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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愛戀的歲月 後篇 只是單手相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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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單手相牽

染井吉野淡紅色的花瓣,在遠處看來,似乎是白色的。

為陣陣春風帶上半空的花瓣,有如雪的結晶般,在眼前飄然起舞。

一旦置身飛舞花瓣間,就彷佛會被片片無間的白色所隱藏。樹下的花瓣的確很多。看不見自己身在何處,也看不見離自己稍遠的任何人。

如是,兩名少女在毫不察覺對方的存在之下,逗留於無盡的白色中。

然而,在二人漸漸接近,快將發現對方的時候,風突然停了。

「啊……」

那一刻,二人初次知道對方的存在。

為白色花瓣包圍的少女,對我投以看似不可思議的目光。

這究竟是怎麼了?

白色的少女,就好像鏡中的自己。

片刻間,二人一語不發地看著對方。在無風的樹下,在白色花瓣的陣陣細雨中。

這,就是佐藤聖和藤堂志摩子的初遇。

春天的風

1

位於高中部校舍里側的櫻花樹,似乎只在四月上旬才是有生命的。

自花落時分,到若葉萌芽的盛夏,正是昆蟲幼蟲們張顯聲勢的時期。樹下的走道,布滿了黑色種子般的排泄物。每年一定會有運氣不好的學生,被不小心失足落下的毛蟲擊中。

當然,只有在櫻花樹們身處的地方,既連接第二體育館和聖堂,主要為使用側門的學生們所途經的走道,才有上述事件的發生。這可不是單靠努力就能躲開的。途經櫻花樹下,必須同時注意頭上和腳下並快速通過。這已是莉莉安的一種常識。

然而,在那些小東西終於結蛹沉眠之際,落葉的季節也隨之而來。面對無盡葉海,沒一個學生的秋天是空閒的。

即使到了結果的時候,大家也不能為櫻桃而高興。因為與此同時,銀杏也會紛紛落下,為校園帶來陣陣異味。

當然,這也僅僅是我們渺小人類的價值觀。

不問世事的櫻花,年復一年地開花結果,長葉落葉。

如此,在同一地方佇立數十春秋。

櫻花樹們對莉莉安的了解,應該比校園中人要多得多。

「對啊,這並非什麼大事。」

細聲說著的同時,我和一個月前一樣,看著那棵櫻花樹。

櫻花正盛開著,但姊姊並不在身邊。

不知不覺,我已踏入高中部最後一個學年了。

摘下帶在頸上兩年的念珠,我把它一圈圈地繞上右手腕。頸上的念珠,並沒帶來什麼不便。姊姊已經畢業了,而我也不想再帶著什麼依戀。那實在讓人不好受。用念珠代替護身符,不是正好嗎?

乘風而落的花瓣,在空中畫下一個又一個螺旋,自我面前飄過。我伸出系有念珠的右手,張開手心,讓花瓣落在掌心。

安慰?還是對我那軟弱內心的嘲笑?不管怎樣,櫻花瓣的確對我說了些什麼。

「的確呢。」

輕輕吐出獨白的同時,手心的花瓣已乘風而去。於過去的片刻,留於掌心那渺小的存在,已經落到地面,於瞬間溶入花瓣的海洋,於瞬間變得無影無蹤。

沒錯。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經歷戰亂的櫻花樹們,一定目睹了種種最為悲慘的過去。深刻的淚痕,不斷的思念,哀慟中的人們。這一切一切,都被刻在樹木之中。

即使是失去所愛之人,但對我來說,她,依然在某處生活著。

在相遇的一刻,離別的一天也註定會來臨。內心的缺口,應該還未大得不能自行修繕。

風,稍微變強了。櫻花樹的枝葉隨風搖動,花瓣被無情地吹落。仰望天空,我靜靜閉起了眼睛。雨般傾注的花瓣,似乎要將我覆蓋,湮沒其中。

我曾不止一次,希望變成自然界中種種遠比人類美麗的事物。為生為『人』這罪孽深重的動物而悲嘆,向自然請罪,希望得到寬恕。然而,正是這種對生存的逃避,讓我不知所措。

我為存在於栞之中的神聖深深吸引。只要和她在一起,那聖潔的光芒就能成為我生存的意志。

「白薔薇大人,啊……」

四月以來,如此稱呼我的學生漸漸多起來了。依然不能習慣。這是一個月前,仍屬於姊姊的稱號。

報恩,就請以身邊的人為目標。這是姊姊給我的話。但我真能做到嗎?

