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未來的白地圖 薔薇的對話(2/2)
令用祥子拿上來的湯匙撈著蛋糕吃著。這段期間,祥子演奏了鋼琴給令聆聽。
「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嗎?」
等祥子彈完熱身練習曲之後,回過頭問道。
「『給艾麗斯』。」
令轉著湯匙如此回答。
「在鋼琴曲中……這首是很常見的曲目喔。」
「誰教我又想不出其它的曲子。啊!我也知道『小狗圓舞曲』喔。」
如果說出蕭邦的『XX夜想曲』或是莫扎特的『XX進行曲』,聽起來會比較有品味吧。但令平常又沒怎麼接觸古典樂,所以對這些曲目都不是很了解。
「……那就彈『給艾麗斯』吧。」
祥子找出樂譜,擺在譜架上頭。不知是按照編號還是作曲家放的,或者是按照五十音排的,總之她從擺在抽屜里龐大數量的樂譜當中,馬上就找出了指定的曲目,所以看來是有好好在整理吧?
「那麼就按您的要求。」
房間裡響起為世人所熟悉的旋律--噹啷噹啷噹噹啷啷啷。一首歌能成為常見的經典曲目必然有它的道理,這首歌聽起來讓人感到十分舒暢。
有如在聆聽CD一般,令仔細傾聽著圓滑順耳的音色,感到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確實,只要事關由乃,令馬上就會血液直衝腦門。或許現在所需要的正是冷靜下來才是。一旦發起脾氣,就沒辦法妥善思考了。
雖然聽過祥子彈琴好幾次,但令每次聽都覺得她彈得相當好。
並不是說她沒有失誤,不失誤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說她的音色中有種無懈可擊的美感吧?她不斷編織出傳達到每一個角落的完美音色,令心想祥子或許是忠實地重現了樂譜本身吧?她彈琴認真的程度,甚至會讓聽眾不禁為她擔心,心想用不著這麼努力,可以彈得更輕鬆一點啊。
如果換成志摩子來彈,情況就不一樣了。雖然志摩子也是認真且無失誤地彈著,卻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這並不是說她指尖無力,而是她彈出來的音色就是有些不同。
不同的人彈琴,會有不同的音色。要是自己有祥子那樣的彈琴技巧,又會彈出怎樣的音色呢?如果是現在,或許是有些動搖的音色。
曲終之後,祥子把雙手擺到膝蓋上,看了一眼令,便馬上從椅子上起身了。這是由於她判斷令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的緣故吧?她收拾樂譜後蓋上琴蓋。或許本來就打算根據令的情緒狀態,再考慮是否多彈個兩、三曲。
雖然有點可惜,但令今天並不是為了聽演奏會而來,所以她決定先放棄這次的機會。
祥子這時已經走了回來,坐到對面的座位上了,所以令說了:
「我打算放棄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咦?」
「雖然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但我打算考別所大學。」
祥子露出被擺了一道、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可是,你不是已經把申請書交出去了嗎?」
現在早就過了提出優先入學申請的報名截止日期。那天令還在猶豫,所以她依照本來的預定,把申請書遞了出去。
「我打算在結業式那天跟老師說,請老師幫我取消。」
「這樣啊。」
祥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八成發現了吧,這才是令今天特地來找她談話的主要目的。
「小由她--」
小由她知道這件事嗎?--祥子用眼神問道。雖然嘴上像在問「小由知不知道」,看起來卻是早就得到「她肯定知道吧?」的結論了。
由乃不可能不知情。
確實,只要是和令有關的事,無論是什麼事,由乃都得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才行。
可是令卻搖了搖頭。
「我沒跟由乃說。」
「為什麼?」
每次被問到畢業後的出路時,令都明明白白地表示大學也要在莉莉安就讀。所以只要她不說出口,由乃自然會以為令要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吧?
