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鬱的小雨 第2章 黃薔薇警報(2/2)
「……不會的。」
由乃並沒有要社長保密,而因為社長說出事情就大發雷霆是不合理的,她只是覺得時機實在非常不湊巧,因為她原本預定今天早上要向小令全盤托出並和解的。
「令同學知道小由遞出申請書後,大受打擊。」
這麼說來,錯不在社長,而是由乃囉——咦,什麼?小令因為打擊太大,結果發燒請假嗎?真丟臉。
由乃內心即將平息的怒火又開始猛烈燃燒。
小令那傢伙太脆弱了吧——由乃握緊拳頭朝住家方向瞪視。
「呃……小由?」
「社長。」
由乃倏地回頭面向社長。
「什麼事?」
社長「如臨大敵」似地嚴陣以待;然而從由乃方才的行動來看,會有這樣的應也無可奈何。
「還是請您務必讓我加入社團。」
「咦?」
「那麼就請您多多指教了!」
由乃深深一鞠躬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三年李班。既然心意已決,其他方面也必須做好事前準備才行。
走廊上響起留在原地的社長無力地呢喃。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辮子少女早已踩著輕快的腳步彎過走廊轉角。
2
「我來介紹今後負責指導你的社員。」
看到那個野島社長介紹的人時,由乃於是大吃一驚。
「請多指教,由乃同學。」
「……田沼千里。」
由乃不禁低聲念出她的全名。她是以前曾和小令有過半日約會的可惡勁敵,也是因而留下些許哀傷回憶的人。
「那麼田沼學妹,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社長說完便離開,兩人就這樣被留在道場角落;而在場地中央,揮劍練習已經開始了。
星期三放學後,由乃的入社申請不僅將社長、顧問老師、保健老師、校醫和主治醫師等通通卷進來,甚至在星期二召開的教職員會議中被列入議程,歷經一場激辯之後,最後在附帶條件的情況下被受理。
之所以比較快速地做出結論,由乃認為是「事前準備」的功勞。雖說是事前準備,但並不是什麼工程浩大的事。她只是懇切地傾訴自己從以前就有多麼渴望學劍道,以及動手術後美夢成真的機會終於來臨的喜悅,並且四處發誓絕不會勉強自己讓大家擔心,如此而已。
雖然講得有點過火,不過那並非謊話;這是自己決意一定要趁著小令鬧彆扭臥床不起的期間入社,所作的小小努力而換來的成果。
若任何一位關係人判斷由乃無法繼續從事社團活動時,由乃必須遵從指示——這就是由乃入社的附帶條件。
也就是,一旦關係人開口說出「你看起來很累,今天到此為止」或「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必須休息」的瞬間,竹劍就會被沒收。
只要身體欠佳就無所謂。儘管如此,關係人包含「支倉令」這名字一事是令她有點在意,因為小令被賦予僅用一句話,便可以毀掉她劍道人生的權力。
「你什麼時候也加入劍道社了啊?」
由乃一面斜眼偷瞄練習的情形,一面問田沼千里。
「一年級學年結束之際,所以稍微可以算是由乃同學的前輩。我很榮幸能受到提拔成為你的指導員」
一年級學年結束之際?大概就是在那次約會之後不久吧。由乃原以為那次之後,千里同學會不想看到小令的臉,然而看來她的神經似乎挺大條的。
她爽快地剪去了中長發,目前的髮型長度不至於到小令那種地步,可是也相當地短。而且這種短層次髮型甚至與她合適到了令人不甘心,她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利落,真的可愛到令人憎恨。
「你為什麼答應當我的指導員?」
「你是中途才加入社團的二年級學生,不僅沒有學過劍道,連像樣的運動都沒有做過,對不對?」
「不行嗎……那又怎樣?」
「由乃同學你聽著,劍道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麼美好,不可能讓你這種門外漢一踏進來便立刻可以揮舞竹劍。因此,你必須先擁有基本的體力,這種事你應該還懂吧?
