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鬱的小雨 第2章 黃薔薇警報(1/2)
變天
其實早就有預感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算正如所想的,然而如果遭受到如此強烈的反對,反而會更想要去做;那是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不是嗎?
一開始真的是隨便提提。
而點火的人正是小令。
真是有夠愚蠢。
1
「你剛才說什麼?」
小令抬起頭回問。大概是非常驚訝吧,以叉子插起的烤起司蛋糕,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停在離盤子約十公分的上方。
「剛才?我是說已經升上另一個學年,差不多該開始參與社團活動之類的。」
「這我知道,我想問的是上一句。」
「上一句?」
由乃用湯匙挖起裝飾在「香草冰淇淋抹茶可麗餅」上的甜栗子放入口中。其實原本打算留到最後好好享受,不過由於小令一臉嚴肅地逼問,不知不覺就下意識地一口吃進去。
星期天下午。天氣十分晴朗,作業也寫完了,想到祐巳同學這個時候大概正在向祥子學姐撒嬌,由乃頓時也有一股想和人好好聚在一起的心情,於是便邀小令到K站前逛逛。
小令雖然一身長袖T恤和牛仔褲的休閒打扮,不過由於雙腿細長,光是這麼穿看起來就非常帥氣。由乃則穿著她很喜歡的水藍色毛衣和同色系的羊毛背心,還因為是今年初次穿上而相當開心,不時滿意地凝視映照在窗戶上的身影。
水藍色系的裝扮和珊瑚項鍊相互輝映;因為水藍色正是海洋的顏色。
而在因為走累了進入咖啡廳休息、餐點分別被放在兩人面前後不久,假日的好心情便急轉直下;導火線就是由乃所提出的社團活動。
「參加社團活動是件好事,我不反對。你是從秋天動手術到現在也過了半年,復元情形良好,而且精神似乎已經好到可以上體育課,只是……」
小令的起司蛋糕抵不過重力,終於從叉子上滑落,直接撞擊到盤面的衝力讓蛋糕的塔皮彈出,碎屑甚至飛進由乃的冰淇淋和紅茶中。
「為什麼偏偏要選劍道社?」
小令將減輕重量的叉子置於盤子上,雙手像是從旁邊撫過短髮盤抱住頭。雖然驚訝早在預料之中,不過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如此困擾。
「我說小令,你的疑問是在於劍道社是運動性社團?還是因為那是你所參加的社團?」
由乃這麼一問,小令倏地抬頭回答:
「兩者都是。」
「哦……兩者都是嗎?」
這麼說來,如果是網球社的話震撼度就會減半;而且要參加手工藝社也不行,因為那是小令參加過的社團,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以前我不是說過要參加劍道社?」
「是沒錯。」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反對?是不是沒有當真?」
「我不知道,當時你才剛剛動完手術,總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
「所以你現在才驚慌失措。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水。」
由於女服務生從桌邊經過,由乃便舉手並拿起了玻璃杯。
「……我拜託你,不要在談論嚴肅話題時叫服務生加水。」
小令邊說邊無力地將額頭帖在桌子空著的地方。方才飛出的塔皮順勢沾到短髮上,看起來相當滑稽。由乃心想,真是有損莉莉安先生的名號。
「請、請問,您要不要加水?」
往聲音的傳來方向一看,女服務生正拿著銀制茶壺佇立在面前;小令的樣子似乎讓她感到非常害怕。