不行,如此軟弱的人,根本不可能成為後輩們的姊姊。

過去那天真的我,常常會無原無故地輕視,無視其他學生。但這種情感已經不復存在。我寧願選擇羨慕普通學生們。生存,明明是如此的困難,但她們,卻可以如此輕易地享受著快樂的每一天。

我的確欠缺了什麼。然而,我卻不能具體地描繪出所欠之物。

漸變強勁的風,將地面的花瓣捲起,將世界變得一片雪白。

花瓣是如此的多,但人始終是人,櫻花始終是櫻花。兩者間的界線,又是如此的清晰。

大概這就是道理吧。

同為人類,我和栞並沒能融為一體。不然,我們就已踏上進化的路了。

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一層又一層累積的悲傷,最終會化為絕望。

風,突然停了。

隨之打開的視野中,我看見了不屬於自己的身影。

「啊……」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將沉默打破。

在離我不到兩米處,沐浴花瓣中的少女,向我投以帶著驚訝的目光。

瞬間,腦海浮現起栞的身影。我並沒有將眼前的少女誤認為栞。不過,是突然出現的記憶而已。

少女的膚色很淺。長相雖未稱得上極為惹眼的美麗,但不知是否因為那隨風描繪著自然的曲線,輕柔的茶色長髮的緣故,讓人不禁聯想起西洋的古董人偶。

大概是自他校轉學的新生吧。那是張陌生的臉。當然,我並不會將他人的樣貌一一記憶。

我實在不懂得應付如此的相遇。

「你是……」

少女發問的同時,我把話吞回了喉嚨。

Déjàvu[*注12]

剎那間,似曾相識的情感向我襲擊而來。那甜美而酸澀的感覺。

那時候,也是這樣。

在相遇以前,栞就對我有所認識。但對我來說,直到在無人的教堂和栞初次相遇的一刻,我才認識到她的存在。

這和那時候,不是一模一樣嗎?

對和她有關的每一件事尋根究底,最後變得像跟蹤一樣,對之窮追不捨,結果——。

一切都將崩潰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去錯過這種相遇。如果她帶著栞一樣的微笑向我問好,我又該怎麼辦?

就此跪倒原地,還是逃跑?

不管怎樣,我已經變得異常起來了。

「真是對不起。」

然而,逃走的竟不是我。低下頭,帶著紅透了的臉,少女向校舍跑去了。

將身體靠在櫻花樹上,我舒了一口氣。

得救了。

「沒事了。是個女孩而已。」

但同時,奇怪的情感也湧上了心頭。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我知道那個人的存在了。

啊,不。不過是知道姓名而已。

白薔薇佐藤聖大人。

『輪廓深刻鮮明,不怎麼像日本人的臉上,掛著憂鬱的表情。實在是太性感了』。這是入學典禮當日,同學間流傳的傳言。

初中的時候,的確曾有一年和現在的白薔薇大人同屬一所校舍。但我對那人並沒有印象。

高低年級學生間的親密關係,是莉莉安高中部獨特的傳統。作為義務教育的一環,不論教師還是修女,都會為學生們的身心成長而竭盡全力。然而,一些憧憬姊妹制度,為之迫不及待的學生,早在初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收集並交換學姊們的『情報』。

黃薔薇鳥居江利子大人,擁有漂亮的領巾和輕盈的秀髮,是不會被任何事難倒的超人。不過,江利子大人絕不會為之而洋洋得意。對了,就只有『不懂得謙虛的好處』這一項,是江利子大人所不精通的。

