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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憂鬱的小雨 第1章 玫瑰念珠上的水滴(1/2)

目錄

薄荷糖

1

事情的起頭只是些芝麻小事,或許是來自於祥子學姐無心的一句話。

「志摩子,你什麼時候要帶小梨來?」

「什麼?」

志摩子一頭霧水地回問,就和被被老師點到名要回答問題,卻不明白問題的意思時的聲調一樣。

「我好像聽到乃梨子的名字……」

志摩子一面注意茶壺因水煮沸而噴出來的蒸氣,一面拿著茶杯轉過身。

「沒錯,我的確是說了。再附註一句,因為我問的人是你,所以『小梨』指的正是二條乃梨子。」

祥子學姐周到地先行補述,判斷不出她的心情是好還是壞。口氣就像是心中早有定論,只是告知對方這件事而已。

「乃梨子怎麼了嗎?」

既然是與乃梨子有關的話題,志摩子也不至於是毫無頭緒。

不,應該說正如她所猜想的,志摩子只是還沒有準備好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才不知所措。

此時是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

和志摩子同年級的兩位花蕾還沒有現身,目前這座薔薇館只有三位名副其實的薔薇學姐在場。由於三人都是屬於不會主動說話的類型,而且也沒有人對不交談的氣氛感到尷尬,所以只說了一兩句話便沉默並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面向中庭的窗戶傳來民歌社彈奏吉他的悅耳旋律;令學姐正在閱讀新出版的文庫本,祥子學姐正在學生手冊上寫東西,而志摩子則等熱水壺上的保溫燈亮起後,伸手拿起茶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紅薔薇學姐小笠原祥子開頭的那句話;因此對志摩子而言,那無非是在聲東擊西。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要帶她來薔薇館?」

祥子學姐把學生手冊關上後放入口袋。

「來薔薇館嗎?」

志摩子一面確認,一面背對兩位薔薇學姐再度開始手上的動作。

她將熱水倒入三個茶杯內,兩個茶包在水面浮動。

志摩子茫然地望著熱水在白色茶杯中逐漸染成紅色的光景。

雖然泡茶的方式有些粗魯,不過因為祥子學姐要求「那沒關係,越快越好」,所以她也只好照做。第四節是體育課,看起來比起細細品嘗,祥子學姐似乎較想先潤潤喉。

一到六月,季節便轉為梅雨季前的好天候,即使不是剛上完體育課,這種時候也會感覺水或茶特別好喝。

祥子學姐就像是等不及似地,拿起茶包並從旁端起杯子。

「當然是薔薇館吧,不然還要帶她去哪裡?」

志摩子將「還有佛像展覽會」這句話吞了回去,因為她覺得這並不是個恰當的笑話。

「志摩子,祥子的意思是要你正式向成員們介紹乃梨子,懂吧?」

與祥子學姐同樣是三年級學生的黃薔薇學姐支倉令,此時介入兩人之間詳細說明。

「……我明白,可是……」

志摩子端著自己的杯子到空位上坐下。

「如果是你的妹妹,那麼就是白薔薇花蕾,身份和一般的一年級學生不同喔。」

你的妹妹、白薔薇花蕾、和一般的一年級學生不同——祥子學姐的一字一句都像微小的刺般,卡在志摩子的內心深處。

「怎麼了,志摩子?你有話想說嗎?」

祥子學姐喝完紅茶後揚起眉毛詢問,志摩於是點頭低聲回應:「是啊。」現在要是不把誤會解釋清楚的話,刺就會一直卡在那裡。

「乃梨子她……並不是我的妹妹。」

漫不經心地聽著兩人對話的令學姐,不巧因為想喝茶,而正好將茶杯湊近嘴邊喝下的那瞬間——

噗!

下一秒鐘,從令學姐的嘴裡噴出了仿佛水藝表演(注1)般,完美且無人可模仿的紅茶水花。

「騙人!那、那、那、那玫瑰念珠呢!?」

「沒有給她。」

志摩子回答後,這次則是祥子學姐錯愕。

「……沒有人會相信的。」

祥子學姐微皺著眉頭,從口袋取出白色蕾絲手帕輕拭臉部和頭髮。因為她正好很不幸地坐在令學姐對面,直接遭受到(印度大吉嶺)紅茶洗禮。不過,即使被捲入那種驚人的紅茶事件,她依舊能面不改色,實在了不起,真不愧貴為公主。

