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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憂鬱的小雨 第1章 玫瑰念珠上的水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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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是小梨,她很不錯呢。」

蔦子同學拿著相機對準志摩子。

「你是指以拍攝對象而言?」

咔嚓。

「那也不錯,不過我關注的是她作為反光板的價值。」

「反光板?」

咔嚓,咔嚓。由於志摩子沒有拒絕,蔦子同學也就盡情地拍著。

學生相當喜歡這個初夏時節有著各式花朵點綴的美麗庭院,即使是陰天,還是可以看到許多學生們在花圃邊的小道享受晨間漫步樂趣的身影。當她們察覺到突然展開的白薔薇學姐攝影會後,便不時從遠處駐足觀看,並於花叢中行走。

「我們拍照時,不是有一塊幫人打光像鏡子一樣的板子嗎?那就是反光板。」

蔦子同學的臉自相機後面移出。

「我的意思是,她照亮了藤堂志摩子。」

「照亮……」

志摩子對於如此貼切的形容相當感動。乃梨子是光,是照亮、溫暖了志摩子,並且是讓她發光的存在。

「可是你現在卻很灰暗,簡直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發生了什麼事了?」

「什麼事啊……」

見志摩子不好開口的模樣,蔦子同學便會意一笑。

「也對,與其和我商量,你寧可找祐巳同學或由乃同學吧。」

「沒那回事,蔦子同學也是很可靠的朋友。」

志摩子急忙搖頭。

武嶋蔦子同學是同年級學生中較為穩重的學生,可以說是商量事情的不二人選。而現在大概也是因為她在偶然間察覺到志摩子的異狀後,感到非常在意而主動過來攀談的吧。那股關心若無其事到幾乎到令人忽略;對現在的志摩子來說,蔦子同學那種不強行介入的溫柔讓她十分感動。

「只是……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現在的我確實很灰暗,可是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開朗一點,如果是以前的話,光是乃梨子能夠為我帶來光亮就滿足了……」

所以,志摩子無法找祐巳同學或由乃同學商量。她無法和乃梨子一起在薔薇館中活躍這種事,似乎有否定山百合會夥伴們的意味,所以她不可能說得出口。

志摩子認為,既然把乃梨子帶到薔薇館,自己就必須成為雙方的橋樑。可是,她自己又千頭萬緒,所作所為全都是原地打轉而已。

「啊~~」

蔦子同學輕笑道。

「志摩子同學果然是佐藤聖學姐的妹妹。」

「咦?」

「你們兩人都是陷入同樣的迷惘。」

志摩子並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她明白事情正如同蔦子同學所說的一樣。

只是,姐姐並沒有再度犯下與栞在一起時的錯誤。她一手握住志摩子的手,另一手則筆直伸向空中;而等在前方的正是夥伴、是社會,更是未來。

「我大概很沒用吧。」

「是嗎?」

「總覺得好像讓大家為難了。」

志摩子說明前些日子的薔薇館事件,蔦子同學聽完後愉快地點點頭。

「先撇開志摩子同學的心情不談,大家會表現得溫和、融洽是很正常的,你想太多了。」

「是這樣嗎……」

「表現出好的一面是因為不想讓對方討厭,那不是強迫,而是企圖拉近距離,並不是什麼壞事。」

鏡片的另一側,蔦子同學的眼睛溫柔地眯了起來。

「我覺得反而是志摩子同學比較令人擔心。」

「我?」

「彼此都為對方設想很累人吧?」

咔嚓。

「蔦子同學觀察得相當透徹呢。」

「嗯,因為我是攝影師嘛。我在按快門時,是想連內心世界都一起拍下來的。」

「好恐怖。」

倘若那麼做真能窺探到內心世界,人類想必就不會如此煩惱了。

志摩子淘氣地用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圍出一個框框,試著從框框內注視蔦子同學的臉,然後蔦子同學卻立刻將臉藏到相機後方,反倒是對志摩子按下快門。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喔,其實我不喜歡被拍照。」

「哦,為什麼?」

自稱攝影社王牌的人居然討厭照相,令人不敢置信。志摩子這才想到,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蔦子同學總是擔任拍攝者的關係,照片中的確很少看見她的身影。

