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撐起陽傘 訪客(2/2)
「啊啊,小祐,真不好意思,謝謝你過來。」
伯母一看見祐巳,也沒換上夾腳鞋,隨即穿身邊的拖鞋啪噠啪噠地迅速出來迎接。
「伯母,這次實在是——」
祐巳因為滿腦子都是祥子學姐的事情,也沒有準備慰問之詞;不過仔細想想,失去母親的清子伯母才是最值得同情的人。
「不用、不用,打招呼就免了吧。」
然而清子伯母意外地開朗,多少讓祐巳鬆了一口氣。不過就算遺族臉上掛著笑容,若跟著露出笑容就太失禮了。
「總之,先進來吧。」
清子伯母向他們招手。
「來,蓉子同學和優也一起來吧。」
可是蓉子學姐卻留在原地說:
「伯母,我可以待在這裡觀賞庭院嗎?」
不知何時不再有人特意修整,任由枝幹伸展、雜草恣意生長的這個庭院,自成清幽素雅之趣。不輸弓子女士所住的池上家,相當具有自然原始風味。
「當然可以,不過或許會有蟲跑出來喔。」
聽清子伯母這麼使提醒,蓉子學姐於是笑著回答她:「不要緊」。
伯母並不是在說笑,這裡的確像是會有很多蟲出沒的庭院;有翅膀的、沒腳的、有很多腳的,種類豐富到宛如能做昆蟲樣本採集。
因為某次上山踏青看見木通和王瓜藤蔓,理所當然似地攀附高木而上並茂盛地繁衍枝葉,而這裡一看就像是個健行路線;在結果實的秋天季節里,一定能夠獲取意外的樹木果實。
「那我也陪你吧。」
柏木學長站在蓉子學姐的身旁微笑道。
「為什麼要你陪?」
「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沒有把我當男性來看,不是嗎?那就別介意了。還是什麼非得一個人獨處的隱情呢?這樣的話,我就會迴避。」
「……你真是個處處惹人討厭的男性。」
這回柏木學長獲勝了。蓉子學姐趕不走他,只好背對他走出去;柏木學長一面追著她,一面轉身向清子伯母揮手。
「逛一會兒後,就會進去裡面喝茶了。」
「呵呵……年輕真好呀。」
清子伯母眯起眼睛微笑,攬著祐巳的肩邀請她進到屋內。
「打擾了。」
一步入房間,祐巳隨即沐浴在輕柔的花香中,卻沒聞到任何線香的味道。
提到葬禮,祐巳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佛教式儀式,可是這個家或許不太一樣。話說回來,祐巳也從未參加過神道儀式和基督教儀式的葬禮,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太一樣。
「我想向祥子學姐的祖母……」
祐巳心想,她必須先去祭拜祥子學姐的祖母,清子伯母卻表示等會兒再去並於走廊上前進。當她們通過類似客廳的房間前時,客廳的門是打開的,裡頭裝飾著數量幾乎多到要滿出房間的純白花朵。
「比起過世的人,還是應該讓活著的人優先。」
祐巳明白,清子伯母是指祥子學姐。
儘管如此,清子伯母意外的有精神這點令人安心不少。由於她的性格不是很堅強,原本以為她會沉浸在悲傷淚水中,可是此時的她,卻如同喪服各處藏有乾燥劑般神清氣爽。
「我這麼有精神很奇怪嗎?」
仿佛看透了祐巳內心,清子伯母這麼問道。
「咦,不……」
「其實到母親過世為止,我一直都是哭哭啼啼的。如今卻好像已經哭累了,連葬禮上的淚水也早就已經哭幹了一樣。」
「嗯……」
祐巳完全可以想像得到,清子伯母「哭哭啼啼」的樣子。
「然而祥子卻沒有哭。因為我不可靠的緣故,她好像想連同我的份一起振作。不過,她實在太過勉強了。」
「勉強……」
「明明想哭卻不能哭,她說非得堅強才行。對那孩子來說,她這樣可能太過拼命了,所以一旦失去力量後,就會沮喪得無法再回到原本的位置。」
真不愧是身為母親,清子伯母非常了解祥子學姐的性格。
「她沒有食慾,而且幾乎好像什麼都沒吃。再加上因為現在的情況混亂,誰都沒有留意到那種事。」