「沒有人會相信……是這樣啊。」

「什麼『這樣啊』,你在拖拖拉拉什麼?」

「拖拖拉拉……」

由於很少被他人這麼形容,因此志摩子覺得這句話聽來有些新鮮。

自己真的是拖拖拉拉嗎?前些日子在瑪利亞祭上,和乃梨子當著所有新生的面做出那件事後,似乎真的讓許多人產生了誤解。

「你以為從瑪利亞祭到現在過了多久了?差不多半個月喲。都已經進入六月,連制服也換季了,你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做什麼?」

祥子學姐傲然地挺起胸膛。

就算換季了,但是制服顏色和款式並沒有太大變化,差別只在於質地變薄,也可以選擇短袖的款式而已。莉莉安固定的象牙色衣領和黑色低腰連身裙裝,並沒有因為換季而消失。

順便一提,目前在薔薇館二樓的三位薔薇學姐,全部都是穿著長袖夏季制服。

乍看之下和以前沒有兩樣,可是又好像哪裡不同。

志摩子和乃梨子的關係也是這種感覺,兩人的關係因為瑪利亞祭而明朗化;不過表面上幾乎毫無進展可言,看起來只像是感情融洽的二年級學生和一年級學生。

可是,周遭的人似乎對兩人有更多的期待。

「您希望乃梨子成為我們的同伴嗎?」

「你在說什麼?難道非得問過我們的意見,你才有辦法下決定嗎?」

祥子學姐露出不耐的表情,撥了下肩上的黑色長髮。

「那我問你,志摩子,除了二條乃梨子以外,你有其他想締結的妹妹人選嗎?」

「……」

「小梨是排第一位對不對?」

令學姐也接著問了同樣的問題,讓志摩子越來越不了解「第一位」的含義。

如果問一年級學生中最親近的人是誰,確實非乃梨子莫屬;即使如此,志摩子內心某處卻抗拒著要立刻締結為姐妹的想法。

「你在顧慮什麼?如果是小梨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她比起我們祐巳穩重多了,相信沒有人會反對。」

祥子學姐指的似乎是成績或膽量,不過祐巳同學擁有他人所沒有的魄力,祥子學姐一定也是因為了解到這一點,才會想讓祐巳成為妹妹。

「你也可以帶小梨以外的人來。」

「總而言之,姐姐們的意思是要我儘快決定妹妹人選嗎?」

「為了鞏固山百合會,大家想必很期待白薔薇花蕾能早日誕生吧。」

祥子學姐故意以冷淡的方式出言挑釁。

「這是傳統,你要忍耐。」

說這句話的令學姐並沒有接受那項「傳統」的洗禮。因為聽說她自己當初是入學後不久,但經由前任黃薔薇學姐鳥居江利子指名成為妹妹;而選擇由乃同學當妹妹,也不過是把多年前的決定會諸行動罷了。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思考。」

志摩子如此說著。

「要到什麼時候?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在暑假之前決定人選。」

祥子學姐的作風越來越像已經畢業的前任紅薔薇學姐水野蓉子,她大概非常希望自己能成為那樣的人吧。

「算了啦,祥子,你不也是拖到學園祭才決定?」

令學姐和上一代薔薇學姐不同,完全是照自己的步調前進。

「拖?你這種說法可真失禮。我是因為直到第二學期開始前都還不知道祐巳的存在,當然沒辦法。更何況,雖然不太想提,不過我在祐巳之前還有被某人拒絕的痛苦經驗。」

祥子學姐遞出空杯要求再來一杯。毫無疑問就是「某人」的志摩子,不發一語地打開新的茶包,並將熱水注入茶杯里。不過祥子學姐並沒有因而立刻停止帶刺的毒舌攻擊。

「至少我有付出行動,只是對方遲遲不肯收下玫瑰念珠而已。」

「對了,志摩子也是在暑假結束後才成為聖學姐的妹妹,兩人拖拖拉拉了有半年之久。」

又是拖拖拉拉。

「是啊,所以這是白薔薇的傳統?」

大概是還對志摩子拒絕先開口的祥子學姐,並且收下了聖學姐的玫瑰念珠一事懷恨在心吧,祥子學姐笑中帶刺地說。

「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志摩子你可不能拖到一年後才收小梨做妹妹喔。如此放任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知道。」

志摩子有股被看穿的感覺……不,應該說祥子學姐洞悉了她自己所不知道的想法,並且告訴她。

以前曾經和乃梨子談到玫瑰念珠的事。當時,志摩子覺得乃梨子似乎還不需要念珠;事實上,她也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乃梨子。

乃梨子聽到後是失望,還是感到輕鬆呢?

