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撐起陽傘 棕色雨傘女性(2/2)
巧克力牛奶又甜又好喝,因為聖學姐非常了解她的口味,所以絕對不會弄錯。
縱使祐巳得說不能再寵這麼愛撒嬌的她了,但是她現在並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希望能讓自己暫時沉溺在這份溫暖甜蜜的空間裡。
「我放在這裡喔。」
聖學姐將給棕傘女性的那杯放在矮腳桌上,然後坐在祐巳旁邊。
外頭還在下著雨,雨聲卻靜到讓人不會特別去注意;說不定,只是因為耳朵已經習慣那個聲音而已。
「待在這裡可以讓人靜下心來呢。」
聖學姐小口啜飲著並抬頭望向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
「……是啊。」
祐巳也點點頭。該怎麼說呢,「可以靜下心來」這個說法的確是最適當的感言了。
再次看看四周,這裡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住處。
雖然和主屋有段距離,卻沒有和主屋相連的走廊,此處是一棟完全獨立的建築。不過,也沒有簡陋到像是暫時蓋給小孩讀書用的簡易組合屋,屋頂是以瓦片搭建而成,除了稍微窄了點,從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一棟普通人家。
入門之後,裡面的隔間就如同常見的套房式公寓,有廚房、廁所與浴室,後方則是一個房間。普通的套房單身公寓多半是木頭地板的西式房間,不過這裡卻是六張榻榻米大的純日式房間。
儘管如此,感覺也並非將傳統臨時工建築以現代風格重現。這裡的舊時氣氛,就好像將昭和三十年代或四十年代普遍的房屋形式留到現在一樣。祐巳曾在父親的書架上,看過專門拍這種屋子的寫真集。
「對了,聖學姐。」
祐巳拉住身旁聖學姐的手肘的襯衫衣袖小聲問。
「嗯?」
「那個,剛才——」
「剛才?啊啊,嗯。」
聖學姐一邊說著,一邊轉向在窗邊幫祐巳吹乾制服的女性。
「小祐問你叫什麼名字。」
「!」
聖學姐在做什麼……那種事偷偷告訴自己不就好了?聖學姐應該知道若祐巳有心問本人的話,會用更好的方法開口問才對。
「喔~~~」
對方關上吹風機並抬起頭。
「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姓加東,叫加東景。」
「……加東、景(KatouKei)。」
嗚哇!和某人的名字還真像——沒說出口的祐巳正這麼想時……
「啊!」
那個某人叫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就是加東景啊……」
「咦?」
祐巳不明白地來回看著她們兩人,兩人指的當然是佐藤聖學姐與加東景學姐。
與聖學姐有點驚訝又帶著感嘆的表情相比,加東景學姐沒什麼表情的臉則稍微動了一下,以好似訝異又像投降般的表情笑著說:
「佐藤,難不成你是在不曉得我是誰的情況下就跟來了嗎?」
「哇……」
祐巳忍不住驚叫出聲。
事情就是這樣。
佐藤聖學姐就是這樣的人。
3
什麼嘛,祐巳心想。
雖然對方是學姐、雖然自己很尊敬她、雖然最喜歡她了、雖然她總是幫助自己……總之先將這些事全放到一邊去,此時祐巳真想對她說——你也太奇怪了吧。
因為聖學姐說是自己的朋友,祐巳才會不客氣地到這裡來。將淋成落湯雞的學妹帶進連名字都不曉得的人家裡,聖學姐的腦袋究竟是在想什麼啊,簡直可以說是厚臉皮了——先不提這個,如今待在這裡的祐巳本身也感到無地自容。
「因為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她,而且她又叫我佐藤,再加上……」
聖學姐毫無歉疚之色,咕嚕咕嚕地喝下沒有加砂糖、也沒有加牛奶的可可亞。
「最重要的是得先讓小祐去哪裡把身體弄乾才行。」
聖學姐這麼說讓人真不好受,原來元兇是自己。可是聖學姐擅自以一副熟稔的模樣站在廚房,誰會懷疑她們兩人之間的友情呢?
