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06 The Great Escape!(2/2)
「這是怎麼回事呢。之前我記得已經說過了一次,我沒有把遼太郎讓給別人的打算哦」
「可、可是! 阿梨亞姐姐剛才,想要丟下他一個人離開!」
雪音雖然發著抖,但眼睛卻還盯著阿梨亞。
「……我從沒有,放棄遼太郎的打算哦。小雪」
微笑已經從阿梨亞的臉上消失了,好可怕,超可怕。
「嗚……好可怕。那、那、那那那麼。就請不要丟下爸……遼太郎哥哥一個人。如、如果阿梨亞姐姐不要他的話,我、我我我我就、就收下了哦!?」
你在胡說什麼呢。
「……你沒有聽清嗎? 雖然不知道小雪你是怎麼想的,但我不會把遼太郎交給任何人的」
「那、那就請不要說『我要回去了』! 我也很喜歡媽……阿梨亞姐姐,所以不想看到你們變成這樣! 要回去的話你們一起,不,一起去外面反省一下比較好! 情侶吵架不要在我們家,好羨慕! 到你們頭腦冷靜下來把該說的都說完,然後重新和好之前,都不會讓你們再回來了! 笨蛋!」
——推、推、搖、搖、啪踏!
…………什麼情況?
阿梨亞被雪音推著,而我則被鈴音推著——一起被丟到了門外。
她們在把外衣塞到我手上之後,就不由分說地關上了院子的玻璃門。
緊接著又是上鎖的聲音,甚至連窗簾都被拉下來了。
餵、喂,劇情跳得有點太快了吧。這魂淡遊戲是怎麼搞的,把玩家當傻瓜嗎?
最後我只看到窗簾被拉起一點,鈴音露出了「啊哈哈」的苦
笑。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
由於完全不明所以的理由,我和阿梨亞被女兒們從家裡趕了出來,現在正慢慢走在去公園的路上。
由於是被突然丟出門外,我的腳上還穿著拖鞋,外套就套在睡衣上面。
吹來的寒風冷得像是能凍住人一樣,緊緊裹住外套,可開始冷得要死。
「吶,遼太郎」
「……」
阿梨亞在這之前已經打算要回去了,所以身上穿好了大衣,還戴著圍巾,可用餘光瞟了一眼,她的腳上卻和我一樣是拖鞋。兩人走路的時候發出啪踏啪踏的聲音,實在是不成樣子。
「你還記得嗎? 遼太郎第一次帶我到外面,就是來到了這個公園呢」
「……」
這副模樣,這個時間。
雖然誰都沒有把目的地說出口,腳卻自然而然地邁向了往常的那個公園。
畢竟我們可不打算在咖啡店『英吉』里再被大叔念叨一大堆。
這是我和阿梨亞小時候時常來玩的公園。當我們長大之後,如果想商量什麼事情,坦白什麼煩惱,或是吵架了想和好關係,也經常到這裡來。
「冷不冷? 遼太郎的外套下面就是睡衣,這樣會感冒的」
走進公園裡,街道上的喧鬧像是立刻消散了一般,傳入耳中的只剩下了風颳過樹枝的聲音。
天氣很好,遠處的海面也能從這裡清楚地望見。
「遼太郎。剛才……對不起哦」
我們的距離稍微拉進了一點。是阿梨亞主動靠過來的。
「我,真的好寂寞,因為遼太郎一下子就不說話了。這樣好過分啊! 明明你都說過每天要和我在一起,一直要和我在一起的。遼太郎不在了……我真的,好寂寞」
阿梨亞輕輕伸出手,戰戰兢兢地握住我的手掌。她的手光滑又柔軟。從小時候開始,自己便一直拉著這隻手,我突然想起了這個。
「……如果,遼太郎遇到了麻煩的話,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幫忙的。為了遼太郎,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別不理我,好嗎?」
阿梨亞冰冷的手指纏在我的指間。兩人的體溫混合起來,才讓她的手指有了一點暖意。這種溫暖的感覺讓我的腳步變得沉重,而阿梨亞的步伐卻像是輕快了不少。
每次都是這樣。這次也不例外。惹出麻煩的原因出在我身上,而阿梨亞總會笑著原諒我。
「咦,遼太郎你為什麼哭了,怎麼了呢? 要我摸摸你嗎? 一直不說話,我也不明白啦,吶,遼太郎?」
已經到極限了——。
至少我已經再忍不了了。
因為……這樣實在是太奇怪了。要一直無視這麼可愛的青梅竹馬。
分手這話是誰說出來的。快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不過是照著屁股上狠狠一腳踹飛罷了。
「嗚啊啊啊啊啊——。我再也忍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靈魂向未來發出咆哮*。
[*註:未來へ咆える。捏他LUV-MUV系列的同名主題曲]
「哇! 呼誒? 怎麼了遼太郎!! 腦袋感覺不舒服嗎? 要不要叫黃色的救護車來?」
阿梨亞開始擔心我的頭了。
「阿梨亞,打我。快打這個決心連一天半都堅持不下來的我」
我轉向阿梨亞,把臉伸過去方便她的巴掌扇來。
「不,沒事。不用客氣。來吧快點打我。我這樣……咦阿梨亞? 你為什麼離我那麼遠? 哎? 為什麼又跑過來了? 很危——噗哇哈!」
——咚!
