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撐起陽傘 棕色雨傘女性(1/2)
棕色雨傘女性
1
車輛打亮車燈,平衡地穿過下著濛濛細雨的車道。
現在還不到下午四點,天色卻已經顯得昏暗,濕漉的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紅綠燈及車燈的光芒,宛如都市的夜景一般。
光是這個景象,就已經夠美了。
然而自雙瞳溢出的眼淚閃閃發光,為眼前的景象更添夢幻——多麼諷刺啊。
倘若像這樣一直淋雨下去的話,自己會就此消失嗎?
會不會連同絕望的心情一起消失呢?
這半年來,祐巳眼裡只有姐姐。她的視線追逐著姐姐的身影,耳朵探尋著姐姐的聲音,雙唇為說出獻給姐姐的話而喜悅地震動;就連重整好的水手領,也由衷地期待能被姐姐的手指觸碰。
小笠原祥子學姐豐富了祐巳的生活。她是閃耀的寶物,無論花朵、寶石、手工蕾絲還是香水,在她面前也都相形失色。過去不曾有人如此牽動祐巳的心,未來也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被如此出色的姐姐所捨棄的自己,或許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並非像死亡或是活下去這般具體的概念,祐巳只是想要消失而已。
既然祥子學姐已經不再需要自己,她希望讓自己就此從祥子學姐面前消失。既然被拋棄的心依然傾慕著祥子學姐,那麼她想將這顆心也一同帶離這個世界。
雨水使得身體逐漸冰冷,祐巳環抱著雙肩蹲下。
明明真正的天空被厚實雲層遮蓋,如今什麼也看不見,然而閃閃發亮的車道卻宛若星屑般閃耀……
「小祐。」
一把傘自祐巳背後遞來。將她拉回現實的,是聖學姐溫柔的聲音。
雖然祐巳渾身早已濕透,如今撐傘也沒有多大意義,然而當她躲進男用大傘、抬頭看見聖學姐的臉龐後,多少又覺得自己可以不用在乎了。
因為這裡還有一個人願意關心自己,如果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話,對方這份溫柔也會跟著不見。
「我的朋友就租房子在這附近,她說歡迎你過去坐坐。」
聖學姐將頭轉向門口方向,站在那裡撐著一把棕色大傘的便服女性似乎是點頭致意,因為雨傘輕微地上下擺動。
「可是……」
「小祐再這樣下去會感冒喔。而且你現在這副模樣換搭兩班公車回家,不覺得難受嗎?」
經聖學姐這麼一提,祐巳於是看向自己,渾身上下就像被一桶水潑滿身一樣。
綁在兩邊的發束尖端,不但像關不緊的水龍頭般滴著水,三摺襪也沾滿了泥濘,有如大麥町犬身上的花紋。
從頭頂到腳尖都狼狽不堪,自己現在的模樣絕對很引人注目。
「……」
「是她問我要不要這麼做的,所以你用不著顧慮喔。」
就算第三者要自己不用顧慮也很難,畢竟祐巳與那位撐棕色雨傘的人根本就素不相識。
「謝謝您的關心。但是,不需要——」
祐巳似乎是想要表達「不要管我」之意而轉過身,她毫不猶豫地用力撐開沾滿泥巴的折傘。聖學姐見狀,只是望著祐巳淡淡地說:
「如果你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話,那我就跟小祐回到家吧。」
「咦!?」
祐巳慌忙收起因太過用力撐開而導致骨架翻折的傘,接著轉過身。
「這是當然的吧,我一定會擔心你有沒有安危到家,而且也得向你家人說明狀況才行。」
「……」
明明有帶傘,卻還這副模樣回家的話,母親想必會嚇一大跳吧。況且福澤家不是採取那種本人說沒事就會被放過的放任教育,自己最後一定會從實招來的。
如果這樣的話就不好了,祐巳不想讓家人知道祥子學姐和自己之間發生的事。
她不希望祥子學姐被當作壞人,況且描述自己遭丟下的經過也實在太悽慘了。
說到悽慘……
像自己現在這樣與無論撐開幾次,都會翻折得像個小碟子般的雨傘纏鬥的模樣,同樣也悽慘無比。
「佐藤,講好了嗎?」
持棕色雨傘的女性靠過來這麼說道。她有一對及肩切齊的長直發,黑框眼鏡下的細長眼睛及那薄唇令人印象深刻。
「嗯,你是……祐巳學妹吧?雖然我那裡是單人住的狹窄房間,但用不著說客氣喔。」
「請問——」
祐巳試著仔細看清楚,可是對方的容貌依舊陌生。從她稱呼聖學姐為「佐藤」這點看來,極有可能是畢業於其他高中的學生。
「大約是兩站公車的距離,你可以嗎?」
「可、可以。」
「那我們走吧。
「咦!?」
雖然發出了驚訝之聲,不過撐棕色雨傘的女性很快就走到車道旁的人行道上。祐巳是回答自己「可以」走兩站公車距離的路,可是對方似乎解釋成自己答應前去她家打擾了。