「請問,那麼加東學姐呢?」
出聲叫住其實沒有什麼交情的聖學姐,還願意收留她的學妹是為什麼?祐巳本來以為是因為加東學姐和聖學姐很熟,所以才願意幫忙她照顧自己。
「如果只是佐藤一個人的話我是不會叫住她的,對素未謀面的高中生也是一樣吧。」
還不至於到穩重大方,然而加東學姐以從容的語氣淡淡表示道。她一手拿著吹風機,正在吹整裙子的皺褶處。
「因為在不了解狀況下,我是不會有所動作的。」
「那真是明智之舉。」
就像是搗麻糬的時候負責將麻糬翻面的人一樣,「佐藤」在絕佳時機搭話。
「或許是因為看到在雨中哭泣的女生那麼依賴你,讓我對你的印象有些改觀了,認為你並非只是個吊兒郎當的女大學生。」
吊兒郎當。
這句話的確很適合形容聖學姐的表面部分。
「多謝你這麼說。不過,你又如何?讓我幾乎毫無印象、甚少與他人來往的人,竟然願意幫忙到這種地步?」
「大學是去讀書的地方,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打交道。」
「啊~~我慢慢想起來了。加東景,你第一次見到我時瞪著我的臉。」
「我才沒有瞪你呢,只是驚訝地望著你而已,你這個被害妄想症。」
「你說我有被害妄想症?」
聽起來,兩似乎曾正式見過彼此。
並非因為大學常待在同一間教室里而逐漸注意到對方、進而認識;她們應該曾經四目交接,知道彼此的身份才對。
「入學典禮結束後,各班在教室里集合時有點名,當叫到某個名字的時候,有兩人舉手回應。」
「是佐藤聖學姐弄錯了,在老師叫到加東景學姐的名字時喊了『有』,對不對?」
「正是如此。」
祐巳幾乎可以想像;可是既然兩初次相見如此令人印象深刻,聖學姐還會忘記對方長相究竟是——
「總之,人類是不試著交談就不會了解彼此的。對吧,佐藤?」
「你覺得像這樣有了解我了嗎?」
「多少吧,起碼明白你是個比想像中有深度的人。好,弄好了。」
加東景學姐說完後,關上吹風機轉過身。
「來,接著輪到小祐了。」
雖然祐巳表示可以自己來,不過景學姐依然幫她吹頭髮。她用手指撩起祐巳的頭髮,好讓熱風可以吹至髮根;溫熱的風輕搖傳送至皮膚表面,讓人因為舒適而湧上了睡意。
祐巳只是稍微打盹一下而已,夢中卻出現了祥子學姐。
祥子學姐在哭泣,她縮著肩膀坐在寬闊的房間的一隅。縱然周圍昏暗而看不見眼淚,但是她的確在哭泣。
沒有選祐巳而選擇了小瞳的人,正是祥子學姐;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哭泣呢?
啊,對了,因為這是夢。
祐巳心想,她希望祥子學姐是因為覺得和祐巳分開太寂寞而哭泣;或許這正是她的願望也說不定。
「頭髮吹乾之後,打個電話回家吧。」
聖學姐的聲音將祐巳拉回現實。
「沒關係,我會好好幫你解釋的。」
那聲音驅走了祥子學姐的幻影,像搖籃曲般安撫著祐巳的心。
聖學姐和加東學姐什麼都沒有問。
她們只是盡心給予祐巳心靈之外的實質幫助,溫暖她冰冷的身體、給她已乾的衣物,讓她可以順利回到家人身邊——
但是這些就已經十分足夠。
因為這些正是現在的祐巳最需要的。
4
一來到外頭,濕熱的空氣立刻包裹全身。
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也迅速露臉,讓氣溫上升不少。
讓世界變得那麼昏暗的厚重雲層,如今只猶如薄蕾絲窗簾般覆蓋天空。不曉得那些雲究竟漂流到哪裡去了?