「因為我想用相機把祐巳同學、由乃同學,還有志摩子同學你拍下來。我只想看著你們的世界,並不想入鏡。」

快門聲響個不停。志摩子直視她,繼續和鏡頭後的蔦子同學交談。

「這麼說,就算是蔦子同學看到答案也不會告訴我吧?」

「人際關係是沒有正確答案的。或許某個地方有標準解答,不過如果只是照範本走那多沒意思啊,你說是不是?」

「……說得也是。」

上課預備鐘聲響起,順著緩緩進入校舍的學生們,兩人也開始向前邁進。

「蔦子同學。」

在通往各自教室的走廊岔路上,志摩子叫住走在前頭的蔦子同學。

「為什麼要告訴我你的弱點呢?」

「弱點?你是指我不想被拍的事嗎?」

蔦子同學回過頭,對她笑著說道:

「我只是看到你就不小心說漏嘴而已,可不要告訴祐巳同學她們喔。」

蔦子同學轉身離去,無框眼鏡霎時如閃光燈般亮起;志摩子於是在心中按下快門。

蔦子同學才是拍照的最佳模特兒。

2

星期四的午休時間。

志摩子在通往薔薇館的走廊上,遇到要前往相同目的地的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

「啊……」

彼此只是輕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一起走吧」等等,十分自然地就並肩而行。雖然看似冷淡,不過夥伴就是這樣,不,應該是隨著時光流逝,自然便能形成如此的關係。

紅薔薇花蕾、黃薔薇花蕾,以及白薔薇學姐各自抱著便當盒在走廊上前進。

這在高中部校舍算是常見的光景。

「平、平安,姐姐們。」

一年級學生害羞地打招呼後匆匆離去。明明一副鼓起勇氣開口的模樣,卻不等她們回應便消失無蹤。

志摩子回頭,雙眼追著那飄揚的白色水手領。

她光是打聲招呼就心滿意足了嗎?

在遠處觀望、行禮、鼓起勇氣攀談,這些是多麼微小的幸福啊。

曾幾何時,自己開始無法滿足於這種小小的幸福呢?

乃梨子光是在身邊還不夠,也不再感謝以同伴的身份被迎入薔薇館;再這樣下去,自己恐怕會變得越來越傲慢。人類的欲望真是如此永無止盡嗎?

「預備——起。平安,白薔薇學姐、紅薔薇花蕾、黃薔薇花蕾。」

在一年級教室走廊上,像這樣五、六人成群並列等候的情形也隨處可見。人數一多,作風也就跟著大膽,有時甚至會把志摩子或花蕾們團團圍住詢問各種問題。

花蕾們雖然還未具備紅薔薇學姐、黃薔薇學姐那般的威嚴,不過卻擁有不輸薔薇學姐們的年輕活力和平易近人的態度。志摩子和由乃同學、祐巳同學一起在走廊等處時,學生自然向她們打招呼的情形,也遠比獨自一人的時候來得多。因為她們一如大家的期待親切應答,所以也越來越受歡迎。

不過,今天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大家平安。」

由乃同學和祐巳同學低下頭微笑,從積極的一年級學生們面前經過。少女們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宜交談,向前伸的腳於是又縮了回去,陶醉地凝視著她們的背影。

「鬱鬱寡歡的花蕾看起來也很不錯……」

志摩子的耳邊傳來了學妹們讚嘆的低語。

「你們……怎麼了?」

志摩子擔心地問。

「什麼意思?」

兩人一臉正經地反問,志摩子頓時感到畏縮。

「呃……你們兩人今天好安靜?」

「安靜?」

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互望著對方。

「我沒有啊,安靜的是由乃同學。」

「祐巳同學才奇怪呢,幹嘛一臉黯淡?」

而志摩子則是平常就很安靜,所以沒有人將矛頭指向她。

「真的很安靜嗎?」

「心理作用吧?」

兩人都極力否認,然後又沉默地邁步前進。

志摩子很喜歡看到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像小狗一樣活蹦亂跳的模樣,她總會帶著微笑跟在互開玩笑的兩人後頭。這兩人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一直以來都是她羨慕的對象。