「我很害怕由乃。」
「害怕?」
「是啊,很害怕啊。」
老實回答之後,祥子微笑了一下。
「你不會是在講她很兇這件事吧?」
不愧是好友,還真是了解啊。
「是啊。因為要是由乃直視我,問我『為什麼』的話,我覺得我的決心會受到動搖。」
「你下的決心,這麼輕易就能動搖嗎?」
「我想經過我一番考慮,最後得出來的答案應該是正確的。但對我而言,由乃的存在非常強大,是有可能徹底顛覆我的決定的。」
「所以也就是說……」
「所以有必要搶在跟由乃說明之前,就先採取行動啊。等她知道時,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麼了。必須讓事態如此發展才行。」
乾脆讓由乃成為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更好,令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有提出申請過。」
絕對不能被由乃察覺到自己曾經感到猶豫不決,必須讓她以為令是根據不可撼動的信念來決定出路的。令想把事情處理成--只是剛剛好沒有機會談,所以才比較晚向由乃說明。
「但你去讀其它大學,跟小由又有什麼關係呢?」
祥子試探著,揣摩著令的神情如此問道。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話說到這裡,令重新想了一遍,覺得「不對」。
「我是為了讓這件事與她無關,才這麼做的。」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意識著由乃的存在所做出的決定。不過反正從以前到現在,令就沒有任何一個未來規劃是無視由乃進行的。
--未來規劃。
令想起什麼,苦笑了出來。
「我小時候一直想當護士啊。」
兩人至今從未聊過這類話題,令原本還以為祥子會取笑自己,可是祥子並沒有笑出來。
「是為了小由吧?」
「是啊。」
由乃從小就老是上醫院,偶爾也會短期住院。常常去醫院采望由乃的令,也多少接觸到那些照顧由乃的護士們的工作內容,那時她心想,這才是上天賦予自身的使命--只要成為護士,就能待在由乃身邊,幫上由乃的忙。雖然聽起來有點可笑,不過對令來說,所謂的「病患」就只有由乃一個人。
「在那之後則是醫生。我決定為了由乃,找出即使不動手術也能治好疾病的方法,因為她一直很排斥動手術。」
這是她還沒認清身分,以為什麼都辦得到的時期。
「當我知道就讀莉莉安的大學是無法成為醫生的時候,真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是在國小高年級時知道這件事的。但要是我從莉莉安的高中部畢業,轉而就讀醫大的話,不就無法繼續待在由乃身邊了嗎?當時對我來說,那可是極端的選擇啊。我整整煩惱了兩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不想離開由乃。我心想醫大可以等念完莉莉安大學之後再說,就留在這裡了。」
一直靜靜聆聽的祥子,這時輕輕笑了一下。令也跟著笑了,並繼續說下去:
「我是個讓人無法置信的自大鬼吧?我一直以為只要想做,無論是什麼事都能輕易辦到。雖然在成長過程中也有幾次失敗經驗,讓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我以為不管怎樣,我都會待在由乃身邊這件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可是……」
由乃擅自動了手術,得到了健康的身體,並且還對令說「你以後可以不用再保護我了」。
「我本來決定一輩子都要待在由乃身邊的,最後卻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實際說出口之後,令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沒錯,要承認被由乃拋下的這件事,其實一直讓令感到相當痛苦。
「一直以來,我都只注意著由乃而活,所以當由乃再也不需要我的時候,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做什麼才好。認為人家對我而言是必要的,而自己對人家來說也同樣必要的人其實是我。我一直以來都在依賴由乃吧?所以我才會想,現在是離開她的時候了。」
「所以才要去考別的大學?」
令點了點頭。
「我和由乃是表姊妹,家又住在附近,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分開的。所以如果不換個學校,就無法改變現狀。」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你只是為了離開小由才做這種決定的嗎?」