不中聽也沒辦法,誰叫自己先惡言相向的。
「基本體力?那要做什麼?」
「像是伸展運動、肌肉鍛鍊或慢跑,大概是這些。」
也就是說,自己得在社團活動的時間內,不斷進行像這類的各種暖身運動。聽說今年入社的一年級學生中,初次接觸劍道的人一開始也是這咱訓練內容,最近好不容易才被允許持竹劍。
「這麼說,我必須一個人做囉?」
道場的揮劍聲不斷,其中亦混著似乎剛學劍道不久的生澀吆喝聲。
「不,我會陪在一旁指導。當初剛入社時,我也是默默地做伸展運動,所以別抱怨了。好了,開始吧。」
聽到沒有戴防具卻穿著劍道服的人說「開始吧」,穿體操服的人也只能乖乖地回答「是」。縱使由乃對光是數月資歷差就站在受指導的立場心有不甘,但是由於她今後非戰不可的對手並非千里同學,在此做無謂的咆哮也無濟於事。
「由乃同學,你的身體真的很僵硬。洗完澡後,記得要自己在家裡進行訓練喔。」
千里同學一百壓著由乃的背一面不停地說著話,不過她說的沒錯,所以由乃無法抗議。
「千里同學。」
「嗯……?」
「不,沒什麼。」
由乃開了口,卻又作罷。雖然發出聲音,但是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沒什麼是什麼意思?」
「沒有,再溫柔一點幫我壓背。」
「這樣嗎?」
千里同學一邊笑著,一邊更加重壓背的力道,由乃腿部因而相當緊繃。
千里同學的暖身運動是誰指導的呢?縱然由乃有些在意,但因為不想讓千里同學發現那個「有些」,於是全神貫注於前彎運動上。
(小令沒有告訴我千里同學的事。)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一旦察覺便不由得開始在意。
她非常清楚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莫非小令是因為千里同學在,才不想讓自己接近劍道社」的卑鄙想法,仍不禁一閃而逝。
這明明不可能。
自己在根本上明明百分之百信任小令。
耳邊傳來社長指導後輩的聲音,由乃覺得小令不在這裡的感覺真是奇怪。
3
星期四午休時間。
由於必須到薔薇館集合,所以由乃帶著便當與同班的祐巳同學一起離開教室。
「劍道社如何?」
「嗯,還好。」
現在似乎還停留在「馬拉松式伸展運動的肌肉鍛鍊同好會」的感覺。明明只做了一天,腿和腰卻酸痛不已。
「加油喔。」
「……謝謝。」
面對沒有精神的友人那讓人不太提得起幹勁的加油聲,由乃也配合地給予有氣無力的道謝,兩人似乎都有一股疲憊感。
儘管疲憊,然而山百合會在午休時間還是有工作得做;秋天的學園祭即將來臨,籌備活動已經開始了。
雖然放學後也集合了可以留下的人,將工作一件一件完成,但是由於該做的事接踵而來,絲毫沒有休息的時間。小令病倒,而祥子學姐又因為家裡有事早歸;少了兩個核心人物,所以會有這種情況也是理所當然。
「啊。」
由乃在走廊的前方發現志摩子同學的身影。或許是窗外的陽光突然被遮住的緣故,一向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美麗白薔薇學姐,此時卻散發出一股隱含憂鬱的迷人氣息。
三人彼此微微一笑後,連「平安」的問候語也沒有說就一起前進。
「小梨子也會來嗎?」
「不會。」
志摩子同學一副理所當然似地搖了搖頭。這麼說,兩人還沒有正式成為姐妹囉?真是的,到底在磨磨蹭蹭什麼。
由乃不知道志摩子同學在猶豫什麼,明明只要送出玫瑰念珠、締結為姐妹就OK了。兩人心意相通,而且彼此也心知肚明,加上二條乃梨子又具備那份資質,任誰都不會反對。
對了,志摩子同學和佐藤聖學姐當時也是這種感覺。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在意的只有本人。這次也是如此,看似會圓滿收場,然而不知為何卻也如此耗費時間。
喜歡就送出玫瑰念珠,討厭就退回去——這樣不是就好了嗎?明明就簡單明了。
「平安。」
一群一年級學生早已在一年級教室走廊上等候,開始向由乃她們打招呼。
「大家平安。」
由乃因為帶著疲勞,所以也不打算送上平時服務的笑容。
何況,要是在這裡受到阻擋的話就不好了,所以她便低著頭走過,結果一年級學生們也順利地沒有跟上來。
雖然聽到像是鬱鬱寡歡的花蕾之類的竊竊私語時,會覺得耳後一帶奇癢無比,但是折回去糾正又很無聊,於是這這麼離去。
也不需要強行破壞她們的幻想,由乃因此刻靜靜地走著。
「你們……怎麼了?」
等看不見那群一年級學生時,志摩子同學開口問道。
「什麼意思?」
由乃和祐巳同學不約而同地回問。
「呃……」
據志摩子同學敘述,她問的似乎是兩人異常安靜一事。
「安靜?」
雖然祐巳同學指出由乃的沉默,而由乃則認為祐巳同學自己才一臉黯淡。由乃心想,祐巳同學果然和祥子學姐相處得不順利吧?
