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1/2）

再過一個星期就要放暑假了，魔獸煉磨師培育學園《貝基歐姆》里，剛考完期末考的每一個學生，臉上都充滿了解放與期待。

學園的三大活動之一——學園祭無疑令人萬分期待，但是假如和暑假相比，相信有半數的學生會更期待可以暫時從讀書中解放的暑假吧。現在幾乎所有的課都停課——由於許多學生都來自外國，因此下午的課全部停課，讓學生準備返鄉。與大型魔獸訂立契約的學生，因為交通工具受限的關係，不管有多少時間準備都不夠。

學生們各自忙著不同的事情，有的在聯絡家人，有的在和朋友計畫假期出遊的行程。

高掛在空中的太陽，將它燦爛熾熱的光芒灑在歡欣鼓舞的學生身上。光是走在路上就會流汗、口渴，在這種時候還前往訓練場的人，翻開學園史大概也找不到幾個吧。

這種稀有的學生之一——掌心刻著史萊姆紋章的雷因·艾爾哈特，正盤腿坐在樹蔭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

「嗶嘰？」

聽見嘆息與之後這句仿徨的發言，坐在雷因大腿上的魔獸，嘴裡塞滿又營養、又美味、又好吸收的亞莉卡手作果凍，疑惑地扭著身子。

它擁有不具絲毫威嚴的可愛雙眸，以及不輸亞莉卡特製果凍的水潤身體；既是全世界數量最多的魔獸，也是全世界最弱的魔獸。

——史萊姆。

名為培姆培姆的最弱魔獸，吃完剩下的果凍後，便歪著頭，在主人的大腿上跳躍。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嘰？」

「嗯？哈哈，你不用管啦！現在是休息時間，你就好好休息吧。」

雷因抱著跳上跳下的培姆培姆，露出一抹苦笑。他把夥伴放在大腿上，一邊輕撫它的頭，一邊回想今天完成的訓練內容。

長跑、衝撞五○○次；迴避木樁、承受木樁撞擊、反彈木樁各五○次，共三輪；為了提高命中率的移動鏢靶衝撞五○○次，再加上五分鐘無間斷的連續衝撞etc……

總之，平常每天固定進行的訓練都完成了。

在嚴苛的訓練下，培姆培姆的力量確實提升了。維持同樣威力衝撞的次數增加了，起步的速度也比春天時快了許多，各個特技之間的連貫也比以前更為順暢。

雷因絕對沒有懷疑培姆培姆的成長。

雖然沒有懷疑，但雷因同時也有股焦躁感，擔心這樣真的夠嗎？

雷因輕輕閉上雙眼，一幕烙印在心中的光景浮現在眼前的漆黑中。學園祭時，他們遇到了一群謎樣的襲擊者，而那些襲擊者和法爾德、米絲特莉亞、莎拉以及亞麗耶爾等人所展開的激戰，鮮明地掠過雷因的腦海。光是雙方拳頭的碰撞，就釋放出足以撼動大地的衝擊；一下將兇惡的怪蟲一隻不留地殺光，一下放出宛如極光般只殲滅敵人的光流，一下又以充滿慈愛的七彩防護罩抵消殲滅意志。

每一道攻擊所含的能量，都是培姆培姆就算升華一○○次也無法達到的。

現在的雷因和培姆培姆，真的是那個魔獸煉磨師和魔獸的對手嗎？

雷因和培姆培姆在遇到愈強的對手時，他們的戰術就能發揮愈大的效果；面對實力遠高於自己的對手，反而採取出人意表的持久戰。這是最弱的搭檔為了與最強抗衡，設計出的傳家寶刀。這把寶刀的刀刃，在大約兩個月前還曾經擊倒一頭數百歲的最強種族——風龍。

然而，這個戰術也有幾個缺點。最大的缺點，就是對手第一擊便施展壓倒性破壞力時，就一籌莫展了。

在某種程度內的攻擊，只要使用史萊姆特有的危機察知能力就能避開。然而當面對力量高於危機察知能力的對手時，雷因和培姆培姆便一點辦法都沒有。為了打倒起跑線遠遠超前的敵人，他們需要一把從其他角度切入的刀。