「不用在意這個人,請給我水。」
由乃邊說「這個人」邊指指小令後,又附加一句「這杯也順便」,然後把小令頭旁的玻璃杯和自己的杯子排在一起。女服務生分別將水倒入兩個杯子,說了一句「請慢用」並微微點頭後就快步離開。為了這種小事就驚惶失措,可見對方還不夠專業。
「『這個人』是什麼意思?」
等聽不見女服務生的腳步聲後,小令立刻抬起頭來不悅地說。不過,就算她露出那種表情,由乃也不痛不癢。
「用『這個人』形容失態的你已經綽綽有餘了。冷靜一點好不好?真是不像樣。來喝點水吧」
「嗯。」
小令在頭髮沾著塔皮碎屑的狀態下,一口氣把水喝光。
「……我很不像樣嗎?」
「嗯,太不像樣了,為了我的事自亂陣腳的小令非常難看。」
小令仰慕者的幻想可是會一下子就幻滅呢,由乃在心中這麼嘀咕著。
「是嗎,不像樣啊……」
「是啊。」
即使是不像樣的小令,也仍然是「由乃的小令」,所以喜愛這點是不會變的。只不過,平時威風凜凜的小令會變得懦弱無能,原因總是出在自己身上,這讓由乃在高興之餘又感到些許遺憾。
「你想學劍道嗎?」
「嗯,大概吧。如果只是純欣賞的話,從小就已經看多了,所以想嘗試看看。」
就說自己只是隨便提提而已,小令卻將它看得那麼嚴重,還兀自在那兒恐慌不已。
「既然如此,請我父親教你不好了?沒有必要在學校學啊。」
「請姨丈教我?」
「而且道場沒人的時候,我還可以當你的對手。」
「那和去劍道社有什麼不同?」
看樣子,小令之所以反對由乃加入劍道社,並不是因為不想讓由乃學劍道,或不想與由乃一起練劍道。
「我家的道場和學校的劍道社完全不一樣吧。由乃你聽好,一旦你成為一般社員,我就不能以姐姐或表姐的微分袒護你了。」
袒護?這兩個字讓由乃有些在意。
「我又沒有要求你袒護。」
「你不知道運動性社團的嚴格,所以才會說得那麼輕鬆。不僅有晨間練習,就連冬天都得用抹布擦道場。虛冷體質的你辦得到嗎?那可是一直打著赤腳的世界喔。」
「唔!」
這個時期氣候怡人,老實說由乃沒有想到冬季的情況。小令見她沉默不語,立刻滔滔不絕地趁勝追擊。
「再說,如果你是抱著『嘗試看看』這種天真的想法加入社團的話會造成麻煩的。倘若只是為了打發時間玩玩的話,我可以在家裡陪你玩到高興為止。」
碰——由乃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打發時間?陪你玩?」
「……由、由乃!?」
「不,謝了。學校有劍道社這麼完善的練習場,就不必勞駕劍道二段的支倉令學姐了。」
大事不妙。由乃惡言相向的同時,內心卻在拉警報。
腦中的紅色警示燈也不停地旋轉。
這種狀況非常不妙,再這麼下去的話,自己絕對很快就會捅出大摟子。
想想半年前的「黃薔薇革命」吧,自己不就是因為小令過度保護,而在一氣之下把玫瑰念珠丟了回去,並且撂下斷絕關係的狠話嗎?雖然最後圓滿落幕,不過沒有人敢保證下次可以順利平息,而且那次騷動不知道給周遭的人添了多少麻煩。
不行,不行,小不忍則亂大謀。
可是惡言一旦說出口,就算由乃想吞回肚子裡也無能為力。
「冷、冷靜下來,由乃。」
小令也注意到了。所以口中一面說著「冷靜」,卻又一面顯得十分驚慌;她那副模樣讓由乃更加激動。
「就是因為小令總是那樣,所以我才……」
啊!不行。由乃真正的想法與說出口的話相違背,她正被一步步逼入絕境。雖然生氣,但是沒有氣到必須分手的程度。由乃本身也非常清楚小令有多麼珍惜自己,明明非常清楚,卻還是——
「我……」
依本能脫序的嘴巴基本開始牽動身體,不僅兩手拍擊桌子,雙腳還同時堅直站起。
事情演變成這樣,實在找不到機會可以坐下;一直站著也不好看,除了氣得退場外似乎沒別的選擇了。
「我要把玫瑰念珠……」
(啊~~不行。)
由乃在心中尖叫,自己的右手現在正伸向胸口。不可以那麼做!要是歸還玫瑰念珠的話,又會重蹈「黃薔薇革命」的覆轍了。
(怎麼辦?)