究級的破壞力來自究級的脫力。這就是所謂中國拳法的四兩撥千斤吧。
阿梨亞毫不留情的右直拳(帶助跑)炸裂在我的臉頰上。
「好痛……啊,流鼻血了」
「誒嘿嘿。遼太郎,沒事吧? 我按照你說的,狠狠地打了一拳哦」
「誰說讓你帶上助跑,一下子把人打飛的?! 我嗎!? 甘地嗎!?」
誒嘿嘿,阿梨亞看著我,害羞地笑了起來。……剛才的那個場景里有什麼能害羞的要素嗎? 我真的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將來了。
「總之我已經不行了。這樣阿梨亞實在是好可憐,我沒法再看下去了。我真是個廢柴啊,阿梨亞。已經喜歡你喜歡得無可救藥了。所謂的決心最後也只到這個程度而已。啊啊,我的愛果然全部屬於你啊,阿梨亞」
「嗯? ……是不是還需要我再打一次呢」
阿梨亞一邊朝拳頭上呵氣,一邊擔心地看著我,同時還用純潔無比的模樣對我說道。
「……不,真的,饒了我吧」
我用手蹭著臉頰取暖,同時和她一起坐在公園長椅上。
公園的這一部分是個小山丘,如果天氣很好——就像今天一樣,坐在椅子上是能看到海的。
寒氣已經無所謂了。因為阿梨亞就在我的身旁。作為我戀慕的青梅竹馬,我的戀人,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女性。
「抱歉,我有事情瞞著你,而且還不能說出來」
我窺探著阿梨亞的側臉,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沒事的,遼太郎。因為你好像真的在反省,而且我們也和好了」
阿梨亞朝我笑了笑,然後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海面。
「阿梨亞……?」我望著她輕聲問道。
她的樣子有點奇怪,自打來到公園,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
和我吵架了……並非原因,而像是她也有什麼難言之隱一樣。
「所以,即便是以這種方式來到這裡,我也很慶幸」
那個,其實——阿梨亞說到這裡就打住了。然後陷入沉默,好像是在選擇合適的措辭。
先前的明快表情也一下子變成了深深的思慮。
我只能靜靜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就算摯愛的青梅竹馬有什麼難言的事情,也絕不會瞞著我。
即便我不問出口,她也一定會說給我聽。
一直以來,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可我卻始終向她隱瞞著自己的秘密。讓阿梨亞被蒙在鼓裡,給她施加了無謂的擔心。每每想到這一點,胸口就是一陣刺痛。
「……聽我說哦,遼太郎」阿梨亞終於輕聲開口了。
我露出笑臉——也是為了沖淡心中的刺痛感。
「……對不起」
她仍舊望著眼前的冬日海景。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沒有和遼太郎說」
緊接著的話令我動搖起來……。
阿梨亞有事情瞞著我,這是迄今為止都沒有過的經歷。
我總算維持住了表面上的鎮定,一邊挑選著言辭,一邊點頭讓她安心。
「……是什麼啊」
「嗯,說是這樣,不過也是昨天爸爸才告訴我的。本來想馬上就找遼太郎商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昨天遼太郎完全都不肯聽我說話」
「抱歉,對不起啊……阿梨亞」
我低下了頭。說起來昨天阿梨亞在電車裡就好像有什麼話要講。可我卻把煩惱的她整整晾了一天,實在是罪該萬死。
「那個——」
阿梨亞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膝上交疊著的白皙手指也好像僵硬了起來。
「——爸爸問我,要不要回到英國去」
「……哈?」我的時間瞬間停止住了。
看了看眺望遠處海面的阿梨亞,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這副模樣無機質得像是異國的人偶般,又讓人覺得虛幻而且遙遠。
「不是留學之類的,而是為了治我的病……長期地。生活和其他方面也都回到那邊」
「…………哎?」
她的視線仍舊停留在遠處的海面上,而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百般難言之下斟酌說出的。
「爸爸一直在瞞著我準備。明明那麼喜歡遼太郎卻還是什麼都不說,好過分。所以,我和他吵架了。我說不可以瞞著遼太郎,明明他每天都陪在我身邊的」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同時臉頰也微微鼓起。不過,仍舊沒有看我一眼。
阿梨亞和我說話,卻不看著我的眼睛。這是迄今為止都沒有過的經歷。
「如果,如果要回到英國的話……。我們現在已經是日本籍了,所以爸爸還會暫時留在這邊,但我因為治療的緣故,會立刻獲得長期的簽證。醫院的手續、住的地方、文件之類,爸爸也都為我全部準備好了」
為我……?
已、已經準備好了?
