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鬱的小雨 第3章 憂鬱的小雨(2/2)
祐巳在床上悶聲哭泣。
並不是因為無法去遊樂園而感到懊惱,而是姐姐本身太讓她傷心了。
「沒什麼,不要管我。」
沒什麼,這和家人無關。
因為這是應該對姐姐流的淚。
除了姐姐以外,誰都沒有辦法解決。
2
大雨即將來臨。
今天是星期一。
經過昨天的事件,今天依舊心情煩悶,偏偏睡亂的頭髮又不乖順服帖,所以祐巳的情緒打從一大早便盪到了谷底。
一到學校,發現由乃同學正在鞋櫃處對室內鞋出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或許那樣慢慢釋放出怒氣是一個好方法。只是如果那個方法行得通的話,大家也就不須要煩惱了吧。
午休時間,熟悉的螺絲卷少女出現在薔薇館的入口。
「平安,祐巳學姐。」
「……平安。如果是有事來薔薇館的話,要不要就進來?」
相較於笑容開朗的小瞳,祐巳的口氣或許討人厭了點。不過,有這種想法的,大概只有祐巳本人吧。
「不必了,因為我和班上同學們約好在中庭吃便當,只是想說不定能碰個面,所以才在吃飯之前順道過來看看而已。」
小瞳略過「對象」這個部分,然而祐巳也沒有特地詢問。由於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知道對象是祥子學姐,因此雙方還是能進行交談。
不知該說是巧還是不巧,那個對象這時現身了。
「咦,小瞳?」
祐巳只有在今天會對「誰先被叫到」這類小事特別在意。
「紅薔薇學姐,這個給您。」
小瞳前進一步後遞出了某樣東西。
「啊,你特地拿來給我嗎?謝謝。」
「因為下課時間我去教室找過您一次,可是您不在。」
「我去上選修課了。」
祥子學姐從小瞳
手中拿起那個東西,將它戴在左手腕後扣上金屬扣;那是祥子學姐經常戴在手上的手錶。
(為什麼姐姐的手錶會在小瞳手上——)
星期六早上,祐巳確實看到祥子學姐戴著那支手錶;也就是說,手錶是祥子學姐在放學時間和小瞳說話時,因為某個緣故借給她的囉?
(倘若如此,『特地拿來』又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簡直像是忘了帶走似的。
忘了帶走。
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裡?這些多餘的想法一一掠過祐巳的腦海。
然後,小瞳又離開現場,回到將塑膠布鋪在草坪中央的少女群體中。
待小瞳的身影消失後,祥子學姐這才對祐巳說:
「祐巳,昨天抱歉了。」
「……不會。」
該覺得尷尬的人應該是祥子學姐,然而卻是祐巳先別開眼睛。碰巧由乃同學直到現在才來,於是大家便一起進入館內。
午休時間的薔薇館異常安靜,由乃同學和令學姐是不是吵架了呢,兩人都沒有交談,而祐巳她們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如果個性總是沉穩的志摩子同學也在的話,應該會帶出一些話題來,但她今天或許是有事要和小梨商量吧,到現在還不見人影;一切都已經處於瀕臨極限的狀態。
一吃完便當,祐巳和由乃同學便著手稍微清掃房間。據說小梨放學後會跟隨志摩子同學一起來薔薇館,由於導師時間後必須做完各班組所負責的校內清掃工作,才能到薔薇館集合,因此在客人來到之前的那段時間,似乎沒有空暇打掃館內。
兩位薔薇學姐正坐地桌子前瀏覽學園祭的資料。
雖然會不時感受到祥子學姐的視線,然而祐巳卻假裝專心打掃予以忽視。
祥子學姐大概是打算為昨天的事做些彌補吧。不過,對於祥子學姐的溫柔話語,祐巳已經開始感覺痛苦。
仔細想想,最近祥子學姐說的話並不是溫柔,而是甜蜜。
宛如吃到表面裹上一層砂糖的糖果般,有些許幸福的感覺;相像著內容物的同時,心情也會跟著開心起來。
可是就僅止於此而已,裡面絕對沒有巧克力、花生或微量洋酒。祐巳也早就知道祥子學姐的話中相當空乏,她越是期待,自己內心的空虛就會越擴大。
如果可以的話,祐巳不想再接受了,這是她的真心話。
就算痛苦、難受也無所謂,祐巳想聽真實的話語;這算是任性的想法嗎?