並不是乃梨子不適合,而是志摩子認為還不到那個時候。所以果然還是才一年級就成為白薔薇花蕾的負荷,成為阻止自己行動的原因之一吧?

志摩子不想讓乃梨子背負重擔,要還沒習慣這所學校的她成為將來的學生代表,這種話志摩子實在說不出口。

因為和自己扯上關係,導致乃梨子的高中生活可能會產生變化,這就是志摩子非常畏懼的事。

而乃梨子對於這件事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事到如今,志摩子很後悔自己擅自下結論,兩人或許有必要更進一步地深入討論。

她絕對不是不願意將玫瑰念珠交給乃梨子。

可是――

兩人的關係就算沒有玫瑰念珠也一樣緊密。玫瑰念珠、姐妹、山百合會……不知何故,總覺得每當用別的字眼形容,或是從他人的口中說出時,這層關係都會遭到扭曲並推動當初的形態。

那一定是自我意識作崇,換句話說,純粹就是任性。不過志摩子明白,這是因為牽涉到乃梨子時,某種無法讓步的情感限制住行動的緣故。

「抱歉我來晚了!」

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匆忙進到室內。兩人第四節課似乎到其他教室上課,所以才耽誤了時間。

「慢慢來,沒關係的。」

望著妹妹們氣喘吁吁與額頭微微出汗的模樣,祥子學姐和令學姐的眼神瞬間變得既沉穩又溫柔。

看到她們,志摩子頓時為無法更進一步的自己感到羞愧。

透過玫瑰念珠締結為姐妹的祥子學姐和祐巳同學,兩人的關係看起來明明就是那麼純潔而美麗。

而且明明就還有令學姐和由乃同學收授玫瑰念珠後,關係依舊一如往昔的先例在。

不是言語的阻隔,也不是玫瑰念珠的錯,問題勢必是出在自己的心情。

「志摩子。」

祥子學姐將視線投了過來。「如果你不排斥的話,請小梨偶爾來幫忙如何?」

令學姐也眯起了眼睛。

「……」

志摩子無法立刻做出回應。

讓不是妹妹身份的乃梨子進出薔薇館。

這不就與一年前的自己和佐藤聖學姐如出一轍嗎?

2

放學後,一年椿班教室前正綻放著一朵白薔薇。

由於打掃時間已經開始了一陣子,所以走廊上的學生並不多。儘管如此,佇立的人影依然非常醒目,恰巧經過或是正好在一年椿班教室內的學生們,不是若無其事地偷瞄,就是光明正大地觀察並發出讚美聲――因為,白薔薇學姐正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志摩子絲毫不在意眾人的視線,逕自從走廊的窗戶眺望外頭的景色;樹木的綠意也一天比一天加深。

雲層似乎開始微微增厚,或許會下起驟雨呢。

在這個隨時都有可能下雨的季節,志摩子帶著的書包內備有一支摺疊傘。

「志摩子?」

她聽到呼喚聲後轉頭一看,等待的人就站在前方。在宛如市松娃娃般剪齊的瀏海下,乃梨子的眼神似乎帶著些許驚訝。

「怎麼了?」

「也沒有什麼,只是在想如果乃梨子願意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不過稍早志摩子來到一年椿班時,乃梨子碰巧先一步離開教室。因為一年椿班的學生告訴她乃梨子的書包還留在教室,所以才會在走廊上等乃梨子回來。

