問她加什麼也
「該、該不會!?」
令學姊這時才故意做一個很誇張的驚訝姿勢說:
「該不會是這裡沒有的東西?」
「是的。」
令學姊猜對了。應該說,佑巳小時候也是理所當然似地加西紅柿醬或伍斯特沙司醬,不過很可惜的是,這裡頭並沒有她最近熱中的醬料。
「是很特別的東西嗎?還是一般人家裡都會有的東西?」
由乃同學興趣十足地探出身子問道。
「我想應該是很普通的」
「是醋嗎?」
「不是。」
待佑巳搖了搖頭,志摩子同學和小梨也紛紛加入話題,就好像玩益智問答一樣。
「是和風沙拉醬嗎?」
「還是泡菜醬?」
「都不是。」
先不管色拉醬,泡菜醬能算是每戶人家都會有的東西嗎?
「該不會是味噌?」
這也太厲害了。雖然感覺不會不對味,但如果是味噌,就不是用淋的,而是用塗的吧?
靜靜聽著大家猜謎的祥子學姊,最後終於按耐不住說:
「究竟是什麼?你就別賣關子直接說了。」
佑巳也不是在賣關子,只是看大家猜得不亦樂乎,也就找不到時機公布正確答案罷了。
「那個是面露(注35)。」
「面露!」
除了佑巳,所有人都跟著復誦了一遍。
「面露啊」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選擇。」
雖然沒有半個人猜中,結果卻頗受好評。
「祥子,我們家冰箱裡應該有把?」
「是的,有喔。如果是一般市面上販賣的也行的話」
祥子學姊回答了阿姨的問題,最後看向了佑巳。
「啊、當然沒問題。」
說道福澤家用的,可是在超市大甩賣「每人限購一瓶」時購買的面露。佑巳還記得上次媽媽無論如何都想買兩瓶,而要佑巳陪她一起過去排隊結帳。
祥子學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面露跟佑巳家裡的一模一樣,只不過瓶子小一號而已。佑巳很訝異原來小笠原家也會直接用這種東西配素麵,結果其實並非如此:
「如果不是用上好的柴魚高湯做的面露,我爺爺就不愛吃,所以這瓶是廚師做菜時用來調味的。」
祥子學姊把瓶子遞了過來,佑巳便在眾人的目光下把面露淋在蛋黃上頭。而這回大家又開始熱烈討論者吃煎蛋的方法,像是會先吃蛋黃?還是把蛋黃留到最後再吃?或是會維持同樣的比例吃下蛋黃蛋白?會兩面都煎過嗎?更深入一點,還聊到了喜歡的蛋黃硬度。不只是自己的洗好,還能聽到認識的人的怪癖,用餐氣氛熱鬧了起來。
光是吃煎蛋這種單純的料理,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個性,真是有趣極了。
2
大夥一邊閒聊一邊悠哉地吃早餐,接著收拾桌面,然後把洗好的床單、枕頭套拿去曬,再稍微喝一下茶,這些事做一做,也已經十一點了。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令學姊率先說道,為時兩天的新年會也該告終了。
「你們可以慢慢來啊。」
清子阿姨露出有些依依不捨的表情。雖然佑巳也很捨不得,但傍晚祥子學姊的爺爺和融叔叔都會回家,而且在那之前,幫傭的人們也都會回來,繼續待在這裡只會給人添麻煩的。
「要再來玩喔。」
祥子學姊微笑了一下。
「好的。」
雖然祥子學姊應該是對著所有人說的,但佑巳卻用最響亮的音量回答。
「啊、請打一下。」
大夥在玄關穿鞋時,清子阿姨慌忙地跑上二樓,然後抱著一個布袋包巾走了回來。
「小佑,你忘記東西了。」
「忘記東西?」
雖然阿姨這麼說但佑巳已將塞滿行李的肩包牢牢地背在肩膀上了,而她過來時所帶的禮品也早被大夥吃掉了,就算還有吃剩的東西,也不會想把那些東西帶回去吧?
「這個啦。」
清子阿姨輕輕解開包巾,讓佑巳看了一下裡面,裡頭是佑巳曾經見過的迭紙,就是昨天佑巳借穿得裡頭有阿姨的和服。佑巳記得昨天洗澡之前脫掉它後,祥子學姊就用和服專用的衣架掛了起來。
「腰帶和小道具就請你拿你家裡有的來搭配喔。」
「那個可是」
「不要客氣!這是雙六比賽的優勝獎品,不嫌棄的話,就請收下吧。」
「咦——!?」
佑巳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我沒有講過嗎?我應該由講吧?」
阿姨當場和眾人確認,佑巳說「沒有」,但黃薔薇與白薔薇姊妹都說「有說過」。
「咦?」
為什麼會有兩種不同的答案啊?