在那之後,聖當家以一貫的模範生口吻打電話到祐巳家去。
她表示祐巳只是因為被大
雨淋濕,為將衣物晾乾而到她學校附近的朋友家,所以才會晚歸。雖然沒有事先寫下這些說詞,聖學姐卻能夠流利地說明狀況。
儘管不是說謊,卻將實情以大為不同的感覺呈現出來;照聖學姐的說法,就好像是祐巳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同行的聖學姐與加東學姐也被淋濕了一樣。
當然祐巳的母親相信了她所說的話,慎重地道謝完之後,還命令接過電話聽的祐巳「回來前要好好向人家道謝」;附帶一提,同為莉莉安出身的母親,可是前任白薔薇學姐的支持者。
「好像時間倒流了一樣。」
聖學姐甩了下靠在牆邊的木耳……更正,是黑色男用傘上面的水滴。
明明現在才是真正的黃昏時刻,但是兩個小時之前的天色反倒比較昏暗。
真是不可思議的天氣。
雖然祐巳與聖學姐的感受不同,卻也對時間的感覺變得奇怪。
從被雨淋濕、呆望著黑色轎車揚長而去的車道直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小時。有種才過了兩小時的感覺,卻又覺得已經過了兩小時之久。
真的有發生那些事情嗎?倘若時光倒流的話,這些事情還會發生嗎?進入這棟屋前和進去之後的差異實在太大,總讓人認為好像做了一場夢。
就是她的眼淚也像雨停般完全乾了。
雖然一想到祥子學姐的事情又令她內心開始難受起來,然而希望自己消失的絕望心情已經不見了。
「非常感謝您。」
「不會,很高興能邀請像你這樣可愛的客人來我家。因為我是獨生女,所以很想嘗試看看照顧妹妹。」
加東學姐將祐巳的紅色折傘遞給她。不曉得她在何時也將雨傘內側的泥巴沖乾淨了,而且還用吹風機吹乾。整齊疊好的皺褶,透露出一絲不苟的個性。
「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你再來玩。」
「好的~~」
聖學姐早一步回答,結果卻遭到加東學姐冷言冷語相待。
「我可沒有邀請佐藤,我是對小祐說的。」
「好。」
祐巳一點頭,吹乾後變得輕盈的雙馬尾也活潑甩動。
她婉拒了加東學姐送她到公車站的提議,在門內與加東學姐道別。回頭望向有原始風格的庭院,不知是時間的關係還是周遭變得明亮之故,比稍早前看上去來得幽雅多了。
雖然不確定房東是否還在那裡,祐巳仍然朝著那扇窗戶一鞠躬。蕾絲窗簾似乎微微晃動著,不曉得是否為自己多心。
「小祐,你記得五論太嗎?」
當她們走在民宅並列的窄巷裡、朝著大馬路前進時,聖學姐忽然低聲問道。
「五論太?啊,記得。」
那是一隻在高中部校舍附近活動的野貓。聖學姐那個年級的學生叫它五論太,與祐巳同學年的人叫它午餐,令學姐她們則稱它為梅莉小姐。在它過去還是幼貓的時候,曾經被烏鴉襲擊,後來被聖學姐所救。這隻黑色的野貓平安地長大,至今仍不時可看到他出現在中庭或校舍後方。
「現在的小祐就好像是受傷的小貓一樣哪。」
所以呢?聖學姐並沒有就這個結論繼續談論便打住了。
儘管如此,祐巳也沒有強行詢問原本該有的後續話題。她僅回了一聲「嗯」並輕輕點了點頭,她莫名地覺得自己可以理解聖學姐話中含意。
來到大馬路,正好處在兩個公車站之間的位置,於是兩沿著通行方向繼續前進。
「不過,人們確實也會有不試著交談就無法了解的狀況吧。」
「咦?」
祐巳瞬間以為是在指祥子學姐,然而並不是。
「我是說加東景。」
「喔……」
「沒想到似乎和她還滿處得來的。」
「是啊。」
祐巳邊說邊輕笑著。或許聖學姐本人沒有注意到,不過她可能是喜歡很會照顧別人的人。像她的好朋友、同時也是祥子學姐的姐姐——水野蓉子學姐,就是這種類型的人。或許比起照顧晚輩,聖學姐其實說不定更喜歡向人撒嬌吧。本人大概會否定這種說法,不過可以看出她潛意識有這樣的渴望。
「喔!」
這時聖學姐轉頭看向後方大叫出聲,原來是開往M車站方向的公車逐漸逼近了。
「小祐,快跑!」
不等聖學姐催促,祐巳早就開始飛奔。豈能讓公車跑了!
