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2/2)
「不行、不行、不行!喂,放開我,吉娜·雷姆萊特!」
「再一次!」
愛爾妮雅拚命想要甩掉挽住她手臂的吉娜,但一撥開,吉娜就又勾住愛爾妮雅。
這時,愛爾妮雅才徹徹底底地明白——
所謂的史萊姆煉磨師有多麼纏人。
不論經過多久,不管怎麼拒絕,吉娜都不願意放開愛爾妮雅的手臂。愛爾妮雅只好帶著不耐煩的表情,皺著眉頭望向天空。
「夠、夠了啦,放開我……求求你……」
愛爾妮雅悲痛的慘叫聲,迴蕩在充滿爽朗笑聲的會場中。
*
特別席上,坐在亞麗耶爾旁邊的莎拉,俯視著和對手史萊姆煉磨師熱絡談話的愛爾妮雅,略帶著緊張的神情開了口:
「你的妹妹真是可怕呢。」
「哎呀,莎拉,你現在才發現嗎?那是當然的呀,因為她是我妹妹嘛。」
亞麗耶爾帶著柔和的微笑,為自己心愛的妹妹感到自豪。莎拉也微笑著說:「說得也是。」不過莎拉的內心,卻因為愛爾妮雅那幾乎超越亞麗耶爾的才能而發抖。
莎拉的確教了愛爾妮雅【契約之絆】的控制方法,但在排名戰之前,其實時間並不多。當她把愛爾妮雅叫到學生會用的擂台時,她原本認為愛爾妮雅只要能夠大致抓到感覺,就已經很理想了。沒想到愛爾妮雅不僅抓到了感覺,甚至已經能將【契約之絆】控制自如。
最令人瞠目的是她最後對自己施展的攻擊。在發動攻擊的瞬間,她的確減弱了【契約之絆】,改變了奇爾的攻擊,但這樣一來,她透過【契約之絆】而獲得的魔獸能力也會減弱。要是在這種狀態下承受奇爾的攻擊,愛爾妮雅一定也會遍體鱗傷吧。可是愛爾妮雅卻在攻擊即將命中自己的那一瞬間,再次加強【契約之絆】,抵擋住了攻擊。
莎拉自己究竟經過了多少夜晚,才達到那樣的境界呢?
雖然愛爾妮雅的實力還沒完全發揮——不,正因為愛爾妮雅還沒發揮全部的實力,
所以莎拉才對她的才華感到顫慄。
愛爾妮雅毋庸置疑是個天才。
莎拉對自己培養出如此高深莫測的才華而感到激動,暗自屏息。這時,亞麗耶爾甜美的聲音忽然傳入莎拉的耳中。
「對了,那件事沒問題嗎?」
「是、是的。那當然。」
相較於閒聊般開口的亞麗耶爾,莎拉則帶著些許緊張的語氣回答。
莎拉輕輕頷首,用腦海中的地圖回想著警衛的配置位置,接著將視線落在手中的資料上。莎拉身上的制服沒有一絲皺褶,大腿上放著一封報告書,報告者的名字是米斯特莉亞·克勞利斯,也就是將在決戰淘汰賽第二場比賽中出場的惡魔煉磨師。她所提出的報告書當中,詳細地記載著她在學園的宿舍里遭到陌生人的襲擊,對方還奪走了她的鮮血。
莎拉嚴肅地眯起眼睛,用指尖輕撫報告書的邊角,並整理腦中的資訊。
這世界上有一群人抱著所謂「高血崇拜」的扭曲思想。他們認為,只有繼承著高階紋章血脈的人,才有資格支配這個世界,因此致力於淘汰低階紋章者,綁架高階紋章者。過去他們也曾針對高階紋章者犯下吸血事件,因此莎拉她們判斷前幾天的襲擊,也是這一幫人所為。
莎拉之所以想鍛鍊愛爾妮雅,也是為了替愛爾妮雅培養實力,讓愛爾妮雅在面對他們的時候,能夠靠自己的力量來應付。萬一他們奪走愛爾妮雅的血,那麼亞麗耶爾必定會立刻衝出學園,沒消滅敵人就不會回來,而這正是莎拉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情。