這把刀，就是雷因煩惱的原因。

「啊啊～！可惡！！」

根本就毫無頭緒。面對就連刀刃的一角都看還不見的狀況，雷因忍不住咒罵。他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接著往地上一倒。陽光從頭頂上的嫩葉縫隙之間灑下，他眯起眼睛，將手臂舉在額前擋光，注視著天空。

每一次戰敗，他都會仰望這片天空。胸口那股渴望變得更強的情緒，讓雷因的嘴角微微扭曲。

這時，嫩葉被風吹動而搖晃的聲音，夾雜某個人踩著草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傅入了雷因的耳中。

「怎麼了？你今天一臉慘樣耶，雷因·艾爾哈特。」

一名少女從反方向俯視雷因，一頭令充滿光澤的嫩葉看起來都遜色許多的鮮艷紅髮，頓時占據了視野。

「什麼嘛，原來是你呀？」

「面對自己的戀人，這是什麼態度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再開這個戀人的玩笑了……」

面對這個大聲斥責的少女，雷因忍不住嘆息。看見他的反應，全年級排名第三的龍煉磨師——愛爾妮雅·F·米雷尼布魯克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她的五官端整，即使做出這種不開心的表情，看起來都威風凜凜；紅色的雙眸充滿不輸給夏日艷陽的堅定意志。天生就很美，同時又鍛鍊得很健康的雙腳相當修長；她說起話來總是口無遮攔，卻不會惹人討厭，或許是因為她的個性表里一致吧。

不知為何，看起來既生氣又不甘心的愛爾妮雅，突然用力地甩頭。不明就裡的雷因皺起了眉頭，只見她的註冊商標——長長的麻花辮大幅揮動，宛如鞭子一般加速的發尾突擊雷因的臉頰。

「啪」的一聲，有點療愈的聲音在訓練場響起。

「你幹嘛啦？」

「這是制裁！」

「真是莫名其妙！」

無端遭受這不合理的制裁，雷因的臉頰不禁抽動，爬起來坐好。

這時，雷因的腦中響起一陣簡直能撼動大地的厚實笑聲。

（呵呵呵，史萊姆煉磨師呀，主人尾巴的這一擊，你覺得怎麼樣啊？ ）

「漂亮極了。」

雷因噘嘴忿忿地說，瞪著愛爾妮雅身旁的那匹《馬龍》奇爾。它有著像馬一樣的身軀，表面覆蓋著緋紅色的鱗片，背上長有兩對宛如火焰一般的翅膀。

許多擁有高智能的龍族，都可以像這樣用心電感應和人溝通。不過能與人說話，也不盡然是好事。雷因不討厭奇爾，但老實說，他真的很希望奇爾能節制一點，別老是像這樣說風涼話。

看見雷因一臉無趣地托著腮幫子，奇爾揚起了嘴角，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甩了甩頭。正當雷因準備開口嘲諷這頭充滿人味的龍時——

「我要坐在你旁邊喔，雷因·艾爾哈特。」

氣勢頓時減弱的愛爾妮雅，在雷因的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愛爾妮雅沒有轉向雷因，只是抱著膝蓋，靜靜地注視訓練場：雷因像是出乎意料似地睜大了眼睛。平常的她，在雷因虛應故事的時候，總是會再吐槽個一、兩句才對呀……

不，仔細想想，愛爾妮雅最近好像都是這個樣子。以前愛爾妮雅幾乎每天都會找雷因決鬥，這幾天卻靜悄悄的。

一陣帶著熱氣的風彷佛受不了默默無語的兩人，拂過這兩個互不相望的年輕魔獸煉磨師的發梢。

先嘆氣的是雷因。

「怎麼了？」

「沒什麼。」

「是喔——……好吧。」

雷因聳聳肩，像是喪失興趣一般，結束了對話。看見雷因的反應，愛爾妮雅挑了挑眉，緊閉的雙唇焦躁地歪曲變形。她雖然面朝著前方，眼睛卻宛如在期待著什麼似地，緊盯雷因的側臉。

愛爾妮雅用力地抱著膝蓋，同時緊張地開始搖晃身體；在她身後的奇爾不禁嘆息，感到既好笑又儍眼。雷因大腿上的培姆培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嗶嘰？嗶嘰？」地鳴叫，帶著困惑的表情看看主人，再看看愛爾妮雅。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來，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培姆培姆的頭。