可是今天的祐巳同學和由乃同學卻沒有什麼精神,那並不是心理作用,兩人不僅是口吻或腳步都顯得沉重。

來到中庭後,三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你們幹嘛?」

由乃同學停下腳步不耐煩地說。

「我才要問你呢。」

祐巳同學嘟起嘴。

「你們倆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志摩子姑且試著問了一下,不過——

「怎麼可能跟嘆氣的人商量嘛。」

由乃同學不客氣地指出。

「何況,會讓人嘆氣的原因也不多。」

見祐巳同學默默點頭,可想而知她的「原因」也和由乃同學差不多。

由乃同學的煩惱源大概是令學姐。

祐巳同學則絕對是祥子學姐。

因為是重要的人,所以想得多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薔薇館入口正在嘆息的三人前方敞開大門等候,三人並肩仰望二樓。

「進去吧。」

「嗯。」

一直站在門口磨蹭也不是辦法。儘管如此,志摩子還是沒有尾隨進入屋內的友人。

這時,有隻暗色虎紋貓竄過腳邊。

「志摩子同學?」

「抱歉,我想起來還有點事。」

這麼朝兩人高聲喊道後,志摩子隨即轉身離去。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人的臉,接著雙腳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話雖如此,見了面也無濟於事——志摩子不禁對於在午休時間,佇立於銀杏樹道旁的自己苦笑。

不知不覺中,她就來到了這個地方。

矮樹牆的另一頭可以看見紅、黃等原色來來去去。眼前是色彩繽紛的便服人群,從林蔭道向前踏出一步的話,便進到了大學校地。

心跳開始有些加快。沒錯,前方正是志摩子的姐姐佐藤聖學姐的校區。

(可是……)

見了面也無濟於事。

誠如蔦子同學所言,姐姐過去或許也有陷入相同的迷惘,但是志摩子就算確認了這一點也沒有用,情況不會有任何改變。

蔦子同學也說過,人際關係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因為狀況會根據對象不同而不一樣,除了獨自煩惱、逐步化解外,別無他法。

志摩子抬頭仰望眼前的大學校舍悠然地聳立,宛如俯視軟弱的志摩子一般。

(回去吧。)

就算與這種狀態下的自己見了面,也只是徒增姐姐的困擾罷了。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一時突然興起跑來的,連姐姐現在人在何處都不知道。

對面有一群大學生,從開啟的狹窄常用出入口玻璃門後走出,志摩子見狀急忙轉身跑至隔著林蔭道的高中部校地。

明明沒有逃跑的必要。

可是,當耳邊傳來七、八名女大學生的喧譁聲時,志摩子不禁想,姐姐說不定也正像這樣過著快樂的學生生活。一想到若是那樣,志摩子就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那個地方。

原以為隨著櫻花季節結束就可以不再彷徨,事實上卻完全沒用。

儘管沒有在喧譁的女大學生中發現姐姐的身影,卻有一股與看到乃梨子在小瞳身邊時的相似感受湧上心頭。

志摩子沿著圖書館的磚牆返回高中部校舍。

(不過……)

老實說,縱使自己再怎麼糟糕,她還是想見姐姐一面,就算只會徒增姐姐的困擾,她還是希望姐姐能聽她傾訴。

(姐姐選我為妹妹時,是如何說服自己的呢?)

就算無濟於事,她也想要問問看。

姐姐必能夠回答自己吧,雖然那對志摩子而言或許不是正確的解答,不過只要想法能有那麼一點點相同的話,她一定就能覺得滿足了。

如果這個時候能一口氣跑到終點該有多好,不考慮後果便魯莽行事,重新思考後又中途喊暫停,這也未免太半吊子了。

志摩子露出了苦笑。

換成由乃同學或祐巳同學的話,想必會坦率地去見面吧。不,她們根本一開始就不會陷入這種迷惘之中。

姐姐畢業後,乃梨子入學並成為志摩子的支柱,填補了她空虛的心。

可是,乃梨子的事無法找乃梨子商量;同樣地,也無法找薔薇館的人商量。

進入高中部校舍後,志摩子大嘆了一口氣。在採光不佳的走廊,似乎有人擔心會下雨而事先頭目窗戶防範,導致空氣不流通而沉悶。

看了下手錶,離下午開始上課還有一點時間。

她想見某個人,想待在不是喚自己為「白薔薇學姐」,而是能親近地直呼自己名字的某人身邊。

志摩子站在走廊交叉點,眼前有兩條岔路,一條通往一年級椿班教室,另一條則是通往薔薇館。然而志摩子並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路,而是退了兩、三步後朝二年藤班的方向走去。

她心想,為何就不能放輕鬆一點呢?