「心理作用吧?」
由乃否認後又開始向前走,不過事實上她也察覺到,沉默不只是因為社團活動的疲累所導致;而臉色當然黯淡也不是天空灰濛濛的關係。
一來到中庭後,三人同時嘆了口氣。
「你們幹嘛?」
由乃把自己的事擱在一旁,出言責備另外兩人。自己的心情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偏偏周遭又如此鬱悶,讓她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我才要問你呢。」
祐巳同學不滿地嘟著嘴,她有這種反應也很合理,於是……
「你們兩人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志摩子同學擔心似地詢問著。
「怎麼可能跟嘆氣的人商量嘛。」
由乃如此冷淡地回答。這想必是遷怒,在看到志摩子同學那張討人喜歡的臉後,由乃終於忍不住脫口說而出。
「何況,會讓人嘆氣的原因也不多。」
原本想打圓場,不過說出來的話卻沒什麼效果,聽起來反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在進入薔薇館的前一刻,志摩子同學突然說「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後便返回校舍。由乃因為有些在意,於是轉而詢問祐巳同學。
「……我是不是讓她不高興了?」
不過,祐巳同學卻簡單以一句「應該不會吧」否定。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在意,於是抓住開始爬樓梯的祐巳同學的手臂再度詢問道:
「我一旦投入某事物時,常常就會顧不得他人。難不成,我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別人了?」
「什麼?」
祐巳同學訝異地回問。
「大概連祐巳同學都無法倖免吧。」
「我是沒有……」
「不,有的。」
由乃因為開始參加社團活動,當然會給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祐巳同學不小的負擔才對。
雖然有小梨的幫忙減輕了一點工作,然而三個二年級學生現在都沒有妹妹,導致在新學期開學後,山百合會一直都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況。
明明沒有必要非得在這種時候參加社團活動——冷靜想一想,連自己都這麼覺得;就算祐巳同學不這麼想,應該也有很多人這麼認為。
「我是不是該去找個妹妹啊……」
由乃一面踩著嘎嘰作員的樓梯,一面喃喃低語。
「……為什麼會說到那個?」
「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了,兩個花蕾根本不足以協助薔薇學姐們。」
「因為幫忙做事而找妹妹?」
「嗯……可是……」
祐巳同學似乎難以完全接受。
「而且我必須分散注意力才行。」
由乃爬上最後一階,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如果光是一直思考小令的事,感覺腦漿好像就會熬干,而把頭蓋骨燒出焦痕似的。
4
到了星期五,小令終於恢復上學。
「早安。」
「早安。」
雖然尷尬,不過兩人還是互相道早安後離開家門。也才三天不見,小令看起來明顯消瘦,雖然沒有步履蹣跚,不過同行時還是會擔心她要不要緊。
可是由乃知道,倘若伸手攙扶或代為拿書包,將會對小令的自尊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她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只有對於這件事,她真的清楚到令人驚訝的程度。
「由乃。」
小令直視前方,對走在身旁的由乃說:
「聽說你正式加入劍道社了。」