「嗶嘰嘰機！？」

「借我一下，雷因·艾爾哈特。」

「都已經拿走了才說。」

培姆培姆被強行奪走後，雷因無奈地嘆氣，垂下雙肩。

看見雷因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反應，愛爾妮雅把培姆培姆緊抱在懷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如、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說喔！」

「你在氣什麼啊！幹嘛用那種命令的口氣！那剛才幹嘛不直接回答！！」

雷因臉頰抽動，拍著大腿說道。滿臉通紅的愛爾妮雅無處發泄情緒，只好用力抱緊懷裡的培姆培姆。由於她的力道太大，培姆培姆被壓成葫蘆狀，痛苦地發出「啾嗶————！」的哀鳴。

「喂，住手，不要欺負別人的夥伴」」

「

我才沒有欺負它呢！是培姆培姆不好，誰叫它抱起來這麼舒服！」

「這是什麼歪理啊！啊——煩死了——所以你到底為什麼心情不好啦？」

雷因氣呼呼地再次對愛爾妮雅問道。

愛爾妮雅一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但可能因為大喊出來後，心情反而冷靜下來了吧，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清清楚楚地說：

「我很弱！」

雷因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啊？你在說什麼啊？」

雷因詫異地反問道，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愛爾妮雅能操控魔獸界的王者龍族，始終對自己的力量抱有絕對自信，此時卻說出一句最不可能從她口中聽見的話。說自己幻聽或許還比較能夠接受。

然而相對於一臉吃驚的雷因，愛爾妮雅望著雷因的眼神卻認真無比。

面對她真摯的眼神，雷因將坐姿調正，輕輕頷首，用沉默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愛爾妮雅把培姆培姆放在大腿上，咬著嘴唇，彷佛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憤怒。她用空下來的手抓住制服的胸口。

「你還記得學園祭上發生的事吧？」

「喔……嗯。」

雷因點點頭。半個月前的貝基歐姆學園祭上，雷因和愛爾妮雅遭到自稱樂園的謎樣一行人攻擊。雷因被敵人抓住，愛爾妮雅甚至還被魔獸洗腦，變成敵人的傀儡。他們兩人此刻之所以能平安無事地並肩坐在這裡，是因為在千鈞一髮之際得到援軍相助。假如沒有援軍，別說雷因了，就連愛爾妮雅可能至今都還在敵人的手裡。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奇爾像是氣憤難耐似地扭動身子，緋紅色的鱗片散落四周。而愛爾妮雅鬆開將制服抓得皺巴巴的手，注視掌心的紋章，半晌，又使勁緊緊握拳。

「我很弱！」

愛爾妮雅再次承認自己的脆弱，雙眼直視雷因。

「告訴我，雷因·艾爾哈特。我要怎麼樣才能變強！？」

愛爾妮雅拋開自尊，探出身子向雷因求助。

然而雷因湊巧正因為相同的問題苦惱不已，只能露出愁苦的表情。

「這個問題，怎麼會問我這個史萊姆煉磨師呢？」

「就因為你是史萊姆煉磨師，所以才問你呀！」

聽見愛爾妮雅不假思索地回答，雷因不由得愣了一下。

「什麼！？我、我不懂啦。況且話說回來，你不是在接受莎拉學姊的特訓嗎？去問你的教練啊！」

「莎拉學姊教我的是怎麼運用不夠成熟的力量，並沒有克服太弱的問題，這樣是不夠的。我想知道的，是該怎麼從根本提升力量；而能夠告訴我的，除了親身示範從最弱慢慢爬上來的你，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愛爾妮雅用響徹整座訓練場的聲量向雷因懇求。她因為太過激動而探出身子，臉和雷因靠得極近，雷因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鼻息。

無止盡想要變強的執念，以及某種強烈的自我展現欲——

這都是剛認識愛爾妮雅時，在她身上看不到的。

雷因呆然注視眼前那張只要稍微傾身就能碰觸到的認真臉龐，半晌，他露出困擾的表情，抓了抓頭。

「我很高興你認同我，可是我沒辦法教你這麼了不起的東西。」

「為什麼！只有你可以指引我——」

「因為我現在也在煩惱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啊。我也想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變得比現在更強。」

