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毛玻璃的彼端 內心的毛玻璃(2/2)
為了不讓其它人察覺,柏木學長才會用這種有如密碼一般的話語,將訊息留給佑巳一人。
——想問小瞳的事情的話,請在我離開之前問。
要是等到他滑雪回來,莉莉安已經開始上第三學期的課了。這樣一來,就無法輕易碰到柏木學長了。
(他說過是四號下午。)
佑巳在車窗上寫了一個「4」。
到底要不要問小瞳的事情佑巳還沒有得出結論,光是思考這件事她就會感到恐懼,於是最後只能一再拖延。
可是像這樣規定一個期限,對佑巳來說,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聽到公交車廣播了自己旁邊的公車站牌名稱,佑巳按下下車鈴,準備下車。
(四號下午。)
還剩下整整一天可以考慮的時間。
4
但就算有考慮的時間,也不能保證就能想出一個結論。
佑巳回到家裡跟媽媽說過剛才收下人家送的和服一事之後,她便誠惶誠恐地打電話到小笠原家道謝。
「等到成人式時,一定會讓她穿上這件振袖的。」
那還要等三年呢佑巳在旁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媽媽的話,腦中的思緒卻有一半以上都被小瞳的事情占滿了。
小瞳究竟是為什麼跟父母吵架的呢?
雖然這或許與小瞳拒絕她這件事沒有直接的關係,可是佑巳就是覺得這兩件事之間似乎有某種聯繫。
例如從空白地圖的事情中窺見到的——小瞳的絕望。
還有她徵詢過志摩子同學意見的問題——是否繼承家業。
佑巳不知道小瞳為什麼會拒絕成為她的妹妹。如果光是沒能察覺其理由,一切的責任也許在佑巳身上,可是要是當時小瞳內心的想法跟這沒有關係,那麼佑巳就無法不去想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當時因為家裡的事或是其它某種原因,讓小瞳的內心早就已經處在自暴自棄的狀態里而這時突然有人唐突地對她說「要不要當我妹妹?」,或許她會毫無興趣展開新的人際關係也是正常的。
那麼只要知道小瞳煩惱的核心部分,解決那個問題就好了
吧?只要成功辦到這點,兩人就能開心成為姊妹了嗎?
——不知道。
畢竟佑巳現在完全無法猜到小瞳究竟是在煩惱什麼事,而且就算知道了,她也沒有自信可以以一個姊姊的身分和小瞳一起解決煩惱。
既然如此,只要問柏木學長就好了。正因如此,他才會跟她指定好「四號下午」這個時間。
應該是這樣沒錯。
「討厭啦,小佑你的飯都灑出來了。」
一邊想事情一邊吃晚餐,這才知道周圍已經灑出了一堆菜屑。
「佑巳,你光是拿著報紙不看的話,就先給我看啦。」
想著事情,連報紙上的斗大新聞標題都無法映入眼帘里。
「啊!」
洗澡時想事情,還會在用洗髮精之前,不小心先摸了潤髮乳。
想事情明明是要穿睡衣的,卻步小心把剛剛脫掉的牛仔褲又穿了回去。
想事情似乎會讓一個人變成生活白痴。
佑巳鑚進被窩裡卻睡不著,明明都已經想了一整天明天就快要來臨了。
去柏木學長家。
不去柏木學長家。
二選一。不管明天選擇哪一邊,之後夜晚還是會再來臨。佑巳覺得無論選擇哪一邊,還是會像這樣窩在被窩裡,思考著選擇了這個,又想著沒選另一個選擇又會如何呢?