「我願意、我願意!哇,我好開心。」

見乃梨子的毫不掩飾興奮之情,志摩子不禁苦笑。

「事情都做完了嗎?」

「咦?事情?」

乃梨子思索般地先是停下腳步,然後揮揮手走回教室。

「沒事、沒事,只是四處閃躲瞳子的緊迫盯人而已。」

「別急,慢慢來。」

留在走廊上的志摩子對雀躍的娃娃頭少女背影說道。望著乃梨子精力充沛的身影,她的神色於是自然地和緩下來。

一開始她還有點擔心,不過看來乃梨子似乎滿適應校園生活。

沒錯,她和一年前主動築起一道牆的自己不同,似乎結交到無話不談的朋友,也可以看見她積極對外敞開心扉。

志摩子衷心地替她高興。

不過明明鬆了一口氣,內心深處卻不知為何殘留著有如砂塵般細微的寂寞感。就如同口中含著一顆小薄荷糖時一般,身體某處湧起了一陣甜蜜的冷風。

「……『瞳子』啊……」

志摩子下意識地發出呢喃。

「您在叫我嗎?」

突如其來的回答聲,讓志摩子驚訝地瞬間捂住胸口。

「平安,白薔薇學姐。哎呀,瞳子我好像嚇到您了。」

回頭一看,正是那位小瞳,她一面晃著如註冊商標的螺絲捲髮一面微笑著。

「對不起,因為我正在想事情……平安,小瞳。」

在情緒有些激動的情況下,志摩子仍是立刻鎮定下來打招呼。松平瞳子學妹這位貴族千金是乃梨子的同班同學,也是祥子學姐的遠房親戚。

志摩子不可思議的是,自己面對小瞳時居然沒有什麼討厭的感覺。這麼看來她在乃梨子說出小瞳名字時感覺到的心痛,似乎不是針對小瞳產生嫉妒心。

小瞳大概也沒料到志摩子會有這種想法,天真地不斷繼續說著話。

「白薔薇學姐,請您聽我說。乃梨子同學好過分。不管人家怎麼邀請,她就是不去參觀社團活動;就算我說要陪她去,她也一直躲避。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白薔薇學姐,您能不能替我說說她?」

「社團?」

就在志摩子反問時……

「過分的人是誰?」

乃梨子正好抱著書包走過來。

「瞳子,別這樣,不要把志摩子也扯進來。」

乃梨子一面不耐煩地嘀咕,一面輕戳小瞳的頭並把她推到旁邊。志摩子望著那副光景,內心於是微微糾結。

又來了、又來了,體內某處又吹起了薄荷涼風。

「乃梨子,你要參加社團嗎?」

這麼一問,乃梨子隨即搖頭。

「我完全沒有興趣,只是有人邀請而已。大家好像都在設法讓我習慣校園生活,其實我自己一點也不在意。該怎麼說呢,這年頭到處都有把照顧他人當興趣的人。」

於是,小瞳這個頭號熱心人士隨即從旁插話說:

「除了瞳子我的話劇社以外,其他像文藝社、網球社、查經班也有邀請她加入。」

「查經班?」

志摩子不禁笑出聲。這位同班同學真是厲害,居然試圖讓熱愛佛像的乃梨子誦讀聖經。

「是啊,真是的。」

乃梨子也笑著聳聳肩。

一個是虔誠信奉天主教的寺廟住持女兒,一個則是不得不來就讀莉莉安的佛像愛好者。

兩人看似相反,卻又相像;乍看之下相去甚遠,但是深層部分卻又緊密相連。

志摩子時而會想,這種關係到底是什麼呢?這和她與姐姐佐藤聖學姐的關係似乎有天壤之別,另一方面卻又感覺到許多相同的部分。

「高中生活說長不長,您不覺得除了讀書之外,如果可以投入在其他事物上也不錯嗎?可是乃梨子同學卻說瞳子我多管閒事,什麼也聽不進去。就算不加入話劇社也無所謂,還有箏樂社、桌球社、書法社、手工藝社等等,什麼都好啊。」

小瞳握緊拳頭,滔滔不絕地全力說著。

「您不這麼認為嗎?白薔薇學姐。」

志摩子被這麼一問,因而發出了輕笑。

「我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說話沒有說服力哪。」

「啊,因為白薔薇學姐有山百合會要忙嘛,更何況還有委員會的活動。」

小瞳的雙手於胸前交握,頭項故意略顯嬌柔地一偏。

「還是乃梨子同學準備把時間空下來從事其他活動,打算不參加社團活動呢?」

「咦……」

小瞳的話讓志摩子和乃梨子說不出話來,兩人或許在瞬間對看了一眼,卻又像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般別開視線,決定將已經聽到的話語當作沒聽到一樣――默默地關上差點就要開啟的寶箱。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兩人的異狀,小瞳背對著兩人並將交握的雙手往上一伸,大大地伸了個