公車和電車不同,會受道路狀況等因素影響。如果錯過這輛,有時候下一班也可能要等上好一陣子。
兩人勉強早公車一步趕到停靠站,氣喘吁吁地搭上公車。
「真有活力哪。」
年紀看來約與父親相仿的司機,以微笑迎接兩人上車。
「是嘛。」
出示定期車票後,祐巳走向公車後方。
活力。
啊,真的是呢……從旁人的眼光看來,自己應該只像個充滿活力的高中女生吧。
她體內還保有可以這樣奔跑的力量。
「他說你有活力耶。」
聖學姐也在祐巳耳邊笑著說道。
車內並沒有空到有座位可坐,不過也沒有很擠。大約有十幾位穿著高中部制服、看起來像是剛結束社團活動放學回家的學生們,正訝異地望著在離學校兩站地方上車的祐巳。當她們的眼神與祐巳對上時便點頭示意,祐巳也微笑地點頭回禮。
這裡的高中部同學大概不會曉得兩個小時前發生了什麼事,看著現在的祐巳,恐怕也想像不出來。
公車過好幾站後在十字路口轉彎,聖學姐抓著公車吊環的手肘輕碰祐巳的手肘說:
「那我不送你囉。」
「好的。」
雖然自己還沒有完全恢復到可以說「我沒事」但是她還能追公車不讓車子跑走,也還能笑著向陌生的同學們打招呼。
所以不要緊的,她一個人也可以順利回家。
只要像平常一樣,在車站換搭另一輛公車,然後再從站牌處沿著同樣的路徑走回家就可以了。
右左、右左。
像這樣往前走,馬上就可以到家了。
右左、右左。
相信像這樣,那稱為明天的日子一定就會到來。
5
回到家已經接近七點,母親早就準備好晚餐了。
「五分鐘內換好衣服、漱口和洗手,然後再過來餐桌這裡。」
聖學姐的電話大概很有用,母親完全沒有再向祐巳詢問,僅問了她兩、三個關於照顧她的加東學姐家的事情而已。畢竟,福澤家採取完全信賴小孩的教育,並不會懷疑他們。
晚上,當祐巳要準備明天上課用的課本而打開書包時,她頓時嚇了一跳;因為今天的課本發生了料想不到的意外。
「哇、哇、哇!」
祐巳瞬間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課本頂端,也就是上方的開口部分因為沾了水的關係,變成皺皺的波浪狀。
雖然祐巳完全忘了這件事,不過當她被聖學姐抱住時,書包也和傘一起掉到地上;大概是在那個時候,水窪的水從書包蓋的縫隙間跑進去了。
「啊啊……」
將數學、現代國語和英文文法課本立起來一看,每一頁都膨了起來形成空隙,看起來就好像千層派一樣。
或許在課本弄濕的當下就處理還有辦法挽回,可是一旦幹掉之後,就算拿熨斗來燙也於事無補。原本祐巳興起再把它弄濕看看的念頭,不過似乎只會變得比現在更糟而放棄。
這些課本在二年級時會一直用到。祐巳心想,只要看到這些痕跡,一定就會想起今天發生的事而感傷;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印上水漬的課本無法恢復原本的樣子。
祐巳將課本放回桌面書架上,著手準備明天要用的課本。儘管眼中冒出了一些原因不明的淚水,她卻沒有特意忍住而任其流下。
現在的她不要努力,也不勉強自己裝出有精神的樣子。
因為她現在是一隻受傷的小貓,只要舔著傷口、縮成一團,撫慰自己疲倦的心靈和身體就好。
為了真正的力量湧出的那一天,今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明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去想就好了。
祐巳將電燈調暗、鑽進棉被裡,向發生許多事情的今日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