「來,走囉。」
聖學姐握住祐巳的傘柄,以極其迷人的動作迅速地將傘打開並遞給祐巳。
「給你,跟在我後面。還是你想讓大家欣賞?」
聖學姐這麼一說,祐巳才注意到在校門或公車站附近的學生中,不乏一臉訝異地望向她們這邊的人。
的確,看到有學生在校門外幾近車道的地方,不僅沒撐傘還淋得一身濕,若不會心想「怎麼回事」反而奇怪。況且那個人還是紅薔薇花蕾,想當然是更加引人注目了。
「小祐。」
「……好的。」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儘早離去才是上策,祐巳撐著紅傘跟在聖學姐後方離開。
即使吵架分道揚鑣,但是祐巳在眾人眼裡依然是小笠原祥子學姐的妹妹。在這最後的最後,祐巳不希望自己做出讓姐姐蒙羞的行為,最好還是儘量減少這種難堪的回憶。
祐巳拖著因為吸了雨水而變沉重的制服以及沉重的步伐,無精打采地走在平時乘坐公車回家的路上。
雖然雨傘仍沾有不知是混了泥土或沙的泥水,卻還是可以用來擋雨,而且藉由撐傘行走,傘面多少也被沖洗乾淨了一些。
三人在比車道略高一截的狹窄人行道上,排成一列前進。
雨勢比剛才減小了許多,卻還不到可以不用撐傘的程度;如此的細雨,仿佛將會綿綿不絕地持續下著。
祐巳眼前是聖學姐撐的黑傘,更前方則是那位不知名的親切女大學生所撐的棕傘。
雖然這麼想對它的主人有點不好意思,然而那把被聖學姐的身形擋住而若隱若現的傘,不免讓人聯想到香菇。這麼一想而再度望過去,聖學姐的黑傘倒是很像木耳,而且就和烹煮前泡在水裡的木耳一模一樣。
(咦……?)
下意識發出苦笑的祐巳,有些驚訝自己居然還笑得出來。
或許人類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堅強多了。倘若真的走投無路的話,相信不太可能有餘力去注意別人的雨傘。
明明因為祥子學姐的事處於糟糕的精神狀態中,然而祐巳的身體卻因為只有雙腳交互前進而感到無聊。甚至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腦筋擅自思考了起來;不僅尋求著外界的刺激,視覺與聽覺也在運轉。
身體還是健康的。
受傷的只有心靈,肉體並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
那麼心靈是什麼呢?
是否存在於腦袋裡呢?
祐巳稍稍抬起拿著書包的手,用手背觸碰自己胸前心臟所在的位置。每當想到「心靈」時,不知為何總覺得是在心臟周圍。
(——看吧。)
結果她就不斷持續著這樣的思考,看來腦袋果然覺得無聊。
(嗯……)
祐巳望著香菇傘的同時,忽然間想起了某件事。
剛才碰面時,聖學姐身處的那群人當中有出現這種顏色的傘嗎?
記得有粉紅碎花、深藍格紋、黃色條紋亦或是圓點狀雨傘,卻不記得有棕色的。就是因為在女用傘中僅夾雜了一把男用傘,才讓聖學姐的傘格外明顯;靠近一看就會發現,那把棕傘也是大小不輸聖學姐的男士用傘。
「聖學姐。」
祐巳對著木耳傘出聲叫喚。
「嗯?」
「那位……聖學姐的朋友該如何稱呼?」
「咦?」
「我是在問她的名字。」
要發出不讓聖學姐的前面的人聽到,卻得讓聖學姐聽清楚的音量有點困難,而且聖學姐還背對著祐巳。就生理構造上而言,耳朵比較能掌握住來自前方的情報。
結果——
「啊?抱歉,我聽不太清楚,待會兒再說吧。」
聖學姐要祐巳等會兒再說,因此祐巳完全沒有得到任何關於那位親切女大學生的資訊。於是祐巳就在不知道對方姓名的情況下,在心中對她的背影表示感謝之意。
她們在還不到公車兩站的距離前就先轉彎,從車道進入了住宅區;接著又走了約莫一站的路程之後,來到了對方的租屋處。
「來,請進。」
棕色雨傘此時先收起,祐巳的視線追著對方進門的身影,同時眨了眨眼。那棟屋子的外觀怎麼看都像是一戶民宅,而且感覺還相當氣派。正門是一扇大到會令人誤以為是圍牆的木門,而且還是從大門中打開另一扇門進屋的形式。
「嗯~~」
聖學姐似乎也有些意外。
她抬頭望向外觀頗具歷史的木門喃喃道:
「是……這裡啊……」
租屋這個說法,讓祐巳擅自想像成狹窄的公寓房間。不過,如果是在一棟屋子裡租一間房間住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隨意帶著全身濕透的高中女學生回來,會不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呢?