可是,與生俱來的性格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過來的。

志摩子自薔薇館的二樓窗戶仰望天空。

即使到了星期五,志摩子的心依舊沒有轉晴。內心的陰鬱越積越厚、越來越重,宛如梅雨來臨前覆蓋天空的烏雲一般,始終停滯於該處。

若撥開這層雲,如聖母瑪利亞之心般的藍天真的存在嗎?太陽應該還高掛在天空,天色卻已如傍晚時分般昏暗,似乎馬上就要下雨了。

「志摩子。」

乃梨子仿佛責怪志摩子偷偷嘆息似地從背後呼喚她的名字。由於令學姐和由乃同學今天放學後不能來,所以便拜託乃梨子幫忙。

學園祭的籌備活動已然開始。

雖然可以另外設立執行委員會,但是學生會必須負責的範圍也不少。目前只是以影印或蒐集、統計問卷等事前準備為主,但是今後的工作勢必會加重,因此人手當然越多越好。

「什麼事?」

志摩子緩緩回頭問乃梨子。

「茶泡好了……」

「好的,謝謝。」

志摩子從窗邊移動到放有茶杯的桌前。房間裡,只有志摩子的室內鞋在地板摩擦的細小聲音,以及熱水壺煮沸後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好安靜。

薔薇館在工作告一段落後即一片安靜,令人不敢相信裡面有祥子學姐、祐巳同學、乃梨子、令及志摩子等四個人在。

「小梨。」

突然之間,祥子學姐一面用手指把玩烏黑長髮一面說道:

「你那個『志摩子』的叫法是不行的。」

「什麼?」

乃梨子驚訝地反問。志摩子瞬間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基本上,稱呼高年級要加『學姐』兩個字,你在外面想怎麼叫都無所謂,但是我希望你在學校能用志摩子學姐或白薔薇學姐。」

「啊,好的。」

「真是的,志摩子,這種事你不好好教她是不行的。歷代白薔薇學姐或許都採取放任主義,不過以後丟臉的可是小梨。」

志摩子無可反駁,因為祥子學姐說的完全正確。

祥子學姐想必非常在意吧。雖然她一直靜觀其變,然而怎麼等都不見改口,因此才忍不住糾正。

讓她特地出言指正是志摩子大意了。

乃梨子國中時代曾經參與過學生會事務,在處理公務方面幾乎都做得很好。大概是父母不在身邊的緣故,她做事可靠又周到,志摩子才會因而掉以輕心。由於對順利完成工作的乃梨子非常放心,便疏忽了瑣碎事情方面的提醒。

而且自己的注意力又老是擺在內心的芥蒂上。

「非常抱歉。」

志摩子鞠躬致歉。這樣一來事情理應就此落幕,不過——

「我無所謂,只是覺得牽扯到志摩子……不,是牽扯到志摩子學姐就有點奇怪,因為志摩子學姐又不是我的姐姐。」

乃梨子忿忿不平地自椅子上起身抗議。

「乃梨子。」

志摩子急忙站起身試圖要乃梨子注意自己的言行,然而祥子學姐卻伸手制止,一副要她別阻擋的模樣。

「就算不是姐姐,指導沒有姐姐的低年級學生也是高年級學生的義務。你們不是很親近嗎?即使不是姐妹,志摩子也應該提醒你才對。」

原本應該是提醒一句就沒事,然而乃梨子出乎意料的反駁似乎激怒了祥子學姐。

「小梨。」

祥子學姐像故意顯示自己的從容般,優雅地站起身走近乃梨子,並輕輕碰觸她的肩膀。

「如果不想被其他高年級學生糾正,就趕快找一個姐姐。」

「真是多管閒事。」

乃梨子粗魯地轉動肩膀,甩掉祥子學姐白晳美麗的手指。

「多管閒事。」

見到對方如此抵抗,就算是祥子學姐也有身為高年級學生的自尊而不能退卻;況且,從他校考試進來的乃梨子根本尚未充分了解莉莉安校風,這使得事態更加複雜。

祐巳同學也十分坐立不安,唯一可以平息這場面的人想必非學姐莫屬,可是她此刻偏偏又不在。

「志摩子,不要不說話,你也過來糾正這個什麼都不懂的低年級學生。」

「咦?」

突然被祥子學姐點名,志摩子頓時僵住――要由自己來糾正乃梨子?