「請放心。連一隻螞蟻都爬不進來。」
莎拉點點頭,顯得對自己很滿意。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不過她們其實安排了極為嚴密的層層守衛,不讓任何人接近擂台。為了愛爾妮雅,同時當然也是為了這些從不懈怠於訓練的年輕魔獸煉磨師,絕對不能讓任何人來打擾他們。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著莎拉所布下的警備網一樣,惡意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腳下。
*
在選手準備室里,雷因重新綁緊靴子的鞋帶,一陣興奮湧上心頭,令他不由自主地露出潔白的牙齒,揚起一抹充滿鬥志的笑容。
「哎呀〜愛爾妮雅那傢伙真是厲害耶,培姆培姆。」
「嗶嘰嗶嘰。」
聽見雷因那中肯切實的稱讚,嘴巴上還沾著剛剛吃的點心屑的培姆培姆點點頭。雷因用手指擦乾淨這個可愛無比的夥伴的嘴巴,同時回想起吉娜和愛爾妮雅的那一場戰鬥。
如果維持遠距離戰,那麼愛爾妮雅便會獲勝;要是吉娜拉近了距離,那麼吉娜就能壓制對手——雷因本來是這麼預測這一場戰鬥的。但結果呢?吉娜非常漂亮地突破了愛爾妮雅和奇爾的遠距離攻擊,而愛爾妮雅雖然遭到吉娜近身,卻精采地逆轉了勝負。而且她並不只是一味施展強力的技能。雷因在腦海里回想著具有各種變化的螺旋氣息。她到底是怎麼學會那麼多樣化的螺旋氣息呢?
「培姆培姆,你贏得了現在的愛爾妮雅和奇爾嗎?」
「嗶嘰~……」
雷因壞心眼的問題,讓培姆培姆發出困擾的叫聲。看見夥伴為難的模樣,雷因又露出更壞心的微笑。
「那我們要放棄嗎?」
「嗶嘰——!」
培姆培姆一改一秒之前困擾的模樣,相當憤怒地大聲回應。看見這個無論如何都不願服輸的夥伴,雷因縱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是開玩笑的——對啊,我們怎麼可能放棄嘛!」
雷因闔起嘴,臉上浮現一個宛如燒紅的鐵一般熱切的笑容。面對一個稍不注意就瞬間變強的競爭對手,雷因哪有不感到興奮的道理。老實說,雷因固然也想對吉娜報仇,但他仍然打從心底替愛爾妮雅的勝利感到高興。
同時,他也打從心底覺得絕不能輸給她。
就算自己的對手是全年級排名第2的惡魔。
「好,我們走吧,培姆培姆。」
「嗶嘰!」
雷因渾身充滿鬥志,培姆培姆發出可愛的吼叫聲,跳到他的肩上。培姆培姆彎著身體,磨蹭雷因的臉頰,對手雖是實力遠比自己強的惡魔,但是它沒有一絲畏懼。
看著這個令人信賴的夥伴,雷因面帶微笑,走進了氣氛沸騰的會場。繼吉娜和露露之後,另一名以世界最弱出名的史萊姆煉磨師的登場,使得觀眾席上爆出一陣鬨笑。即使法爾德剛才已經那麼嚴厲地警告過了,還是有人露骨地嘲笑雷因。