因為這樣,佑巳輾轉反側地沒睡好,但她也沒有睡過頭,反而在早上七點清醒地睜開眼睛。
反正現在放假,再多睡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可是佑巳在被窩裡磨蹭了三十分鐘之後還是起身下床了。因為她早就知道,只要腦中還在思慮事情,就不可能好好睡上一覺。
走下樓梯,佑麒正一個人吃著早餐。現在明明就是放假期間,真難得看到他在八點之前起床。
「你要去哪裡嗎?」
這麼一問,佑麒咬著土司白眼了一下佑巳。
「朋友家。我昨天吃晚餐的時候不是有說嗎?你都沒有在聽喔?」
「是喔?」
晚餐、晚餐記得當時她邊把飯灑出來邊想事情,所以當然沒有聽到弟弟在講些什麼。
「我吃飽了。」
佑麒把手撐在桌上站了起來,接著把用過的餐具拿到廚房,此時媽媽與他擦身而過走了出來。
「啊、小佑,早啊,你起得真早呢。」
「早安。爸爸人呢?」
「他早就吃過飯,現在在刮鬍子,他說今天就要開始上班了。」
「這樣啊」
因為是小間的設計師事務所,只休三天假,四號就要開始上班了。雖然如此,今年要等一月五號事務所才開始對外開放。
拉起百葉窗,鎖上大門,電話保持只能留言的狀態。父親今天要在封閉的事務所里整理新年賀卡、確認計算機里的信件、撕掉新買的月曆上的三張紙等事情。
「我今天早上沒做菜,改吃年糕或麵包,小佑你要吃哪種?」
媽媽右手拿著裝著一塊塊年糕的盒子,左手提著裝有麵包的塑膠袋問道。
「呃吃哪個好呢」
或許是因為剛才看到佑麒在吃麵包,佑巳伸手去拿了媽媽左手裝著麵包的袋子,可是媽媽卻馬上轉過身子,害佑巳伸出的手揮了一個空。
「啊!我自己來就好。」
怎麼這樣,女兒都已經上高中了,不可以太寵才對。佑巳追了上去,可是媽媽卻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開袋子,開始準備起來。
「沒關係,你就坐下吧。」
「可是」
「不如說,你最好給我坐下。」
「咦?」
「要是你今天還跟昨天一個樣子,肯定會把麵包烤焦的。」
看來在旁人的眼中,昨天佑巳的模樣十分危險。媽媽她根本不是在嬌寵女兒,而只是單純想保護食材而已。
「你昨天回家之後就一直在發楞吧?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小笠原家就像龍宮城一樣嘛!」
媽媽就像在看還沒調過時差的人一樣地望著佑巳,由於她根本不知道小瞳的事情,也不知道佑巳跟柏木學長之間的約定,她會那樣想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個可是我都睡過一覺了,已經沒事了啦。」
佑巳雙手握拳擺在胸前,表示自己已經完全振作了。
「沒事啊?」
媽媽輕笑一下,按著佑巳的肩膀,把她趕出了廚房。
「總之,至少麵包就讓我來幫你烤一下吧!」
在佑巳追問「為什麼」之前,背後已經傳來了答案:
「我可不能把麵包交給毛衣底下的襯衫,扣子整排扣錯的人吧。」
「啊。」
佑巳無法反駁,只好乖乖坐在椅子上等麵包烤好。
5
結果佑巳直到中午之前都一直在悶悶煩惱,即使如此她還是未能得出一個像結論的結論。佑巳覺得一直待在家裡也只是煩悶而已,所以她決定出門。
「哎呀?你要去哪?」
媽媽一邊用耳朵聽中午前的信息節目內容,一邊燙著衣服。
「我還沒決定。」
這是佑巳真實的心情,她或許會去找柏木學長,或許只是在住家附近繞一圈就回家。
「午餐呢?」
「我不餓。」
這也是真的。說不定身體早就已經覺得該吃飯了,但她腦中都在想事情,現在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你應該沒有身體不舒服吧?」
媽媽把熨斗擺回架子上,走到佑巳旁邊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發燒啊。」
媽媽剛才一直握著會發熱的電子產品,手遠比佑巳的臉來得燙。
確認佑巳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發楞並不是因為發燒之後,媽媽便爽快地准許佑巳出門了。
「那掰掰啦,記得帶這個出門。」
她遞過來的是杏仁巧克力的盒子。
「就算你現在不覺得肚子餓,或許半路上會突然想吃東西吧?記得在你身體撐不住倒下以前吃點甜得。」
「嗯,謝謝。」
先不管到時會不會吃,佑巳道過謝後,把它塞到包包里。
佑麒早在十點鐘,佑巳沒有察覺的時候就出門了。
「吃晚飯的時候應該會回家吧?」
「當然。」
不管怎麼糾結,到那時也應該有個結果了。
「我出門了。」
「小心慢走喔。」
佑巳剛踏出大門,就遇到了隔壁鄰居的阿姨。
「太好了,剛好碰到你,麻煩把這個公告傳閱板交給你媽媽。」
「喔」
佑巳也沒辦法跟她說自己現在正要出門,不過雖說要出門,反正也沒有非要現在趕過去目的地,於是佑巳便說聲「我知道了」,收下公告傳閱板。
「這附近最不太安寧呢。不知道我們家是不是也要請你爸爸把房子重新裝修得堅固一點比較好呢?」
裝修得堅固一點?——佑巳實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只好先露出商業笑容回她一句「到時候就請多多指教了」。