「紅薔薇學姐,您為什麼非得把志摩子扯進來不可?」

「瞧,你又叫『志摩子』了,小梨。」

「吵架的時候請不要抓人家的語病。」

「這哪是吵架,我是在指導學妹。區區一年級學生,卻打算和三年級學生平起平坐嗎?」

祥子學姐歇斯底里地大叫,然而乃梨子也不甘示弱。

「區區?您也不過才大我兩歲而已不是嗎?」

「學生時代兩歲是差很多的。」

「我反對以年紀定論!」

兩人扯開嗓門吶喊,彼此的臉近到幾乎像是要咬住對方一樣。

「別再說了!!」

志摩子再也看不下去,於是介入了兩人之間。

「別、再、說、了……?」

祥子學姐緩緩將視線從乃梨子身上移向志摩子。

「別再說了是什麼意思?你要我們假惺惺地重新面帶笑容,甚至還熟稔地喝茶聊天嗎?真是愚蠢,既然要我們住口就請你來評斷。志摩子,這種情況你要如何處置?」

「我……」

志摩子一時詞窮。雖然阻止了兩人,不過她並沒有想到後續動作。的確,如果只是阻止爭吵的話,什麼也解決不了,讓兩人達成共識者是介入者的任務。

然而為了做到這點,想必得拋開私情公平處理才行,有時甚至還必須強行說服她們認同無法妥協的事。這麼難的任務,志摩子怎麼可能辦得到。

所以,她只是低下頭說道:

「……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這是表示你無法調解,舉手投降囉?」

志摩子用力搖頭否認。雖然祥子學姐所言是不爭的事實,不過這與一開始說的「對不起」是兩回事。

「我覺得是我不對,因為我不夠振作而讓祥子學姐等人擔心,而且也讓乃梨子為難。」

把乃梨子帶進這個團體果然是不對的;明明有預感遲早會發生這種事卻還讓它發生,這是自己的罪過。

話雖如此,她最初是期待一切能順利的。她心想,就算雙方勉強在表面營造出虛假的氣氛,然而隨著時間流逝,

或許有天會散發出真實般的光芒。

只是,匆促完成的東西經過一段時間,就算發生龜裂也不足為奇,而龜裂大概就是毀滅的前兆。

「的確如此。」

祥子學姐冷漠地點頭。

「所以呢?」

「所以……啊?」

「沒錯,所以呢?你現在只是在陳述注意到自己的過失吧?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光會反省是不行的,今後要如何提振、如何不讓我們擔心、如何不讓乃梨子為難,這些你能表現給大家看嗎?」

「……表現。」

志摩子覺得祥子學姐的要求比解出複雜數學公式更困難。該怎麼做才不會給大家添麻煩這種事,如果能夠立刻找到答案的話,志摩子今天大概也不會陷入這種局面。

「方法不是有很多嗎?舉最極端的作法來說,只要捨棄我們或乃梨子任何一方,事情就可以解決了。」

「捨棄其中一方……」

「換句話說,就是抉擇。」

要山百合會的同伴或是乃梨子——的確,這麼一來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只要志摩子不是白薔薇學姐,自然就不會有選妹妹的壓力,想必也能夠和乃梨子一起輕鬆度過校園生活;如果選擇乃梨子,那麼情況就會是這樣。

反之,如果選擇山百合會的話,一切將會回到乃梨子入學前的狀態。兩位薔薇學姐和兩位花蕾想必會一如往常溫柔地包容志摩子。

可是……

志摩子先看了乃梨子,然後再將視線移向祥子學姐和祐巳同學。

「怎麼樣,志摩子?」

她明白只要選擇某一方便可解決,可是卻不知道無法做出抉擇的話該怎麼辦。

「對不起!」

志摩子逃走了。因為無法選擇任何一方,所以她倏地穿過雙方之間,打開位於正前方的餅乾狀門扉後沖了出去。

「志摩子!」

「志摩子!」

呼喚的人異口同聲,卻無法讓她停下腳步。

樓梯哀叫似地嘎嘰作響,志摩子沒有多加理會地跑下樓,跌跌撞撞地沖向外頭。

雨滴不斷落至額頭、臉頰,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不逃開的話,問題就會窮追不捨。

志摩子並不想推動任何一方。

輕撫過櫻花樹嫩葉的水滴落在頭髮上。

「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髮絲上的水滴滑過皮膚流到臉頰,與志摩子的眼淚混合在一起。大顆櫻花樹的粗枝雖然廣為延展,但是倘若樹葉不再茂盛一點,便無法達到遮雨效果。