「……嗯。」
因為多少有些愧疚,所以由乃點頭時也沒有望向小令。
似乎有位不知名人士,詳細地向因病缺席的小令報告每一件事。不過,就算說所有劍道社的社員都站在小令那一邊也不誇張,所以她會聽到消息也不足為奇。
「加入是加入了,但是還只停留在暖身操階段。」
或許是久未交談的緣故吧,讓人感覺有點興奮。由乃儘管心情激動,卻還是拼命地接著話題。她甚至心想,雖然引發口角的是自己,不過如果能夠繼續這種良好的交談氣氛,自然而然地和好的話也未嘗不可。
然而,小令居然只點了點頭,冷靜地回了「這樣啊」,然後接著說:
「由乃的人生是由乃自己的決定,我沒有阻止的權利。」
「小令……?」
由乃不知道小令想說什麼,是認同她參加社團活動,還是要放手呢?由乃連這個都無法判斷,所以該作何反應也不知道。
「我臥床休養時想了很多。
「想……什麼?」
「就是關於劍道以及姐妹等等的。」
直接說在想由乃不就好了嗎?
「然後覺得有些地方是不是應該反省,我指得主要是姐妹應有的狀態。」
「咦?」
「我們的關係和一般姐妹不同,所以經常會發生像這種衝突。」
「嗯……或許真的是如此吧。」
由於不知道談話方向,因此由乃只能含糊地點頭。或許消瘦的緣故,小令的臉看起來異常嚴肅,由乃在心裡警告自己這種時候必須特別小心。
「由乃,身為姐姐,我可以告誡你不能參加社團活動。」
「告誡?應該是懇求吧。」
「是啊,懇求……可是,你大概不會乖乖聽話。」
「如果是對的,我會聽。可是你反對的理由沒有說服力。」
誰會只因為聽到早晨練習、一直打赤腳、嚴酷世界之類的話就放棄入社啊;由乃若因為這種事就遭到回絕,想必沒有人進得了劍道社。
「我一直在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會那麼想,是因為你認為我們和其他姐妹不同嗎?」
「說不定,打從締結為姐妹關係的那一刻就錯了。」
「……」
小令冷靜地說出像是要絕交般的言論。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仍是只照你喜歡的去做,那麼我也必須重新思考。」
小令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嚴肅而清楚地告訴由乃:
「我不想再為由乃搞得自己暈頭轉向了。」
5
據說小令一恢復上學,立刻就出席了社團活動。
由於社長傍晚要去看牙醫不會來社團,因此小令接下指導後輩的工作。
所以由乃也在放學後前往道場。雖然她也在意山百合會的事務,不過由於祐巳同學她們表示沒關係,她也就從善如流;畢竟,小令的事更重要幾倍、幾十倍。
她多少也是因為今天早上小令的臉色不太好而覺得擔心,況且停止社團活動的話,似乎就等於輸給小令,而這她也不願意;然而最令她在意的,還是小令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需要反省姐妹應有的狀態?)
由乃邊想邊做仰臥起坐,要反省什麼?如何改善?
「不要只動上半身。你看看腳根本沒有跟上。」
小令的聲音在道場中響起。
「腋下位置有漏洞。」
今天只有劍道社使用武術館,所以整個道場皆可使用;小令站在中央指導著後輩們。由乃以練習聲作為背景音樂,正在道場邊訓練基礎體力。由於星期三做過一輪,已經知道做法,由乃於是請千里同學回去進行自己的練習,總是要她陪伴也很辛苦。
「別一直盯著想進攻的地方看,會被對方讀出動向。」
光聽就令人陶醉的聲音。練習劍道時的小令最帥氣了,實在看不出來她直到昨天都還請病假。
小令向來如此,她一旦握住竹劍立刻就會繃緊神經;而且,果然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穿劍道服了。
(一……二……三……四……)
由乃重複作著挺直上半身、半蹲然後站直的蹲踞運動,同時也偷偷望著小令的側臉,從剛才開始,小令一次也沒有看向這裡。
上學途中,小令說過必須重新思考。由乃心想,那句話的意思是小令將在社團活動中對自己不理不睬嗎?