祥子學姐本來就偏食,就算用餐完有剩下來的食物,恐怕也不會引人注目。雖然一直維持這樣的情況,傭人或清子伯母應該會注意到,但是由於祖母病危之故,似乎沒人有餘力留意到祥子學姐的健康狀況。
「母親過世之後,我心中就不再有牽掛了,那孩子卻像崩緊的線被切斷一樣變得鬱悶不已。而且令人困擾的是,就算蓉子同學來看她,她也說蓉子同學幫不了她。」
伯母在走廊上停下腳步,望著祐巳的臉龐。
「她說不是小祐的話沒辦法。」
「我……」
我?真的是我嗎——祐巳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問,臉上還掛著呆楞的表情。
「雖然祥子沒有告訴我,不過她好像哭著對蓉子同學說,她被小祐討厭了。」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她!」
「是啊……說的也是呢。」
清子伯母露出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那笑容與喪服形成強烈的對比;清子伯母真像一朵惹人憐愛的花朵。
「祐巳真是善解人意,還願意當祥子那任性孩子的妹妹……真是太好了。」
「我想我們只是有所誤會而已,因為我也以為我被祥子學姐討厭了。」
「唉呀。」
清子伯母聽到祐巳的話,睜大了眼睛。
「祥子她怎麼可能會討厭小祐呢?」
清子伯母輕輕地調整好祐巳的衣領。
「每當那孩子提到小祐時,總會露出很溫柔的表情。只要看到她的表情,相信任誰都會明白她是真的很喜歡小祐,她也不時向我躺在病榻上的母親訴說小祐的事,還說你很可愛。是真的喲。」
祐巳聽著聽著,不禁熱淚盈眶。
即使清子伯母說得有些誇大,但是如果祥子學姐真的喜歡自己、認為自己可愛的話,她就覺得都無所謂了。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無所謂了。
儘管這一個月來發生了這麼多事,既痛苦又悲傷,儘管她曾變得自暴自棄。
她曾經有一、兩句……不,應該是三、四句抱怨想對姐姐說;但是相反的,她也說過很多讓她後悔當初沒有說就好了的話。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她要將這些全部忘記,她現在只想見到姐姐。
內心滿是想見姐姐的情緒,祐巳心中沒有其他的念頭。
「就在那扇門裡。」
清子伯母指著位於後方的門。
「去吧。」
「好的!」
祐巳還沒回答完,人就已經奔去。
姐姐——
祐巳靜靜地打開門。
5
「姐姐……」
房內一片昏暗。
或許因為今天是陰天,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從有微弱日光燈照明的走廊上踏進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卻怎樣也無法抹去黑暗的感覺。
對著門的一扇大窗開著,蕾絲窗簾靜靜地隨風搖曳。
這是某人的寢室吧,一張四邊有挑高支柱撐起紗帳的床與古老木製大櫥櫃,吸引了祐巳的視線。
祥子學姐在哪裡呢?她仔細凝神尋找。
「姐姐。」
祐巳背對關上的門扉喚道。
結果,床腳邊有某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祐巳一開始以為是狗。剛進來時,她還認為那是掉在那裡皺成一團的床罩。
然而……
「——」
那居然是祥子學姐。她靠著床邊坐在地上,此時稍稍抬起了頭。
「是祐巳嗎……」
窗簾被風吹得翻飛,讓外頭的陽光些微透進了房內。
祐巳看見祥子學姐變得好瘦又憔悴,她頓時瞪大了眼睛。儘管她身上穿著平時熟悉的莉莉安制服,卻完全不見往常的神采。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小笠原祥子學姐嗎?