紅薔薇水野蓉子大人,個性成熟而善於待人接物,更有優秀的領導和行動力,是典型的班務委員。各方面皆極為優秀,那毫無瑕疵的美,正是水野蓉子大人不能為他人所仿效的魅力。

入學典禮上鄰座的學生,似乎對高年級生的事了如指掌。類似的『情報』,真是多不勝數。

「志摩子同學,最喜歡哪位薔薇大人?」

每被如此問到,我都會直接回道『不知道啊』。

「這個啊,因為哪一位都很讓人心動啊。」

這是同學們出於善意的解釋。直到那一刻,我才了解到,班上絕大多數的學生,都有自己心儀的薔薇大人。像我這樣,連哪一位是薔薇大人都不知道的,真是極為稀有。

『你是那一派的?』

學生們,甚至會為所喜歡的薔薇大人,建立應援組織。這簡直和把薔薇大人們當作有名的藝人,沒什麼兩樣。再者,因為薔薇大人們比自己高兩個年級,一年級新生們在談論時,就更無所顧忌。即使已經結下姊妹契約的學生,也會熱烈地參與。對象是薔薇大人,那姊姊的感受也變得次要了。

事情,就是這樣。

如此,在不知道白薔薇大人還沒有妹妹的情況下,舉行迎新會的一天來臨了。

那位『鄰座的學生』對薔薇大人們的描述,的確很準確。迎新會上,我看到了紅薔薇大人和黃薔薇大人。兩位的外貌,的確和印象極為吻合。

然而,只有一個例外。白薔薇大人。

不過,我對佐藤聖這一人物,並沒有十分具體的印象。不,不是這樣的。在印象形成前,我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遇到了白薔薇大人本人,並將她想像成別人了。在印象形成的過程中,意外就發生了。這樣說,或許更為確切一點。

帶著平靜的表情,站在教堂中的,毫無疑問,是櫻花樹下的那人。

但是,為什麼?現正為新生們帶上護符[*注13]的她,和那時候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微笑的臉,彷佛正隱隱作痛。沐浴櫻花瓣中,以無聲的目光眺望何方,那水般通透的表情,雖然也令人感到幾分寂寞。但,並不會讓人感到同情,想伸出援手。

「志摩子同學。」

「啊。」

來自背後的手輕觸我的肩膀,把我帶回了現實。

「前面沒人羅。」

同學小聲說道。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前方已經出現了可以容納兩個人的空間。

「啊,對不起。」

加快腳步,我跟上了前面的學。作為新生的我,當然也是為了接受薔薇大人們所授與的護符,而在此列隊的。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雖然只是瞬間,竟對學姊們產生了同情感,實在是太失敬了。

繼李組之後,我所屬的桃組也開始領取護符了。將為我帶上護符的是紅薔薇大人,但我的視線,卻被為黃薔薇大人所分隔,站在教堂另一端的白薔薇大人所吸引。

我很清楚。那姿態一進入眼帘,就讓人有種心痛的感覺。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將目光移開。

薔薇大人們,為每一名新生帶上護符。從旁協助的,應該是妹妹們吧。

終於,到我了。

「願你得到聖母瑪利亞的守護。」

紅薔薇大人為我帶上了護符。就在此時,我感受到白薔薇大人短暫的目光。這,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一年級菊組的島津由乃同學到訪桃組的教室。這是入學典禮一星期後,某天放學時的事了。

「請問,有什麼事?」

「事情嘛,請跟我來行不行?今天應該沒有學會活動吧?」

說著,面帶微笑的由乃同學轉過了身。

初中的時候,我曾和由乃同學同屬一班。然而,我對由乃同學的印象,就僅限於因心臟不好,體弱多病而時長缺席或早退而已。不過,包括由乃同學,我對同學們並沒有多麼深刻的印象。自從入讀莉莉安以來,結識知心朋友一直是件困難的事。

所以,我實在想不到,由乃同學找我是因為何事。

「到哪裡去?」

「薔薇館。」

「薔薇——」

我把話嚥下了喉嚨。

薔薇館。

那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學生會總部所在建築物的名稱。放學後,薔薇大人們都會在那裡集合。這是自鄰座同學處得知的。但對新生來說,那門檻的確太高了。

