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撐起陽傘 訪客(1/2)
訪客
1
小瞳說的「差不多」意外迅速地連同想像不到的人來臨。
星期六。
事情發生於教室內的掃除工作告一段落,祐巳為了倒垃圾而暫時離開校舍時,校內廣播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迴蕩開來。
『高中部二年松班福澤祐巳同學,請儘速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祐巳在垃圾場伸著懶腰的同時還心想,有個名字似曾相識的人被叫過去了。
「嗯?」
『再重複一次——』
廣播又重複了一遍福澤祐巳這個名字。
「咦、咦、咦?」
二年松班福澤祐巳,這不是自己還會有誰呢?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校內廣播重複播送自己的名字,讓祐巳不禁有些恐慌,她因而展開了一連串無意義的行動——撿起原本丟掉的垃圾袋後向右轉,走了三步再回過神,又返回垃圾場;幸好她是一個人來倒垃圾,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我有做了什麼嗎?」
祐巳當場停下腳步思考。
不對,不一定只有犯錯的學生才會被廣播叫到,但是想想至今身邊曾被校內廣播叫去的人,有發生『荊棘之森』風波時的佐藤聖學姐,還有『YellowRose』疑雲時的鳥居江得子學姐;也就是說,無論哪件事都很像是醜聞的感覺。
「難不成,是和小瞳有關的……」
可是自從小瞳開始去薔薇館幫忙後,不好的流言就戛然而止,老師應該不至於到現在才找她詢問。
而且廣播是叫她到教職員辦公室,縱然並非生活輔導室也不是校長室,祐巳仍然顯得相當畏縮。
「既然說要儘速,也只能趕快去了。」
想再多也沒用,況且祐巳也沒有裝作不知情就回家的膽量。正當她踏出腳步走向校舍時,正好碰上與志摩子同班的桂同學,她剛好也從旁邊公路甩動著書包奔跑過來。
「啊,是祐巳同學!」
桂同學一看到祐巳,卻不知為何露出看到鬼似的誇張驚訝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跑過來,不過在這裡碰到面後,我發現我最想將這件事告訴祐巳同學。」
桂同學一把握住祐巳的手。
「你要告訴我什麼?我被叫到的事嗎?」
「誰叫到你?」
「廣播……不是嗎?」
兩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我剛從校門口跑回來,怎麼可能會聽到廣播嘛。」
桂同學無意義地理直氣壯辯解著。
「校門口?」
祐巳反問。有什麼理由非得讓桂同學從校門口跑回來呢?
「沒錯沒錯,是校門口、校門口喔!因為我嚇了好大一跳,所以才會轉身跑過來。真是令人著迷啊。」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是王子殿下啊。你沒聽到嗎?」
沒聽到?桂同學根本還沒提到任何「王子殿下」的事。
「王子殿下他開著紅色南瓜跑車來到校門前,應該是要接誰吧。他身上還穿著西裝,比之前更有氣勢呢。」
什麼紅色南瓜跑車,桂同學已經語無倫次了。不過——
「王子……」
提到開紅色跑車的王子殿下,祐巳心中倒是已經有個人選。
銀杏國王子柏木優,她是祥子學姐的表哥,也可以說是未婚夫。在小瞳出現之前,他算是祐巳最大的情敵。
去年基於鄰校情誼,他現身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學園祭,在山百合會幹部主演的話劇『灰姑娘』里扮演王子。
「那時一年級學生都在問『那個人是誰』,結果二、三年級都說是『王子殿下、王子殿下』,簡直就像在參觀偶像拍寫真集一樣轟動呢。」
桂同學因為太過興奮,一直在想要將這件事與誰分享、很想要和誰說,等到她回神過來時,已經跑來這裡了。柏木學長看上去就像是個好青年,屬於非常受高中女生歡迎的類型。
「柏木學長一個人來?」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獨自靠在車邊,就像這樣——」