「什麼……？」

愛爾妮雅不禁感到困惑。她大概沒想到雷因竟然抱有和她相同的煩惱吧。

然而儘管困惑，愛爾妮雅眼中的堅定意志仍然不變，繼續凝視著雷因。

「你想要比現在更強？」

「對。」

「現在這樣不夠嗎？」

「你要我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嗎？」

面對因為不滿意現狀而煩惱的愛爾妮雅，雷因以調侃的語氣笑著說。愛爾妮雅用手摸著下巴，皺起眉頭，非常罕見地沉默了下來。唉，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她來找雷因是希望能解決她的煩惱，沒想到自己卻提出一模一樣的煩惱，她當然會感到困擾。

「要怎麼讓你變得比現在更強呢……」

愛爾妮雅一邊認真思索，一邊喃喃自語，彷佛頭頂都快冒出蒸汽了。雷因一臉愧疚地拍拍她的肩膀。

「抱歉。愛爾妮雅，是我不好。你不用管我啦，好好思考你自己的事就好。」

「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看見愛爾妮雅彷佛打從心底感到疑惑，雷因反而嚇了一跳。

愛爾妮雅一臉意外地眯起眼睛，對雷因說：

「你為什麼要如此疑惑，雷因·艾爾哈特？自己有煩惱的時候，就不能思考別人的煩惱嗎？這是誰規定的？我想幫你，難道你認為這是一件壞事嗎？」

聽見愛爾妮雅以認真的眼神這麼質問，雷因只能閉上嘴，而且不知為何覺得有點難為情。

最後，無話可反駁的雷因只好抓抓臉頰，點點頭，很快地說：

「嗯，那……就拜託你了。」

「好，包在我身上。」

愛爾妮雅滿意地微笑，隨即再次歪著頭。

而愛爾妮雅說出的下一句話，為身處黑暗中的雷因帶來了一絲光明。

「——去拜師怎麼樣？」

「拜師，是指請史萊姆煉磨師當教練嗎？」

「對。我也在鬼軍曹……不，莎拉教練的指導之下學到很多。我記得你只和卡爾納·瑪爾納克斯見過一次面，沒有請他教導你對吧？」

卡爾納·瑪爾納克斯——這個名字，就是雷因當作目標的史萊姆煉磨師。正因為他所說的話，雷因才找到史萊姆煉磨師的驕傲與希望；然而雷因從他身上獲得的確實只有志向，並沒有技術層面的指導。

「你的戰術，說穿了也只是自己想出來的吧。只要能在師父的帶領下好好修行，應該也會有更大的進步吧？」

愛爾妮雅說的也不無道理。在學園裡，雖然可以學到魔獸煉磨師所需具備的基礎知識，但各個種族的戰鬥方法，還是各自請教前輩最快。

然而卻有個大問題。

「哪裡有史萊姆煉磨師的教練啊。」

「……說得也是。」

雷因並沒有心情低落，只是坦然地接受現實，但愛爾妮雅卻再次噘起嘴，一臉煩惱的模樣。

如果說擁有神之紋章、令所有魔獸煉磨師憧憬的神煉磨師非常罕見，那麼相對地，幾乎所有魔獸煉磨師都不屑一顧的史萊姆煉磨師專家，也是一種奇妙的存在吧。

史萊姆煉磨師在這個世上存在的意義，就是這麼低。

是的，一直到不久之前，貝基歐姆除了雷因之外，都沒有史萊姆煉磨師。

「 「…………啊。」 」

那個人的存在，同時掠過雷因和愛爾妮雅的腦海。

「我知道一個人喔。」

「我也知道一個人，不過那傢伙的戰法和你實在差太多了。況且，你不是早就學會那傢伙的技巧了嗎？」

「嗯，對啊……不過，假如是那傢伙的教練呢？」

雷因帶著熱切的語氣說。為自己指引道路的人有多重要，從愛爾妮雅進步的幅度就能清楚知道。射進黑暗裡的那道光芒，逐漸形成名為希望的模樣。

暑假就快到了。

「我們去拜託吉娜看看吧！培姆培姆！」

「嗶嘰！」

雷因用拳頭槌了一下掌心，偷偷從愛爾妮雅懷裡脫逃的培姆培姆，也幹勁十足地高聲鳴叫。既然已經決定了，那麼當然愈快行動愈好。

「我記得吉娜好像和亞莉卡一起去參加期末考不及格的補救教學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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