這次不像上次那樣,有心臟手術或劍道比賽等用來和好的小道具,可是也沒有讓開始動作的右手停止的契機。
就在萬念俱灰的瞬間,由乃的右手抓到了某個圓形物體。
(……咦?)
原本應該抓到的是垂掛在玫瑰念珠前端的十字架,不知為何卻有一種光滑的觸感——
(啊!)
居然是珊瑚項鍊。
因為今天放假沒有穿制服,所以也就沒有戴玫瑰念珠。由乃到現在才發覺,可見她才是真正恐慌的人。
「由乃?」
不過,沒有玫瑰念珠或許是老天幫忙,不存在的東西,自然就無法丟回去。
由乃的右手離開了墜飾。這是以前父母在蜜月旅行時買的紀念品,所以丟向小令的話,除了會痛之外毫無效果。
「我要回去了。」
戰鬥的意志漸漸消失,由乃背起側背包,直接朝門走去。雖然抹茶可麗餅還沒有吃完,不過吃到了甜栗子就已經毫無留戀。
「啊,由乃,等一下。」
由乃討厭小令驚慌失措的模樣。像是這種情況,任性的人是由乃,所以小令其實只要拿出冷靜悠哉的態度就好,況且起司蛋糕也還剩下一大半沒吃。
「對了。」
由乃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而轉身返回桌邊,小令明明不知道原因,卻在看到由乃的臉後立刻露出高興的笑容。若以狗來形容,完全就是處於大搖尾巴的狀態。
「這是我的份。」
由乃粗魯地放下兩張千元大鈔後,這才離開咖啡廳。
雖然很想將玻璃杯的水潑在小令身上,但是她怎麼也無法對頭上有塔皮碎屑的人做出那麼過份的事。
2
星期一。
兩人在沒有冷談的情形下前往學校。
「路上小心。」
小令的母親為了倒垃圾而來到路邊,所以直到轉彎後看不見她的身影為止,兩人都一直相親相愛地並肩而行。由於彼此都很重視家人,因而唯有不想讓父母擔心的想法是相同的。
到學校門口約八分鐘的路程。
這八分鐘是否曾經像今天這樣令人感到漫長呢?不,就算是在動心臟手術前身體不適的日子,也沒有感覺這麼長過,那時候明明還多花了一倍以上的時間。
為什麼呢?
由乃突然察覺到,那是因為路上小令幫她拿書包,並且像是為了鼓勵她般不斷地說話,還配合她的步伐行走。
事實上,她真的很感激,她天天提醒自己,必須讓外表看不出細膩心思的小令,平靜地度過每一天。
然而小小令故意似地在隔幾步遠的前方一面走著一面嘆氣時,就不禁吹散她內心那股感激之情,只留下討厭的情緒翻騰。
由乃心想,想做什麼是我的自由,沒有必要一一向小令報告。
就在由乃邊走邊瞪著超級短髮的後腦勺時兩人終於來到了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門口。
(唉,從這裡開始又是一段漫漫長路。)
穿過校門之後是一條綿長的銀杏樹步道,中途的岔路有一個小庭院,裡頭立著一座聖母瑪利亞像。默默走過來的兩人抵達那裡後,一如往常雙手合十。
由乃沒有向聖母瑪利亞祈禱「希望兩人和好」,她心想,反正隔壁的小令一定拼命地在那裡哀求著。
儘管離早晨的尖峰還有一段時間,然而入口卻已經開始擁擠;因為從正門以外的門進入學校的學生全匯集至這裡了。
由乃來到校舍出入口後,立刻在室內鞋放置處前和小令分道揚鑣。這純粹是因為二年級學生和三年級學生放鞋子的鞋櫃在不同地方而已,並不是因為吵架的關係。
雖然有些日子會再次於走廊上會合,不過今天兩人大概都不會等對方吧;而這無疑是因為吵架的緣故。
「由乃。」
正當兩人要分開之際,小令自今天早上道完「早安」以來首度開口。由乃心想,這麼快就要提出和好的要求啊?結果果然是誤會了。也好,如果她那麼輕易就低頭道歉的話,由乃也會感到為難。
「昨天有件事忘了說,志摩子今天放學後要帶小梨過來。」
「哦……終於要帶來啦。」
由乃揚起眉毛說道。志摩子同學也終於到這個時候了啊,雖然她和由乃同為二年級學生,不過志摩子同學已經是白薔薇學姐,擁有妹妹應該也不算太早。
「啊,可是今天放學後……」
小令應該有劍道社的活動。
「我會想辦法調開,畢竟祥子也拜託過我了。」
小令語氣僵硬地回答。
「哦。」
兩人都暗暗避開「社團活動」這四個字,卻更因此讓人感到一股不自然的低迷氣氛。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自己清楚記得吵架對象的行程一事,由乃似乎覺得有些情何以堪。
「是不是應該做些準備?」
黃薔薇家族雖然現在正在鬧彆扭,不過還沒鬧到無法一起談論白薔薇家族這個開朗話題的地步。
「祥子說不必特別做什麼。」
「哦……」
祥子、祥子的,由乃煩躁地想著,那小令你的意見又是什麼?