懶腰。

「好了,瞳子我也差不多該去參加社團活動了。不快點的話,發聲練習就要結束了。」

以女演員自居的她隨意攪和現場氣氛後,獨自一個人下台一鞠躬,沒有打圓場就留下志摩子和乃梨子離去了。

「回家吧。」

「嗯。」

在尷尬的氣氛中,兩人只能默默地朝校舍出入口走去。

因為她們必須先逃離那些在走廊上和教室里屏息注視兩人一舉一動的群眾視線。

過去曾經有過這樣的沉默。

對了,和當時送造訪小寓寺的乃梨子到公車站的氣氛極為相似。並不是因為捨去多餘的話,而是彼此隱瞞了重要話語所導致的苦澀沉默。

雖然關上了浦島太郎的寶箱,可是裡面的煙卻有一些跑出來了。

想讓飄出的煙重回箱裡幾乎是不可能,縱然只有一點點菸霧仍執拗地逗留在現場,時間過得越久窒息感越強,逼得兩人無法忽視。

「我……」

兩人走到聖母像前言,終於按捺不住學生的氣氛而同時開口。

「志摩子先說。」

「不,乃梨子你先。」

志摩子讓乃梨子先說。她確實有話想說,不過似乎又無法立刻找到適當的語句表達。祥子學姐和令學姐的那些話,還有小瞳無心的一句話都在腦海中盤旋無法平息。

「那麼我先說。」

乃梨子輕咳了一下後這麼說。她率先把手放在寶箱在蓋子上。

「呃……瞳子就是喜歡亂猜,你不要太在意。我並不是因為有那種打算,才不參加社團活動的。」

「……那種打算?」

「因為,瞳子說的那個幾乎與被害妄想症沒有兩樣。也就是說,她以為我將來打算參與山百合會事務,所以才保持無事一身輕的狀態。」

將來打算參與山百合會的事……不用說,那個意思當然就會直接聯想到成為志摩子的妹妹。

「乃梨子。」

「呃,所以我才要你別誤會。我只是沒有想要加入社團而已。我看我乾脆來成立個同好會好了,像是『佛像鑑賞會』如何?「

「……這樣啊。」

「不過,我也想過自己高中三年只要好好念書就好,因為要在莉莉安準備考上大學考試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乃梨子一急起來說話就會變快,志摩子面帶微笑等她話說到一個段落後,靜靜開口問:

「乃梨子,你想要玫瑰念珠嗎?」

乃梨子聞言便收起笑容搖搖頭。

「志摩子不是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嗎?」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如果乃梨子想要的話――志摩子咽下了這句話。這件事她還沒有找到答案,因為自己不清楚就要乃梨子下結論,未免有些奇怪。

「志摩子,是不是有人跟你提到我的事?」

「咦?」

志摩也不禁反問。是乃梨子的第六感準確?或只是自己的神情無意間暴露出心事呢?

「我也隱約有些感覺。」

乃梨子說道。

「明明不是妹妹,卻老是在白薔薇學姐身邊徘徊。我果然還是造成了你的困擾。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我真是笨。」

「不是那樣的,乃梨子。」

志摩子急忙修正有點偏離的論點。現場只有她們兩人,所以倘若其中一人有失控之虞,而另一人又不即時阻止的話,場面勢必會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乃梨子連珠炮似的發言根本就停不下來。

「沒關係,別在意。我在這所學校本來就是異類,就某方面來說還滿引人注意的。」

「乃梨子……」

「啊,不是的,我知道志摩子絕對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不過冷靜想想,我好像和人人崇拜的學生會長走太近了……」

「乃梨子!」

志摩子稍微使勁地出聲喚她,乃梨子因而嚇得抖了一下肩膀,這才輕輕地應了一聲「是」後閉上嘴巴。宛如治療打嗝的妙方一般,一舉見效。

志摩子對著等她開口的乃梨子說:

「如果你知道我不會用異樣眼光看你的話,應該也明白我是自己想和你在一起的。」

「志摩子……」

「不是嗎?」

「是的,可是……」

乃梨子補充道。

「可是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乃梨子說的對。

乃梨子真是成熟,自己相較之下就顯得……志摩子這麼想著。乃梨子說的話的確有道理,但是自己不可能因為在意他人眼光而刻意和乃梨子保持距離,也不想因為他人說了什麼而和乃梨子締結為姐妹。

「志摩子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向聖母瑪利亞祈禱完再次邁步前進,乃梨子如此問道。志摩子發現自己果然讓她覺得大概發生了什麼,於是志摩子摒除私人的情感,以公事化的口吻道出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紅薔薇學姐和黃薔薇學姐告訴我,要我邀請乃梨子去薔薇館一趟。」