然而雷因一點也不在乎那些傷人的訕笑。雷因的對手已經站在擂台上。擁有暗夜般紫藍色頭髮與雙眸的米絲特莉亞,在全年級排名第2,是個實力僅次於法爾德的女英傑。而她的夥伴,則是光和它面對面,就令人感受到深切恐懼的惡魔加布魯。
面對實力遠遠高於自己的對手,雷因臉上浮現可用桀驁不馴來形容的挑釁笑容,同時有點難為情地抓抓頭。
「抱歉,讓你久等了,因為我想儘量把上一場比賽看完。」
「沒關係,我不在意。先別說這個了,我們趕快開始比賽吧。」
面對雷因的道歉,米絲特莉亞雙手抱胸,罕見地催促雷因。
看見米絲特莉亞反常的態度,覺得不對勁的雷因發出:「嗯?」的一聲,皺起眉頭。
「喔,好啊,沒關係。對了,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沒事吧?」
雷因知道這個問題太雞婆,但仍對米斯特莉亞問道。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臉頰泛紅,呼吸紊亂,身體狀況顯然不佳。
「這不關你的事吧。」
聽見雷因的關心,米絲特莉亞用冷淡的口吻這麼回答。這也很不像平常的她。雷因覺得愈來愈不對勁,於是朝著米絲特莉亞跨出一步,問道:「你真的沒事嗎?」
然而在米絲特莉亞旁邊待命的加布魯,像是要阻止雷因似地,將它巨大的身體移動到主人的面前。加布魯惡狠狠地瞪著雷因,眼神就像受了傷的猛獸一般。
「你不用浪費力氣試探吾之主人。」
宛如烈火一般的聲音震動著鼓膜,一股好似暴風的強烈壓力襲擊雷因。加布魯鮮紅色的雙眼直視著雷因和培姆培姆。那名符其實的惡魔霸氣,令雷因全身寒毛直豎,培姆培姆也輕聲哀號。
過去有一位走遍世界的魔獸煉磨師,曾在記載著他半生事跡的書里這麼寫著:
——龍會使我畏懼,而惡魔卻讓恐懼深植我心中——
雷因忍不住渾身顫抖,背上全是冷汗。這是身為一個生物所感受到的純粹恐懼。
加布魯那近乎殺氣一般的鬥志,使雷因不由自主地往後跳開。
「多說無益。趕緊和吾一決勝負,品嘗失敗的滋味吧!」
加布魯稍微張開纏著鐵煉的下巴,用帶著怨恨的語調對雷因說。聽見它的聲音,觀眾席上的每個人都發出哀號,甚至有幾名學生陸續昏倒。
這就是惡魔的實力。
光是說話,恐懼就能摧毀弱者的心,使對方吞下敗仗。
面對這樣的強敵,雷因的嘴巴彎成了新月狀。雷因激勵從惡魔面前跳開的自己,牙關緊咬得露出牙齒,拳頭緊握得連手指都疼痛,用爆發性的鬥志把害怕的心情給一腳踢開。
對自己的憤怒以及與強敵對峙的喜悅,讓雷因等不及開戰,掌心的史萊姆紋章就發出激流般劇烈的光芒。
雷因把激情轉換成言語,讓【契約之絆】沸騰。
「對呀,說得也是。我知道了,我們趕快一決勝負吧。不過有一點我必須訂正。」
雷因和跟自己一樣雙眼中充滿了怒氣的培姆培姆互相點點頭,縱聲大喊:
「在這場決鬥中落敗的會是你們!」
「嗶嘰!」
培姆培姆呼應著雷因高昂的志氣,從他的肩頭跳下,看著這個可靠夥伴的背影,雷因露出興奮的笑容。雷因對著看似完全不打算啟動【契約之絆】的米絲特莉亞大喊:
「史萊姆煉磨師,雷因·艾爾哈特。夥伴是培姆培姆。」
「惡魔煉磨師,米絲特莉亞·克勞利斯。夥伴是加布魯。」