平常這種事根本不會在意,可是今天早上的每句對話,處處都讓她越來越在意小令優柔寡斷的個性,甚至覺得心情大受影響。
「那就這樣。」
小令告知傳達事項後,隨即消失在三年級區。喂,就留我一個人生悶氣嗎?
「搞什麼。」
由乃怒氣沖沖地對著那混入學生人潮中的高挑背影低語。
「居然還板著一張臉……」
雖然兩人都板著臉,不過人總是不會注意到自己。
「真是的,氣死人了。」
由乃粗魯地打開自己的鞋櫃,把室內鞋往下一丟。雖然自己不曾把氣出在物品上,不過心情怎麼也無法平復。落下的室內鞋因為趾尖的橡膠部分命中棧板,左右兩隻於是分別彈往不同的方向。
「連室內鞋都瞧不起我!」
在這種時候,由乃根本不會認為這是聖母瑪利亞的教誨,並進而反省。她腳上拖著已經解開鞋帶扣環的皮鞋,鼓起腮幫子前去撿回左右兩隻室內鞋。
從棧板上拾起落到隔壁二年桃班櫃前的左鞋後,正當她找到勉強還算在二年松班區域內、但是已經落至棧板外的右鞋,並朝它伸出手時——
「你在做什麼?」
眼前出現了一雙腳對她說話。
「……」
當然,腳不可能說話,發出聲音的是位於那隻腳上方的嘴巴。由乃沿著那一隻腳向上移動視線。
芭蕾舞鞋款式皮鞋、三摺襪、及膝的裙擺、儘管已經改為夏季的輕薄質料,不過制服的款式依舊沒變;而稍微歪斜的水手領正上方,則是綁成兩束的微翹髮型。
「啊,祐巳同學。」
「平安……你在做什麼?」
祐巳同學又問了一次。
「平安。沒什麼,預測天氣而已。」
由乃隨即矇混過去。她無法告訴同班同學,自己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拿室內鞋出氣。
「結果呢?」
「——兩隻都沒有翻面,所以大概是晴天吧。」
「晴天?」
祐巳同學回頭仰望天花板附近的窗戶。今天早晨是陰天,從採光窗照入來的光線明顯不足,因此放置室內鞋的地方還開了燈。
「待會兒一定會放晴的。」
由乃邊穿上室內鞋邊隨口回應。
「……我覺得不會放晴。」
祐巳同學打開自己的鞋櫃,拿出室內鞋後整齊地放在棧板上。
「你為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當然,非科學性的室內鞋占卜也毫無根據可言,儘管如此,被人如此斬釘截鐵地否定,讓由乃霎時萌生反抗意識。
「你該不會是要說『看了電視天氣預報』這種無聊的答案吧?」
於是,祐巳同學搖搖頭,說了一句「不是的」,然後用手指著緞帶紮成兩束,可以算是註冊商標的馬尾說「這個」。
「頭髮?」
由乃反問。
「頭髮怎麼了?」
只有說這些,由乃當然是一頭霧水。
這時兩人離開置鞋處,把空間讓給陸續到校的同學。幸虧自己和祐巳同學同班,不必因為教室不同而非得中斷談話不可。
「我的頭髮不受控制。」
祐巳同學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濕氣重。總之,有一股隨時會下雨的感覺。」
祐巳同學的根據似乎比由乃的室內鞋天氣預測更有說服力。
