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荊棘之森 白色花瓣(2/2)
「『保持距離』,我說過。」
「是嗎。」
「我現在還是這麼認
為的,不,是越來越這麼認為了。你應該稍微冷靜一下,重新看清你跟栞同學的距離。」
中庭的景色變得有點寂寥,從春到夏,各色的鮮花相繼爭艷的這個花壇,變得有如泡沫的夢一般縹緲,現在只剩下野菊點綴其中了。
「你明明對我們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我轉身面向蓉子,拋出一個輕力的牽制球。
「那,你又知道栞同學的什麼呢?」
被反問時,我困惑了。
「什麼……」
我所知道的是,栞清澈的心靈,常在耳邊響起的澄清的聲音,還有那神秘的容顏。除此以外,還需要知道栞的什麼?
「說不定是太多管閒事了,聽我說,還是別陷得太深為好。」
「真的,太多管閒事了。到底為什麼要特意來說這種事情?」
「因為不想看見你受傷的樣子啊。」
蓉子說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話,為什麼會想到這種事,我不明白了。
我會受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的你,看起來就像是已經在栞同學的身上投注了一切。到底你們兩人有一起商量過將來的事情嗎?栞同學一定是很堅強的人所以沒關係,但是聖,你有想過栞同學不在時,自己將會受到的傷害嗎?」
「將來的事情?栞不在了?」
蓉子就像是體內裝上了「吃一驚箱子」【註:玩具的一種,打開後會突然跳個玩具蛇頭之類的出來嚇人一跳】一樣,出人意料的話語一句接一句,讓我震驚得楞在當場。
確實,與栞的交談中還沒有提及過將來的事情之類的。
所以至少在高中期間,兩人的關係能這樣保持下去吧。高中畢業了的話,只要我去上莉莉安的大學,每天就仍能和栞見面。栞想讀莉莉安以外的大學的話,我去參加那裡的考試就好。
這樣隨著時間的經過,成年之後,也許什麼時候能找到解答兩人之間關係的答案吧。我想把不得不考慮的問題先往後推延五年左右。
「你真的什麼都沒有聽說過嗎。」
蓉子的眼神從批評漸漸轉為同情,我感到不快了。若要受同情的話,還不如被人背地裡說壞話要好得多。
「什麼意思。」
「栞同學高中畢業後要進修道院的事,你怎麼沒聽說過呢。」
「——呃?」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蓉子的話。
「她要成為修女哦。」
血液一瞬間凝固了。
「說謊。」
「為什麼我要說謊?還要扮演這種被朋友討厭的角色。」
「但是……」
這種事情,一次也沒聽說過。確實栞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但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也不是每一個都要成為修女的吧。
然而反過來,確實覺得再沒有比這更適合栞的職業了——神職者。初識的時候,連我也仿佛在渴求她的救贖。
「……我得去問問栞。」
蓉子碰了碰我的肩,問道「沒事吧」。雖然我的精神絕非「沒事」的狀態,點一下頭還是做得到的。
我現在是一秒也不想耽擱地想與栞見面。
從哪裡、怎樣跑來的已不記得了。回過神來,我已站在相約的教堂入口。
栞不在,這種時候大概還在裡面祈禱吧。
明知如此我還是莽撞地中途插入了。平時的話,我是珍惜著栞心中的那份聖潔的。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信仰之心竟會從我身邊奪走我最重要的人。
「栞。」
我衝進教堂,叫著她的名字。栞就在初次見面時的地方,數秒過後,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看見快步走來的我,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了,「怎麼了」栞問道,向我走近。
「高中畢業後,要成為修女嗎?」
我緊抓著她的雙肩,索求著答案。
我想聽到否定的回答,就算是謊言也好。我希望聽到栞說沒有這回事,就算是對流言散布者的破口大罵也好,我想讓栞打消我的疑惑。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是真的。」