「如果真的下起大雨,你會感冒喔。」

一個腳步聲踏過濕土逐漸靠近。從選擇躲入這個場所的那一刻開始,志摩子應該就一直在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我今天了解到一件事,志摩子是一個貪心的人,所以不想被任何一個人討厭。」

乃梨子來到志摩子的身邊,同樣蹲了下來。櫻花樹下的泥土還有一部分是乾的,穿過樹枝落下來的雨滴正雜亂無章地在上面描繪出點狀圖樣。

「沒錯。」

兩人並沒有望著對方,只是一逕凝視著眼前的雨。雖然雨滴仍然會穿透至樹下,不過比起外頭沒有樹枝或稀疏的嫩葉好多了,樹蔭內外的雨勢差另甚至大到讓人這麼想。很快地,乃梨子擔心的「大雨」似乎真的下起來了。

「因為志摩子真的很貪心,所以才會裝作什麼都不想要地活到現在。因為你深怕一旦擁有後,就無法再放開手。」

或許是因為無事可做,乃梨子拾起腳邊的小樹枝開始在地面隨意畫線。

「你在說什麼?」

志摩子沒有看乃梨子的臉,而是盯著她所畫的線。

「我是在說,過去你隱瞞自己是寺院家的女兒時,不是已經做好一旦被知道,就要立刻休學的心理準備了嗎?」

「……是啊,大概吧。」

希望儘可能輕鬆自在。自己根本沒有勇氣伸手觸摸未來或許會失去的東西。如果不是遭人奪走,而是終究不得不自己主動放棄,那她更不可能放手去追求。

「可是,最後你不是動搖了嗎?還是覺得依依不捨對不對?」

「咦?」

「因為你已經擁有同伴了。」

乃梨子在線條旁邊寫上「由乃」和「祐巳」。

「志摩子,你不能沒有她們。」

小樹枝陸續寫出志摩子所熟悉的名字,「祥子」和「令」。志摩子這才第一次轉而凝視乃梨子的臉。

「所以呢?你可不要叫我拋下你。」

自己無法捨棄無可取代的同伴,但是卻又希望現在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是乃梨子。就算被人指責她貪心,乃梨子也已經是她擁有的寶物,她絕對不想放開手。

「我不會這麼說,因為我有自信志摩子也不能沒有我。」

乃簟子丟掉小樹枝面向志摩子,不光是面對,臉上還露出令人放心的笑容。

「志摩子真是太性急了。」

乃梨子喃喃低語,並且用手指試去落在志摩子臉頰上的水滴。臉上交錯著雨滴如淚水,不知在乃梨子眼裡看來是什麼模樣。

「紅薔薇學姐只是舉極端的例子而已,如果你不想放手的話,沒有必要強迫自己放棄任何一方,不是嗎?」

「可是……」

志摩子緊握雙手並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她無法捨棄任何一方,這件事真的有可能兩全其美嗎?

「我知道一個解決的方法。」

齊瀏海下是一雙意志堅定的眼眸,那雙眼眸筆直地射向志摩子。

「讓我戴上你的玫瑰念珠。」

「咦!?」

乃梨子的食指指向志摩子的右手腕,指尖前方是過新年來姐姐賜與的美夢之紀念品。

這串玫瑰念珠消除了志摩子的孤獨,她被邀至山百合會後擁有了重要的同伴。縱使姐姐畢業,她能夠像這樣走到現在,大概也是因為有這串玫瑰念珠。

「這對我來說中是裝飾品罷了,如果事情能夠因此解決並得到大家的認同,那麼你就趕快替我戴上不就好了嗎?」

「可是,乃梨子……」

「我好像可以理解你為何不馬上給我玫瑰念珠的原因,是因為你知道玫瑰念珠代表的沉重意義吧?然而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是不是呢?」