不。不對不對。我必須要問的不是這個。
而是那個,只有對阿梨亞如此了解的我,才問
得出來的問題。
「——能治好嗎?」
沒錯。比起會不會在我身邊,阿梨亞身體的情況才重要得多。
「……我就相信,遼太郎一定會首先這麼問的」
「然後、呢?」我追問道。可阿梨亞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雖然可能性不高,但或許賭一下也比不賭要好。爸爸是這麼說的」
「賭一下?」
賭什麼啊。阿梨亞可不是撲克牌桌上的籌碼。
「據說英國有了一種新的療法,有一點點可能性能治好」
阿梨亞的病是不治之症。現代醫療技術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大叔正是在祖國的醫生們全都放棄後,才來日本尋找更先進的醫療,遍訪名醫的。然而仍舊沒有任何醫生敢說出「交給我吧」這樣的話。
「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那如果沒有治好會怎麼樣啊」
「嗯~——大概」
大概……。阿梨亞沒有再說下去。
面對我的視線,她只是無力地笑了笑。這樣悲傷的笑容一點都不適合她。
我希望她能露出更開朗的笑容。從遇到阿梨亞至今,自己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然而偏偏就是在如此重要的場合,我卻連一個字都不知該怎麼說。
「……你回答大叔了嗎」
阿梨亞搖了搖頭。
「因為,就算突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她終於直視了我的眼睛。
這視線很沉重,就像是把我當做最後的依靠,將一切都憑依在我身上那樣。
而我——現在的我,將把這一切100%一絲不漏地承擔起來。
「大叔要你什麼時候之前回答?」
「……明天」
「太快了吧,餵」
我的突然吐槽令她吃了一驚,繼而咯咯地笑起來。
對,就是這個表情。這樣的笑容才適合阿梨亞。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一個人考慮,今天早上也是,已經累了。……所以,可不可以像平時那樣任性一下呢,遼太郎」
「好啊,來吧」
這種程度的覺悟,兩年前我就有了。昨天雖然做了一天蠢事,但再看到她這樣的笑容,我也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兩年前——失去父親後我的那些失意,正是阿梨亞承受,繼而填補的。我也因此對她萌生了戀心,同時決定要接受、支持阿梨亞的一切。
「要去英國,還是留在日本,我想讓遼太郎來決定……可以嗎?」
……敢情是全都扔給了我啊。我不由得在心中吐槽。
但是,換句話說,這也意味著她仍舊如此信任我,不是嗎?
何況抬眼望著我的阿梨亞實在是好可愛,可愛爆了。
(插圖)
既然阿梨亞如此信賴我,那我也要——。
不再繼續對她隱瞞。要對阿梨亞坦誠相待,這是必由之路。
我努力露出自然的笑容,轉向阿梨亞。
「能不能讓我考慮一天? 現在我還不知道怎麼選是最好的,但一定能找到一個答案。雖然不能立刻就回答你,我也覺得很難為情。明天,一定會告訴你答案——還有我一直隱瞞的事情」
「謝謝你,遼太郎。我最最重要的遼太郎…………最喜歡你了」
阿梨亞輕輕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解下圍巾,把我的脖子也繞了進去。她將我的手臂抱在胸口,讓自己的全身都憑靠上來。之後,我們一直這樣相互依偎。
◇◆◇◆
「情況如何?爸爸?」「最後,結果怎麼樣?」
回家之後,把我趕出門的當事人之一雪音反而一臉擔心地問道,仍舊掛著嘿嘿笑容的鈴音也跟在後面。
「不管怎麼樣總之好冷。我快要凍死了」
你們可是只塞了一件外套,就把身上還穿著睡衣的我給趕出去了啊。
「從爸爸的表情來看……哼,看來是和好了呢,真遺憾」
雪音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幾度,同時還哼了我一聲。
「這個賭是我贏了啊,那,白色死庫水確定! 姐姐,你穿上一定很合適的! 來,穿上這個我們就可以去攝影了。我記得是五張對吧?」
鈴音為我泡了一杯咖啡,然後不知從哪裡摸出一件泳裝來交給了雪音。
「唔~……三張。我換衣服的時候不可以拍」雪音則碎碎念著,不情願地接了過去。
你們兩個,不要把別人當做打賭的題材啊。還有雪音你究竟是賭了我們會怎麼樣。
拋開這些雜事。我讓她們呆在客廳里,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把事情的發展講給她們聽。
首先,是告訴她們,我打算向阿梨亞坦白有關異能的所有情況。
然後,則是阿梨亞可能要回到英國,給出回答則是在明天這件事。
正當我打算接下來說,阿梨亞應該回到英國去——。
「哎?」「啥?」
雪音和鈴音卻一副極其驚訝的模樣,不約而同地露出「你說真的?」的表情看著我。
喂喂,不要在人家說一半的時候露出這種反應,這樣還怎麼說下去。
「所以說,如果真的有可能治好阿梨亞的話,就應該讓她——」
「「不可以——————!」」
她們同時發出悲鳴一樣的大叫,打斷了我。
「媽媽回到英國去,這樣的事情我們從來沒聽說過! 這種事情,我們以前不知道啊!」
「爸爸,日記里也是! 日記里也沒有寫啊!」
兩人陷入了慌亂。
也就是說,我們的未來,或者說歷史的經緯,已經出現了改變?