栞直視著我的雙眼說道。
「進入這所學校之前便已決定的了,」
「為什麼,要隱瞞到現在?!」
「並沒有隱瞞,是找不到機會說而已。說了也不能怎麼樣的……」
「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我沒能找出那之後接續的話語。不對,我從最初開始對此事便已沒有發言權。栞沒有對我說,是因為本來我便是幕外之人。想到這一點,便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滑稽。
「我喜歡栞,但你卻不喜歡我嗎?」
「沒有這樣的事——」
「反正就陪到我畢業為止,是這樣輕鬆地想的嗎?」
連這也不知道,還一直為我和栞的未來而認真煩惱著的我到底算什麼。
「我喜歡聖。也許你不相信,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的喜歡一個人。」
「那樣的話為什麼……」
要到我的手無法觸到的地方去?喜歡我的話,一生陪伴在我身邊就是了。
「我是喜歡聖的,」
栞再次說道。
「但是……對不起。沒想到我的存在對你只能是個傷害,」
栞的淚水代替了我的,靜靜地流了下來。我沒有想過自己是個脆弱的人。但是在栞的眼中,我也是如蓉子所說的容易受傷者。
「無論如何,也要成為修女嗎?!」
還不死心的我,再次向栞問道。
「喜歡我的話,就說放棄吧。說不會從我身邊消失吧。」
「聖…………」
我已經儀態全失了。然而怎麼難看也好,我也無法放棄栞。
「比起我,你寧願選擇神嗎?栞以外能成為修女的人還有很多,但是,我除了栞就什麼都沒有了!你要捨棄我嗎?!」
「成為修女是我的志願。雙親去世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的了。」
我無法做到像跟決定了自己前路的朋友分享喜悅那樣。與送走只要等候,就必定會歸來的海外留學的友人也不同。栞一定是下決心作出把畢生都奉獻給神明的覺悟,才叩響修道院的大門的。成為神的所有物之後,栞便再也不是我的雙手能觸碰得到的了。
「不要這樣為難我。」
栞低下頭,逃避我的視線。
「說,你會放棄的。」
我轉過身,再次來到栞面前。
「已經是決定了的事了。」
「那為什麼不能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是也在迷惘嗎?!」
「不是的——」
栞稍微面向了我,馬上又轉過身去。我不喜歡這樣,追上去捉住了她。
「栞……」
喜歡你,說著,我把唇湊到了栞的唇上。
「…………不要!」
輕微觸碰到的瞬間,臉上感到了疼痛。我似乎是被抵抗中的栞擊中了。
「聖母瑪利亞在看著的…………!」
就在栞的身後,聖母瑪利亞像正帶著慈悲的微笑俯視著我們。
「這就是,栞的回答…………?」
栞什麼也沒有說,喘息著,直視著我。
「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突然間,全部都明白了。我輸給了聖母瑪利亞。
兩千年前的幽靈,我一直譏笑著的聖母瑪利亞。
只是造出來的雕像,而活生生的我卻…………
太奇怪了,奇怪得眼淚也流不出。
心底的某處仍期盼著栞會把我叫停,我緩緩地走向教堂的出口。
沒有聽到栞的聲音。
我也沒有回頭。
冬之殘花,以及……
1
從那天以來,我對任何事都沒有幹勁了。
失去為了栞而不得去不學習的強迫觀念下,理所當然地,我上課的態度惡化了,測驗的結果也不盡如人意。
我數度被叫到職員室詢問原因。到現在為止生活態度一直都那麼不好,與班上同學全無協調性這些方面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成績一下降馬上被另眼相看接受指導,我對班主任這樣的態度感到厭惡。
沒有學習動力的原因是,與一年松組的久保栞失戀了——這樣說的話,班主任會吃驚成什麼樣子呢。說教的過程中,我靠著這樣的空想打發時間。你本來是能做得更好的孩子,之類的台詞,認真聽的話耳朵會腐爛的。
當然空想與現實是兩回事,我在班主任的面前一次也沒提及到栞的名字,成績低下的原因,只是我