桂同學雙腳交叉靠在校舍外牆上,還做出將瀏海向上撥的動作。
「嗚哇……」
祐巳完全想像得到,明明要等人就在車子裡等就行了,然而他就是會刻意下車做出那種引人注目行為的人。正因為他是了解自己有多帥的自戀狂,才能毫不害羞地擺出那樣的姿勢。或許這就是王子該有的氣質吧,故事中的王子是絕對不會害臊的。
「吶、吶,祐巳同學認為呢?」
「我認為?灰姑娘今天缺席沒來喔。」
倘若柏木學長是王子的話,那灰姑娘就是祥子學姐了,因為這是劇中分配好的角色,無法變更;附帶一提,祐巳當時扮演的是欺負灰姑娘的姐姐B。
「不是祐巳同學嗎?因為你不是當選去年的灰姑娘小姐?」
「……是有得過那個獎沒錯。」
灰姑娘小姐是祐巳過去的光榮事跡,不過那並非認同自己身為女主角而頒的獎,而是對於像她如此不起眼的學生,卻可以當上祥子學姐妹妹的這份幸運才授予她獎項的。
「王子殿下大概是來接小瞳的吧?」
雙方都是祥子學姐的親戚,他們熟識到稱呼彼此為「優大哥」和「瞳子」了,所以就算柏木學長來接小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樣啊,那就不怎麼有趣了。」
桂同學不禁嘀咕,然而畢竟是將自己想說的事情講出來了,她似乎感到舒暢不少,和剛才跑來時的模樣完全不同。接著,桂同學優雅地道了聲:「那麼我先走了,平安。」
「啊!」
桂同學原本再次轉向校門口的方向準備離開,卻又忽然轉回頭問祐巳:
「對了,剛才祐巳同學說『被叫到』是什麼事?」
「啊——!」
祐巳放聲大叫。
「抱歉,桂同學,我現在趕時間,下次再慢慢聊。」
祐巳以擦鞋墊抹去室內拖鞋鞋底的髒污之後,隨即衝進校舍里。拜柏木學長之賜,她幾乎忘了這件事。
啊……話說回來。
所謂「儘速」,究竟可以容許她多晚才到呢?
2
教職員辦公室前聚集了大約十個人。
「啊……」
站於前方的由乃同學看到祐巳後,便抬起手示意。
每次只要一有這樣的狀況發生,除了被廣播叫來的學生之外,其他人也會理所當然地聚集到現場。
祐巳望了下前方的人,看到了令學姐、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她們大概是一聽到「福澤祐巳」就立刻過來。可以感覺到每個人都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
在一一看過每個人的臉孔之際,祐巳同時也湧上一股「有同伴真好」的感覺,並且進而感動了起來。
小瞳並未在其中。雖然祐巳不期待她會擔心自己,但是看見她真的不在,多少還是有點失望。唉,不過現在畢竟是星期六的放學時間,或許小瞳已經回家去了;就算她還在學校,也有可能是在聽不見廣播的地方——
這事先擱在一邊。
祐巳完全想不出自己為何會被叫來,只好在不曉得該做出什麼表情的情況下,慢慢接近團團圍住教職員辦公室門口的人們。因為現在的氣氛並不適合講「平安」,因此她僅向與自己視線接觸的人點頭致意。
(……真是辛苦你們了。)
包括新聞社的真美同學與攝影社的蔦子同學,這些能敏銳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的人自然也都到齊了。
剩下的其他人大概是來看熱鬧的,她們甚至沒注意到祐巳來了,只是背對著她緊緊圍成一個圓形陣仗,看起來好像一顆丸子。
「祐巳同學來了。」
其中一人小聲說完後,丸子很快就消失了。此時圓形陣仗仿佛結實花瓣般,一名女性自中央現身,而這個人——
「紅薔薇學姐!?」
「平安,小祐,好久不見。」
由於對方一身黑色套裝與莉莉安的制服融為一體,乍看之下,實在看不出來有個穿便服的人在其中。不過,那的確是紅薔薇學姐沒錯……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前任紅薔薇——水野蓉子學姐,她宛如『維納斯誕生』般昂然立於正中央,對著祐巳微笑。
「請、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祐巳連忙跑過去,蓉子學姐也慢慢走近迎向祐巳。或許是因為她上了淡妝,於是讓人感覺她已經是位成熟的女性;實在無法相信三個月之前,她還和自己穿著相同的制服。