「是啊!但我並不是在逃避。我的心情是很積極正面的,因為我有想做的事,那是得在外頭才能學到的事。」
「什麼事呢?」
「我想學體育。」
在莉莉安學習幼教,當一個能教劍道的幼兒園老師或許也有其樂趣。但那是把自己局限在只有莉莉安女子大學這個選項中,所僅有的狹隘思考罷了。」一旦解開「陪在由乃身邊」的這個枷鎖,令肯定能看到更遼闊的世界。
待在由乃身邊感覺很舒服,可越到後來,她越產生出「光是沉浸在那種感覺里,往後的一生將只能依賴由乃過活」的念頭。
這是令這一年裡不斷思考的事情。
「可是,我很軟弱,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我拖拖拉拉地獨自煩惱,才會拖到了現在。但我後來終於發現,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輸給由乃。該說是我終於覺醒、看清現實了嗎?」
「輸?輸給由乃?」
「是啊。」
由乃計劃要請菜菜來參加結業典禮,並在薔薇館舉辦聖誕派對。雖然不知道由乃會如何介紹菜菜給令認識,但令認為這肯定是她為了穩固認菜菜當妹妹的基礎而下的工夫。
「當由乃打算離巢而去之時,我卻不肯放手,那豈不是太悲慘了?」
「……令。」
祥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令的身旁。
「幸虧你下定決心了。」
祥子從令的身後,輕輕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喔。」
「我也是啊。」
當令笑出來時,正好有人按了門鈴,告知有人拜訪小笠原家。
那個聲音跟令在家裡所用的鬧鐘聲音有點相似。
4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快。
看一下窗外,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了。
「哎呀?你已經要回去了嗎?」
走下樓梯之後,只見清子阿姨急急忙忙地走出來說:
「怎麼不在我們這裡吃頓晚餐呢?」
「不用了。今天打擾了您們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令婉拒之後,阿姨緊緊盯著令的臉瞧了一陣。
「今天不是我做菜,不會端出什麼極端的料理喔。」
看來令被以為是想逃離阿姨做的菜才拒絕留下吃飯的。總之,她似乎知道自己做出來的菜份量都很誇張,或是要花很久的時間。
「並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呢?」
「這個嘛……」
令正在苦思要怎麼拒絕她,這時祥子就從旁幫了自己一把:
「媽媽,令她是騎腳踏車來的,天色都暗了,不好讓她太晚回家呢。」
「……也是。」
聽到這充滿說服力的理由,阿姨終於放棄了。身為同樣有一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的媽媽,她總不好繼續說「但還是請你留下來吃飯」吧?
「最近來我們家作客的人,多半都在晚餐時間前就離開了,真是沒意思吶。令同學,下次請你來我們家住住吧。」
「喔……」
看她這個樣子,下次八成不會放過自己了。下次來小笠原家時,恐怕得帶上睡衣才行了。
「說到客人……」
當令穿鞋子時,祥子說了:
「剛才是哪位來訪呢?」
「哪位?」
阿姨反問了一遍。
「剛才,大概是二十分鐘前左右吧?門鈴響了。」
「喔!那是優來了。」
他不算客人吧--阿姨笑著說。
「原來是優啊?」
聽到優這個人名,令一時之間還想不起是誰。不過隨著小笠原母女兩人繼續對話下去,也開始回想起一些事情來了。
柏木優,是祥子的表哥。
「他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才來的?」
當阿姨還在靜靜地回想時,令已經綁好步鞋的鞋帶了,而祥子則穿著褲襪,直接套上了高跟涼鞋。
「對了、對了,他說是來還當時送千層派時,包在上頭的包巾的。」
「只是這樣?」
祥子像是無法同意似地再確認了一遍。
「就只是這樣。但是包巾這種東西,不用還也無所謂呢.」
「那個以前借他傘,一年後才還的人,特地為了這種事過來?」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很反常呢。」
清子阿姨也跟著納悶起來。小笠原母女雙雙交叉著手,陷入沉思之中。她們兩個就像照鏡子似地,看起來一模一樣。