個人行為的偏差而已,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就算無法見面,我還是不能忘記栞。聽說到吵架分手的事後,老是要我們保持距離的執著的蓉子應該能滿足了吧。然而,我的心情跟物理的距離成反比,對栞的愛慕只能是越來越深了。
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了,迎來了一周的試後假期。過了數日,我受到了學校的傳召。
假期中要到學校去,我當然不願意,但被傳召這個詞嚇得臉色發白的母親,硬是把我塞到車裡,強行帶到學校來了。
因為考試的結果不盡人意,想著會是一向的說教而已,但想想看覺得氣氛有點怪。特意在假期中還要讓母親同來,說不定是相當嚴重的事態了。
我和母親來到職員室的旁邊名為生活指導室的、感覺沉重的房間。裡面等著的,有看見就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班主任——中年男性,一年松組的班主任——年輕的女教師,還有兩位修女。其中一位是生活指導,另一位是院長。
看見栞的班主任後,我有點明白了。今天的議題,不會只停留在我的成績上了吧。應該是不知從哪裡聽說了,要討論我和栞的問題。
我們到達後,生活指導室的門被關上並從裡面上鎖了。看來這次栞沒有被傳召。還是說雖然日期或時間不同,她也被同樣傳召過了呢。然而我不能提及她的名字去詢問。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心不在焉地聽,不得不留意起談話的動向了。
問候完之後,班主任把我的期末考試卷啊出席薄啊像參考資料一樣拿了出來,向母親說明問題的嚴重性。
一直毫無疑問地相信著我是個優等生的母親,發出了悲鳴似的叫聲。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她向班主任激動地申訴。
「那是當然的啦,伯母,佐藤本來就是模範的學生嘛。」
先把母親穩住,接著,班主任對我的讚譽開始了。將在來年的學生會裡擔當重任啊,有著很多優等生的朋友啊,說到最後我變成不怎麼樣的學生的最大原因時,沒有忘記提及栞的名字。
班主任在檢討自己的指導力不足之前先倒打一耙,就如同形容魔女之類。對栞用敵視的口氣描述著。在他的心裡,大概栞是使我墮落的唯一原因了,
「是真的嗎,小聖?」
母親歇斯底里地叫道。
「並不是栞的關係。」
我不是對著母親,也不是對著班主任,而是對著院長說的。除了充分了解栞的院長以外,在場大概沒有能理解我的人了。
「我的成績下跌的事和栞的事之間有什麼聯繫?就算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那也全都是我的責任,栞什麼過錯也沒有。」
「久保栞也這麼說了哦,你沒有不對,全是自己的錯之類的。」
院長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雖已明白了,但還是硬把我和母親叫來了。
事到如今,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膚淺了。就算跟栞吵架分手,起碼在學習上我還是應該認真下去的。只要我還是成績優秀者,班主任就不會把事情鬧大。班主任不鬧大的話,問題就肯定不會傳到院長那裡去。其他學生的話儘管小題大做,身為栞在東京的監護人的院長,肯定不會用自己的權限對她做什麼有的沒的吧。
我拼死為栞辯護著,然而只能讓班主任對栞的詆毀變本加厲。
栞的班主任是因職位壓力而屈服了吧,什麼都沒說一直低頭站在那裡。畢竟是自己親手帶的學生,想為栞說幾句庇護的話而焦躁不安著。
結果,在嚴重警告之後把我釋放了。只不過是成績下降,本沒理由要受處分的,大概是因為與期中考試成績的落差太大,以致讓人太看不過去了吧。結業式那天,我拿到了幾乎全科掛紅燈的、史上最低記錄的考試結果。
「雖然學園生活不只是學習而已,對一樣事物沉浸得太深以致看不見身邊其它東西,不會有點寂寞嗎?」
院長的話,對我來說是雪上加霜。
我是明白的。母親,還有在場的其他老師都沒有留意到。我對栞的心情,只被院長一人看透了。
之後的我會變成怎樣呢,我無法預見了。
2
回家後,我給栞的宿舍打了個電話。
剛到家時,母親還在激動著不肯放過我。自言自語般地重複說著栞的壞話,滿足之後總算讓我回房間了。我已經疲倦得連反駁的念頭都沒有了。