這就是擁有自己不配擁有的姐姐所造成的悲劇。
(三奈子學姐 ,太困難了。)
一味地忍耐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雖然三奈子學姐給了這樣的建議,但是既然能力不足的妹妹無法主動歸還玫瑰念珠,只好一直忍耐,以免被討厭。
3
「你們知道繡球花的別名嗎?」
古文課上到一半時,老師如此問道。
翻譯完一個段落後,離下課鐘聲還有一點時間,老師於是利用時間開始閒聊。班上的某位同學從自家庭院剪來了一些繡球花,淡藍色彩點綴了教室一角。
「大家都知道繡球花的顏色會改變,所以別名也特別多,不過一般俗稱『七變化』,很像忍者對吧?」
年逾六十的優雅女教師,接著說了十分鐘左右的繡球花變色條件和變色經過之後,就結束了這堂課。
老師結尾時所說的花語,莫名地浸染了祐巳的內心。
——見異思遷。
祐巳望著繡球花心想,明明藍色的花這麼好看,為什麼要變色呢?
見異思遷。
祥子學姐的心也和以前不同了嗎?
4
時間的流逝雖然有一定的節奏,不過卻會隨著心境起伏讓人感覺時長時短。
滿心期待休息時間到來時,課似乎會上得特別緩慢,而等待一直不來的人時,休息時間則宛如瞬間般過得飛快。
祐巳一直在想,如果祥子學姐能來教室找她就好了。
她希望不是自己去見祥子學姐,也不是正好在薔薇館碰到,而是祥子學姐主動來找她。
而且,她也希望祥子學姐能給自己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可是,什麼下文也沒有。
祥子學姐沒有來見祐巳,而祐巳也因為不想撞見小瞳而沒有造訪三年級的教室。
就算期待祥子學姐可能會來找自己而在放學後等待,但是祥子學姐這幾日卻都很快就回家了。
祐巳起初曾經擔心祥子學姐是否刻意迴避,不過仔細觀察後發現,非但不是如此,甚至還有一種祥子學姐眼裡根本沒有自己的感覺,這反倒讓她的情緒更加低落。
然後到了星期五。
為了處理山百合會的事務,祐巳放學後難得和祥子學姐留在薔薇館,此外,還有志摩子同學和新加入的小梨;由乃同學和令學姐由於要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沒有出現。
處理累積的事務時還好。
既然祥子學姐在場,祐巳便無須擔心她在哪裡和誰見面。如果儘量不閒聊,默默從事手邊的工作,應該就不會被看穿她在懷疑姐姐。
不過,等工作告一段落來到休息階段時,祐巳突然開始覺得待在薔薇館二樓很不舒服。
祥子學姐就在眼前,卻沒什麼動作,只是坐在椅子上。
(祐巳。)
兩人的距離近到仿佛祥子學姐下一刻就會如此出聲叫喚,可是她卻不發一語。
如果沒有在做什麼事,明明可以主動找我說話的;但是相反地,祐巳卻又害怕祥子學姐開口。
起身泡茶的話或許可以喘口氣,不過新人小梨是機靈的孩子,正當祐巳打算這麼做時,她已經開始著手準備。
志摩子同學眺望著窗外,她抬頭看向就要下雨的天空後嘆了一口氣。
這時,祥子學姐開口了。
「小梨,你那個『志摩子』的叫法是不行的。」
小梨是一年級學生,志摩子同學是二年級學生。根據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傳統,低年級學生在稱呼高年級學生時,必須在名字後面加上學姐兩字。
可是,小梨不知為何從以前便稱呼志摩子同學「志摩子」。開始祐巳也覺得很怪,後來活不覺間就習慣了,現在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祥子學姐似乎不是這麼想。
「志摩子,這種事你不好好教她是不行的。」
祥子學姐甚至嚴厲提醒志摩子同學必須負責。如此一來,非常喜歡志摩子同學的小梨也就沒有保持沉默;想想瑪利亞祭就會明白,她是面對三年級學生亦絲毫不為所動的孩子。