雪音和鈴音所經歷過的歷史中並未發生的事情,如今出現在了我們的時間線上嗎?
「那就更應該讓阿梨亞回去了不是嗎? 雖然你們的未來里阿梨亞不在了,但這樣下去或許真能治好她的——」
「等等,老爸。不能這麼簡單就得出結論。也讓我們想想吧。對了,明天早上。到明天早上一定能找出一個什麼答案來!」
「答案……你是要……?」
真能一下子就想出一個正確答案嗎。何況未來又不可能直接看到,鈴音總不至於直接說出「如果去了英國會這樣這樣,如果去了日本會這樣這樣」吧?
「我們手裡還有媽媽留下的日記。雖然上面沒寫回到英國的事情,但肯定能從裡面找到什麼別的線索。明天之前,我一定會找出來的,相信我吧,老爸」
對啊,我們還有未來的阿梨亞寫下的日記。
就算找不到一個答案,至少也能有一點可以預測到未來的提示。
「相信……。讓我看阿梨亞的日記,這樣真的好嗎,鈴音」
「不可以! 就算爸爸從小和媽媽一起長大,擅自看日記——擅自偷看未來也是很沒禮貌的!」
雪音斷言道。
擅自窺探未來是不行的,但改變未來就可以啊,這是什麼道理。何況雪音你一開始不是就打算讓我看的嗎。
「好啦,交給我吧,老爸。這次我絕對能救媽媽的。畢竟我們是家人——說這些話也是浪費時間。走吧,姐姐!」
鈴音拿著日記本,站起身來。
而雪音則仍舊端著咖啡杯,坐在椅子上。
就好像是在反芻自己說出的話一樣。
「……姐姐? 你在發什麼呆呢」
「哎? 呃,嗯,想到了一點事情……。我要找找看有什麼別的方法,日記就交給鈴音吧」
「啥? 你說什麼呢? 已經沒時間了,我現在急得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啊。姐姐你該不會又打算阻止結婚——」
「雪音要是不行的話就讓我來——」
「好啦老爸你去睡覺就好! 雖然裝著沒事,但昨天晚上你肯定沒睡覺吧? 老爸你明天還必須把我們的事情講清楚才行呢! 要是熬夜熬傻了,到時講錯話可就麻煩了。 好啦好啦快去睡覺。別礙事!」
礙事……太過分了吧? 作為父親我的存在感是跌落到谷底了嗎。
「鈴音,我並不是偷懶或者嫌麻煩,爸爸和媽媽沒有結婚的未來,我也不想見到啊。但是總覺得比起日記,答案應該在我們身邊更近的什麼地方」
雪音說著,拿出了那兩張已經卷了邊的照片。
一張是未來懷孕的阿梨亞,以及露出幸福笑容的我。
另一張則是失去了阿梨亞之後,變成單親家庭的我們一家三口。
「你是認真的? 算了那也行。這樣就算比賽好了。有關媽媽回到英國這件事,誰能找到合適的回答就
算誰贏。如果是我贏了的話,姐姐你就要穿著被水浸到透明的白色死苦水一起和我洗澡,整整一周,怎麼樣?」
「好啊,如果是我贏了的話,泳裝就要借給我。我要穿著它和爸爸一起洗澡」
「啊哈哈,姐姐你真覺得能贏得過我嗎? 好我明白了,我要集中精神了,不要打擾哦!」
鈴音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坐在沙發上打開日記本,從第一頁開始仔細研讀。
雪音則一邊小口喝著咖啡,一邊凝視面前的兩張照片。她們倆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了。
「那啥……你們兩個。我要坦白異能的事情,這才……是焦點好不好」
「老爸你好礙事,去睡覺啦」「爸爸請你到那邊去」
就這樣,我被兩個女兒一起趕出了客廳。
【湊家的與阿梨亞在一起大作戰 最終日】
在「礙事」、「去睡覺吧」等等無情言辭的逼迫下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但是怎麼可能真的倒頭就睡啊。
閉上眼睛,腦海里環繞的儘是可怕的想像,好容易睡著了也會被噩夢驚醒。就在這樣的反覆中,不知何時,天亮了。
洗手間的鏡子中映照出我的模樣,看上去憔悴極了。我試著問憔悴的自己。
——要怎麼回答阿梨亞才好?
跟她說去英國吧?
別開玩笑了。
跟她說留在這裡?