蓉子學姐
以塗著無光澤膚色口紅的雙唇對祐巳說:
「我是來接你的,和我來吧。」
「咦?可是我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祐巳指指身旁的高中部教職員辦公室,蓉子學姐見狀於是苦笑。
「你真遲鈍,那是我為了能快點找到小祐而拜託老師廣播的。」
「為、為……」
「為什麼嗎?因為現在分秒必爭啊。」
蓉子學姐又迅速地接著說道:
「小祐,你願意救救祥子嗎?」
「願意!」
即使不曉得是什麼情形,然而一旦被問及願不願意救祥子學姐,她肯定是會毫無條件地回答「願意」。
「那跟我來。」
蓉子學姐牽起祐巳的手,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對裡面說:
「老師,福澤同學來了,謝謝您的協助!」
「嗯!」
裡頭傳來老師的回應。看來蓉子學姐徹底發揮自己身為老師的學生、前任紅薔薇學姐的身分,和老師及廣播社講好,才得以成功用廣播叫祐巳來;真不愧是能幹的蓉子學姐。
「祐巳同學,這個給你。」
正當她們準備離開走廊時,由乃同學走向前將書包交給祐巳。
「因為蓉子學姐剛才說要帶祐巳同學離開,所以我趕緊回教室去拿來了。」
這的確是祐巳的書包沒錯。
「謝、謝謝。」
由乃同學將書包遞給祐巳,同時緊握住了她的手。
「加油,有什麼狀況之後再告訴我們。」
「嗯,」
祐巳感受到由乃同學的力量正湧向自己。
無論蓉子學姐要將自己帶到哪裡,只要這是為了祥子學姐,祐巳都會非常樂意前往。若只要努力就能幫助祥子學姐,那麼無論要她多努力加油都行。
「蓉子學姐,請再回來玩喔。」
「下次要待久一點。」
剛才一直圍繞在蓉子學姐身旁的學生們,依依不捨地說著道別的話語並揮手示意。祐巳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些人,原來她們就是那群稱得上是前紅薔薇學姐後援會、熱切仰慕著水野蓉子學姐的學生們。
這時蓉子學姐也轉過身,輕輕地向她們揮手回應。然而也就僅此而已,她沒有多作停留便牽起祐巳的手,迅速遠離教職員辦公室前的走廊。
無論下樓梯或走在一樓走廊上,蓉子學姐始終都不發一語。她完全沒提及她們現在要去哪裡,為什麼必須救救祥子學姐,只是默默地持續向前走著。
就連兩人必須暫時分開,各自前往換鞋處和訪客用出入口時,蓉子學姐也只說了一聲「那我在外面等你」就立刻轉身離開。雖然她看起來並不像在生氣,然而祐巳至少明白了一點,就是現在的她,並非向來充滿自信、態度從容的蓉子學姐。
祐巳換好鞋來到訪客用出入口與蓉子學姐會合,蓉子學姐依舊什麼也沒說,又開始快步向前邁進。
從剛才開始,祐巳發現自己都只能從斜後方看見蓉子學姐的側臉;不曉得是否為角度的關係,祐巳可以感覺到她的表情十分嚴肅。
「請問……」
無法再忍耐冗長的沉默,祐巳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
蓉子學姐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轉頭詢問。祐巳這才對上她的眼神,卻又忍不住低下頭。
「對不起。」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下就連蓉子學姐也不得不停下腳步反問祐巳。
「您明明說過祥子學姐就拜託我了,我卻……」
「喔。」
蓉子學姐如此坦然的反應,就代表縱然她可能不是完全清楚,卻已經對於目前祐巳與祥子學姐所處的狀況有某種程度的了解。
「一定是祥子不對吧。」
蓉子學姐再度向前走並淡淡地如此回答。
「可是……」
祐巳追了上來。
「你不用在意,當初我說的那句『遺言』並不是非常重要。畢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會那麼容易因為別人的話而改變,會毀掉的時候自然會毀掉。當然,我是在知道這點的情況下說的。」
會毀掉的時候自然會毀掉,這句話重擊了祐巳的心臟。
「所以你會不想再理祥子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我希望現在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幫助祥子。」