(那表姐妹締結姐妹關係一開始便是錯誤,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想不透。大腿和小腿發出哀號,屁股因此重重地落到地板上。腦筋不太靈活,不過身體更加疲累。
察覺到異狀的小令朝由乃瞄了一眼,然而看到由乃反射性地做出勝利的手勢後,她又倏地背過身去。
(那算什麼嘛……)
感覺真差,別把私生活帶入社團活動中,笨蛋。
由乃一面在心中漫著,一面用毛巾擦拭冒出的汗水,並順便擦乾滴落地板的汗水以免打滑。
(真是的,搞什麼。)
由乃覺得蠢的是自己,就算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也沒有必要比出勝利的手勢,尤其目前又是與對方處於吵架狀態。
既然要比,不如比中指還好一些——不過,那種行為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絕對不可能有的。
「由乃同學,可以了。」
緩和體操結束後,千里同學一面用後面擦地板一面對由乃說。
「嗯,再一下下就好。」
對由乃而言,要在時間內完成顧問老師和社長所擬定的訓練內容,簡直就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如果是一般高二學生的話想必可以輕鬆達成,但是由於她連跪膝伏地挺身都只能連續做三次,於是在做做停停之間就耗費了不少時間。
由乃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基本體能有多薄弱。沒想到,義務教育期間沒有好好上過一次體育課的後果,居然會在這裡顯現。
由乃覺得一開始不讓她拿竹劍,而要她致力於鍛鍊體能的指導是正確的。
「不要勉強,因為訓練表只是大概的目標。」
千里同學邊揮動著抹布邊蹲下來擦試。在劍道社,會主動與由乃交談的一般社員只有千里同學。
不僅因為由乃在二年級這樣曖昧的時期加入,也因為她是支倉令的妹妹。
面對身為學姐,同時資歷又是比自己低的社員,加上又是擁有黃薔薇花蕾這麼響亮稱號的高年級學生,一年級學生們無法衡量與她的適當距離而敬而遠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而二年級學生里衝著小令入社的社員很多,對於由乃闖入她們社團活動領域一事,多數人都覺得很掃興。
至於三年級學生,除了社長和小令以外,幾乎全都成了偶爾才出席的幽靈社員。
「千里同學也可以回去了,我會把這裡的地板擦乾淨才回去。」
剩下由乃四周的約兩公尺見方的範圍,擦地板的工作就此結束。整理完畢的社員們互道「大家辛苦了」後陸續離開道場。等注意到時,就只剩下千里同學和由乃兩人,連小令都不見蹤影。
「我幫你,一起回家吧。」
千里同學說出了令人幾乎要掉淚的溫暖話語,可是由乃卻搖頭婉拒。
「不要緊,我一個人可以的。」
由乃有點賭氣,就算花再多時間也必須完成交代的課題,否則自己不能回去。
「可是,外面好像要下雨囉。」
「嗯。」
或許是由乃頑固的態度讓她死心了吧,千里同學嘆了一口氣後放下抹布。
「……要適可而止喔。」
「謝謝。」
噠噠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由乃不發一語地繼續做伸展運動。剩下她一個人後,道場似乎頓時變得空曠又寒冷。
沒有人也沒關係,這樣反而可以集中精神。
雖然沒有人在看,然而由乃還是無意偷懶;她並不是特別相信修女中中常說的「聖母永遠庇護著我們」,純粹是不想認輸而已。
(認輸?到底是對誰認輸?)
是自己嗎?還是小令?