別犯傻了。
該選什麼好,我找不到任何依據。
——不久之後我將對阿梨亞坦白自己的異能。恐怕事情會變成這樣。
嘴上說著喜歡喜歡,卻一直只對阿梨亞隱瞞真相,把她蒙在鼓裡的,是誰呢。
聽雪音和鈴音說了那麼多「我們是家人」。每天都被她們叫做「爸爸」「老爸」,卻一直欺騙阿梨亞的,是誰呢。
我自己好像也終於有所自覺了——是我。我一臉淡然地做出了這些令人傷心的事情。
倘若之後還想期待和阿梨亞的更近一層關係,想要回應她的誠意,我就必須說清這些。自己一直隱瞞至今的異能。雪音和鈴音的出生和未來。
……以及,阿梨亞將要迎來的未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沒有。什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嘛這個日記,上面儘是秀恩愛,一點用都沒有! 明明我都和老爸約好了! 明明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未來來的!」
客廳中傳來了鈴音的抱怨聲。
她正坐在沙發上急躁地撓著腦袋,還咬著嘴唇。
「——鈴音,辛苦了」穿著睡衣的我為她遞去一杯咖啡。
「啊……是老爸啊。不行了,這個日記,一點線索都沒有。不管怎麼看都是笨蛋情侶一個勁地秀恩愛而已。是想跟人吵架嗎真是的。要日西也去那邊行不行啊」
「好了,鈴音,不要勉強自己」
「對不起啊老爸。我還說什麼交給我吧,哈哈,結果根本什麼都做不到,啊哈哈哈」
鈴音躺在沙發上,發出乾澀的笑聲。
「我說,鈴音」
「什麼?」她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只有當我的目光直視時,那雙眼睛才會有一點神采。
「哪怕只有一點讓阿梨亞痊癒的可能性……不是也應該讓她回到英國去嗎?」
「老爸,你認真的? 媽媽的病,在我們那個時代也是不治之症啊。這個時代的醫生怎麼可能會治好! 啊可惡,我那麼努力學習到底是為了什麼啊,偏偏在這重要的場合上不是什麼都辦不成嗎」
鈴音憤恨地自言自語。
「學習?」
我則在她身旁坐下。
「就是學習怎麼了,你有意見嗎! 我想當醫生,用自己的力量救回媽媽……讓我們家再變回完整的樣子……一直都是這麼想的。結果姐姐卻什麼都不想就這樣跳到這裡,現在我連這個願望都實現不了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只有你知道阿梨亞那個病的具體狀況啊」
鈴音用雙手籠著低垂的頭,一副消沉的模樣。我只能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冷靜點」「你已經很努力了」
是的,她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解阿梨亞病況的模樣。恐怕是因為在未來,她一直收集著情報,尋找著有有關這種罕見病症的信息吧。
「本來我以為在這個時代,爸爸,我,姐姐,還有媽媽可以作為家人一直在一起。然後現在媽媽又要回英國去。……我這個人老是這樣,為什麼每次到最後關頭就要出問題呢」
之前的幾個小時裡,鈴音都一直在專心地鑽研這本厚厚的日記,現在她已經很累了吧。此刻她身上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鈴音」我叫了她一聲,同時伸出手——卻被雪音抓住了。
「鈴音。你又哭了? 還是像小時候一樣」
不知什麼時候雪音也來到了客廳里。
她將一本裝著我小時候照片的相簿放在桌上,溫柔地對鈴音如此說道。
雪音的眼睛下面也略微發青,她熬夜了。
「什麼嘛。我才不是姐姐那樣的愛哭鬼! 我可不會哇哇地哭鼻子,所以不需要那種同情的! ……知道嗎,我絕對,絕對不會放棄! 所謂家人,就是必須要在一起才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鈴音」「啊?」
「爸爸也是這麼認為的,對不對?」「哎?」
「因為,答案就是這個呀,鈴音。是不是,爸爸?」雪音看了看我們倆。
「「什麼?」」我和鈴音卻只能一起追問她。
「爸爸回房間之後,我一直在看這個相簿。對不起哦,不是故意偷看的」
雪音吐了吐舌頭,視線又轉回桌上的相簿。
「爸爸和媽媽真的一直一直都在一起呢。不管哪張照片上都笑得好開心。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吧,我開始覺得『啊~啊,果然贏不過媽媽』了」
說道這裡,她露出了靦腆又帶著幾分寂寞的微笑。
「「所以呢?」」我和鈴音仍然不得要領,只能繼續追問。
「就算是這張照片也一樣。如果媽媽還在世,她也一定會在爸爸身邊,大家一起幸福地笑著。可是,現在卻突然要分開,這樣實在是太殘酷了,太痛苦了。不論怎麼樣我們都應該在一起。所以,有關回英國的事情也一樣,這就是答案」
雪音拿出那張只有我們三個人的照片,輕輕放在相簿一旁。
然後,在這被早晨第一縷陽光照亮的客廳里,」和阿梨亞一模一樣」地微笑起來。
「家人要一直在一起。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對吧?」
◇◆◇◆
咖啡店『英吉』今天臨時休業。
店門掛上了Close的牌子,窗簾也都拉了下來。
理由——則是這個有點奇怪的家庭會議。
我站在房間裡,卻只是一個勁發抖,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要說出那些話,真的需要很大勇氣。