「什麼!」

乃梨子明顯露出不願意的表情,大概是對於在瑪利亞祭事件中,徹底飾演反派角色的山百合會幹部沒有好印象吧。深怕一不小心又會上當而心存警戒,這是一種出於保護自己的正當直覺。

「姐姐們表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乃梨子能來幫忙。」

「……意思是要我做義工囉?」

「義工啊……大概是。」

志摩子微微一笑。乃梨子似乎是認為「她們找到了遊手好閒的人」。

「可是志摩子,這樣好嗎?」

自己臉上果然又露出困惑的表情了吧,見到乃梨子立刻開口向她確認,志摩子便苦笑地回答:

「如果覺得不好的話,我就不會答應將這件事告訴你了。」

「是嗎……嗯,說得也是。我明白了,我會考慮看看的。」

聖母瑪利亞仿佛擔憂兩人多舛的前景般,目前著她們離去的身影。

那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所發生的事。

4

那一瞬間,志摩子偷偷屏住氣息觀察著動向。

「我是二條乃梨子。」

「平安,歡迎來到薔薇館。」

在聖母瑪利亞前交談過後三天,乃梨子在星期一的放學時間被邀請至薔薇館。

因為乃梨子的到來,所以現場不是只有邀請她來的祥子學姐和令學姐,由乃同學和祐巳同學也都在。總之,薔薇家族齊聚一堂迎接客人。

志摩子知道令學姐為此特地向社團請假,也知道由乃同學和祐巳同學在午休時間仔細地清掃過這個房間。

大家都想開心地歡迎乃梨子,而正因為志摩子感受到了,內心於是五味雜陳。之後是否會締結姐妹契約還是未知數,她會帶乃梨子來薔薇館,不過是想找出從層層混亂中解脫的方法罷了。

就像去年秋天突然現身此處的祐巳同學順利地融入山百合會一般,志摩子多少期待著,如果乃梨子適應山百合會同伴的話,自己或許就會認為該與她締結姐妹關係。

原以為雙方見面時會更加彆扭,但是在推開餅乾狀的門後直到互相打招呼為止,都平安無事地過關了。

「小梨,過來這邊坐。喝紅茶好嗎?」

祥子學姐露出最極致的微笑向乃梨子招手。

「不用了,因為我是過來幫忙的。」

志摩子見乃梨子冷淡拒絕,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乃梨子講話十分直接,她心裡怎麼想,就會怎麼說出口,不了解她的人可能會將其視為反抗之意。

「哎呀……」

祥子學姐果真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令學姐很快地走出來,以開朗的聲音化解現場的尷尬。

「不行不行,因為小梨你今天是客人。」

令學姐從後方攬住乃梨子的肩並將她帶至桌前,不由分說地讓她坐在祥子學姐的旁邊,手段真是高明。

「日常瑣事你慢慢就會知道,今天就先陪我們聊個天。小祐,可以泡杯最好的茶來嗎?」

舉手向已經在一旁等待的祐巳同學示意後,令學姐自己也拉了張椅子坐下;於是,乃梨子就這麼坐在紅薔薇學姐和黃薔薇學姐之間。

「好的。」

祐巳同學精神百倍速地應聲。在由乃同學的幫忙之下,六個茶杯不一會兒都倒好了紅茶。

與三天前用茶包泡出來的茶相當不一樣,這次的茶經過仔細完成每一道手續,讓茶葉在茶壺中充分浸泡後,所獲得的報賞便是飄散的高雅香氣,客人專用的頂級紅茶就此泡好了。

「啊,好的。」

經祥子學姐提醒後,志摩子急忙就坐。由於祥子學姐身旁已經坐著由乃同學,而令學姐的旁邊則是祐巳同學,所以志摩子只好坐在乃梨子的正對面;換言之,也就是最遠的地方。

「小梨,你要砂糖還是奶精?」

祐巳同學把放有條裝砂糖和奶精的竹籃遞給乃梨子。

「乃梨子,怎麼樣?像要加砂糖和奶精嗎?還是都不要?」

這當然不是在介紹語言不通的雙方認識,志摩子卻還是像翻譯般再度問乃梨子。

「啊,不必了。」

而乃梨子當然也沒有透過志摩子,而是直接回答祐巳同學。

「很好喝。」

乃梨子飲用原味的紅茶,祐巳同學是加入了條狀砂糖和奶精,由乃同學則是加入兩份奶精,等紅茶變成淡褐色後再啜飲入口。

志摩子也端起杯子喝茶,卻不知何故食不知味,只是覺得喉嚨莫名地乾渴。

不過,僅僅是一杯紅茶不足以滋潤她乾渴的喉嚨,縱然液體通過食道、溫暖了胃也無法令她滿足。

她的內心正吃著一陣陣又涼又甜的風,這種感覺到底有誰可以了解呢。

「哦,真的嗎?」

明朗的笑讓志摩子回過神。

雙方談得非常順利。總之,交談模式大致是採取祥子學姐和令學姐發問,而乃梨子回答的形態。

已經習慣莉莉安的生活了嗎?