薔薇之館,位於高中部校舍之間的空地,是一座略見古舊的木建洋房。雖是小型建築,卻與人一種堂堂的威嚴。

「隨便進去沒問題嗎?」

在由乃同學正打開玄關大門的時候,我發問了。

「嗯?……啊。」

由乃同學將手伸進水手領巾里,自胸前拿出了什麼。只是一會兒,由乃同學就將之放了回去。

「自入學典禮那天起,我就成為支倉令大人的妹妹。」

那是一串念珠。美麗的綠色念珠。

支倉令大人是擁有黃薔薇花蕾頭銜的二年級生,黃薔薇大人的妹妹。為此,由乃同學也可以自由進出薔薇之館。我對這類消息,知道的也實在太少了。

「想和志摩子同學見面的那一位,就在這裡。」

「那位是,白薔薇大人……?」

我如此問道。升上高中的一個月以來,我和山百合會的幹事們基本沒有往來。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櫻花樹下的那次偶遇。白薔薇佐藤聖大人。

「不。」

說著,由乃同學踏上了玄關側的樓梯。

「正在恭候的,是紅薔薇大人她們。」

和外觀一樣,薔薇之館的內部也頗為古舊了。踏上樓梯,上了年紀的木板隨即發出了悲嗚。

「紅薔薇大人,為什麼?」

「這個啊。」

由乃同學沒有再說什麼。似乎她也對此沒有頭緒。

「由我來迎接,大概是因為我知道志犘子同學的樣貌吧。」

「喔。」

我並沒有追問下去。再想想,那位白薔薇大人,並不會通過第三者傳喚我。有什麼事,她一定會親自來訪。雖然沒有證據,我的確如此認為。

由乃同學說過,等待我的是『紅薔薇大人她們』。有事相告的學姊不止一位,那由由乃同學來迎接我這作法,就可以理解了。

到達二樓,由乃同學敲了敲走廊上第一扇茶角木門。

「藤堂志摩子同學已經來了。」

「幸苦了,請進來吧。」

房間裡傳出了溫和的回答聲。

「請進。」

我踏進了由乃同學所打開的門。

「我是藤堂志摩子。」

行過禮,我抬起了頭。桌子另一端的兩位學生,也站起來迎接我。

「特地要你來實在抱歉。」

「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請坐吧。」

隨著半命令式的一句話,椅子被移了出來,而我也有點不自願地坐下了。位置,正好和她們面對面。將要談及的,應該不是簡單的事。

「我們也應該作自我介紹吧。」

「不,不用了。」

雖然甚少主動了解他人的事,但我並非對世事不聞不問。面前的兩位,已經是高年級的知名人物了。

紅薔薇大人和黃薔薇大人。

「那麼,我先行告退了。」

在為我送上紅茶後,由乃同學便準備離開房間。

「由乃,謝謝你了。」

「真是麻煩了。」

兩位薔薇大人對正離開的由乃同學輕聲說道。閒聊般的聲音,門外的人應該不能聽見。

「令要參加學會活動吧,一個人回去不要緊嗎?」

「最近身體不錯呢。春天裡似乎不會有什麼問題。」

薔薇大人們,似乎很關心由乃同學的身體。

「嗯,說起來臉色的確不錯呢。」

以理解的語氣回應由乃同學後,紅薔薇大人突然將我變成了交談的對象。

「那,你有沒有姊姊?」

「哈…!?」

問題的對象應該不是別人。但這毫無先兆的發問,實在讓人不能馬上作出回應。

「有沒有姊姊,應該是個簡單的問題吧?」

面帶微笑,黃薔薇大人追問道。

「沒,沒有……」

「為防有誤,請確認一下。我們問的並不是親姊姊。」

「沒錯。」

問題所指的,不論是姊妹制度下的姊姊,還是親生姊姊,答案都一樣。我並沒有姊姊。

「原來如此。」

「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為什麼『放心』?拋下我不管的兩位薔薇大人,只是互相微笑著。