我又一次在這裡露出了醜態,而阿梨亞和雪音則溫柔地望著我,鈴音雖然有些無奈,但也像她們一樣靜靜等待著……我接下來的話。
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口。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阿梨亞,不可能有。只有這點,我絕對是有自信的」
當然這只是鋪墊,看了看在場者的面孔,阿梨亞的臉上泛起開心的紅暈,雪音嘟著嘴移開視線,鈴音則顯得更無奈了。大叔深深地點了點頭。
「所以不要走。抱歉,暫時別走。病,我雖然……可能什麼都做不了,但至少我可以照顧阿梨亞,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雖然我能做到的只有這個了」
這是我的希望。是因為對未來有了些許了解才產生的,我——我們的任性。
拜託『暫時』不要離開,至少等到我有了能和阿梨亞一起生活的能力為止。
只是,說到底這也不過是我的願望。畢竟治療阿梨亞的病這個目標高過了一切。
所以——。
「即便如此……如果阿梨亞還是要去英國的話,我也要一起去。「家人」就是這樣才對吧? 能讓阿梨亞露出笑容的只有我了。所以,我不能離開阿梨亞,我希望阿梨亞能一直一直在自己身旁,保持著笑容」
這就是我的結論。
啊啊啊,太害羞了,我的臉有多紅,自己都能意識到。
「……遼太郎給出的答案,就是這個嗎?」
寂靜無聲的店裡,最先開口的是阿梨亞。
「嗯。雖然大叔可能會生氣。不過,我要執著一次」
我挺起胸,對阿梨亞再一次答道。
「要說是回答,總覺得,有點求婚的感覺呢,遼太郎。……不過,我好開心
」
怎麼回事,女神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在這昏暗的店裡,什麼都沒有的咖啡館裡,她就像是一朵高潔又惹人愛憐的白薔薇。
阿梨亞臉頰微微泛紅,凝視著我的模樣,甚至有了種神聖的感覺。
不對不對,不行不行。
不是這樣,不是。
話還沒有說完,真正重要的現在才要開始。
「然後,阿梨亞,這次我希望你能聽聽我說。我……不,我們,從見到阿梨亞開始,就一直有一件事瞞著你」
緊張和不安令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大概阿梨亞也察覺到了我的模樣,她臉上的表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不過我必須要說出來,如果真的重視阿梨亞,那麼現在就應該把一切都講明白,親口講。
「如果聽完之後,覺得無法原諒我……無法原諒我們,那就證明我是不配和阿梨亞在一起的人。明白嗎,阿梨亞」
直到現在,我絕對未曾向任何人提起過的事。
就連阿梨亞也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有關異能的一切。
同時,女兒們通過異能從未來穿越到這裡的事情,我也要一併坦白。
「……嗯」
阿梨亞輕輕點了點頭,之後我便如同懺悔般開始了自白。
儘管敘述支離破碎,完全不像平時說話那樣,即便如此阿梨亞仍然一直默默地傾聽著。
我有異能,我能超越時間。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在這一次機會中,能夠到達過去或未來的任何一個時間點。首先,我為向她隱瞞這件事而道歉,同時告訴了她,自己的父親之所以失蹤,就是因為使用了這樣的異能。
然後。
流著冷汗,向她說明了眼前的雪音和鈴音也是一樣,是從未來穿越到現在的,我們的女兒。
「……很難相信吧?」
我喘了一口氣,同時詢問她。但阿梨亞卻慢慢搖了搖頭。
「我相信的哦。不,一直都相信的」
然後她露出柔和的笑容,明確地回答了我。
「因為,一定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遼太郎了。這是我的自信。遼太郎才不是發著抖還能那樣撒謊的人。而且……」
「而且?」
「遼太郎心裡有什麼秘密,這個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你從來都不肯告訴我。我覺得好受傷。所以……謝謝你能跟我說」
誒嘿嘿,她微笑起來。
「抱歉,但我真沒有瞞——」
我慌忙想要道歉,可嘴唇卻被冰冷的食指按住了,阿梨亞正在我面前慢慢搖著頭。
好像,這個說話的方式沒選對。
「……今後不會對阿梨亞隱瞞任何事了。所有事情,我都會好好地跟阿梨亞商量」
「嗯,這樣才對哦」
儘管說出口的話聽上去有點機械,可阿梨亞卻露出了發自心底的開心笑容。
「遼太郎。……之後的事情呢?」
阿梨亞帶著安穩的笑容催我接著往下說。
未來故事的後續——產下兩個孩子的後話。
「然後,產下雪音和鈴音之後,阿梨亞卻……」
我的手和嘴唇都在顫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後面的話才好。
緊接著,手上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是阿梨亞。她握住了我的手,讓我不再顫抖。
「我,死掉了對不起?」
「還不一定! 這些事情還不一定會發生!」
就算那是未來將會發生的事實——我也不願意失去阿梨亞。
「這樣啊,原來我和遼太郎結婚之後還生下了孩子呢。誒嘿嘿,爸爸,你聽到了嗎?」
可阿梨亞卻……不知為何,露出了這樣的幸福模樣。
是逞強? 還是因為天然的性格?