小梨抗議地嚷聲說「多管閒事」或「反對以年紀定論」,其迫力足以讓祥子學姐皺起她美麗的臉。
可憐的是夾在山百合會和小梨之間的志摩子同學,被迫抉擇的她因為受不了壓力,終於跑出去了。
「志摩子!」
「志摩子!」
祥子學姐和小梨異口同聲地大叫,不過衝出餅乾狀門扉的志摩子同學卻不打算回頭,只見一向安靜地上下樓梯的志摩子同學,將階梯踏得嘎嘰作響地奔下樓去。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祥子學姐撥著肩上的黑髮,同時喃喃低語。
「小梨,該你出場了。」
「出場?」
當時楞住的小梨倏地回神後反問。
「保護志摩子,你辦得到吧?」
「啊……」
「拜託你了。」
祥子學姐將小梨輕輕往門前一推,小梨於是回身並用力點了點頭。
「包在我身上。」
跑下樓的聲音被驟起的雨聲掩蓋,這件事想必會就此圓滿收場。
祐巳理應感到高興,可是心中不知為何卻沒有舒坦的感覺。
祥子學姐明明會擔心其他姐妹,卻對自己妹妹置之不理的態度讓祐巳很傷心。
「姐姐,想不到您很會照顧人呢。」
祐巳一面關上窗戶一面說。
「很會照顧人?」
祥子學姐反問著。
「剛才您製造了讓志摩子同學把小梨收為妹妹的機會吧?」
「嗯,大概吧。」
祥子學姐淡淡地回應,並開始準備回家。由於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加上志摩子同學和小梨也離開了,祥子學姐似乎因此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
「請等一下,姐姐。」
房間裡只有兩人,現在正好是祐巳能夠向姐姐表達想法的機會。
「下次要約在什麼時候?」
「下次?」
「您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遊樂
園嗎?」
「我無法約定時間,因為說不定事情又會有所變動。」
「沒關係。」
祐巳大聲地說。
「只要您和我約好日期,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就能安心點。」
祐巳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可是未經大腦脫口而出的話也許才是真心話吧。
「後來還是不行也沒關係,只要您先和我約好日期,在那天到來之前我……」
「祐巳……」
祥子學姐有點驚訝地望著祐巳,她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直視對方了?
在越變越強的雨中,兩人被沉默籠罩。
就在彼此等待對方說話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若是小梨她們回來,未免也太快了。
「祥子姐姐!」
門也沒敲就跑進來的人是小瞳,她直接奔向祥子學姐,在她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祥子學姐點了好幾次頭,最後說「我知道了」。祐巳雖然沒有聽到內容,不過心裡卻明白祥子學姐打算和小瞳一起回家。
「姐姐,我們話還沒有說完。」
祐巳迅速叫住祥子學姐,她想設法阻止,她希望小瞳至少現在不要帶走祥子學姐。
「祐巳……」
祥子學姐讓小瞳先到樓下等候之後,隨即對祐巳說:
「現在行程還沒確定,所以無法和你約定。」
小瞳的腳步聲越來越小。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祥子學姐低頭小聲地說。
「姐姐。」
告訴我夏天也好秋天也好,自己只要有這樣籠統的約定就足夠了。這麼一來,自己便可以保有祥子學姐一部分的心。
「乖乖聽話。」
祥子學姐拿起書包轉身背對祐巳。
「不要走,姐姐。」