「那,志摩子同學。我們進入主題吧。」

「嗯。」

椅子上的我,有點緊張地等待薔薇大人們的下一句話。

「請你來並沒有其他事。只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有事…拜託?」

雖說

是有事拜託,我卻感到那種不答應便沒辦法離開的壓力。簡直像在討論機密事項一樣。雖然對高中生來說,這比喻並不適合。

可是。

「願不願意,到山百合會來幫忙?」

「哈!?」

發出驚訝的叫聲後,我一言不發地看著兩位薔薇大人。紅薔薇大人的『拜訪』,實在太讓人吃驚了。答應還是拒絕,我實在想不到該如何回答。

「嗯。有必要說明一下呢。」

像似已洞察我的內心般,紅薔薇大人說道。

「如你所知,山百合會是以被稱為薔薇的三名學生為中心運作的學生會組織。但三個人又怎能應付所有事呢?所以,我們會讓妹妹從旁協助。這些你都清楚吧?」

「是,花蕾們。」

由乃同學的姊姊,支倉令大人就是其中一員。此外,小笠原祥子大人,似乎也擁有這頭銜。

「很好。」

「很順利嘛。」

互相看了看對方,兩位薔薇大人語帶滿意地說道。

「不論我還是黃薔薇大人,都有個能幹可靠的妹妹。可惜的是,只有白薔薇大人卻沒有妹妹。」

「沒有妹妹。」

理解了紅薔薇大人所言,我將話重複了一遍。雖不能肯定是否自同學處聽得,但『有一位薔薇大人沒有妹妹』,如此的傳聞我的確有所耳聞。

「沒錯,她沒有妹妹。不過那和這次的主題並沒有很大的關係,並不用多加深究。實際的問題,是人手不足。志摩子同學應該參加迎新會吧?」

「是的。」

為我帶上護符的,正是紅薔薇大人。不過面對眾多新生,的確不可能將她們的容貌一一記下。只是一次見面,就不得不將對方銘記於心,可是極不普通的事。

「因為白薔薇大人沒有學生從旁協助,當時只好麻煩她的同學代勞了。」

但那位學生,只答應幫僅此一次的忙。三年級生們無一不在為將來努力,請白薔薇大人的同學幫忙並不是長遠之計。薔薇大人們,就此對我一一解釋。

「現在雖然有了由乃的加入,但她是黃薔薇花蕾的妹妹。讓她成為白薔薇大人的助手並不合適。」

「不哦。幫忙是不分薔薇顏色的。不過呢,由乃的身體並不太好,實在不應該叫她承受太大的負擔。」

薔薇大人們繼續談論著。總的來說,薔薇大人們似乎打算在校園生活較輕鬆的一年級生中,挑選一名助手。而我,就是被選中的。

「我已經理解兩位的意思了。但是,為什麼選中我?」

「恭喜哦。經嚴格選拔,在所有一年級新生中,我們選中了你。」

黃薔薇大人張開雙手說道。

「……是真的嗎?」

「志摩子同學,請對花言巧語多加提防哦。」

紅薔薇大人對我投以同情般的目光。

「咦?……那麼。」

「當然是玩笑。」

說著,黃薔薇大人吐了吐舌頭。但就在此刻。

「你們這算干什麼!」

由乃同學離開的時候,靜靜地關上了茶色房門。但此刻,隨著來自房間之外,令人吃驚的叫喊聲,那扇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帶著一臉憤怒站於門外的,正是白薔薇佐藤聖大人。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踏進房間的剎那,室內的空氣凍結了。但兩位朋友,蓉子和江利子,很快就自短暫的驚訝中恢復了過來,還笑著縮了縮脖子。