「聖學姐,那個——」
祐巳忍不住將手伸向聖學姐在自己斜前方的手肘,結果聖學姐說了一聲:
「打擾囉~~」
然後就在棕傘後頭進入屋中。
「啊……等一下。」
沒有時間猶豫了,祐巳也連忙追上去。
畢竟都已經跟到這裡,如今也不可能轉身回去。雖然這裡就在莉莉安女子學園附近,但是對於幾乎不曾在中途下車過的祐巳而言,可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倘若孤零零的一個人被留在這種地方,就算是在大好天氣的下午也是會令人緊張害怕的。
踏進庭院內,眼前出現一條石頭鋪成的小徑。
「不需要太覺得拘束。我的房間有點遠。你看,就在那邊。」
朝棕傘主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盡頭真的有一小間建築物,旁邊則有一棟古老的平房主屋。
「稍等一下喔,我還是得先去告知房東一聲。」
她沒有到面前的主屋門口,而是踏著鋪石路轉往庭院的方向,輕敲了下一片玻璃窗的木頭邊緣,接著就有人從裡面將窗戶打開。由於庭院比想像中來得寬廣,從祐巳的位置其實看不大清楚「房東」的模樣,不過感覺上對方大概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
「OK,請進。」
對方走回來後這麼說道,看來是得到許可了。
「這裡禁止男性進入。雖然女性可以進來,不過說好要先知會過房東。」
「真是嚴格呢。」
「這裡離學校很近,不這麼做的話,大家都會跑過來休息吧。」
「喔,說的也是。」
三人在鋪石路上前進著。
庭院不知是經過設計還是自然形成的,看起來就像是小山麓周邊未經修整的景色。鋪石路兩邊旁勉強看得到地面,不過只要一踏上去,就只看得見上頭長滿不知是長高的草皮或是雜草的草類,大樹上則纏滿隨處生長的藤蔓植物。
當祐巳經過剛才那位「房東」所在的主屋玻璃窗前方時,稍微偷覷了下薄簾拉起的窗戶裡頭,結果和一位貌似老太太的女性對上眼。
「打、打擾了。」
祐巳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結果對方卻頓時慌張地拉上窗簾。
「怎麼了?怎麼了?」
走在祐巳前幾步的聖學姐轉過頭來問。
「沒什麼……剛才有人——」
「人?是房東嗎?那得問候一聲才行。」
聖學姐如此表示。不過現在望向窗戶那裡也遲了,因為窗簾已經拉上,而且由於窗簾很薄的關係,可以看出已沒有人在後頭了。
「怎麼了?進來吧。」
持棕傘的女性打開入口的門鎖之後,出聲請兩人進門。
「好~~」
聖學姐和祐巳回答後,繼續在鋪石路上朝盡頭前進。
途中祐巳又一度轉回頭看,然而那扇窗戶的窗簾依舊沒有拉開。
2
祐巳全身沐浴在蓮蓬頭的熱水之下。
或許她的身體比想像中凍得還要厲害。所以當她雙腳踩在浴室的干磁磚上,還有淋浴前用手測水溫的時候並不是覺得冰冷,而是有種微溫的感覺。
因此住在這裡的那位「持棕色傘的女性」,問也不問就將祐巳推進浴室里的行為,或許是正確的。
聖學姐看到祐巳猶豫不決,也在一旁表示「再繼續磨蹭,我可要強行幫你脫衣服囉。」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因為她擔心祐巳身體太過冰冷。無論如何,這句看似性騷擾的話確實加速了祐巳去沖澡的決心。
「小祐,我把浴巾和換洗的內衣褲放在這裡喔。」
棕傘女性從浴室前的更衣處對著祐巳說。雖然想趕快問出對方的姓名,然而一旦錯過詢問良機之後,就再也找不到適合的時機問。
「……謝謝,麻煩你了。」
祐巳道謝之後,複雜的情緒頓時向自己襲來。
這裡是浴室,自己全身正在淋浴,因此祐巳現在身上什麼也沒有,就像剛出生時的赤裸、一絲不掛;雖然有很多種說法,總而言之就是全裸。當祐巳被推進來更衣間時,因濕透而變得沉重的制服是可以果敢地脫掉,然而只剩下內衣褲時卻令她有些猶豫。
她並沒有帶替換的內衣褲。
胸圍和襯裙比較沒有排斥感,但是像內褲這種東西,一旦從雙腿褪下之後,在沒有清洗乾淨的情況下實在不願再穿回去。
該怎麼辦,祐巳?