乃梨子覺得自己說的話應該相當貼近志摩子的心情。對志摩子而言,這串玫瑰念珠確實很沉重,正因為沉重,所以也可以說是特別重要。

只是,到了該找人繼承那串沉重的玫瑰念珠時,她卻裹足不前。如果對方是自己珍惜的人,苦惱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志摩子要把玫瑰念珠交給誰呢?」

雖然保持沒有妹妹的狀態直到畢業也是一種選擇,不過對身為白薔薇學姐的她來說,這種做法不太可行。

「我不明白那股沉重,所以一定不會感覺肩負重擔。你不妨想成是把玫瑰念珠卸下來借我一段時間,趁機輕鬆一下不是很好嗎?」

「借你?」

光是聽到這句話,志摩子便覺得心情逐漸放鬆了下來。

「沒錯,就像是佛珠一樣。」

或許可以試著像那樣放鬆看看,大家一定都是以更輕鬆的心情來締結姐妹關係的吧。若非如此,莉莉安的姐妹制度應該老早就崩毀了才對。

「可是……」

卸下手腕的玫瑰念珠後,志摩子思考是否該把這串玫瑰念珠戴在乃梨子的脖子上;將玫瑰念珠交給乃梨子保管的話,問題真的可以迎刃而解嗎?

「為什麼猶豫呢?因為我是佛像愛好者,不是天主教徒的緣故嗎?」

「不是的,只是……」

因為,倘若乃梨子成為志摩子的妹妹,不管願意與否勢必會被冠上白薔薇花蕾的稱號,她真的能夠與以祥子學姐為首的山百合會成員好好相處嗎?志摩子說出這個疑慮後,乃梨子訝異地反問:

「好像可以相處得滿好的,不是嗎?」

「咦?」

「至少我覺得目前關係還不錯,紅薔薇學姐不這麼認為嗎?」

乃梨子傾著頭喃喃自語。

「但是你們剛剛不是發生爭執了嗎?」

「發生爭執?那是愛之深、責之切吧,我並不討厭紅薔薇學姐喔。」

「是……嗎?」

「別擔心,我一定可以和大家好好相處的。志摩子也要以姐姐的身份好好鞭策我喔。只要是你說的,我一定會認真聽進去。若我是白薔薇學姐的妹妹,就算是紅薔薇學姐也會有一定程度的顧慮,不會老是發生衝突才對。」

乃梨子微微抬頭仰視上方,一副深思的模樣;雨滴不斷落到她的額頭及黑髮上。

「如果比喻成便當盒的話,現在大概因為裡面沒有分格,導致飯菜都跑來跑去、亂成一團了。我想,紅薔薇學姐一定是受不了白飯中有菜汁。」

「便當?」

志摩子噗嗤地笑了出來。乃梨子的比喻還真是特別,不過卻讓人不禁認同。

「因為是她推了我一把的。」

「祥子學姐嗎?」

「嗯,我想她應該已經把我當做一份子,所以才能暢所欲言。」

沒錯,祥子學姐對不感興趣的人會視而不見;對祥子學姐來說,爭吵是一種溝通方式。

「你觀察得很清楚。」

「嗯,因為她們是志摩子喜歡的人嘛。」

和她比起來我是在做什麼啊,志摩子不禁嘆了口氣。自己太過於擔憂會失去重要的東西,卻反而變得沒有辦法看清楚一切;答案明明近在咫尺,重要的東西明明就好好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沒錯……一定是這樣。」

雖然志摩子沒有察覺,然而乃梨子始終握著她的手,並提燈照亮了前方迷失的道路。

因此,志摩子再也不必一個人獨自步行;如果對方是乃梨子,志摩子似乎也可以依賴她,並與她一起分擔負荷。

志摩子拉開玫瑰念珠項鍊。

「可以戴上去嗎?」

玫瑰念珠也許將會成為束縛乃梨子的枷鎖,然而明知如此仍點頭的妹妹確實就在自己眼前,所以她已經不再迷惑。

寫在泥土上的名字逐漸被雨水洗淨。

「志摩子,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直到你畢業為止。」

乃梨子露出開心的笑容。雨滴滴落至頸項上的玫瑰念珠,並且和珠串一同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這麼一來,我就不再寒冷了。」

兩人在櫻花樹下相依偎,注視著不斷落下的雨。

儘管大雨滂沱,然而志摩子的心卻已是一片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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