即使誠心誠意請求也沒用,姐姐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一定認為自己是個任性、棘手又令人傷腦筋的妹妹。
「紅薔薇學姐!」
小瞳催促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當祥子學姐的手放在門上時,祐巳放棄似地大叫:
「您寧願選擇小瞳也不要我嗎?」
祥子學姐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我會生氣喔。」
講完這句話後,祥子學姐就離開了房間,朝在樓下等候的小瞳走去。
「居然說——我會生氣……」
祐巳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裡,不禁輕輕地笑出來。如果生氣的話還好,總比補嘗虧欠似的溫柔微笑或甜言密語好多了。
所以當看到祥子學姐變得很恐怖,祐巳心裡反而有些高興,因為自己居然可以讓祥子學姐這麼生氣。不管是生氣的情感還是別的東西,只要能直達內心就有價值。
祐巳心想,為何會有這種扭曲的感情?故意勉強對方給自己一個約定、故意說些會讓她生氣的話。
心情變得忐忑不安,祐巳看著打在玻璃窗上的雨。
一定是這場雨。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所以心情才無法放晴。
5
眺望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的情景一會兒後,祐巳先洗好杯子並離開薔薇館。雖然書包留在館內的志摩子同學和小梨隨時有可能回來,不過祐巳並沒有等候。
她撐起傘,低著頭走路。之所以選擇和平時不一樣的路,是因為不想通過繡球花盛開的地方。
總覺得如果花色與今天早上不同的話,自己就無法再重新振作了。
「小祐。」
祐巳走在銀杏樹步道上時突然被人叫住,於是回頭張望,待她認出來者是誰時,那個人已經朝她跑了過來。
「借我躲一下。」
「聖學姐!?」
跑過來的人居然是志摩子同學的姐姐,佐藤聖學姐。看樣子,聖學姐似乎是一面在大學校舍的常用出入口附近躲雨,一面等待獵物經過,而不小心被逮個正著的人就是祐巳。
「您不是有很多可以共撐一把傘的朋友嗎?」
祐巳在驚訝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並且遞出雨傘。聖學姐用手帕輕輕擦拭淋濕的罩衫後,爽朗地笑著一把搶過傘柄。
「因為雨下得太突然了嘛,朋友們回去時都還沒有下雨。」
「聖學姐,您是有事留下來的嗎?」
「嗯……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聖學姐看了一眼高中部校舍後問:
「志摩子沒事吧?」
「志摩子同學?」
祐巳偏著頭思考,說過畢業後不可以再依賴自己的聖學姐,居然會擔心留下來的妹妹。
「昨天午休時間,有人在這一帶看到一個像是志摩子的人。我昨天因為翹課,直到今天早上才聽到這個消息。她不是那種沒事會在休息時間到大學校區附近閒晃的人,所以我想她說不定是有事找我。」
所以聖學姐是在等候志摩子同學。雖然不知道她已經下課多久了,不過她從下雨之前就一直在等,待在可以清楚看見高中部學生們放學回家的地方等待,打算看一眼妹妹的樣子後再回去。
祐巳覺得志摩子同學真幸福,有一個縱使畢業還處處為她著想的好姐姐。由於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祐巳突然覺得好想哭,因而急忙別開視線。突然哭出來的話,聖學姐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志摩子同學應該和小梨在某處躲雨……」
「——那就好。小祐,我和你一起回去,借我撐到車站。」