「我是在做夢嗎?」
祥子學姐顫抖地伸出雙手。
「姐姐!」
祐巳奔過去並衝進了她的懷裡,然而祥子學姐那比過去消瘦許多的身體無法依靠,簡直就像要折斷一般。因此,祐巳像是攬住般緊抱住姐姐。
「這是夢嗎?」
祥子又再說了一遍。
「不是的,姐姐,我人就在這裡。」
祐巳拉開距離,好讓她能夠看清自己的臉。
「但是我夢到姐姐她把祐巳帶來了。」
看來祥子學姐把蓉子學姐來訪一事,似乎也當成是在做夢了。
「這樣啊,不過我的確在這裡。」
「你是祐巳吧?」
祥子學姐的手指輕撫著祐巳的臉頰,仿佛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存在。
動作好溫柔、好溫柔,宛如在撫摸重要的玻璃藝品。
「姐姐,對不起。」
祐巳忍不住握緊祥子學姐的手,就連祥子學姐的指尖也讓人感覺消瘦,這讓祐巳覺得好難過。
「我在姐姐最困難的時候一直說些任性的話,讓您傷透腦筋。」
「這不是祐巳的錯,是我不對,因為我太沒用……」
「不是的。」
再怎麼說,要是祐巳願意相信她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雖然自己嘗到了絕望的滋味,卻馬上就振作起來了,然而眼前這個人卻——祐巳一邊扶住祥子學姐瘦弱的身體一邊想著。
如此消瘦、憔悴又受創的模樣,放著她不管的話,甚至連飯也會忘了吃;就這樣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幾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界線。
祥子學姐就是會嚴苛到將自己逼入此種絕境的人,卻又無法靠自己重新站起來,也可以說是個脆弱的人。
「姐姐……」
「你還願意這麼叫我?」
「我當然願意。」
對祐巳而言,這輩子能讓她稱為「姐姐」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小笠原祥子學姐。
「你願意原諒我嗎?」
祥子學姐虛弱地微笑著。
「不要說什麼原諒……」
祐巳連忙搖搖頭。
就像她剛才對清子伯母說的,雙方都沒有錯,只是有所誤會而已;然而祐巳心裡卻後悔著,如果自己能再有用一點就好了。面對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精神狀況的祥子學姐,身為她的妹妹,應該要能夠幫助她才對。
「在祖母還在的這段期間,不得已只好犧牲祐巳了,心裡還認為祐巳一定可以了解。可是我這麼想實在太天真了,我忘了你是個活生生的人,會受傷、也會感到失望。居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有注意到,我算什麼姐姐……」
祥子學姐的眼淚宛如潰堤般撲簌簌流下。連同祖母病危、過世時沒有流出來的淚水,如今全奪眶而出。
「如果當初您告訴我就好了。」
祐巳自口袋拿出手帕,為姐姐擦拭臉頰。
「是祖母希望我不要告訴祐巳的。」
手帕止住淚水的同時,祐巳學姐這麼說道。
「咦?」
「因為祖母她很喜歡祐巳。」
「在沒見過面的情況下?」
「是啊,果然很奇妙吧,可是她一直叫我不要告訴你生病的事;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讓朋友擔心。」
祐巳感覺很不可思議,有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喜歡自己,然而當自己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卻已經永遠見不到那個人了。
「我真的很期待可以和祐巳一起去遊園,而且我也很想去。或許在你眼中,只覺得我失約或者優柔寡斷,但是為了可以向期待這件事的祖母描述出遊經過,我也希望可以儘早實現,這是我真正的心情。可是,當我接到祖母病情惡化的通知,又覺得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便連忙趕去醫院了。」