由乃進入二年松班教室、把書包放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趕快去到祐巳同學的座位。
「祐巳同學,關於今天的事……」
「今天?」
「放學後……就是志摩子同學的事。」
正確來說不是志摩子同學,而是小梨的事,不過這個時
候只要聽得懂就好,所以由乃沒有訂正。
「志摩子同學怎麼了嗎?」
祐巳同學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並納悶地問著。
「就是小梨的事啊。你多少也注意一點吧,真是的!」
由乃焦急地說個不停,如果執著在這個點上,恐怕到早禱開始前都說不完。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咦?」
由乃再度正視祐巳同學的臉。她沒有看見敷衍或裝蒜的表情——這麼說,是消息還沒有傳到祐巳同學耳里嗎?
「可是……」
祥子學姐應該也知道小梨要來薔薇館才對,聽小令的口氣,這件事似乎昨天就已經決定了,不過也有像某人那樣找不到機會開口而拖到今早的前例在……
「到底怎麼了?」
眼前由乃陷入了沉思,這次輪到祐巳同學焦急了起來。由乃於是就沒有吊她胃口而直接說出解答。
「小梨子今天要正式加入薔薇館了。」
「真的嗎!?」
不出所料,祐巳同學果然目瞪口呆。也就是說——
「看樣子,祥子學姐真的沒有告訴你囉?」
這麼問後,祐巳同學立刻臉色一怔。
「因為今天早上我們還沒有見到面。」
不,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問你們昨天約會時,都沒有談到這個話題嗎……」
由乃說話的同時,一股不祥的預感也湧上心頭。祐巳同學的臉越壓越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連表情都僵住了。
「不會吧?」
「沒錯,就是那樣。」
「可是,你星期六不是還很興奮地說『明天終於要來了』嗎?怎麼會……」
「昨天早上打電話來取消了。」
「什麼~~太過分了!祥子學姐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
雖然事不關已,不過由乃還是相當不高興。有別於隨時都可以與小令一起出門的自己,祐巳同學是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成功邀約到祥子學姐的,由乃知道她有多麼期待昨天的半日約會。這種事,身為姐姐的祥子學姐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沒辦法啊。」
「什麼沒辦法,你這都第幾次了?」
「……」
祐巳同學頓時沉默不語。在這之前,應該也有兩、三次因為祥子學姐的個人因素而取消計劃。
祥子學姐是富家千金,或許有一般百姓所無法理解的家務事——就算如此,像這次當天早上取消約會的作法未免太過分了。
(做不到就不要隨便答應!)