好像兩者都是,又好像兩者都不是。應該說,棲息在由乃心中的「小令和自己」儘管各自有著模糊的形狀,卻因為挨得太近而推動了明確的界線。
就在她結束全部的訓練內容並開始擦地板時,耳邊傳來有人進入道場腳步聲。縱然沒有看到臉,由乃從氣息也知道,那是她的「良善之心」——小令。
「你不是回去了嗎?」
「是準備要回去,可是回不去。」
「哦?」
從出現得正是時候的情況來看,小令想必一直屏息待在道場的某處,觀察道場內的動靜吧。儘管時間應該很充裕,然而她卻還是穿著練習服。
由乃在水桶里將抹布清洗乾淨,然後用力擰乾。
「我不會放棄的。」
「嗯,我已經非常清楚你的決心,而且你也很努力。」
小令那句「你很努力」,老實說讓由乃非常高興,可是又不甘心表現出來,所以由乃拼命地擦拭地板。
「儘管如此,小令還是很不喜歡,對不對?」
「不是不喜歡,是困擾。」
小令蹲下來並長嘆了一口氣。
「困擾?」
「沒錯,困擾。我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
或許是因為沒事可做,小令於是將手伸入水桶取出抹布,由乃見狀急忙一把搶過來。這是她的工作,沒有道理讓小令幫忙。
「大概是因為……」
小令苦笑著起身離開水桶旁。
「我想保住自己的勢力範圍吧。」
「勢力範圍?劍道社嗎?」
「嗯。應該說是自己在劍道社的位置吧。由乃,你對社團活動中的我有什麼看法?」
「非常帥氣,而且指導後輩也不遺餘力。」
由乃照實講出心裡所想,而小令她……
「我還滿喜歡那樣的自己。」
居然如此大言不慚。
「哦,那不是剛好嗎?」
正因為由乃加入了劍道社,所以小令才有機會讓可愛的妹妹一睹自己帥氣的風采。
「……不好。」
小令緩緩癱坐在地板上,哭喪著臉伸手攏梳自己的短髮。
「由乃在這裡的話,我就不行了。」
「不行?什麼意思?」
「我的心情就會無法平靜,像我今天也是一直拼命忍耐。」
原來如此,這就是視而不見的理由嗎?
「由乃是否被打倒?有沒有受傷呢——雖然丟臉,不過這些事一定會占據整個腦海。因為我的精神力原來就薄弱,我只是隱瞞這點、故作堅強,好像很了不起似地指導後輩而已。「
「嗯。「
由乃點點頭。這點她從以前就知道。
「我大概就是這麼一個輕率的人,根本不可能同時指導你和其他學妹。雖然學妹們很可愛,不過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在我想著必須一視同仁的時候,其實內心已經有差別了。「
「……」
不過是高中的社團而已,沒想到令居然想得這麼認真;不過,這也是小令的可取之處。
「總之,你害怕自己偏心,變成反而對你很嚴厲。」
「這樣啊。」
相較於之前的反對理由,這個好懂多了。小令清楚地傳達了自己真實的想法,由乃差點因此心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而表示認同。
「想笑就笑吧。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是因為擔心你的身體所以反對,其實不是這樣的。事實上,我是因為自己的關係。」
「我不會笑的。」
由乃拋下抹布,伸手環抱住小令的脖子。在夾雜「抱歉」、「好可憐」以及「最喜歡」的眾多感情下,她緊緊地抱住小令。
因為小令的苦惱是來自於由乃,所以由乃笑不出來。
「我實在討厭這樣的自己。你很受不了吧?由乃,你可以不用再理我沒關係。」
「小令……」
聽見那顫抖的聲音,由乃於是拉開兩人的距離一看,小令的眼淚正沿著臉頰滑落。這時,雨絲像是附和似地開始打在道場的窗戶玻璃上,描繪出水珠的模樣。
滴答、滴答,道場籠罩在雨聲中。
「你是要我把玫瑰念珠還給你嗎?」
小令沒有否認由乃的詢問。雖然沒有正面回應,然而沉默就是代表肯定吧。
由乃沒有發現,小令今天早晨所說的話正好與此刻接上……不,是「難道」的念頭掠過了腦海好幾次,然而每次都被「不可能」抹去。
「說的也是。這麼一來,小令就不用再為我搞得自己暈頭轉向了。」
由乃說話的同時試著強顏歡笑,卻始終無法做到。就算曾經想要把玫瑰念珠丟回給小令,她也從來沒想過對方做出這種事的情況。由乃一直相信,不管自己做什麼,小令絕對不會棄她於不顧。
「這樣好嗎?小令,你不需要由乃了嗎?」
由乃抓住小令的雙肩逼問。
現在由乃面臨難以相像的事態而內心大為動搖,只是加入劍道社而已,為何非得失去小令不可?