看了看阿梨亞的表情,她臉上只有明朗的笑容。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難道說是她不相信嗎? 這樣下去未來真的會死掉啊。
可是,大叔居然也用安穩的笑容回應了阿梨亞的滿足表情。
「遼太郎君。剛好趁這個機會告訴你吧。實際上,我也有一件事沒對你說過」
大叔一邊給空杯子裡重新倒滿咖啡,一邊慢慢地說下去。
「你知道醫生最開始宣布的,阿梨亞的壽命是多少嗎?」
最開始宣布的壽命? 是說她來日本之前嗎? ……我不知道。那種事情我想都沒想過。
「看這個表情大概是不知道啊。我告訴你,當時醫生說,她的壽命恐怕只能到十歲」
開玩笑吧? 我對身旁的阿梨亞投去困惑的視線,她卻居然點頭了。
「然後,到底是因為什麼呢,阿梨亞幸運地一直成長到了現在。不過啊——」
大叔一一望著周圍投向自己的視線,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過,我來到日本之後最感謝的事情並不是阿梨亞能迎來十歲的生日。遼太郎君,你知道我最感謝的,是什麼嗎?」
大叔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而我理解不了這嚴肅表情背後的複雜情感。
「是阿梨亞每天都能歡笑著。以前的阿梨亞非常內向,而且幾乎從沒笑過,可遇到遼太郎君之後卻每天都一直保持著笑容。如果天下還有父母不為這感到開心,我倒真想去看看」
大叔第一次對我表達的感謝,讓我的臉頰和眼角一同熱了起來。
「阿梨亞回國這件事瞞著你,我要向你道歉。不過,正因為是你,我才一直沒辦法說出口來。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希望吧你和阿梨亞一起帶到英國去——」
搬家初始對待我像對待珍奇動物一樣的,是大叔。向每天都來訪的我說明阿梨亞那些情況的,是大叔。見我仍舊纏著阿梨亞,第一次訓斥了我的,是大叔。對還是執著地來找阿梨亞玩的我,露出無奈而驚訝的笑容,並請我喝了人生中第一杯咖啡的,也是大叔。
在我失去了父親之後,成為代替父親存在的這個大叔——對我。
「——可如果遼太郎君你們的話是真的,那就說明阿梨亞的生命還會延續下去。至少把握好確定的現實,要比起把一切都賭在回到英國,接受不知結果的治療上更好。何況我居然還能看到孫女的面孔,作為阿梨亞的父親這也算意外的驚喜了」
「什麼,連你都相信我的異能了嗎」
我對站回櫃檯後的大叔問道。性格老實的阿梨亞姑且不論,雖然毫無計劃性但個性卻格外謹慎的大叔,竟然只憑我的話就相信了異能的種種,這實在太奇怪了。
「我和你父親的關係,可是深到了他親口對我說『兒子就拜託了』的程度。實際上這些話也是我第二次聽到的,就算再離奇也只能相信了」
「什麼啊,原來你瞞著我的還不止這一件事! 怎麼回事,我是不是還能問出點別的什麼」
「所謂父親,就是要背負起家人苦澀命運的人啊。自然,難言之隱也就多起來了」
「少裝帥了。你根本就只是忘掉而已」
「這可不是你說的那樣。和至交的約定怎麼能輕易忘掉呢。只是,我一直在等時機成熟的時候。直到這一刻來臨之前,都不得不保密」
「聽你這麼說,好像還有什麼瞞著我啊」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天底下父親的心情。畢竟,你已經是她們的父親了」
「…………」大叔真摯的笑容讓我沒辦法再吐槽他。
「不過啊,遼太郎君。你也差不多該叫我『daddy』了對不對?」
「什麼駄爹啊,不要在這裡破壞氣氛好不好!」
「……這樣,遼太郎要說的就全都說完了呢」
「嗯,說完了。這就是全部。我都說出來了」
可惡,不知道為什麼眼角有點濕了。我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在阿梨亞面前說出了一切。這樣無論阿梨亞得出什麼結論我都不會後悔了。
「這樣啊,原來我是小雪和小鈴的媽媽呢,有點害羞」
誒嘿嘿,靦腆的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她的臉上、眼角染起櫻色的紅暈,身體也害羞地扭捏起來。是因為羞澀呢,還是因為開心,抑或兩者皆有,我分辨不出來。
「聽我說哦,遼太郎。其實,我早都決定好了自己孩子的名字。所以聽到小雪和小鈴的名字時,我就想過或許是真的是這樣了」
她的視線轉向雪音和鈴音。
「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就叫雪音。因為我發現自己喜歡上遼太郎,就是在本來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十歲生日的那天。那年的聖誕節也下雪了對不對? 所以叫做雪音」
阿梨亞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雪音身旁。然後
用愛憐的視線看著她。