蓉子學姐撥著她那清爽的短髮苦笑。
「我想就算畢業了,我大概會一輩子都是她的姐姐吧,所以我才會為了祥子做出那種傻事。跑回母校、因私人因素使用學校的廣播,甚至還強行將學妹帶走。」
「啊!」
這時祐巳才終於想到。
「難不成,柏木學長也是……」
已經不需要等待對方的答案,想必就是蓉子學姐將柏木學長也卷了進來。柏木學長雖然沒有將祥子學姐當成戀愛的對象,不過肯定也是相當重視她,如果他知道是為了祥子學姐,應該會很樂意幫忙。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蓉子學姐與柏木學長都不得不展開行動,難不成學姐現在情況相當嚴重?然而蓉子學姐沒有告訴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現在唯一能說的,就只有祥子現在很需要你而已。」
當她們來到聖母像前,蓉子學姐叫祐巳「合起雙手禱告」,然後輕輕將她推向前。
「蓉子學姐呢?」
「今天就不用了,我剛才已經在其他地方祈禱過。別在意,只是心情問題罷了。」
「……」
雖然祐巳實在不明白,但是她知道現在情況緊急,因此快速地在聖母像前合掌禱告。
她祈望可以拯救祥子學姐。
在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救祥子學姐的情況下,祐巳如此祈禱著。
聖母瑪利亞總是沉靜地微笑著。
但是不要緊,只要像這樣守護著她們,祐巳就能感到安心。
「我看起來很像心情不好嗎?」
待祐巳迅速跑回來之後,蓉子學姐向她問道。
「……有一點。」
祐巳坦白回答後才覺得「不妙」,然而已經說出口的話無法抹去;不過蓉子學姐卻笑了。
「沒關係,我的確是心情不好。明明自己這麼重視祥子卻什麼也做不了,這種焦慮讓我感到煩躁,也可以說是著急吧。雖然我很喜歡小祐,不過也有一點嫉妒你……這樣的感覺還真是複雜。」
「嫉妒我?」
「是啊。你不簡單呢,能讓我覺得嫉妒你。」
蓉子學姐的話與她的動作相反,她輕輕攬住祐巳的肩膀一同邁開腳步。
「小祐喜歡祥子嗎?」
「是的。」
「是嗎,太好了。」
祐巳覺得……最近怎麼好像也和誰說過類似的對話。
3
「讓你久等了,灰姑娘。」
柏木學長以和桂同學的描述幾乎一模一樣的姿勢,靠在紅色跑車前等待。
雖然他停在離車道稍遠處,卻是在校門正前方。由於現在正好是放學時間,絕不可能沒有人注意到他和他的愛車。
「請您別開玩笑了。」
面對彬彬有禮地打開后座車門的柏木學長,祐巳不知為何有點火大。從蓉子學姐的語氣聽起來,祥子學姐現在應該處於非常艱困的狀態,為何這個人還能做出像這種開玩笑的行為?另外,祐巳可不是灰姑娘,而是欺負灰姑娘的姐姐B。
「唉呀,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我今天可是扮演可憐老鼠變成的馬車夫喔。」
「看來你還滿了解自己的立場嘛。」
站在一旁的蓉子學姐挑起單邊眉毛,柏木學長見狀隨即將雙手舉至肩膀高度,做出「投降」的姿勢。
「今天你扮演的角色不像王妃,反倒比較像魔女,我可不敢違抗。」
「多謝你的誇獎。小祐,我們上車吧。」
蓉子學姐乾脆地接受他的說詞,接著進入后座就定位。至於幫忙開門的老鼠馬車夫,則可憐地沒有得到半句慰勞的話。
「請問,現在該不會是要去山上吧?」
在上車之前,祐巳還是先向柏木學長確認。
「沒有,是要去市區。為什麼要這麼問?」
「因為聽說坐柏木學長的車容易暈車。」
祐巳原本以為小瞳的忠告是她一輩子都用不著的情報,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啊,是載小祥那時候的事嗎?這麼說來,那天小祐有打電話來呢。」
柏木學長稱祥子學姐為「小祥」,老實說,祐巳並不是
很喜歡那個稱呼。
「你們在聊什麼?可以邊開車邊講吧?」
祐巳在蓉子學姐的催促下連忙上車,一旁圍觀的人群則發出了些微歡呼起。
柏木學長也迅速坐上駕駛座,開始向蓉子學姐解釋:
「我有一次送小祥到那家醫院,小祐指的是那個時候的事情吧?」