若要在劍道和小令之間選擇的話,由乃毫不猶豫地會選擇小令。小令的分量遠遠重得多,重到不可能放在同一個天秤相比。然而事情怎會演變成這樣?由乃的腦中一片混亂。
「我怎麼可能會不需要你。」
小令清楚地否定了這件事。
「我牽掛著由乃的心情沒有減少。」
「嗯,那就好。」
由乃動盪的情緒瞬間平息,只要知道小令並非討厭她的話就沒關係了。
「小令,我為了小令,什麼都做得到。」
「由乃……」
這是真心話。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小令重要,由乃喜歡小令勝過於自己,只要小令能夠喜歡由乃,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如果小令堅持的話,我甚至可以退出劍道社,只不過……」
由乃如此訴說著,她覺得那樣並不能解決問題。
「這樣一來,小令可能會變得更加軟弱。不僅留下逃避痛苦的記憶,甚至還會虧欠我。」
由乃邊說邊整理想法,仿佛為了避免小令插嘴中斷思考般滔滔不絕地說著。
「所以,現在我不想退出,我決定不放棄任何一邊,要好好努力待在劍道社的事,以及身為小令妹妹一事——就這樣。」
由乃大吐一口氣,她認為自己已經充分表達出意見。
呈半失神狀態聆聽的小令,似乎在聽到由乃的「就這樣」後才好不容易回過神。
「……努力什麼?」
「我要一直待到小令習慣我在道場為止,我要用這個方式幫助小令培養精神力。」
「精神力……?」
由乃丟下一臉訝異地低語著「這麼做有效嗎?」的小令不管,再度拿起抹布開始擦地板。總覺得心情很興奮;雨勢明明越來越大,然而自己卻有一股撥雲見日的感覺。
「當然有效。像是待在山百合會的時候,就算我在身邊,你不也一樣做得很好?這種事習慣就好。」
「習慣……嗎?」
「有效有效,習慣習慣。」
由乃一面擦地板一面念咒語似地重複之後,話語的魔力似乎產生效用,小令於是重拾笑容地說:「或許吧」。她還真是單純,不過,這也是她討人喜歡的地方。
而最教人喜愛的部分,就是她喜歡由乃這點。
收拾好水桶及抹布並在更衣室換完衣服,外面的雨依舊下個不停。
「小令,要跑回校舍嗎?」
回到教室的話,就能拿由乃鞋櫃裡的備用傘來用。
「啊,對了。」
小令宛如變魔術一般,從道場入口的室內鞋櫃裡取出一支塑膠傘。
「這把傘很久以前就一直放在這裡了,先借來用一下;反正道場已經沒有其他人,明天再放回原位就好。」
小令後來又這麼補述。
「是有人在雨停之後,就忘記帶回去吧。」
「托那個人的福,我們就不必淋雨了。」
小令關門上鎖後,撐開沾有塵埃的雨傘。
那把雨傘雖然斷了一根傘骨而有些凹扁,不過只要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它就可以充分發揮遮蔽的功能。
「小令。」
由乃邊走邊抬頭問小令:
「你現在還希望我退出劍道社嗎?」
在由乃目不轉睛地注視下,小令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決定讓自己再暈頭轉向一陣子囉。」
人們不打不相識;雖然降雨,卻會讓地基越顯穩固。
然而,高中部的庭院一片泥濘,每走一步便會發出啪嗞啪嗞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