「如果還有了第二個孩子,就叫做鈴音。因為我每天都和遼太郎一起在這裡度過對不對? 每次門鈴響起,遼太郎走進來的時候,我就會感覺好溫暖好溫暖。所以叫做鈴音」
接著,她用溫柔的聲音呼喚坐在裡面位置上的鈴音。可鈴音卻尷尬地從阿梨亞身上移開了視線。
看到這副模樣,阿梨亞輕輕笑了起來。
「小雪,嗯,不對。……雪音? ……嗯,雪音,過來」
阿梨亞朝雪音張開雙臂,再一次呼喚她。阿梨亞此刻的表情無比溫柔,而張開雙臂的動作也仿佛讓人感受到被春日樹梢間透過的陽光包圍般的溫暖。
「媽媽……」雪音望著阿梨亞,小聲說。
「嗯……。雪音,過來吧」
她終於站起身來,一下子撲進阿梨亞的懷裡。
緊接著,很快便哭了起來。
「一定很難受吧。雪音真的很像我呢」
阿梨亞輕輕環抱住雪音的肩膀。而雪音雖然試圖抑制自己哭泣的聲音,卻完全掩蓋不住。她就像母親懷抱中的幼兒一樣,把臉埋在阿梨亞胸前,全身顫抖著哭泣不止。
「雪音果然是怕寂寞又愛撒嬌的孩子」
阿梨亞則微笑著,輕輕拍打雪音的脊背。
「媽媽不在了,對不起哦。未來的我,也一定很想見到雪音吧。……對不起哦,沒有陪在你身邊。雪音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想對媽媽撒嬌吧」
她溫柔地用手梳過雪音的長髮。
然後,環抱著雪音,對另一個女兒——鈴音開口說。
「鈴音真的很像遼太郎呢」
同樣是充滿了無限慈愛與溫柔的聲音。
一直低著頭的鈴音,肩頭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才抬起臉,像是被訓斥的孩子一樣窺探阿梨亞的表情。
「鈴音又聰明,責任感又很強,而且還非常溫柔。你心裡有怎樣的難過,媽媽是明白的」
她望著鈴音,這一次,鈴音沒有再移開視線。
「鈴音你一直在為沒能救我而後悔吧? 而且,一直為我生下鈴音後就去世而自責」
鈴音的表情開始有了變化。
最初是眼角泛起淚光,而後她想要咬住嘴唇來抑制,臉頰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眉毛也不自覺地低垂下來。
「……不可以那樣苛責自己哦,鈴音。明白嗎?」
鈴音的嘴唇和肩頭都開始顫抖。她想要掩蓋似地用雙手交叉抱住身體,但最終只是讓顫抖變得更明顯。
「所以,才和我拉開了這樣的距離對不對。鈴音真是讓人頭疼的孩子。不用那麼自責也可以的。……已經沒事了。你看,媽媽就在這裡。所以,快過來吧,鈴音」
鈴音翠色的大眼睛泛出水光,在柔和的室內燈光照映下一閃一閃。
「我想,自己能生下鈴音,一定是從心底里感到開心的。因為,你們是我和遼太郎的孩子呀。……謝謝你們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鈴音眼角的淚水終於抑制不住了……她很快也將臉埋在阿梨亞胸前,放聲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媽媽」,一邊哭,一邊連連這樣說。
阿梨亞將兩個孩子抱在胸前,溫柔地撫摸她們的臉頰和肩膀。
直到雪音的寂寞和鈴音的後悔被填補之前,一直如此。
在雪音和鈴音停止哭泣後。
「爸爸,從今天開始,我要暫時住在遼太郎家裡了!」
咦? 喂,阿梨亞。你突然說什麼呢。
剛才我們不是還在說回到英國的事情嗎。
「先前你們都是三個人住在一起的對不對? 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可不好哦。是不是,遼太郎?」
說著,她沖我笑了起來。
糟糕,總覺得阿梨亞變得更強勢了。我的視線在店裡游移,想找找看有沒有站在自己這邊的夥伴,視線最終停在櫃檯後的大叔身上。
和大叔交換了眼神,他點了點頭。
然後,從抽屜里取出夾鼻眼鏡,帶上後重新看著我。
「來,大家笑一笑笑一笑! 爸爸,要好好拍哦」
之後我們被阿梨亞拉到了店外,並排站在咖啡店『英吉』的門前。
阿梨亞看上去興致勃勃,充滿了精神,但我卻是睡眠不足,雪音跟鈴音更是熬夜的黑眼圈+哭腫的紅眼袋這副糟糕的組合。
「聽好了,從今年開始,以後我們每年都一定要在這裡拍一張全家的合影」
阿梨亞笑著這樣宣布道,仿佛去英國的事情從不存在一樣。
「明白了嗎,雪音?」
「嗯……但是,那個,媽媽。要拍照片的話,我想至少重新化一下妝可以嗎」
「明白了嗎,鈴音?」
「合影是很好啦,不過讓我穿一件外套行不行,媽媽。真的超冷的」
「明白了嗎,遼太郎?」
全然無視了雪音和鈴音的不滿之後,阿梨亞用一副頗有意味的眼神望著我。
每年,一張。
全家要在咖啡店『英吉』前拍合影。
我們四個人,每年,要在這裡,拍照片。
Bingo!
這就是阿梨亞對去英國那件事的回應。也就是說。
「好啦好啦,遼太郎,別哭了,笑起來吧!」
我發出了不成樣子的嗚咽聲,阿梨亞則一如往常地用明朗的聲音催促我。
這就是,我們家的第一張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