他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結果那次小祥暈車得很嚴重,她說絕對不會再坐我的車了。」
雖然並非像他所說的是「小祐指的是那個時候的事情」,然而現在也不適合把小瞳的事情搬出來講,因此祐巳選擇保持沉默。況且比起這點,剛才還有個令她在意的字眼傳進耳里。
「『那家醫院』是什麼意思?」
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柏木學長打亮右邊方向燈,進入車道。
「喔,就是祖母入住的醫院。」
柏木學長一邊換檔一邊回答。啊,原來這不是自排車。
「那天小笠原家的車無法使用,所以才會坐我的車,但是瞳子無論如何也要跟去。」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一天祥子學姐是去探病,但是因為柏木學長說「開車出去」,讓祐巳誤以為他們及小瞳三人出去玩。
既然這樣,一開始告訴她不就好了嗎?就說是因為祖母生病,才不能去遊樂園。這樣她就會乖乖聽話,不會做出像嫉妒小瞳這種傻事了。
「瞳子的爺爺有開一間醫院吧……」
「是啊——」
在山腳下、空氣清新、感覺像早年療養院的醫院。
「啊,小祐知道啊?小祥的祖母在那家醫院住了約一年,小祥每個月會去探望她一次。不過這一個月好像次數比較頻繁,因為祖母一直處在有點危急的狀態……喔!」
柏木學長說著說著突然緊急踩下了煞車。前面的車早就因為紅燈而停下來,他卻顯然很晚才發現。
「我說司機先生,請你專心看前面開車好嗎?」
蓉子學姐探出身子警告柏木學長。
「還有,你話太多了。」
「咦?」
柏木向後轉,卻被蓉子學姐以氣勢猛烈的一句「別看其他地方」嚇到,只好又轉回前方。紅燈此時轉綠,車輛又繼續前進;蓉子學姐這時在祐巳身邊嘆了口氣。
「祥子說過,不要說出關於她祖母的事情。」
「真的嗎?可是她沒有叫我不准講,所以我應該能說吧?」
「你也太粗線條了。那只是因為祥子沒想到你會碰到祐巳,所以才忘了告訴你吧?」
車子在十字路口轉彎,不知不覺已經開到祐巳陌生的道路。
「可是,沒想到祥子學姐的祖母還在——」
祐巳小聲地說著。
「啊,小笠原家的祖母很早以前就過世了,我們指的是清子伯母的母親喔。因為沒有住在一起,所以小祐不認識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柏木學長操控著方向盤,同樣也加入對話。畢竟這裡是市區的街道,不至於出現猛然加速或強行超車的情況,想來他多少有注意行車的安全。只不過,偶爾還是會出現讓人打冷顫的狀況。
「那麼祥子學姐的祖母現在……」
祐巳一問完,蓉子學姐瞬間陷入了沉默,就連多話的柏木學長也握著方向盤,一臉思考該接什麼話的表情。
如此一來,祐巳總算有所察覺了。
他們兩始終沒有說話,還穿著幾乎相同的黑色套裝;再仔細看看布料,雖然感覺上不像喪服的材質,然而當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猛然一看實在很像剛從葬禮回來的年輕夫婦。不過如果只有柏木學長一個人的話,鐵定會讓人以為他是從事深夜工作的人。
「今天舉行了秘密葬禮。祥子的祖母留下遺言表示,希望只有親人送她最後一程,所以我和柏木同學都沒有參加葬禮,只有在今天早上向祥子與她的父母表達哀悼之意而已。」
柏木學長是祥子學姐的父親的姐姐的小孩,雖然是祥子學姐的表哥,卻不算清子伯母的親人。
「如果對外公開,從小笠原集團的關係來看,可以想見葬禮一定會辦得很大。」
「嗯,說的也是。」
蓉子學姐難得地同意了柏木學長的意見,然而當柏木學長愉快地向她投以微笑之際,又被蓉子學姐斥責:
「我不是叫你別看其他地方嗎!」
原本到今天三月為止,還威風凜凜地率領花寺學院高中學生會的柏木學長,遇到蓉子學姐卻變得如此狼狽,這讓他不禁暗自嘆起氣來。
「山百合會幹部好像有不少強悍的女性。該說嚴厲嗎……反正對男性一點也不溫柔。」
「那是對你才會這樣。」
「——雖然蓉子小姐這麼說,不過小祐你覺得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應該是就算被柏木學長討厭也不痛不癢的意思。」