由乃很想如此大聲說道,可是礙於祐巳同學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也就不便再苛責祥子學姐。
況且不對的人是祥子學姐,就算向祐巳同學說什麼也沒有用。
「——對不起,小梨的事就晚點再說吧。」
上課前的預備鐘聲已差不多要響起了,而且耳朵敏銳的新聞社成員山口真美同學也已經到校,所以由乃輕拍了祐巳同學的肩膀後,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但是,最主要的理由是不希望祐巳同學因為自己的話而無所適從。
由乃坐下後將書包中的物品一一拿到桌面。筆盒、課本、筆記本……雖然摸到了摺疊傘,但是由乃並沒有拿出來,而是望向窗戶;此時天空還沒有下雨。
就算是朋友,也有可以介入和不可以介入的部分。
由乃的視線從窗戶稍微移動了一下,偷偷瞄向祐巳同學。祐巳同學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淡然地準備第一堂課需要的東西。
姐妹的事有些時候只有姐妹本身才知道,在對方沒有伸手求援之前,或許最好不要太過度干涉。
由乃也是一樣,如果祐巳同學過度批評小令的話,她想必也會忿忿不平吧。
4
由乃覺得事情好像遠比相像中麻煩。
在小令反對的情況下所寫好的入社申請書,從三年李班轉到了教職員室,然後再從教職員室到保健室,接連遭到各處踢皮球。
並非被人說了什麼,由乃也認為自己的想法或許有些天真。拜這件事所賜,由乃過了個不平靜的一天。除了打掃薔薇館的午休時間外,其他休息時間都在校舍的各處來回奔走。
知道這件事的人,毫無例外地全對由乃露出「那麼麻煩的事不做也可以」的表情。
「我先確認一下,島津妹妹,你申請加入劍道社是想成為社員,而不是經理對不對?」
「是的,我想成為拿竹劍戰鬥的人。」
這種對話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劍道社的社長不厭其煩地再三確認(這種事問過一次就知道了吧),顧問山村老師也急忙說明劍道是多麼激烈的運動(那種事不用說也知道),而班導師又苦口婆心地勸說文化性社團也有不錯的(人家就是想參加劍道社嘛),保健室老師更是大費周章地打電話請示校醫。
只不過是學生開始從事社團活動而已,居然引發如此騷動。因為大家知道以前由乃的身體情況,所以恐懼的心情是可想而知。
可是,由乃已經不是半年前那位體弱多病的少女;她的身體在進行重建術後,等級便提升為超級由乃了。
「——總之,校醫表示與你的主治醫師好好商量。在結果還沒有出來之前,這件事就暫時先擱著吧。」
放下電話筒後,保健老師保科榮子回過頭來說道。
她把及肩波浪頭髮用發圈紮成一束,身上總是穿著乾淨的白衣,基本上也是個美女;與同樣身穿白衣但沾染藥品的理科老師有著天壤之別。所以,有不少學生為那美麗身影著迷不已。她雖然年紀似乎已經超過三十,不過外表怎麼也看不出來。由於是莉莉安校友,她對於校內的情況瞭若指掌而容易溝通,使她「美麗大姐姐」地位至今屹立不搖;有些學生甚至在私底下呢稱她「小榮」或「榮子老師」。
「支倉令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保科老師也不例外地提出大家在對話告一段落時,都會問到的問題。
「知道,不過她反對。」
「——一定會的吧。」
由於眾人的反應簡直如出一轍,由乃就是想氣也氣不起來。最初聽到劍道社社長這麼說時,她雖然立即爆發怒意表示:「為什麼要扯到小令?」,不過同樣的情況一再出現後,平時的自信也開始產生些許動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是否有問題。
「如果支倉令點頭的話,老師就會安心嗎?」
「是啊。」
保科老師苦笑地回應。
「當然,一部分是因為他是你姐姐,但是除此之外,她對你來說,在很多方面都是特別的吧。」
「……大概吧。」
由於她說的沒錯,所以由乃無法否認。無法否認似乎就代表,她部分認同反對由乃加入劍道社的小令,這讓由乃的腦袋頓時有些混亂。
由乃一直到現在都還認為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可是她也相當清楚並不是全然都是小令不好。