「那個……會不會是因為那個包巾是很昂貴的高級品,而傘是塑料雨傘呢?」
令也試著加入話題,但兩人都說不是,馬上否決了令的推理。
「給他的包巾是用來裝鯛魚或是紅豆飯……就是在結婚典禮上可以包東西回去的那一種,用不著拿來還吶。」
那包巾看來是還未收起來,仍擺在玄關旁放花瓶的桌子上頭,阿姨拿起它看了一下,並說:「對吧?」就像她所說的。那東西是用不織布所做成,確實是丟掉也無所謂的東西。
「至於借他的傘是女用折傘,在義大利買的,還算不錯的東西。要是碰到突然下雨的狀況,大概也會無可奈何地撐起那把傘吧?不過優是個男人,就算留著那把傘也不太會去用它吧?」
「……原來如此。」
這的確是個謎啊。回過神來,令也叉著雙臂陷入沉思之中了。
「算了,等他下次過來再問個清楚吧。」
由於阿姨露出了華麗燦爛的笑容,所以解謎就留到下次再說吧。
「我送你到門口。」
祥子說著並打開了玄關大門,令便跟阿姨道別了。
融叔叔和祥子她爺爺似乎都還未回家。
令看一下時鐘,已經稍微過了六點五十分。本來過來還算準時間不讓對方請吃午餐的,卻不小心待到了人家用晚餐的時間,待這麼久實在不太得體。
雖然停車場上頭有屋頂,但停在角落的腳踏車座椅卻有點濕了。那大概是晚上的露水吧。
用手帕擦了擦座椅和龍頭握把,令接著把鑰匙插進去。
「你可以騎車沒關係。」
當令用手推起腳踏車後,祥子這麼說了。但怎麼說都不可能讓祥子一個人走路,而自己去騎腳踏車。
「祥子你騎嗎?還是不會騎?」
「真失禮呀!腳踏車我當然會騎啊。你借我騎騎看。」
她把窄長裙拉到膝蓋,跨到座椅上。不知是不是妨礙到控制龍頭,她把披肩放進前面的籃子裡。
雖然一開始車輪搖搖晃晃的,顯得有些不穩,最後還是順暢地騎了出去。令追著她的腳踏車。
置身寒冷的空氣中,在有如公園、森林一般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祥子按下煞車說道:
「我們乾脆一起騎吧?」
「咦?」
「放心啦。這裡是私有地,不會有警察來抓的。」
「對喔……說的也是。那就一起騎吧。」
令也這麼想--她想跟祥子一起騎腳踏車。
不知是不是因為跑步的關係,身體暖和了起來,情緒也高昂了起來。
「令你來騎。」
祥子把握把交給令,側坐到了後面的椅子上頭。
「走囉。」
令一鼓作氣踩下踏板,祥子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腰。
把迎面而來的風甩在後頭,腳踏車呼嘯前進。
散布在道路四處的街燈閃閃發亮,猶如點點繁星。
不知何時,兩人都在放聲大笑。
現在,兩人就是划過字宙的流星。
令有一種感覺,就像以前一樣,覺得想做什麼就一定辦得到;只要有心,想要當什麼人就一定能當成。
這條道路會像這樣,水無止盡地延續下去吧。
可以伸手摘下真正的星星吧。
5
腳踩踏板,感受著風,感受著朋友的溫暖,令對這些想法沒有絲毫質疑。
不過,原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道路,也有終結的一天。擋在眼前的高聳門扉,將兩人拉回了現實世界。
祥子從腳踏車上下來,打開大門。令推著腳踏車,往外頭踏出了一步。
「再見囉。」
令把披肩從籃子裡拿了出來,遞給祥子。
「嗯,回家小心喔。」
她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踩踏板時,祥子喊了她的名字。
「怎麼了?」
緩緩轉過
頭去,祥子的口中呼出了白色的空氣。
「我會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嗯。」
「我本來也有想過要去念別的學校,讀經濟相關科系,想說這樣可以幫上爺爺或爸爸的忙。不過反正現在也還不急,所以我才想繼續待在莉莉安一陣子。」
「這樣啊……」
「我會留在佑巳所在的莉莉安里。」
「我懂了。」
「就只是這樣。」
大聲宣言的祥子,臉上流露出一種豁然的表情。
所以令也感到很愉快地揮著手,開始騎起腳踏車離開。
速度越來越快。騎著腳踏車,那些點點發亮的光芒,在夜晚的道路上幻化成一道光線。
這樣啊……
祥子會留在那裡啊。令心想。
雖然本來就知道會這樣了,但如今聽她確切地說出口,總覺得非常感動。
這樣啊……
會留在小佑所在的莉莉安啊。
雖然有一絲心酸,卻非常溫暖感人。
這是祥子煩惱過後得出屬於她的結論,所以令才能無條件支持她的決定。
騎到叉路附近時,令停下了腳踏車。往左轉就是自己過來時所騎的狹窄道路.,筆直前進的話,就會騎到寬敞的汽車道路上。
從斜坡上頭往下看,能看到前方明朗寬敞的公路,形同銀河一般閃爍著。
令毫不猶豫,踩著腳踏車筆直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