祐巳微微點頭後,便和聖學姐一起並肩前進。雖然對志摩子同學不太好意思,但是祐巳決定借用一下聖學姐,只要聖學姐在身邊,祐巳就覺得自己可以是平常的「小祐」。
以前也曾經被聖學姐救過一次,在情人節前夕,祐巳因為瑣碎小事而和祥子學姐起了些波瀾,一個人害怕地躲在老舊溫室時,來帶她離開的正是聖學姐。
當時聖學姐對自己說了什麼?自己是如何擺脫鬱悶的?祐巳已經想不起來,那仿佛是好久以前的記憶了。
「……怎麼了?」
走到校門旁時,聖學姐突然問道。
「咦?什麼怎麼了?」
因為祐巳在這之前根本什麼都還沒有說,所以便反問了回去。接著,聖學姐說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可以心情發泄內心的想法,我會做一個好聽眾的,就當做是借我躲雨的謝禮吧。」
與聖學姐見了面後,祐巳並不覺得自己有將各種心情表現在臉上,不過聖學姐一定知道,同時也能夠輕易察覺到祥子學姐所不了解的事。
祐巳抬起頭,默默地仰望聖學姐的臉,不知該如何反應。
「總而言之,是為了螺絲卷煩惱吧?」
「……您怎麼知道?」
「祥子剛剛經過了這條路,不過沒有注意到我。」
祥子學姐果然和小瞳在一起。既然沒有注意到聖學姐,想必是聊得很開心吧。
「她們沒有共撐一把傘喔。」
「那種事……」
「嗯,就是那種事罷了。」
然而,祐巳在聽到沒有共撐一把傘後,還是鬆了一口氣;可是自己卻和聖學姐共撐一把傘,這樣實在太自私了。
在公車站等車期間,祐巳也無法「盡情發泄」。向聖學姐傾訴的話,說不定會比較痛快。不過,總覺得說出來又會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
這件事應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不能老是依賴已經畢業的學姐。
聖學姐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露出聖母瑪利亞般的慈悲微笑說了一句話,
「小祐,你可別丟下祥子不管喔。」
快被丟下不管的人是我——祐巳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這時,已經可以看見公車在雨中亮著車燈朝這裡駛近。
藍傘 紅傘
1
星期六,祐巳沒有見到祥子學姐。
因為祥子學姐請假。由於兩人以那種方式道別,祐巳原本是不想見到祥子學姐的,然而當姐姐不在學校時卻又感到寂寞。
「因為祥子學姐請假,所以小令說她今天也不打算留下來。」
由乃同學不知何時與令學姐和好了,而且今早在室內鞋放置處碰到志摩子同學時,她的神情也異常開朗,應該是托小梨的福吧;黃白兩色的感覺都不錯。
休息時間,祐巳在一年椿班教室里看到小瞳的身影。雖然在得知小瞳沒有和祥子學姐一起請假後安心地放學回家,不過另一方面,也為自己竟然連這種事都要懷疑而感到
悲哀,同時有些怨恨讓自己如此猜疑的祥子學姐。
即使回家也只是悶悶不樂,所以祐巳決定出外散散心。外面似乎已經開始要下雨,正當祐巳從傘架抽出雨傘時,母親正好來拜託她買東西。
到便利商店買一盒奶油——然後她的傘就不見了。
祐巳邊啜泣邊淋雨回家,一進家門立刻放聲大哭。
「小祐!?」
父親、母親和祐麟聽到她嚎啕大哭後,立刻從家裡的四面八方趕過來。因為有把傘弄丟這個理由,就算在家人面前,祐巳也能毫不避諱地哭泣。
「……不要擅自拿起人家的東西啦。」
祐巳蹲在門口處的水泥地上,不斷用拳頭敲著高起的地板。
「不要偷走我重要的東西。」
遺失的傘,讓她想起了祥子學姐。
2
星期天傍晚。
祐巳打電話到小笠原家。
心情已經不像過去那麼興奮。
她或許不在家,大概是和小瞳出去玩了吧——祐巳像是要確認不在場證明似地,用手指按下電話號碼。
內心深處仿佛有冷水流過。如果在的話……