明明兩邊都沒有錯,卻莫名地發生衝突。由於每人上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基於不同的想法或立場,這樣的情形無可避免吧——
「麻煩您多費心了。」
由乃低頭一鞠躬後離開保健室。
原來只是在清掃結束的回程途中喊道過來保健室而已,沒想到老師居然打電話聯絡校醫,以至於多花了一點時間。
「好,下一站。」
不趕快不行,由乃快步朝薔薇館所在的中庭走去。
為了熱烈歡迎可能會成為志摩子同學妹妹的小梨,山百合會全體人員必須在放學後到薔薇館集合。由乃走出校舍後抬頭仰望天空。雖然沒有下雨,不過烏雲密布的情況,甚至隨時下起雨都不奇怪。
由乃在薔薇館的入口試著掛上微笑,看來這張笑臉應該能撐過一小時沒問題。
而且必須和小令暫時休兵。
由乃的步伐配合著笑容有節奏地爬上樓梯後,用力打開餅乾狀的門。
5
被志摩子同學帶來的小梨,是一位膽量十足的一年級學生。
「我是二條乃梨子。」
她不可能不緊張,儘管如此還是努力不讓人察覺這點很好;反倒是志摩子同學的眼神遊移不定,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雖然可以理解她擔憂的心情,不過如此一來根本不知道誰是姐姐。話說回來,兩人站在一起活像西方洋娃娃和日本人偶,強烈的對比形成了一股奇妙的美感。
「平安,歡迎來到薔薇館。」
祥子學姐露出燦爛的微笑迎接小梨。由乃冷靜地分析,要是被投以這般笑容,就算不是祥
子學姐的仰慕者也極有可能會目眩神迷;至於過去曾被迷得神魂顛倒的祐巳同學則沒有望向薄情的姐姐,立刻著手準備泡茶。
小令也從剛才就沒有看由乃,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由乃還是不禁想抱怨小令在這種日子應該先將吵架的事擱到一邊。
(啊,面帶笑容、面帶笑容。)
由乃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皺起眉頭,於是轉換心情望向流理台的方向。這時,她視野的一角突然躍入了不可思議的光景。
(咦!?)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便猛然回頭,小令居然攬住了小梨的肩。又不是俱樂部的男公關,沒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吧?就算是護花使者好了,也未免貼太緊了一點。
而且……
「小祐,可以泡杯最好的茶來嗎?」
什麼嘛,居然還用這麼溫柔的聲音。
(幹嘛拜託祐巳同學?明明身為妹妹的我就近在無須舉手指示的距離!)
難不成想挖苦人?倘若如此,隨小令起舞而生氣的自己實在令人失望;反之,如果小令是在無意識中採取那種行動的話,那也頗叫人懊惱。
「祐巳同學,我也來幫忙。」
越是去想,好像會越深陷其中,於是由乃決定在祐巳同學的旁邊協助。忙著做事的話或許就不會胡思亂想了,起碼背對小令的話,對於安定心神似乎還滿有效果的。
在茶壺中舞動的茶葉,散發出令人不禁想深汲的芳香;當熱茶注入茶杯時響起了悅耳的聲音,茶泡好時亦呈現出滿富光澤的紅色。
在感受這些的同時,心情自然就輕鬆起來。雖然很想一直陶醉地看下去,不過祐巳同學已經把小梨、祥子學姐和小令三人的杯子放在拖盤上端過去,所以由乃也急忙將剩下的杯子送過去。
在已經有人入座的三個位子正對面,還有三個空位;由乃將杯子一個一個擺在那些位置,那是三位二年級學生的紅茶。
稍大的橢圓形桌子雖然是八人用,不過擠一下的話可以容納十人左右。目前排了六張椅子,室內還有其他三張椅子,於必要時移動到窗邊或流理台旁等需要的場所使用。如果前往一樓當作倉庫的房間找找,應該還有十張左右。當然,椅子的款式各有不同。
一般而言,座位這種東西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固定下來;不過,當情況不同時,座位順序便會有意或無意在受到調整,此次即為一例。
兩位薔薇學姐像三明治般坐在客人兩旁,因而剩下對面並列的三個座位。那麼,誰要坐哪裡呢?