早知如此,途中就該在便利商店買好換洗的內褲再來,祐巳沒想到自己會後悔這樣意想不到的事。要趁現在洗乾淨嗎?可是在等待內褲干時該穿什麼好?況且襯裙的蕾絲綴邊也被雨淋濕了。
在自己邊煩惱邊淋浴的時候,能聽到換洗內衣褲這句話實在令人感激。可是,假如是和祥子學姐的貼身衣物(不敢同樣用內衣褲來帶過)一樣高貴的款式該怎麼辦?若是在能以零用錢買來歸還的範圍內的東西就好了……
祐巳打開區隔浴室與更衣處的毛玻璃門,看見簍子裡放有浴巾及整套換洗衣物。
純棉白色背心和內褲上,還留有從店裡買回來時的摺痕;另外有一套灰色運動休閒服,雖然不是全新的,卻帶有微微的洗衣皂香。
祐巳獨自在更衣間說了聲「那就先向您借用」並低頭致意,接著開始換穿衣物。乾爽的衣服將溫暖傳到身上,讓人感受到其中也包含著他人的關懷,這讓祐巳不禁又湧上淚水。
或許當身體處於不舒服的狀態時,會將內心導引至負面情緒,所以人們才會想要隨時保持身體整潔吧。
祐巳實在不太喜歡自暴自棄的自己。這時,她忽然想起姐姐幫她調整領結的手。
「有好好暖和身體了嗎?就算要多花些時間,不過還是該泡個熱水澡比較好吧。」
祐巳從浴室出來後,制服已經掛上衣架並吊在窗邊了。棕傘女性正拿著濕毛巾,細心地幫她擦拭沾在裙子皺褶上的泥巴。
「啊,不用了。我已經相當溫暖了,謝謝您。」
「這樣嗎?那就好。你就在那邊隨便找個位置坐吧。」
祐巳照對方所說的,在矮腳桌旁的坐墊坐下。坐墊並非西式桌子搭配的那種抱枕靠墊,而是搭配矮茶几、直接放在地板上的扁坐墊。
聖學姐站在廚房不知在做些什麼。說到廚房也是一樣,真要說起來那並不是廚房,只是一個簡單料理食物的地方而已。
「請問——」
「如果是換洗內衣褲的問題就不用在意了,送給你,你就直接穿回去吧,留下來我反而會傷腦筋。」
「……」
說的也是。
「為了方便朋友來借住,所以我在百圓商店買了幾件放著。像這種時候就正好派上用場,對吧?」
「……對。」
總共兩百日圓,外加消費稅。他人的好意自然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然而別人為了自己花了多少錢這點,卻是值得關注的重點;當然,像現在這種情形最好還是少遇到比較好。
雖然錢包里有兩枚百圓硬幣,但是拿出來的話,面前的女性一定會感到不高興。所以祐巳心想,她現在只要坦率地表達自己的謝意就好。
棕傘女性擦掉制服表面的髒污之後,接著又拿起吹風機吹乾。
「看上去是很漂亮,不過連身式制服有很多不便吧,像是穿脫或是保養等等……」
棕傘女性喃喃地說著。
「啊,我自己來吹。不好意思,我沒有注意到。」
祐巳連忙跑過去,但是對方將吹風機舉高不打算給她。
「沒關係,讓我來……不,
應該是說我想做。」
即使被注視著也沒有露出任何笑意;話說回來,對方幾乎沒什麼笑容。
「沒錯,讓她弄吧,她似乎比小祐利落多了。」
聖學姐從廚房回來了,自背後遞出馬克杯。
「這是巧克力牛奶,小祐的還特別加了砂糖。」
祐巳用原本想拿吹風機的手接過冒著熱氣的杯子,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巧克力牛奶又甜又好喝,因為聖學姐非常了解她的口味,所以絕對不會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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