看到佑巳頭上冒出的問號,祥子學姊苦笑了一下說:
「公布優勝獎品那時,我和你人在二樓啊。母親她也真是的,等志摩子她們
一回去就急著公布了,完全沒有發現我和佑巳這兩個獎品得主根本不在場吧?而之後父親和優突然出現,才會完全忘記這回事吧?」
「是啊、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清子阿姨聳了聳肩。
「為了讓你方便攜帶,我已經把整個迭紙對半折起來了,等你回家之後就把它攤回原來的大小吧。」
「這樣好嗎?」
給我這麼高昂、又充滿紀念價值的東西
「你就收下吧!我昨天也被硬塞了一件呢。」
嘴上這麼說的祥子學姊也是優勝者之一。
「好的,謝謝您,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佑巳用雙手接過禮物,深深地低下頭。我一定會當做傳家之寶,傳給自己的兒孫的。——明明就還沒有結婚,佑巳內心卻如此作想。
「還有這個包巾,可以不用還喔。那只是結婚典禮上用來包禮物的東西罷了。」
阿姨輕抓一下包巾的結笑了。那包巾的材質是薄不織布,以前爸爸去參加鄉下的結婚典禮時,曾經拿著用這類包巾包裹的紅豆飯、鯛魚燒還有禮品等東西回家。
「喔!就是柏木同學之前送回來的那個?」
令學姊問道。
「對、對、對。令同學你那時也在嘛。不過那天的優還真是很奇怪。我本來想要逼問他的,結果卻忘得一干二凈了。」
聽她們說,之前令學姊來玩時,柏木學長曾經為了還這一條包巾,特地跑來造訪小笠原家。
「咦,我好像有印象」
佑巳總覺得對這件事有點印象,她歪著頭納悶,試著回想起細節,這時阿姨說了:「小佑你好厲害!原來你記得這條包巾啊?對啊,這就是那天優帶千層派回去時用的那條喔。」
「啊!是這樣嗎?果然是呢。」
佑巳嘿嘿嘿地笑著點頭,心裡卻想「才不是這回事」。去遊樂園約會那天,柏木學長或許確實是用這條包巾帶裝有千層派的盒子離開的,但是佑巳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了。
因其佑巳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令學姊到祥子學姊家作客那天,柏木學長現身了,但佑巳當時明明不在場,卻知道這回事。
(啊!)
就是小瞳離家出走那天的事。佑巳是從柏木學長打來的電話中,聽說令學姊去小笠原家作客這回事的。
所以柏木學長的行徑才會顯得不自然,他當時必須不把事情鬧大,還得去小笠原家看看小瞳人在不在才行。
而柏木學長直到現在,都沒有跟小笠原家的人提過小瞳離家出走的那件事。
「怎麼了嗎?」
「咦?沒事。我只是想說難得收到和服,要是能學會一個人穿就好了。」
既然柏木學長都沒有說,佑巳認為還是別提小瞳的事情比較好,所以故意扯到別的話題上。
「振袖只要請別人替你穿就好了啊。」
不過好像挺有意思的,下次我們就來玩和服吧?——清子阿姨如此說。居然是來「玩和服」這也太厲害了,難道不該是「穿著和服一起玩」嗎?
阿姨和祥子學姊說要送大家到門口,五個人婉拒之後,在玄關和她們道謝與道別,接著走到外頭。現在天氣很好,明明還是一月月初,卻十分日煦。
叮鈴、叮鈴。
白薔薇姊妹和佑巳走在前頭,跑去停車場牽腳踏車的令學姊和由乃同學迅速追了上來,超過三人。
「先走一步啦!」
由乃同學好像對她那台嶄新的腳踏車感到開懷得不得了。令學姊先是暫停下腳踏車,由乃同學卻騎得遠遠的。
「由乃,你給我等一下。」
令學姊拼命追上去。她還是一如既往,被由乃同學耍得團團轉。佑巳和志摩子同學相視笑了一下。
阿姨和祥子學姊先從家裡幫忙開了大門,大門早已經敞開了。由乃同學抓住門緣,等著大家。
「下次碰面就是開學典禮上了吧?」
「應該是吧。」
「馬上就會見到了。」
「是啊,馬上就會見到了。」
平安。——五人彼此打過招呼後,分成兩路離開。
跑在前頭的兩輛自行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佑巳則和志摩子同學、小梨一起沿著昨天來時走過的道路回去。
回程路上她們沒有迷路,花了十五分鐘就道車站了。
3
就跟集合那時一樣,志摩子同學在車站與大家道別。小梨則跟佑巳一起搭乘電車,在M車站分別。
佑巳沉沉坐進公交車座位里,看著窗外。今天是三號,街上還能零零星星看到穿著新年和服的人。
眺望流逝而去的風景,不知為何,佑巳想起的是柏木學長的事。
小瞳離家出走時,柏木學長跑去小笠原家好確認她人在不在。清子阿姨之所以會覺得他的態度不自然,是因為他有事隱瞞著她。
從這點來看,重新思考一下,昨晚的柏木學長也是有些詭異。
如果他會「不自然」是有理由的,那麼就像小瞳離家出走那時一樣,也可以認為他或許是有什麼要隱瞞的事情吧?
『我五號早上會跟大學的朋友一起去滑雪。』
明明就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要說這件事呢?
『等我回來的時候,寒假也已經結束了吧。』
寒假也已經結束了。——他指的是他自己的寒假嗎?
可是聽說大學的寒假比高中還要長。再說,等他回來的時候寒假就已經結束了,也不可能大學都已經開始上課了,還悠悠哉哉地跟朋友去玩滑雪吧?雖然柏木學長看起來很輕浮,其實個性是非常認真的,絕對不會跟大學的朋友訂立這種毫無道理的計劃。
(那麼是誰的寒假?)
他應該不是在說世人一般所謂的寒假。不管寒假有沒有結束,根本都不會對柏木學長滑雪的行程造成影響。
(該不會是不,肯定就是這樣。)
『要是有什麼事要找我的話』
(柏木學長當時是在對我說的。)
這麼一想,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了。正因為柏木學長的話語,其實只是針對一個人而發的,所以才會顯得「不自然」。
他還沒有跟所有人提過小瞳離家出走的那回事,而且還有一點
『要是你下次再問我,我就會回答了喔。』
大家也不知道佑巳曾經企圖向柏木學長詢問小瞳的狀況。
這是兩人之間的秘密。
為了不讓其它人察覺,柏木學長才會用這種有如密碼一般的話語,將訊息留給佑巳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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