志摩子同學理應坐在小梨的旁邊守護她,卻因為晚了一步,小梨的左右兩邊已經沒有空位。雖然也可以不管身為主角的白薔薇,直接依顏色入座,不過由乃和祐巳同學都沒有選擇坐在自己姐姐的身邊。關於這點,由乃不想被隨意揣測,而且祐巳同學的理由她也能理解,所以她並沒有詢問原因。
於是,位置就變成小令的隔壁坐著祐巳同學,祥子學姐的身邊則是由乃,而剩下的位子則由志摩子同學就座。就這樣,名為茶會的「相親」開始了。
雖然是相親,但其實是紅薔薇家族和黃薔薇家族四人對小梨一個,如此較為接近面試場景的狀況。至於志摩子同學的角色,姑且算是媒人婆或跟班吧,只是她看起來似乎比當事人還焦慮,令人不禁同情。
由乃從提籃里取出兩條粉末狀奶精倒入紅茶中。
看來這場相親很成功,因為祥子學姐和小令好像非常喜歡小梨。
由乃也打算給小梨及格分數。畢竟她居然讓一向沉著冷靜的志摩子同學如此不知所措,實在不是等閒之輩。
(好羨慕喔。)
一想到志摩子同學她們即將從現在開展兩人的新關係,由乃就沒來由的心生羨慕。由乃覺得像這樣一切都是未知數、摸索著無法預知的未來並逐步前進的感覺,是她和小令所沒有過的。就算是如同親姐妹般長大的表姐妹締結姐妹關係,也不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心跳加速或忐忑不安;而像興奮等夢幻的感覺,更不是隨便刺激一下就能產生。
(我們活像一對進入倦怠期的夫婦。)
由乃並非為了尋找刺激才提出要申請加入劍道社,不過就結果來看,感覺似乎因為刺激太強而幾乎要引發離婚危機。
(情況有點不太妙。)
雖然是遭到暫時擱置,然而默默提出入社申請或許是太急躁了;不管怎樣,畢竟才經過一日而已。
不過由乃因為個性的關係而無法原地踏步;她一旦心意已決,就會勇往直前,也因此往往事後回顧時才驚覺「不妙」。
都已經升上二年級,自己差不多也該培養冷靜觀察周遭的從容態度了——由乃能夠客觀地對自己如此分析著。因為,自己總有一天勢必也得像志摩子同學那樣擁有妹妹,相信沒有人會願意跟隨一個情緒容易失控的姐姐。
(好!)
依小令那個樣子來看,今天或許還無法冷靜交談,等明天一覺醒來後再好好告知今天的事吧。由乃和小令關係匪淺,只要把話說開就應該可以互相了解;由乃已經準備好視情況而定,該讓步的就要讓步。
(當然,點到為止即可。)
由乃一面望著依舊看也不看這裡一眼的小令,一面喝光淡褐色的紅茶。
不過小令也真是的,笑容太多了。
雨景
1
在由乃單方面決定和好的星期二,小令卻請假了。
據小令的媽媽所言,星期一深夜時她發高燒,雖然服用退燒藥後熱度暫時除了下來,但是早上又再次惡化,所以決定讓她請假。
昨天回家的路上,小令和早上一樣沉默卻看不出有身體不適的足跡象。大概是剛洗完澡衣服穿得單薄,因而不小心感冒了吧,真是沒用。
「啊,難不成是我害的……」
一位把及肩頭髮紮成一束馬尾的學生,在教室門前如此低語。
由於受阿姨所託,由乃到校後立刻造訪三年李班,通知劍道社的人小令要休息兩、三天。然後,野島社長得知詳情後一開口便是「我害的」。
「為什麼是社長害的呢?」
由乃不明白地反問。順便一提,社長家裡由乃她們有段很遠的距離,而且今天早上和阿姨交談時,無論是「社長」或「野島」都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字,由乃怎麼樣也不認為她會和小令生病扯上關係。
「昨天晚上有打電話給令同學。」
野島社長邊說邊沉痛地皺著眉頭。
「哦?」
不過,就算電話講太久,也不必對電話另一頭的小令穿什麼都要負起責任吧?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自己應該要會增減衣服來避免感冒。
「一開始我只是告訴她社團活動的內容。」
「嗯。」
為了到薔薇館歡迎小梨,小令昨天沒有去劍道社。
「接著就講到了小由。」
「咦!?」
「令同學雖然知道你想加入,但是還不知道你有遞出入社申請書,所以……」
原來社長說出來了。
「對不想,果然造成麻煩了吧,該怎麼辦才好?」
社長垂頭喪氣地說著。
「……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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