喜歡哪一科?

在學校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呢?――等等。

薔薇館完全是薔薇學姐們的勢力範圍,問題集中在新進人員身上是無可避免的事。

「小梨,你的家人呢?」

祥子學姐問著。

「令尊是從事什麼職業?」

或許是校園生活的部分已經問得差不多了吧,問題開始轉向私生活。

「家人啊?」

乃梨子瞬間似乎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志摩子於是不自覺地代為回答。

「啊,乃梨子因為家住千葉,通車到莉莉安很遠,所以現在正寄宿在姑婆家。」

「……怎麼都是你替她回答喔?」

被令學姐這麼一說,志摩子有些失落,自己到底在著急些什麼?相較之下,乃梨子反倒是處之泰然。

「我的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教師,還有一個妹妹。」

問題回答的恰如其分,沒有過與不及,活像日語講座的模範解答。

「離開父母生活想必很寂寞吧?」

「是啊,不過因為姑婆也是莉莉安的校友,我很喜歡聽她回憶過去的時光。雖然我們年紀相差甚遠,但是關係可以說就像朋友一樣。」

「喔,像朋友一樣!那真是美好。」

「哪裡。」

望著少女們優雅的笑容,志摩子感覺到情緒逐漸平靜了下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個個面帶微笑,看起來似乎正試圖為空無一物的場所共同營造出什麼。

冷靜一想,設計那場「瑪利亞祭的宗教審判」的紅薔薇學姐和黃薔薇學姐,手上不可能沒有乃梨子的個人資料,無論是家族成員或是現在的生活環境,學姐們應該都知道,卻在知情的情況下提問;因此,會認為她們想營造某種情況應該不奇怪。

若是如此,那麼這就是過程。

過程啊——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到底會往何處去呢?

「沒錯,那是飛鳥文化及白鳳文化中常見的特徵。」

乃梨子猶如跳樓大拍賣般,最後甚至還開始解說起佛像。

「佛像也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我們真是上了一課呢。」

每張臉接連帖上如紙偶般的笑臉。

而志摩子仿佛被那些笑臉定住,頓時動彈不得。

⊙注1:水藝表演是指使用水來表演的雜技或魔術,在扇子、刀或衣服內裝上細管線,配合伴奏在前端噴出水來,多由女性來表演。

雨滴

1

「你怎麼了,志摩子同學?」

回過神時,志摩子人已經處於中庭了。

「……啊,蔦子同學。」

讓她回過神的是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

志摩子搖搖頭,欣然讓對方接近自己的場域。

現在是星期三早晨。

由於今天比較早到校,所以順便到中庭走走,然而卻純粹只是發呆而已。

當志摩子有心事時總是如此,她會沒有餘力去注意周遭的事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沒有刻意要與他人保持距離的意思,不過看來終究是散發出讓人無法接近的氣息。

「你大嘆了一口氣呢。」

「是嗎……」

「雖然那種表情也不錯……」

攝影社的她手裡總是拿著相機,心血來潮時總會像這樣隨意按下快門。

「不過還是這樣的志摩子同學看起來比較賞心悅目。」

蔦子同學將手伸入裙子側邊的口袋內取出一又疊照片,並從中抽出一張遞給志摩子。

「因為那表情實在很棒,我就忍不住偷拍了一張。不嫌棄的話,這張照片你就收下吧。」

志摩子看到照片中那副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蔦子同學說的沒錯,那開口大笑、毫無防備的模樣確實非常「棒」。

「謝謝。」

最近似乎都沒有像這樣開懷大笑了。志摩子抬頭仰望天空,不過才十天半個月之前的光景而已,她居然就會懷念過去那個自己,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娃娃頭背影是一年級的……呃……」

「乃梨子嗎?」

「沒錯,就是小梨,她很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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