祐巳想對星期五的事道歉,雖然她不認為完全是自己的錯,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說得太過火了。
只要知道祥子學姐沒有和小瞳出去,不管怎樣,自己一定可以坦然道歉。如果明天見面時,能夠稍微化解一點尷尬的氣氛,打這通電話也就有意義了。
『這裡是小笠原家。』
接起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中老年女性,由於不是清子拍母,所以祐巳猜想大概是女傭人吧。
祐巳報上姓名後,接著問祥子學姐是否在家時,對方思考似地停頓一會兒後,說了一句『請稍等片刻』讓電話保留。
「……姐姐在家啊。」
如果外出的話,接電話的人就會來說不在家,然後掛斷電話吧。祐巳一面聆聽背景音樂一面感覺心跳有點加速,然而……
『喂,小祐嗎?』
接電話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咦?」
『我是柏木,好久不見。』
祐巳的腦筋一陣混亂。自己明明打電話到小笠原家,為何接電話的人會是柏木學長?此刻,祐巳已經完全忘記柏木學長是祥子學姐的表哥了。
「請問……?」
『小祥雖然在家,不過暫時無法接電話。』
祐巳猜想祥子學姐或許是在洗澡,可是也沒有必要叫柏木學長特地代為接電話。祐巳依然沉默,柏木學長因而察覺到異狀而急著解釋:
『因為她有些暈車,目前正在休息。』
「暈車……」
『為了怕你誤會,我先告訴你,我不是和小祥單獨開車出去,瞳子也在,放心吧。』
「小瞳?」
柏木學長肯定料想不到,有小瞳在反而讓祐巳更擔心吧。
『嗯,現在也是瞳子在照顧小祥,想不到那孩子還滿可靠的,交給她就可以放心了。我這個男生根本進不了房間。』
柏木學長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爽朗的笑聲。
「這樣啊……」
祐巳雖然若無其事地附和然而心中卻不平靜。
人家只要能夠和您一起搭車就很高興了、很高興了、很高興了——小瞳不知何時說過的話,在腦海中不斷反覆播送。
『有什麼事嗎?有的話我可以幫你傳話。啊,要不要叫瞳子來聽?』
「不用了,不是什麼急事,等到學校碰面時再說就好了。」
『這樣啊?不好意思。』
雖然柏木學長表示要轉告祥子學姐祐巳曾打電話來,不過卻被祐巳拒絕。如果只告訴祥子學姐的話她就願意,可是祐巳不想讓一旁的小瞳也知道。
祐巳掛斷電話後,突然感覺全身無力。
祥子學姐表示無法排出下次約會的時間,卻又同時和小瞳出遊。
不是兩個人單獨的約會,柏木學長也一起。話雖如此,祐巳也不會覺得比較好受。
星期五放學臨別之際,祐巳問祥子學姐是不是選擇小瞳,現在她終於了解祥子學姐的答案。
那就是祥子學姐選擇了小瞳。如果接受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雖然非常悲傷,不過人心本來就會改變。
祐巳解下戴在脖子上的玫瑰念珠。
就算穿著便服時也從不離身、已經成為身體一部分的玫瑰念珠,是祥子學姐在八月前為她戴上的。
(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拿下玫瑰念珠、不再是祥子學姐妹妹的身份的話,祐巳也無須再耗費心思去揣測祥子學姐的思緒。
祐巳已經累了。
對於邊懷疑自己喜歡的人邊過日子的生活,她已經覺得累了。
3
因此,從隔天的星期一開始,祐巳決定不再去薔薇館。
一見到祥子學姐就會覺得難受,加上辭去妹妹身份的意志又很堅定,因此祐巳沒有理由再以紅薔薇花蕾的身份到薔薇館幫忙。巧的是,小梨已經正式成為白薔薇花蕾,所以應該可以彌補少一個人的不足。
「你到底怎麼了?」
由乃同學質問著午休時間和放學後都不想去薔薇館的祐巳。
「連祥子學姐都很擔心呢。」
「不可能的。」