佑巳一邊走回家裡,一邊翻閱起公告傳閱板上的紙張。裡頭混雜著地方自治團體的活動報告、倒垃圾的相關規定、還有之後三個月的活動日程介紹等資料,還有一張附近派出所發出的公告。
「『本區內住宅竊盜案頻發』。」
看來剛才隔壁家的阿姨就是在講這件事吧?所謂的「把房子重新裝修得堅固一些」大概是指「整修成讓小偷難以入侵的房子」的意思吧。
「媽媽,有公告傳閱板,我放在這裡喔~~」
佑巳打開玄關大門,朝著裡頭大喊。
「好~~謝謝~~」
剛才重新繼續燙衣服的媽媽大概是無法脫身,只聽到她從家裡面回答,人沒有出來。
「不安寧嗎?」
聽說這件事的佑巳也有些在意起來,便從包包里拿出家裡鑰匙,從家門外頭上鎖再離開。
爸爸的事務所就在自家樓下,佑巳試著從外頭往裡面偷瞧,卻無法看到他在幹嘛。從百葉窗縫隙間流泄出淡淡的燈光,所以他應該是在裡面做事。
佑巳心想這有點像毛玻璃。要是爸爸現在把百葉窗的縫隙拉大一點,那麼她就能對他揮揮手說聲「我出門囉」。佑巳總覺得有些可惜。
佑巳稍微走了一些路,乘上公交車。
抵達車站。
坐上電車。
越來越近,離柏木學長的家越來越近了,但是她內心還沒有得出結論,就只有距離隨著時間一分一秒越來越靠近。
佑
巳下了電車,又搭上別輛公交車。
該怎麼辦呢?要是下了這輛車,那麼馬上就會到柏木學長家了。當佑巳這麼想的時候,公交車已經廣播完公車站牌名稱了。
在下車的公車站牌旁有一座電話亭。
要不要先打柏木學長的手機呢?——佑巳有些猶豫,就常理來說,先打電話通知是去人家家裡拜訪之前必須先做的禮儀。
可是佑巳沒有打電話,明明都已經離柏木學長家這麼近了,卻還沒有下定決心。
她會來到這裡,主要並非出於「想要問小瞳的事情」這個理由,應該說直到佑巳踏上這裡的時候,心裡的天枰才終於處於平衡的狀態。
如果只要煩惱,那麼在家就能煩惱了,但要是等到傍晚時分才得出結論,而且結論又是「GO」的話,等出發找人時都已經是晚上了。
所以佑巳才決定逼迫自己,將自己置身於一旦決定好,就可以立刻行動的環境裡。就算得出的結論是「撤退」,也只要回家就好了。
縱使如此,她也不可能永遠拖拖拉拉下去。在人家家門口前煩惱猶豫一、兩個小時也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要是就這樣抵達柏木學長家——佑巳決定到時候要按下對講機。
雖然佑巳只來過這裡一次(而且那唯一的一次還是跟佑麒一起來的),卻想也沒多想地馬上就回憶起前往柏木學長家的道理了。走著走著過了十分鐘,也不知道這算漫長還是短暫,佑巳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佑巳站在曾經見過的房屋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還是來到這裡了。
木造的大門今天完全敞開著,看起來就好像在等待約好見面的客人似地。
大門裡種植著令人懷念的庭樹,石板路的盡頭就是玄關。
佑巳馬上就找到對講機,並且朝著按鈕伸出她的食指。
只要按下這個按鈕,柏木學長就會出來了。這樣一來,就非得問小瞳的私事了。
佑巳的手指顫抖了起來,明明不久之前才決定好要這麼做的,她卻怎樣都按不下去那個按鈕——
我想認小瞳當妹妹。
我想要知道小瞳的一切。
我想要得到小瞳。
既然如此,只要現在按下按鈕,把柏木學長叫出來就好了。只要請他出來,說一聲「請您告訴我」就好了。
(可是!)
在佑巳思考太多,腦袋快要短路故障的前一秒,突然有股寒冷的空氣吹進來。
這樣做真的好嗎?——這道在她內心中呢喃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到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想認小瞳當妹妹。
我想要知道小瞳的一切。
我想要得到小瞳。
可是這並非是佑巳一個人的感情就能決定的事。
(那麼,小瞳又是怎麼想的呢?)
小瞳也有想要成為她的妹妹嗎?
小瞳也會渴求、希望去了解她的一切嗎?
(不知道。)
那些都是站在毛玻璃彼岸的人才知道的事。
佑巳舉起左手,拉下自己僵硬在對講機前的右手。這是因為她現在才終於察覺到——向柏木學長探問小瞳的私事,等於是企圖從外頭強硬地撬開她所緊閉的毛玻璃窗。
絕對不可以做這種事。要是做了這種事,小瞳只會更加封閉她的內心吧?
會做這種事的人,不能算是人家的姊姊。
是沒有資格被人家叫做姊姊的。
佑巳轉身邁開步伐,折返回去。
往前走沒幾步,佑巳無意識地轉頭看了看柏木學長家,她稍微抬頭往上瞧,可以看到二樓有窗戶,或許可能有誰就在那裡,但是從佑巳所在的位置並無法清楚看到。
佑巳從包包里拿出巧克力,抓了一顆丟進嘴巴里,接著大步地邁向公車站牌的方向。
玻璃窗上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明亮炫目。
*注35:以砂糖為底配上柴魚湯、醬油、味醂(或日本酒)製成的日式調味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