就算這樣,如果當初姐姐可以告訴她就好了,然而祐巳卻說不出口。若要問她為何說不出口,那是因為她想起了加東學姐的事情;當加東學姐的父親病倒時,她腦中完全沒有其他思緒,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聽。
因此,就算祥子學姐的祖母沒有要求她不要說,祥子學姐或許還是不會告訴祐巳。祐巳認為祥子學姐因為很喜歡祖母,應該也不想說出她生病的事。
這一點也顯現在祥子學姐的服裝上。儘管制服的確是方便做為喪事用的服裝,然而若在祥子學姐家,應該會另外準備喪服;祥子學姐之所以沒有換上喪服,是因為她討厭那種好像「有所準備」的感覺吧。
就算心中已經有了覺悟,卻不想承認,也不想接受。
當然,這些只是祐巳兀自的猜測而已。
「當祖母聽到我告訴她祐巳的事情時,就覺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年輕時候。」
祥子學姐環視著昏暗的房間低語,就好像祖母人在這個房間裡一樣。
「所以她才會將我當成朋友啊」
祐巳說完,祥子學姐贊同地點點頭後坐到床上,她輕拍了下旁邊的位置,就像在示意祐巳坐過去。
「不過,我想她真正的心意其實是在等待朋友能來探望她。」
「等待?」
祐巳也跟著在床上坐下。或許這就是祥子學姐的祖母過去所使用的床鋪,然而她並不排斥;反而因為能感覺到祥子學姐的祖母似乎就在身邊而高興。
「不是指祐巳,是祖母她真正的朋友。」
祥子學姐表示祖母偶爾會在意識混沌間呼喊朋友的名字,也曾說過「好想見她」。
雖然祖母表示不想讓對方擔心,因此希望祥子不要通知任何人——然而這種說法卻有違她想見到對方的心情。
「所以我找來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校友名冊,查到了對方的聯絡方法,從醫院打去找她。可是很遺憾的,對方……」
「對方怎麼了!?」
祐巳忍不住喊出聲。由於她實在太激動,祥子學姐不禁睜大眼睛並有點畏怯地回答:
「對方出門不在家。」
「啊,是出門了啊。」
祐巳頓時有些安心,卻又立刻對自己剛剛那樣的反應不好意思了起來。她究竟在期待什麼啊?
「家裡的人說她出門旅行了。由於祖母的狀況已經惡化到隨時都有離開的可能,就算等對方回家後再請她過來,恐怕也是來不及。我抱著這種覺悟掛上電話,結果當我轉過身時,你猜發生什麼事了?真令人不敢相信,對方居然就站在那裡。」
「咦?」
「站在那裡的,正是祖母的朋友。無論對方還是我,馬上就明白了彼此的身份,因為她一看到我就叫我『彩子同學』。」
祥子學姐的敘述因為激動而變得飛快。
「彩子是祖母的名字。對方說是去旅行,實際上卻是來醫院看祖母的。」
奇蹟、命運這些字句在祐巳腦中打轉。這時祥子學姐忽然問:「祐巳,你相信奇蹟嗎?」
「根據對方的說法,她們兩人過去因為吵架而絕交,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但是她卻在好幾天前忽然想起當時那件事,導致她沒來由的很想見見祖母,於是調查好祖母的住處後前來找她,簡直就像是祖母的心愿傳達給對方一樣……不,是她們兩人的思念互相牽引彼此。」
這時,祐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面容。她想起那位撐著白色陽傘、說要去跟老朋友和好而出門的老婦人臉上所掛的開朗笑容。
「祖母看到對方非常開心,雖然只有一下子而已,病情卻好轉了呢。兩人都明白往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卻依然心滿意足地道別。雖然祖母在那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了,可是她的表情卻非常地幸福。」
那仿佛是在表示她已經沒有遺憾了,她已經找回了過去曾失去的東西。