雷因高聲宣告,而米絲特莉亞的態度卻帶著焦急,冷淡的口氣和受到發燒所苦的聲音形成對比。
接著——
「「以我的紋章與夥伴之名,一決勝負!」」
在宣戰的同時,加布魯就舉起了纏繞著鎖鏈的手臂。
「打敗他們,加布魯。【男爵鎖鏈】。」
「結束了!」
捆綁在加布魯右臂上的鎖鏈解開,劃破空氣,沖向培姆培姆。宛如波浪一般的鎖鏈削掉了大理石,鋼鐵互相摩擦的刺耳怪聲,讓整個會場頓時爆出哀號。
「太單純了!培姆培姆,上!」
「嗶嘰!」
培姆培姆自己沖向比暗夜還要漆黑的鎖鏈長鞭。它沿著地面滑行,跳向形成波浪的鎖鏈。漆黑的鎖鏈和藍色的炮彈互相交錯,培姆培姆在空中扭身,從鎖鏈的旁邊閃過。看見它躲過第一波攻擊,加布魯撇嘴,轉了轉手腕。耳邊傳來喀啦一聲駭人的聲音,鎖鏈像擁有意識一般地大幅彎曲,彷佛無視地心引力,在空中飛翔,於培姆培姆的身後緊追不捨。
「培姆培姆!」
「嗶嘰嘰!」
培姆培姆沒有回頭,只聽見雷因的聲音就跳了起來。鎖鏈的末端纏住的是它的殘影。撲空的鎖鏈猛烈衝擊地面,培姆培姆不予理會,身體一彎,吸收了著地時的反作用力。
「培姆培姆,【衝撞】!」
「嗶嘰——!」
聽見雷因的聲音,培姆培姆的身體變成了一枚藍色的炮彈,直直地沖向敵人,彷佛是在要求對方將自己反彈回來似的。看見這個毫不掩飾的攻擊,米絲特莉亞撇了撇嘴。
「你瞧不起我嗎?加布魯,【憤怒鎖鏈】。」
「唔,主人?」
聽見這充滿怒氣的指示,加布魯猶豫了一瞬間,望向米斯特莉亞。
「主人呀,為了擊墜天使,不是應該隱藏絕招嗎?」
「沒關係,就讓他親身體驗雙方實力的差距吧。」
假如是平常的米絲特莉亞,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藐視他人的話,因此加布魯皺起了鼻頭。雖然身體狀況稍微恢復,但米絲特莉亞的模樣顯然不太對勁,不過身經百戰的惡魔立刻做出了決定。面對已經近在眼前的培姆培姆,加布魯舉起左手,再度鬆開一條纏繞在粗壯手臂上的鎖鏈,迎擊培姆培姆。鎖鏈的末端附著一把散發出漆黑光澤的利劍,假如確實命中,一定可以輕易貫穿培姆培姆。
面對惡魔的迎擊,雷因握緊拳頭,立刻彈了彈手指。
「培姆培姆,【分裂】!」
「嗶嘰嘰嘰嘰!」
培姆培姆身體顫抖,大量小型分身帶著衝撞威力,朝著加布魯飛去。如果說衝撞是炮彈,那麼無數個分身的特攻就是霰彈槍。培姆培姆的分身取代帶著強力衝勁下降的本尊,迎擊利劍。利劍輕輕鬆鬆就把小小的培姆培姆分身撕裂,但是仍然有許多分身順利逼近加布魯。
「耍什么小聰明!」
加布魯發出令人膽寒的咆哮,揮出它連巨大岩石都能劈開的兇惡爪子。漆黑的爪子在空氣中刻出爪痕,加布魯把眼前的空間撕裂,吞噬無數個分身。
惡魔的雙眼並沒有忽略躲在分身後面準備展開攻擊的培姆培姆。加布魯彎曲手指,對漆黑的鎖鏈賦予意識。兩條鎖鏈再次彷佛不受重力約束似地形成波浪,襲向已經向前衝出的培姆培姆。
「培姆培姆,快躲開!」
「嗶嘰——嘰!」
培姆培姆改變原本朝著加布魯的衝撞方向,往後方飛去,躲開朝培姆培姆襲去的鎖鏈。培姆培姆原本所在位置的大理石碎裂,地面被挖出一個深深的十字凹痕。鎖鏈的猛攻還沒結束,利劍的劍鋒劃破天空,右手的鎖鏈加速旋轉,試圖纏住培姆培姆。