「干什麼,啊。」

「嗯~」

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掛著一臉無辜。

「原來今天的課後集會,並沒有『臨時取消』啊」

我把門關上了。事到如今,我實在沒辦法將話中的刺一一摘除。

早前特地通知我集會臨時取消,不過是排除障礙的一種策略。

「集會的確取消了。我和江利子之所以留下,不過是為了私人事務而已。」

「不是很普通的事嗎?你究竟為什麼不滿意啊?」

「全部,都不滿意。」

如此回應了江利子,我走到桌子旁邊。

全部,都不滿意。

瞞著我將一年級生叫到這裡,瞞著我想要或已經做了什麼。而且那一年級生,竟然是藤堂志摩子。

「首先請二位解釋一下,為什麼招待這位客人?」

我儘可能讓自己冷靜,但吐出的話,依然伴隨著難以掩蓋的憤怒。

「客人?啊,是指藤堂志摩子同學?」

自蓉子口中輕輕溜出來的,是沒有半點掩飾的謊話。說出名字便足夠了,干什麼要添上多餘的自言自語?實在讓人生氣。

「我想邀請藤堂志摩子同學,到山百合會幫忙啊。」

「……什麼?!」

江利子拉出了志摩子身旁的椅子,並請我坐下。但我站著便將話喊了出來。我,已經不能更激動了。

「請不要管這種閒事好不好?」

不可思議地,在房間裡飄蕩而久不散去的,只有我的呼喊聲。話音比我想像的更大。

空氣回復平靜後,蓉子吐出了冰冷的話。

「多管閒事?這件事,應該與你無關吧。」

像要和我對抗一樣,友人以冷靜的態度,有條不紊地說著。在我的瞳孔中,那姿態似已化成了無比的憎惡。

「沒關係?這怎麼可能!」

憤怒隨著聲音一同傾瀉出去。我甚至感到,全身的皮膚都在發燙。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蓉子,合起雙手看著我。多次目睹我和蓉子的口角,已是見怪不怪的江利子,絕不會插半句話。但對此毫無經驗,顯得不知所措的志摩子,只好帶著一臉不安,一言不發地坐著。

「為什麼會如此認為?」

蓉子再次問道。這樣就可以讓人覺得,你不是在假裝了嗎?

「前幾天,我不小心說漏了嘴,在你面前提到了一名一年級生的名字。而現在,那名一年級生就坐在這裡。但事先我對此全不知情。我實在難以將此理解為偶然。」

「不小心,啊。」

蓉子笑了笑。

「不小心說漏了嘴,是現在吧。」

(……!!!)

不好。但已經太晚了。曾經徹底粉碎,在過去的數個月才慢慢重建,那幼苗般脆弱的自尊,已經出現了龜裂。那一瞬間,我選擇了能保護最多自尊的方法。此時此刻,只要把損傷減到最小,我依然能閉上雙眼,默默承受崩解散落的自尊碎片。

「出去。」

我如此命令志摩子。

「啊…!?」

「你啊,聽不見嗎?請馬上離開這房間。」

「但是」

「求求你了,出去…!」

面對不知如何是好的志摩子,我發出了哭泣般的懇求。

「請照她的話做吧。」

隨著蓉子的話,江利子點了點頭,將志摩子帶離房間。聽見二人走下樓梯,我終於鬆了口氣。

「……謝謝,幫了我。」

因為蓉子的幫忙,我才沒有在志摩子面前,上演失態至極的一幕。奇怪的是,假若我難堪尷尬的一面,是為蓉子所目擊,整件事就會成為一種無可奈何。自從那一次,撕裂的傷口在她面前表露無遺後,我就認識到,不論如何修繕如何隱藏,在蓉子面前都只是徒勞。大概,是這樣吧。

「對你來說,那孩子真是如此重要?」

「不知道。」

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我扭開水龍頭,用雙手洗了洗臉。

志摩子在我心中,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我根本沒考慮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蓉子沒有在志摩子面前,說穿我的心事。大概,不論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麼,那都會是我真正的『心事』。因為,那將是蓉子給我的答案。

「我不小心說漏了嘴。你是這樣說的吧?」

轉過身的我如此問道。

「對。」

蓉子的話音很輕。

「說漏了嘴的話,就是不能說的話。你自己也承認了。那對你來說,為什麼那個一年級生的名字,是不可告人的?對你來說,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存在吧?」

「呵。」

我笑了笑。想不到,蓉子竟如此確切地分析了我的內心。

沒回應什麼,我把水龍頭關上了。應該到此為止了。這話題繼續下去,大家只會會不歡而散。然而,因怒火面無法自已的我,卻不知不覺地回到了蓉子面前。

「那,又怎麼樣了?」

「怎麼樣了…?」

問著,蓉子將手帕遞給了我。但我並沒有接受。用手擦去臉上的水,我發出了強硬的反問。

「即使我對藤堂志摩子抱有任何特殊的感情,那也不應該成為邀請她加入山百合會的理由啊!」

「我當然明白,可是。」

「什麼可是…!」

為衝動所控制,我舉起了右手,朝著蓉子筆直地揮了過去。

蓉子應該可以輕易躲開。但她卻沒有那樣做。而我的手,也緊貼著友人的臉頰停下了。我,出不了手。

沒有絲毫動作,我們看著對方。但首先轉過臉去的,卻是我。

「別把這當成你一個人的事好不好?」

以左手握住右手,我背向了蓉子。過了一會兒,蓉子將手,輕輕地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聖。」