栞不在宿舍里。兩天前提出了外宿申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的樣子,
我又給莉莉安里的修道院打了電話,但回答是栞並沒有來。這樣一來,對栞的行蹤我已是毫無頭緒,一籌莫展了。長崎的叔父的聯絡方式我就不知道了。
一句也好,我想聽到栞那有精神的聲音。因為我的關係而遭受那麼多的麻煩,若能說一句道歉的話,就算栞冷冷地切斷電話我也滿足了。
我每天都打電話到宿舍詢問栞有沒有歸來,或有沒有從外面來的聯絡。然而栞雖有聯絡回來,但具體的所在卻無從得知。就這樣迎來了終業式的日子。
雖是早已料到,我無論哪科的成績都比第一學期下跌了。然而跌幅比想像的要小,應該是期中考試拉回了一點分數吧。還算是不至於讓母親歇斯底里發作的成績。
我出席了全無興趣的平安夜彌撒。第二學期終業式那天,莉莉安從別處請來的神父舉行的彌撒。參加與否雖是自由,我為了能見栞一眼而到教堂里來了。只要還來上學,她是必定會參加彌撒的。
我變得連自己也吃驚地小心謹慎。一想到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再給栞造成困擾,以往奔放不羈的我便不由得被束縛了。
栞果然來參加彌撒了。在比較前面的座位,帶著沉靜的表情端坐著。
我稍稍保持著距離,注視著栞。看見平安無事的她,我感動了。在我的心中,栞便是那超越神的存在。
在薔薇之館裡將舉辦聖誕晚會,到時歡迎光臨。蓉子特意來到班上向我勸誘道。
「小令會烤好吃的餅乾,光是這一點就很值得來哦。」
「啊啊……」
有心情的話會去的,我這樣說著走出了校舍。
「等著你哦。」
蓉子的聲音清楚地從背後傳來。
我室內鞋也沒換,就這樣走向了教堂。雖沒有作過約定,我有種到那裡去或許能遇到栞的預感。
栞靠在教堂的外壁,在等著我。
「讓你久等了。」
聽到我的聲音,抬起頭的栞,讓人吃驚地自然地撲入了我的懷中。
「栞?」
把驚喜和困惑交織的感情暫時抑壓,我把栞帶到人跡罕至的教堂後面。
在那裡,不知是從誰開始地,兩人的唇交合在一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感情,如此便能傳遞到彼此心中吧。
「見不到面的時候,我只想著你一個人的事情……祈禱的時候也是,沒法讓你的臉從腦海中消失。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沒用。」
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後,栞一口氣地向我訴說了。試後假期里是住在了修道院裡院長的房間,與上京的叔父見過面,就今後的事情商量過之類。
「院長先生察覺到了我們的事,十分擔心著。為了不讓我誤入歧途,熱心地找我談話過。我對先生的話十分有同感,覺得果然是不能再和你一起了。也跟先生約好再不和你見面的。但是,我做不到。」
見面的瞬間,堤防便崩潰了。我們已被捲入了無法與之抗衡的巨浪中,前路已完全無法預見。現在光是緊捉著一起被捲走的同伴的手就已是竭盡全力了。
「我們會變成怎樣呢。」
「不知道,」
然而,這樣下去的話必定被強行分開這點是肯定的。我們突然變得害怕起來,緊緊擁抱在一起。感到對方的體溫、心跳,想籍著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來尋求安心感。
「栞,一起逃走吧。」
也許在很久之前,心中的某處便已有這一想法了。什麼時候我們把這日常生活全部捨棄,只選擇與一個人在一起。
「…………啊?」
「沒關係的,我們一定做得到的。到未知的土地去,不受任何人阻撓地活下去吧。」
「活下去…………?」
「對。」
不願意嗎,我對栞問道,不想與我一起上路嗎。
「怎麼可能不願意。跟聖一起的話,我到哪裡去都沒關係。不過,這種事情——」
我把食指按在栞的唇上。
「做的到哦。」
做的到還是做不到,不試試看是無法得知的。在嘗試之前,不想去考慮做不到的問題。
「收拾好必要的行李,趕緊出發吧。」
我想就這樣帶著栞逃走。時間拖得久的
話,決心或許會越來越弱。因為我明白離家出走靠的是一時意氣的行為。
雖說如此,現實問題是就這樣穿著制服上路也未免太顯眼,還有不管逃到哪裡旅費和短期的生活費也是必須的。所以我不得不先回家一趟,把信用卡之類的帶在身上。
我們為了不引人注目,分別地走出了校園。各自回去收拾行李,約好傍晚到車站見面。