加布魯是操控束縛與解放的惡魔,它的鎖鏈能夠捆綁住任何魔獸。
然而史萊姆逃跑的腳程是魔獸當中首屈一指的。
「別小看我!」
「嗶嘰嘰!」
雷因大喊,培姆培姆也予以回應。
培姆培姆在著地之前用力扭轉身軀,並在落地的瞬間放鬆。扭緊的身體在回復原狀時所產生的反作用力,把剛著地的培姆培姆一口氣彈回,旋轉的鎖鏈只纏在虛無的空氣,利劍切斷的是培姆培姆的殘影。
「嗶~嘰!」
培姆培姆順利躲過惡魔的攻擊並回到雷因身邊,獲得了全場如雷的歡呼。
然而歡呼聲隨即被大理石碎裂的聲響,以及設置在鬥技場四周的裝飾柱斷裂的聲音給蓋過。加布魯用鎖鏈抓起部分大理石塊與裝飾柱的碎塊,注視著抵擋住惡魔猛攻的脆弱人類與史萊姆。
然而雷因發現,惡魔的雙眸中帶有深深的疑惑。而他的直覺很快就得到了應證——加布魯停下攻擊,轉而望向米絲特莉亞。
「嗯,主人呀,吾等會不會太過火了?」
「沒關係,快打倒他們!我們真正的對手並不是他們啊!」
米絲特莉亞對加布魯的話充耳不聞,依然用帶刺的聲音大喊。聽見這番話,雷因和加布魯不約而同地微微挑起了眉毛。
「唉……說得也是。」
加布魯猶豫了一秒鐘後,便點了點頭。雖然愈來愈不解,但它或許斷定雷因他們是找出答案的最大妨礙吧,因此當它再次將視線轉向雷因他們時,眼神中已經沒有一絲猶豫。
加布魯揮動手指。
名為暴力的鎖鏈如波浪般擺盪,名為破壞的岩石往前射出。
這是比投石器還要殘暴的兇器,倘若命中了,絕對會粉身碎骨。
「培姆培姆,讓他們看看你訓練的成果!」
面對這等同於天災般的攻擊,雷因卻像是期待已久似地,高舉起握拳的手。
「嗶嘰————!」
培姆培姆朝著飛向它的岩石跳了起來。就在觀眾們齊聲尖叫的時候,方才被掀起的大理石石塊和培姆培姆互相衝撞——
「噗〜〜嘰。」
培姆培姆發出充滿鬥志的一聲高呼,改變了岩石的行進軌道。大理石在距離雷因相當遠的地方墜地,發出轟然巨響,與完好的大理石地板一起爆裂。而這聲巨響,和飛往雷因另一側的裝飾柱碎裂聲互相重疊。
雷因蹲下,躲開四處飛散的岩石碎片,接著把手放在將特訓成果發揮出十二分的培姆培姆頭上。
「嗶~嘰,嗶嘰嗶嘰。」
「嗯,跟暴風吹來的岩石相比,這應該算小意思吧。」
培姆培姆挺起胸膛,雷因對它露出自豪的笑容。從他們的表情中,看不見一絲對兇狠攻擊所感到的恐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雷因和培姆培姆一整天都待在捲起岩石呼嘯穿梭的龍捲風裡。
為了讓培姆培姆學會露露的技能,雷因所想到的訓練方法,簡直可用瘋狂來形容。方法其實很單純,但正因為單純,所以才可怕。
到底有誰會想到這種方法呢?在風龍所製造出的暴風中,不斷衝撞朝自己飛來的岩石——這種等同於自殺的訓練方式。
正因為自己主動深入險境,所以培姆培姆才順利地學會了露露的技能。而他們透過這個瘋狂行為獲得的武器,並不只一種。雷因和培姆培姆藉由這瘋狂的特訓,得到了另一個強大的武器。
——一種就連風龍都能一擊擊退的強力武器。
「好〜吧,接下來,就剩那個能扭曲空間的攻擊了。」