蓉子的手很溫暖。然而,無法伸手觸摸,也無法將之揮去的我,又是何等的軟弱。

「有件事,我一直後悔至今。」

蓉子繼續說道。

「是你和栞同學的事。」

聽到那名字,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動了。猛地轉過身來,我拋開了蓉子的手,後退了數步,將身體靠在背後的桌子上。

「不要再提起栞的事。」

將之忘記大概比較好。但我實在不想去忘記。久保栞,就是支撐我的十字架。

「不。正因為是現在,我要把話告訴你。雖然遠不及你,但那時候我也受傷了啊。對你來說,或者我只是多管閒事。但如果我再管多一點就好了。這樣,你和栞同學或許能成為一對幸福的姊妹。直到現在,我依然如此認為。」

「哼……姊妹。」

這是多麼的理想啊。蓉子不過是把一年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姊妹的關係,也可以有很多種。不論你與栞的關係,會以何種形式終結,至少也有機會留下兩年的美好回憶。正因為此。」

「那又怎麼樣?」

面帶笑容,我以刁難的目光緊盯著蓉子。我的面容,應該不能更有惡意了。

「要以藤堂志摩子代替栞,完成那姊妹的契約嗎?」

「不是這樣。」

蓉子張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不想讓別人成為自己的妹妹。這並沒有問題。誰會繼承白薔薇大人這頭銜,現在還不知道。相比之下,你才是更重要的。我又怎麼會讓你去承受不必要的負擔呢?」

「你不明白。把藤堂志摩子叫來。」

「嗯,的確呢。不過啊。」

「不過?」

我問道。言談間,我似乎冷靜下來了。

「真是讓我驚訝。」

蓉子微笑道。

「為什麼?」

「在吐出藤堂志摩子這名字的時候,你的表情,和初次提及栞時候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我沒想過要讓誰成為代替品。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和別人建立關係而已。」

「關係……」

除了栞,我誰也不想要。對已畢業姊姊的感謝,並不能成為尋求妹妹的理由。蓉子、江利子、還有她們的妹妹,我的身邊已經有她們。我真的需要去建立更多的『關係』嗎?

稍微低下了頭,蓉子繼續說道:

「看見志摩子同學,我更是是吃了一驚。」

「……她和栞並不相似啊。」

我率先做出了否定。我根本沒想過,志摩子和栞會有相似之處。

「當然。我也不覺得你會在志摩子同學身上,找到栞同學的影子。」

察覺到我的想法,蓉子補充道。

「那,為什麼?」

「那孩子很像你啊。」

「像我…?」

我是不是聽錯了?志摩子和我,到底有什麼共通之處?但既然蓉子有如此感覺,說不定這的確是事實。

在櫻花樹下,在花瓣之雪停下的剎那,我和志摩子相遇了。那一刻我的確感到,眼前的少女,就像似鏡中的自己。

為什麼她會在那裡?而我,又是如何到達該處?

「哪兒相似,我就不說了。要不然可真會捱打了。」

蓉子開始收拾房間了。話,已經說完了?還是她認為,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蓉子將用過的杯子一一洗淨,將桌子收拾整齊。必須花時間,好好考慮別人的話。的確是這樣。

「相似的,是我的弱點吧。」

是為了讓蓉子留下嗎?拿起江利子的書包,我如此問道。

「嗯。」

已經走到茶色本門前的蓉子,回過了身來。

「但即使是那柔弱的你,我也喜歡啊。」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些長處了。」

「嗯。我知道。」

苦笑著,蓉子打開了門。

「就連我自己,也不怎麼喜歡呢。」

4

「請問,留下那二位真的不要緊嗎?」

我向一同離開的黃薔薇大人問道。

「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插手,只會令事情越變越糟。即使是旁觀,也是不必要的。讓她們自行解決,才是最好的辦法。」