「就這樣。」
教堂的後面,我和栞道別了。
「待會見呢。」
栞輕輕地揮著手,目送著我回到校舍。
待會見呢。
我不會忘記那微笑。
那時候的我,對數小時後能再次看見這笑容這點沒抱有任何疑問。
3
我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了40分鐘來到了等候的地點。
下午5點,M站的三、四號月台。為容易辨認,選在電車前進方向的最邊緣處,
栞還沒有來。
我稍微後退,在身邊的長椅坐了下來,打開了站台書店裡買的時刻表。下到這月台的樓梯只有一處,搭公車過來的栞是一定會從這長椅之前走過的。
討厭時鐘的我今天特意戴上了手錶,確認著與栞會面的時間。
等候栞的時光,既痛苦亦快樂著。
她來了之後,首先得商量要到哪裡去。我用紅筆圈起時刻表上的M站,尋找著不用轉車能去到的最遠的地方,考慮著到新宿站、東京站的可能,就這樣約定的時間很快就到來了。
我收起時刻表,把手伸進了手提包之中。為了不讓母親起疑,我的行李少得就像出門買東西的樣子。替換的內衣還有存摺,其餘的東西到那裡買回來就行了。
對母親謊稱是要跟山百合會的人舉行聖誕晚會,我離開了家。聽說是與能夠信賴的蓉子、姐姐她們在一起,母親毫不反對地把我送出了門。
不要鬧到太晚了,玩得開心點哦——我稍微覺得有點對不起母親了。
橙黃色的列車在眼前停下,像深呼吸一般把乘客吐出,又吞進肚裡,往西面離去了。每隔數分鐘,同樣的景色一次又一次地,無休止般地重複著。
偶爾,會看見小心地抱著四角型大紙盒的工薪族走過。這麼說來今天是平安夜。車站南口,圍著公車總站的樹木也都掛上了燈飾,向來樸素的街道有如化妝了一般華麗。
早知道電車滿員,在最近的車站買蛋糕就好了——我帶著漠然的表情看了看手錶。
5時12分。
(聖誕蛋糕…………嗎)
我很討厭聖誕蛋糕上的樅樹啊、山上的小屋啊天使之類的亂七八糟的裝飾,寫著「聖誕快樂」的巧克力碟子也不喜歡。所以父親每次總是提前數周就按照我的喜好預訂好蛋糕,然後在當天小心翼翼地帶回家裡,
近幾年家裡也不再舉辦聖誕晚會了。三年前創建了新公司的父親變得繁忙起來,我也不再是會為聖誕蛋糕而高興的年齡了。
5時40分了,栞還沒有來。
時間上本應是有充足的餘裕的,現在這樣,怎麼想都是太遲了。
因為平安夜的關係而道路混雜,公車晚點嗎,還是說弄錯了等候的地點呢。
出於這念頭我從月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期間注意看了下一、二和五、六號月台,沒有發現像栞的少女的身影。
難道說,栞要出走被院長發現後被迫留下了嗎,我坐立不安起來,拿起了商店裡公共電話的聽筒,試後休假期間已不知撥過多少次,莉莉安修道院的號碼已經倒背如流了。
考慮到我的名字可能會引起警覺,我謊稱是栞的同班同學祥子,詢問起萊的去向。然而萊今天四點時,鄭重地打過招呼後離開了修道院。
沒有放下聽筒,我馬上又給宿舍打了電話,下午四點已經出發了的話,早就應該來到車站了。栞可能是有著無論如何也要取回的東西。所以回了宿舍一趟吧。
然而,栞也不在那裡。不是外出而是退舍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認為與我出走有必要做足手續。
那麼,為什麼?
宿舍退舍,離開修道院,栞是想到哪裡去呢?
現在,栞到底在何處?
手錶無情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終於七點到來了。
栞已經不會來了,我這樣想著。
然而一想到可能就在下一刻,栞就會從這樓梯走下,來到我身邊,我便無法從月台離開。無法放棄這一僅有的希望,
不會來我是已經明白了,然而,理由是什麼,我不明白。
改變心意了?還是說遇到意外了?考慮過度,我的思考能力已經接近崩潰了。
真是,所有的一切都煩死了。就這樣和今天一起消失吧,明天已經不需要到來了。我哪裡都不能去,就這樣一直坐在長椅上。
我被醉漢和站台工作人員分別搭了一次話,那時為止我還堅持得住,等到被OL二人組問道「不舒服嗎」的時候,眼淚已經就快流出了。
「沒關係的,只是在等約好的朋友而已。」
我忍住眼淚,低頭回答道,想儘早讓這兩位女性從這裡離開。我明白滿溢的淚水很快就會止不住的。
「是在玩什麼懲罰遊戲不成?」