祐巳悶笑了幾聲。
「真的啦。」
會擔心是因為紅薔薇學姐本身的面子吧?明明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卻只有自己的妹妹一人置身事外,身為姐姐的她一定會很沒面子。
「總之,我們現在就一起去薔薇館。」
由乃同學抓住正打算回家的祐巳的手臂向前走。
「我不去。」
祐巳甩開她後朝室內鞋放置處走去。於是由乃同學邊追邊說: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想一定是祥子學姐的錯,所以我們一起去抗議吧。默默生悶氣的話,永遠都無法和好喔。」
「那種階段已經過去了。」
祐巳不顧顏面地拼命找祥子學姐講話,結果卻被拒絕了。說什麼和好,祥子學姐已經將一個學妹擺在比妹妹更優先的位置,所以不可能重修舊好了。
「謝謝你替我擔心,對不起。」
「祐巳同學……」
由乃同學不再挽留換好鞋子的祐巳。祐巳一踏出室內鞋處,她也隨即轉身離開。
祐巳打算走出校舍出入口時才察覺到正在下雨。平常上下學時總是開著的門被關上,玻璃的另一側,是下著大雨的世界。
祐巳覺得一切似乎都變得好麻煩,原本打算乾脆淋雨回家,可是這樣一來反而很引人注意,如果因此被人叫住也會很煩,所以祐巳還是打開書包拿出紅色折傘來用。
祐巳一邊對無法順利撐開的雨傘感到不耐,一邊走向校外時,站在那裡的人隨即望向她這邊。
「……祐巳。」
「姐姐……」
祐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她將玫瑰念珠放在口袋中,以便隨時見到面的話都可以歸還,可是一旦時候來臨卻又遲遲無法行動。她的右手撐傘,左手拿著書包,已經沒有多餘的手可以取出玫瑰念珠。
「我總覺得能夠見到你。」
祥子學姐面帶微笑。雖然因為站在屋檐下而沒有撐起雫傘,不過從手上拿著傘具和書包的情況來看,祥子學姐很明顯就是要放學回家了。如果剛才被由乃同學拉去薔薇館的話,就不會在這裡見到祥子學姐了吧。
「我必須好好和你談談。」
祥子學姐主動朝僵在原地的祐巳踏出一步,祐巳頓時覺得恐慌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祐巳內心百感交集。
她心想,祥子學姐是為了和自己說話而特地在這裡等待的嗎?
談話的內容是要請自己歸還玫瑰念珠嗎?
不是的,祥子學姐或許是要告訴自己,至今所有的事都是由話劇社的小瞳一策劃的整人戲碼。
當然不可能會有這麼剛好都沒辦法去的狀況之類的。
「祐巳。」
祥子學姐再向前踏一步,輕輕地整理著祐巳的水手領。祥子學姐這麼呼喚她,祐巳全身幾乎要失去力氣。
她是最喜歡的姐姐——祐巳的心情一點也沒有改變。
「姐姐。」
今後還可以這樣叫幾次呢?祐巳一面這麼想,一面靜靜地迎視祥子學姐的目光。
這時……
從出入口走出來的學生經過祐巳的身旁。
「祥子學姐,讓您久等了。」
是小瞳。
祐巳來回望著祥子學姐和小瞳,不管再怎麼善意的解釋,都僅能得出兩人約好在這裡碰的結論。
「……原來是這樣啊。」
逐漸融化的心瞬間又凍結了起來,原來祥子學姐並非在等待祐巳,只是在等待小瞳時碰巧遇到路過的祐巳而已。
由於待在現場實在太過悽慘了,祐巳於是轉身背向兩人。
「等一下,祐巳學姐。」
令人訝異的是,叫住祐巳的人居然是小瞳。
「你們話還沒說完吧?時間有點急迫,所以無法站在這裡說話。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邊走邊繼續談?」
「什麼?」
在祐巳驚訝之時,小瞳則轉而拜託祥子學姐。
「紅薔薇學姐,這樣好不好?」
「——說的也是。祐巳,我們邊談邊一起回去吧。」
祥子學姐也這麼說,不過祐巳拒絕了。
「不要。」
勉強自己和感情融洽的兩人一起回去,實在太難過了。