「這樣啊……」

不過,只要一想到事件是因自己而起,我便覺得多少應為此負上責任。因為我的出現,白薔薇大人才會責備紅薔薇大人。

「志摩子同學……?剛才被嚇壞了吧?」

「是的……啊,不。」

慌慌張張地,我搖了搖頭。然而,黃薔薇大人的臉上,似乎寫著一幅對答覆並不在乎的表情。

離開薔薇之館,我和往常一樣,踱步於走廊上。入讀高中部一個月,我對校舍已頗為熟悉,已不需要送行了。不過,黃薔薇大人卻一直和我走在同一路上。這樣,是為了貫徹不做干預的原則吧。薔薇館的二樓,只剩下紅薔薇大人和白薔薇大人。

「真文靜呢。是不是因為,面對著我?」

「面對同級生,也不會有多大變化吧……」

「喔?」

轉過頭來的黃薔薇大人,稍稍揚起了嘴角。

在走到樓梯附近時,我向黃薔薇大人發問了。

「現在,我應該怎麼做?」

就此分別,我似乎會墮入沒有出口的迷宮。被困人們交錯的感情之中,不知所措,更無法脫身。

「是指來山百合會幫忙的事?……照你的意願下決定就可以啦。」

「我的意願?」

「啊,對不起。我並沒有拋下你不管的意思。只是,蓉子……不,紅薔薇大人的確是為了白薔薇大人而利用了你。但這事和你無關,你更沒有服從的必要。所以啊,請按照自己的意願下決定。斷然拒絕也不要緊。」

「可是。」

「就此離場,會後悔是嗎?」

「……我也不肯定。」

梯口旁的走廊上,我們將身體靠在牆上,並肩而立。

我終於明白了。黃薔薇大人,並不像紅薔薇大人那樣,對白薔薇大人積極干涉。不站在任何一方,保持中立觀察全局。大概正因為此,黃薔薇大人似乎很了解紅薔薇大人和白薔薇大人。

「我是從由乃那兒聽來的。志摩子同學,似乎參與了哪個委員會的活動啊。」

似乎是為了轉換氣氛,黃薔薇大人改變了話題。

「是的。」

「什麼委員會?」

「環境整頓委員會。」

「——真像你呢。」

說著,黃薔薇大人將雙手環抱胸前,低著頭,把目光結中在布鞋先端。黃薔薇大人,應該在笑吧。

「你也想生活在沒有人類的樂園嗎?」

「…?」

「朋友之中,有個這樣的人。」

自走廊的窗戶遙望天際天。那一刻,白薔薇大人的身影,浮現於我的腦海。那明明是無法看見的。然而,於似雪的落櫻中閉上雙目,仰首天空的身影,卻在瞬間如幻象般,漂過眼前。

「不要為紅薔薇大人而耿耿於懷啊。」

黃薔薇大人,用髮帶將頭髮向後束起。

「志摩子同學,不喜歡到山百合會幫忙嗎?」

「不。」

我輕聲地作出否定。不過,如果問題是『希望與否』,我的答覆一定會是『否』吧。

既然不討厭,就嘗試一下吧。這應該是黃薔薇大人想說的吧。對這種發展,我早已習以為常。

小時候,我曾不止一次陷入這種景況。班長,班會委員,還有各種幹事。沒有主動參選,卻一次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變成了眾人的代表。討厭的話大可拒絕。然而,我對那些工作的厭惡,又並非如此強烈。因身邊眾多明確表態

『討厭』的學生,而勉為其難這種事,至今更是多不勝數。

到底有多討厭?

這種事,明明是人們所無法量度的。

「希望志摩子同學,能再光臨薔薇館哦。下次一定能好好招待你。」

「……」

面對滿面躊躇的我,黃薔薇大人終於認真了起來。

「你似乎在嘗試自己下決定,但像現在這樣可不行啊。仔細觀察我們的日常工作,再自行判斷。慢慢考慮清楚再回覆我們。」

不要求我接受邀請,黃薔薇大人一直強調的,是由我自己做決定。但某程度上,比起無理的強迫,這說不定是種更難達到的要求。

「可是,不馬上回覆真的沒問題嗎?」

「不能第一時間弄清事非黑白,就放不下心嗎?態度很認真嘛。」

黃薔薇大人的臉上,浮現起一絲微笑。讓我苦惱而不知所措,真是那麼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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