可能是喝了點酒。兩人笑著走上了出站的樓梯。我突然覺得冷了起來,抱住了自己。蜷起雙腿,縮起脖子,儘量減少受風吹的面積,即使如此嚴寒還是無法抑止。去年的聖誕晚會兼生日晚會的禮物的這件厚大衣,亦無法讓我暖和起來。現在對我來說必要的,只是栞手掌的溫暖而已。
我閉上了雙眼,即使是夢,也想與栞相見。
肩上模糊的觸覺,讓我睜開了雙眼。
看來是淺睡了一會,一瞬間,時間的感覺喪失了。
本想把視線落在手錶上,轉過念來往背後望去。把我搖醒的那隻手,現在還停放在我的肩上。
「ll點已經過了哦,今天要離開東京已經不可能了吧?」
意外地,熟悉的姐姐帶著微笑站在那裡。
「為什麼…………」
「代替栞同學,來迎接你了。」
「栞呢!?」
我環顧著四周,聽到栞這個詞,一瞬間有種她就在身邊的錯覺。
「栞同學不在,她看來是不會跟你走了。」
「說謊!是誰把栞藏起來了吧!?栞在哪?我現在就去救她。」
陷入錯亂的我。繼續在月台上尋找著栞。
「誰也沒有把她藏起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哦。」
姐姐從口袋取出一張紙片,交到我手裡。用凍僵的手指把摺疊的紙片翻開,裡面露出了栞那方正的字跡。
起頭的一行,把我推進了絕望的谷底。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跟和你一起走。」
這裡面清楚地證明了,栞是因自己的意志與我訣別的。數張被寫穿了的筆記本紙,滿滿地記載了栞的心情。我雖將其全部過目了一趟,然而她想表達的意思幾乎完全沒有理解。明白的事只有一件,我被栞拋棄了,如此而已。
「栞同學似乎是來到過這月台,從遠處眺望著你,然後覺得果然還是不能出走的樣子。」
「來過的話……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我不去了』呢?」
若是從她的口中直接得知的話,或許還可以接受。比起手中僅有的幾張紙片,心情的傳達一定能更確切吧。
「見面的話,意志會變得薄弱吧。」
「薄弱?」
「當然的吧?雖然看起來很成熟,那孩子還只是高中一年級生,理所當然會動搖的年齡。對你這樣說也一樣適合哦。」
姐姐牽起我的手,說道「回去吧。」我攙扶在姐姐的臂腕內,
走上台階,穿過了驗票處。
「栞要到哪裡去了嗎?」
「嗯,到很遠的地方。試後休假時跟院長商量過後,她好像決定轉學了。現在她已經向著那裡出發了。」
就從這車站——姐姐這樣說著,轉頭望向站里。
那個時候的我,到底在做什麼?根本不曾想過這樣的結局,還在構思我和栞的美好未來吧。
「是我的錯……」
本已忍住的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這也是她已接受了的結果哦,」
不安、絕望、孤獨、憤怒,從我體內一氣爆發出來,向著姐姐傾瀉而去。我無法止住滿溢的淚水,伏在姐姐的胸前痛哭起來。
「但是,如果沒有遇到我的話……」
栞大概就能在莉莉安內渡過快樂的三年了吧。
「是呢。不過能夠相遇是好事哦。人生
是個學習的過程。只要能創造可以坦然回想『能夠相遇太好了』的未來的話,那樣就沒關係了哦。」
「這樣的未來一定不會到來的。」
「沒關係的,因為你還活著。傷痕總有一天是會癒合的。」
不過對我來說,已經和死去沒兩樣了,若栞已不在身邊的話。
我們走出了車站南口。燈飾在淚光中閃爍著,如同天上的繁星。
「你不是還有我在嗎。」
「呃?」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只是愛著你的臉嗎?」
被姐姐的話驚醒,我的淚水一瞬間停下了。
「……不是嗎?」
「真失禮呢。那只是為了不增加你的負擔的權宜之計哦。我應對你的方式很高明的,你是知道的吧。」
「但是,姐姐不是很快就要畢業了嗎?」
「擔心著你的可不只我一人哦,看。」
指尖的前方,蓉子就站在那裡,在通宵營業的家庭餐館門
前,對著手呵著氣。察覺到走近的我們,抬起了頭。
「蓉子真是,對你擔心過分了以致腦袋不靈光了吧,明明叫了她在店裡等的。」
姐姐朗爽地笑了起來。
蓉子小跑到我們身前,什麼都沒說,一時間無言地注視著我。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我老實地道歉了。看見蓉子的臉後,深切地明白到我有多令她擔心了,
「真的呢。」
蓉子稍稍鬆了口氣,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袋子,把裡面的什麼東西塞到我口裡。