「那時我是這麼想的,祖母在最後的最後已沒有留下憾恨了,那我呢?我有辦法即使現在死了也沒有遺憾嗎?」
祥子學姐握緊手帕的拳頭捂住了眼睛,原本止住的淚水再次像洪水般溢出。
「不,我很後悔,所以我必須和祐巳見面,告訴你我有多麼需要你。」
祥子學姐的淚水,從指縫間沿著手背和手掌流至手腕。
「姐姐……」
「我喜歡你。」
為何當初會在那場雨中希望自己消失呢?要是自己消失的話,就無法聽到祥子學姐說出如此美好的話語了。
「我也最喜歡姐姐了。」
消失的話,她也不能將最重要的話傳達給祥子學姐了。
她再也不會拿小瞳和自己比較。
她看見了這樣的眼淚,就算不願意也得相信。
唯有自己。
自己是祥子學姐唯一的妹妹。
祐巳心想,原來是這樣。
因為弓子女士已經預見這一點,所以她才斷言「只要祐巳同學喜歡就沒問題」。
不愧是過來人,祐巳心想弓子女士果然是人生的前輩。
「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祥子學姐忽然喃喃自語著。
「那我們去告訴伯母,請她幫忙準備吧。伯母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祐巳拉起祥子學姐的手。
好高興。
或許是因為剛才心情大哭了一場,祥子學姐體內的新陳代謝於是恢復了原有的機能。不過無論如何,姐姐恢復食慾都是好事一樁。
「怎麼了?」
祥子學姐盯著祐巳自然浮現微笑的嘴角。
「沒有,沒事。」
祐巳連忙遮住嘴巴。雖然姐姐難得注意到,不過如果回答「因為很高興您恢復食慾了」,難保姐姐不會鬧起彆扭,又說「那我不吃了」。
「你真是奇怪呢。」
「是啊。」
祐巳打開門,讓祥子學姐先離開。
「不要自己在那邊笑嘻嘻的,真是令不不舒服。」
「好!」
為什麼就連被姐姐警告也能感受到幸福呢?
走廊的窗外,又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
然而祐巳現在的心情不是想撐雨傘,而是想撐陽傘去散步。
6
待在客廳的清子伯母聽見祥子學姐肚子餓,驚訝地仿佛奇蹟降臨一般。
「小祐真是增進食慾的良方呢。」
清子伯母剛才似乎正好準備了茶,桌子上放有泡好的紅茶。
祐巳對著滿是白花環繞的小型供桌合掌,然後開始享用紅茶。祥子學姐祖母遺照里的笑容相當生動,仿佛她就活在照片的另一頭。
「咦?蓉子學姐呢?」
客廳里只見清子伯母與柏木學長而已。
「你們不是一起去散步了嗎?」
「只到半途而已,她忽然就一個人到外頭去,說她馬上會回來。我想要跟上去,卻被她無情地趕走了。」
柏木學長一臉掃興地回答著。
「不要跟過來!」祐巳可以想見當時兩人的情形。
「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事的樣子。」
祐巳心想,蓉子學姐應該只是單純不想和柏木學長在一起,可是她沒有說出口,轉而看向外面說「外頭下雨了」,是不是該去接她比較好呢?
結果——
「姐姐有帶傘的,不要緊。」
祥子學姐肯定地說著。她表示,依照蓉子學姐的個性,這種時期一定會隨手將折傘放在提袋裡。經她這麼一提,好像確實如此。
大家於是紛紛同意,此時清子伯母連忙靠近祥子學姐。
「祥子,你想要選哪一個?」
清子伯母將手上類似小冊子的東西像撲克牌攤開。仔細一看,那全都是外送的菜單。
裡面包含了外送便當、蕎麥麵、壽司、炸豬排蓋飯和鰻魚飯的店家,甚至還有簡餐店的菜單。
「你打算叫外送嗎?現在?」
「因為現在家裡只有茶而已了,祥子應該知道的吧?」
畢竟祥子學姐祖母生前是獨自住在這裡,而且自從她住院之後,家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清子伯母和祥子學姐偶爾會來檢查信件或是打開門窗通風,所以沒有存放食物的必要。
「從火葬場回來時,父親和祖父不是說肚子有些餓而買了三明治嗎?」
祥子學姐不死心地追問伯母。
「可是你那時候不是說沒有食慾?所以他們兩個人就把三明治帶走了。」
「帶走了?話說回來,他們兩人呢?」
「到公司了。」
「今天不是星期六嗎?」