被點名回答的祐巳,照著自己所想直接說出口。然而柏木學長原本似乎期望祐巳會站在他那邊,導致現在真的沮喪地垂下了肩膀,他絕對不是在假裝。
「那是身為男性看不見的地方?」
「是的。」
「你講得還真直接啊。」
祐巳心想,當然可以說囉。因為就算真的被他討厭,也的確無關痛癢。
「我想柏木學長自己也沒有想要受女生歡迎吧?」
柏木學長是個明明身為祥子學姐的未婚夫,卻是以同性為戀愛對象的自私人物。
「不,我喜歡女生喔。」
柏木學長透過後照鏡對她們投以爽朗的笑容。看來柏木學長還是不明白,他的笑容對她們沒有用。
「但是更喜歡男生,對吧?」
「哈哈哈,真是敵不過你耶,小祐。」
蓉子學姐抱著雙臂、交疊起雙腿在一旁聽兩人對話。雖然她看似完全沒興趣,卻也沒有不悅的模樣。祐巳和柏木學長的交談對她而言,恐怕就像用來打發時間、類似車內所放的廣播一樣。
其實,就連祐巳也覺得這樣的對話可有可無,她對柏木學長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如果他提出要和祥子學姐解除婚約的話,她或許還會認真聽;但是如果和祥子學姐無關,祐巳心想,他要和男人或和女人交往都是他的自由。
(啊!)
不對,還是有一件令祐巳在意的事情,於是她索性先將話說在前頭。
「請您不要對我弟弟出手喔。」
「……」
怎麼不說話?
「難不成您已經做了什麼嗎!?」
祐巳從後面探向駕駛座,搖動著柏木學長的肩膀,她的動作讓柏木學長握著方向盤的手也跟著搖晃,因而打亂了他開車的節奏。
「還沒、還沒,只是有輕微的肌膚接觸而已。」
「輕微的肌膚接觸……」
這可真令人困擾,怎樣的程度算輕微呢?她不了解柏木學長的標準,然而她已經不想再繼續追問下去。就算是姐弟,也不該擅自干涉對方的隱私……不,應該說祐巳根本不敢想像柏木學長和祐麟的親熱畫面。
「用不著擔心,那小子是正常人。」
直到祐巳的手離開柏木學長的肩膀,他才鬆了一口氣。不過,至今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蓉子學姐忽然打岔道:
「你打算把正常人拖進不正常的世界吧?」
「這有點難說喔,不過我是滿愛看祐麟不情願的樣子。」
柏木學長還真是了不起的變態。
「祐麟到底哪一點好?」
聽到祐巳這麼詢問,柏木學長邊打著右轉方向燈邊說不曉得,接著他又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
「或許是小笠原家族的潛在基因,很容易受像福澤姐弟這類型的人吸引吧。」
4
明明是初次造訪此處,卻不知為何讓人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祥子祖母的家,祥子就在裡面。」
車子從大馬路轉進其中一條靜謐的住宅區,沿著不算寬敞的路直線前進,盡頭處是一扇大到讓人誤以為是牆壁的古老木門,進去之後則是一片宛如未經人工的自然庭院。
雖然規模比不上小笠原的宅邸,然而這棟洋房,卻也是蓋在東京都內足以被稱為豪宅的廣大土地上。
這裡和祥子學姐家的方向不同,加上蓉子學姐剛才說過秘密葬禮已經結束了,所以應該不是告別式會場——原本祐巳在車上是這麼想的,但是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帶到祥子學姐祖母家。
「過去這裡好像是別墅,祥子的祖母似乎擁有好幾棟房子,卻由於沒有繼承人的關係而一棟棟地賣掉,
最後剩下這裡。聽說這是她祖母最喜歡的一棟房屋。」
進入木門後沒過多久,柏木學長停好紅色跑車。他們旁邊停了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還有一位曾在哪裡見過的司機把車擦得光亮;那輛車正是小笠原家的座車。
「夫人、夫人!」
當祐巳三人下車後,司機率先進入屋內告知裡頭的人有訪客來臨。
「辛苦你了。」
身穿黑色和服的清子伯母從屋內探出頭,清子伯母是祥子學姐的母親。
「啊啊,小祐,真不好意思,謝謝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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