「小令的餅乾哦。」
光是吃到這個便值得參加的晚會的、慣例的餅乾。
「……嗯。」
雖已放了不少時間,但一直被放在口袋裡以致還有少許的溫暖。在滿是淚水鹹味的口中溶化開來,實在太好吃了,我的淚又流了下來。
「走吧。」
姐姐把另一隻手也搭在蓉子肩上,走了起來。
「去哪裡?」
「我家裡。剛才已經打電話告訴聖的母親的了,開個三人的晚會吧。」
「呃……」
「閒話少說,是姐姐的命令,立即執行。明天開始就是開心的寒假了,今晚就安心地鬧到深夜吧。」
我是一輩子都敵不過姐姐的了,我這樣想。
這樣子就算回到家裡,我也不可能在自己冰冷的床上睡著吧。
失去栞的傷口是如此深如此大。這時若有能理解我的誰陪在身邊的話,對我來說是多大的安慰啊。
在街邊的樹下並肩走著,突然,姐姐手錶的鬧鈴響了。
「HappyBirthday!」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對我說道。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來,我知道自己又大了一歲了。
4
我把頭髮剪了。
對栞的思念雖不可能如此簡單地切斷。然而已感受過栞的長髮,我的長髮。看在眼中已經是一種痛苦了。
乾淨利落地剪掉了,開始時頸邊總覺得涼颼颼的,過不久也習慣了。肉體習慣了話。失去了栞的心中的嚴寒也終有一日能習慣下來吧。
新學期一到,姐姐絲毫沒有給我去黯然神傷的空閒,而是把山百合會各種各樣的工作一股腦塞給我做。直到二年級第二學期都在花蕾的工作中開溜的我,不得不一口氣把要繼承的東西全部記下來,忙得手忙腳亂也是自作自受了。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來年要成為白薔薇大人,只要蓉子是紅薔薇大人的話,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山百合會還是能穩如泰山吧。
我開始稍稍留意起蓉子了。
後來聽說,在M站偶然發現要就此離去的栞,並且一直追她到了東京站請她留下書信的,不是別人正是蓉子。考慮到若栞就此離開,沒有那封信的話我可能不會相信姐姐和蓉子的話,果然是很適當的處置。蓉子目送栞乘上新幹線後回到M站,然後聯絡到了姐姐,
我沒有去詢問栞的去處,只要是在哪裡安穩平靜地活著,那就夠了。
二月已過了一半,我終於能做到冷靜地重讀栞的信了。
然後,雖是一點點的,我漸漸變得能理解采想表達的心情了。
例如說,這樣的一段——
「那時候的我,真的是在想著,能與你一起活下去就太好了。不過,在車站看見等待著我的你時我就明白到,那實在是太難了。在前方等待著我們的到底是什麼呢?我不想因為你與我相遇,而受到更大的傷害了。」
最初讀到這裡時,再沒有比你從我面前消失對我傷害更大的事了,我這樣想著、對栞怨恨著。不過,我錯了。
那時候。即使兩人牽著手逃離,無力的我們能做到的到底有什麼?就如栞所說,等待著我們的絕非什麼明朗的未來。
現在想起來,在我們旅途的前方,隱隱徘徊著死亡的氣息。大概不久過後,我就會與栞一同選擇走上死之路吧。她一定也從某處隱隱感覺到了。
我決定要活下去,實現姐姐所說的話。
傷口是終有一天必會癒合的。
未來是會把過去清算的。
三月。
我們送走了三年級生們。
「聽好了?你是容易沉溺下去不可自拔的類型。以後得到了重要的東西的話,自己先後退一步冷靜想一下吧。」
這是姐姐最後的勸告了。姐姐從四月起會在別的大學就讀,以後即使有什麼困擾,也已經再無法依賴她了。
「我……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味受著姐姐的恩惠,還沒來得及報答……」
對這樣差勁的妹妹,居然如此關懷備至。我確實地對姐姐表示感激了。
「沒關係哦。這是身為姐姐的責任。如果想報恩的話就向別的誰回報吧。對呢,向你未來的妹妹如何。」
我苦笑了。事到如今,還說妹妹什麼的。
「是嗎?」
雖然就時節來說還早,姐姐就像滿開的櫻花一般華麗地笑了。
有如等不及一個月後到來的、夢一般的風景那樣,我抬頭望向櫻樹。
還在給人寂寞之感的枝條之間,藍天是如此的高,如此的遠,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