不知是單純的惡作劇?還是有意炫耀自己的從容不迫?總之,小瞳那友善的表情讓祐巳相當厭惡,而祥子學姐接受提議的態度也讓她生氣。
「不必了。」
祐巳就這樣跑走。
「啊,祐巳學姐!?」
背後傳來了小瞳蝗聲音。可是祥子學姐的聲音卻沒有傳過來。
雨打濕了臉、淋濕了頭髮,也淋濕了制服,讓身體越來越沉重。
祐巳一邊跑一邊想像自己奔跑的模樣有多難看,連續劇中的受創女主角跑起來比她要瀟灑多了。
反觀自己呢?書包不斷碰撞大腿不說,而且折傘還外翻,簡真就像是丑角一樣。
祐巳不顧自己的醜態,從圖書館的側邊跑過去,迅速穿越聖母像庭院的前方,在銀杏樹步道上前進,直到看見校門口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因為在十公尺遠的大學生人群中,有一個熟面孔。
一把黑色的男用雨傘混在一堆五顏六色的雨傘中。
即使從遠處或只有背影也可以認出,那是拯救祐巳多次的可靠背景。
「……聖學姐。」
儘管呼喚的聲音很微弱,黑傘還是緩緩地向後轉,其中的粉紅色花傘。黃色圓點傘,靛色格紋傘完全沒有注意到黑傘停了下來,逕自穿過校門。
「小祐,怎麼啦!?」
聖學姐大叫。見到明明有傘卻淋得落湯雞的學妹,一般人通常都會大吃一驚。
「聖學姐!」
祐巳當場丟下書包和雨傘,筆直地衝進聖學姐的懷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聖學姐很驚慌,但是不停哭泣的祐巳似乎也無法冷靜地說明哭泣的原因。可是,聖學姐之前說過可以「盡情發泄」,而祐巳也渴望有人傾聽她那痛苦到無法獨自承受的心情。
「好了,別哭、別哭。」
聖學姐溫柔地拍撫祐巳因啜泣而抖動的背。這樣子似乎可以讓自己不再思考,她渴望就此依偎巨大可靠的存在,以休養疲憊的身體。
不久,手的動作停止,聖學姐喃喃說道:
「……祥子。」
祐巳於是知道祥子學姐過來了。可是,祐巳非但沒有離開聖學姐,反而緊抓著她不放;她默默地向聖學姐傾訴,不要把自己交給祥子學姐。
由於面對面的祥子學姐和聖學姐兩人都不發一語,祐巳無法得知周遭的情況,只知道祥子學姐的腳步聲緩緩朝這裡接近。
「祐巳。」
祥子學姐平靜地呼喚自己的名字,但是祐巳並沒有應聲,她頭也不抬地埋在聖學姐的懷裡頻頻搖頭。
頃刻,祥子學姐的嘆息聲傳來。
「給您添麻煩了。」
這大概是說給聖學姐聽的吧,祐巳頭頂上方的另一張臉微微點了點頭。
「小祐。」
聖學姐的低語蓋過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沒關係嗎?祥子要走掉了喔。」
「沒關係。」
祐巳靜靜地抬起頭——然後發現聖學姐的手臂上,勾著黑傘外的另一支雨傘傘柄。
「這個……」
「是祥子撿起來交給我的。」
那是祐巳的紅色折傘,仔細一看,另外還有祐巳的書包。
「……祥子學姐。」
祐巳倏地握緊已經收起的紅傘。
她心想,這就是我。祥子學姐拾起掉落地面、被泥水弄髒到慘不忍睹的傘後,把它託付給聖學姐。
一想到祥子學姐不再需要自己,祐巳不禁莫名地悲傷,從黑傘下沖了出去。
祥子學姐在校門外,她和小瞳一起坐進來來迎接的黑色汽車后座,從車窗可以窺見她美麗的臉龐。
「姐姐!!」
祐巳試著對揚長而去車子大叫,可是無法傳到祥子學姐耳里,祥子學姐一次也沒有看向祐巳,車子的速度亦開始逐漸加快。
一定是這場雨害的。
越來越強的雨勢遮蓋了祐巳的聲音和身影。
不久,搭載祥子學姐的車子也消失在雨中。
傾盆大雨逐漸將兩人分隔開來。
「姐姐……」
縱使開口,聲音也會被雨聲抹殺;即使追上前去,也會被雨遮蔽而看不到人影。
雨不斷地下。
不斷地下。
不應該是這樣。
祐巳在雨中不停地哭泣。
明明有傘,可是她卻抱著不用,任憑渾身濕透地喚著那無法傳達出去的姐姐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