「因為這陣子一直忙這些事,公司似乎累積了很多工作沒做。」
「……啊啊,原來如此。」
儘管現在祥子學姐有恢復活力的跡象,應該也不至於有那份熱情和力氣到公司把三明治要回來。
「我明白,那麼就這個吧。」
這時,清子伯母就像忽然閃過什麼好主意般拍了下手。
「大家現在一起去餐廳吃飯好不好?嗯……要不要挑祥子喜歡的銀座那家餐廳?對了,先來預約、預約,筆記本里有沒有寫電話號碼呢……」
「我現在不想吃法國料理。」
祥子學姐鬧脾氣地說著。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祐巳可以理解,對於至今為止沒有食慾,好不容易想要好好吃一頓飯的人(日本人)而言,第一餐要吃的絕對不可能是法國料理。
反而像是什錦粥、烏龍湯麵等食物,才比較不會刺激空腹。就在祐巳這麼想時,肚子也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對了,她掃除工作結束後就立刻被蓉子學姐帶走,到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還沒吃午飯。
「如果回小笠原家還可以請人做點東西來吃,不過我想還是等外送過來會比較快。」
清子伯母也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那我去買些什麼回來吧。」
柏木學長爽朗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買回來?要去哪裡買什麼?」
祐巳如此問著。
「我們來的途中不是有便利商店嗎?我跑一趟去買幾樣東西吧。」
轉進巷子前的那條大馬路上,的確有間便利商店。比起叫外送或去餐廳吃,這樣確實是最快的方法沒錯。
「真不愧是男生。」
儘管清子伯母毫不吝惜地給予讚賞,祐巳卻無法坦率地贊同。因為這種事讓柏木學長的好感度上升,令她有些不甘心,不過祐巳也很明白自己只是在嫉妒而已。
「不曉得那間店有什麼,但如果有祥子可以吃的東西,就麻煩你買回來吧。」
正當柏木學長準備收下清子伯母遞出的錢包時——
「我回來了。」
門口有道聲音傳過來。
「啊,是蓉子學姐!」
「啊~~小祐,你在哪裡?過來幫我接一下東西。」
「好的?」
不清楚狀況的祐巳走向門口,看到蓉子學姐正在用手帕擦拭被雨淋濕的肩膀。
「您沒有帶傘嗎?」
「因為手上東西太多了,沒辦法拿好傘。」
苦笑的蓉子學姐腳邊,放著兩大袋裡頭裝得滿滿的便利商店袋子。
「這些是什麼?」
「食物。」
「哇!」
祐巳看著接過手的塑膠袋內容物,裡面有好多喔。有冷凍鍋燒烏龍麵、飯糰、杯湯和麵包等許多食物映入眼帘。
「買這麼多的話,裡面至少會有一樣是祥子想吃的東西吧。」
「真不愧是蓉子學姐,但是為什麼您會知道要去買食物?」
祐巳是想問,她為什麼會知道祥子學姐差不多要恢復食慾了?
「我當小笠原祥子的姐姐可不是鬧著玩的呢。」
蓉子學姐得意又充滿自信地說道。
「說得也是。」
這果然是蓉子學姐才辦得到的事。祐巳提著大大的塑膠袋,心中也同時感到喜悅。柏木學長完全比不上蓉子學姐……不,應該說就算再跑十步,不對,應該是就算再跑百步也追不上她。
走在祐巳後面的蓉子學姐,宛如新幹線上推餐車的小姐般對著客廳問:
「伯母外送登門,您覺得這些好嗎?」
看清子伯母雀躍的模樣,不用說,她一定是全部買下來。
接下來,眾人開始享用遲來的午餐。
好不容易將車擦得光亮,天空卻下起雨來的可憐司機先生也分到了麵包。
清子伯母與祥子學姐一副稀奇的模樣望著鍋燒烏龍麵。先將煮好的供奉祖母后,兩人很快地就吃完了麵食。
「自從小祐新年時來玩之後,好久沒有這麼愉快地午餐時間了。」
清子伯母似乎因為嘗到陌生的滋味而相當興奮,因為她實在太高興了,湯汁甚至還葉噴到了重要的喪服上。
「便得商店真是方便的餐廳呢。」
雖然多少可以想見……
不過清子伯母實在比祥子學姐更像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