雷因肩上坐著培姆培姆,彷佛很享受劣勢似地用鼻子哼聲。加布魯那能夠跨越空間的能力,是雷因和培姆培姆想達成目標最大的障礙。該怎麼樣才能封住加布魯的特性呢?雷因絞盡腦汁思索著。
異狀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你給我、收斂一點。」
米絲特莉亞冷冷的聲音響遍四周。那聲音里蘊藏的凶兆,激烈地撥動雷因危機察知的琴弦。
「培姆培姆,小心,有東西要逼近了!」
「嗶、嗶嘰。」
聽見雷因緊張萬分的警告,培姆培姆彎起藍色的身體,做出隨時都能衝出去的準備。
在雷因和培姆培姆的注視之下,只見米絲特莉亞緩緩地放下抱胸的雙手,將刻有惡魔紋章的手掌伸向天空。
惡魔紋章被一片漆黑吞噬。
「主人!?」
加布魯感覺到【契約之絆】已經啟動,因為灰暗情緒大量流入體內而粗聲開口,憤怒、嫉妒,以及對力量的絕對渴望——這些與平常精明冷靜的米斯特莉亞相去甚遠的感情波動瞬間膨脹。
「【米爾貝之鏈】。」
將所有負面情感注入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擂台的正中央宛如遭到雷擊一般炸裂。
「唔,你打算做什麼?主人!你怎麼了!?」
加布魯雖試圖制止米絲特莉亞,但在【契約之絆】的強制力之下,它不得不使出技能。
技能無視於加布魯的意願,擅自施展出來。米絲特莉亞所注入的異常生命力,讓原本纏繞在加布魯身上的鎖鏈像是逃走似地射向空中。擂台上的加布魯身上,只剩下胸口的一個斜十字鎖鏈,其他的鎖鏈則在它的頭頂上空收束,吸收米絲特莉亞的生命力,逐漸膨脹,最後向四面八方爆開,鎖鏈的尖端接連刺進觀眾席的邊緣。
負責守衛的學生個個慌了手腳。眼前的景象很明顯不對勁,但他們無
法判斷那是米絲特莉亞的意志,抑或另有其他邪惡的力量。
他們的猶豫決定了事情的發展。
彷佛蜘蛛網一般覆蓋在擂台上的鎖鏈,開始擴大其侵略範圍。因為注入的生命力太多,米絲特莉亞的指甲迸裂,鮮血沿著指尖滴下。鎖鏈的其中一端立刻飛奔而來,接住了血滴。吸收了鮮血的鎖鏈開始脈動,而脈動漸漸變得激烈,使鎖鏈振動起來。耳邊傳來刺耳的金屬聲,漆黑的鎖鏈頓時增殖。
複雜地纏繞著好幾層的鎖鏈將擂台完全覆蓋,觀眾再也看不到擂台。
太陽光被遮住的擂台上,僅存的三根裝飾柱開始閃爍,頂端發出亮光。這是為了方便比賽者在夜間也能戰鬥的設施,但雷因卻忿忿地瞪著燈光。
「哈哈,既然如此,說不定看不見還比較好呢。」
「嗶……嘰。」
雷因發出乾笑,但培姆培姆忍不住害怕。只見對方膨脹的肌肉青筋浮現,頭部長出一對可怕的角,兇惡的嘴裂到耳際,以及一對就連黑暗也能吞噬的漆黑之翼——
名符其實的惡魔。
恐怖的化身,在雷因他們面前張開了絕望的雙翼。
「哈哈,這樣啊,原來如此,鎖鏈的用途,本來就是綁住暴亂的東西嘛。」
雷因乾笑著說,流下了一滴汗,同時理解了一切。
加布魯用鎖鏈綁住的,原來是它自己。
那雙好似將血灑在黑暗中的深紅色眼眸,瞪著雷因和培姆培姆。
然而它立刻將視線從雷因和培姆培姆身上移開,似乎對他們不感興趣。接著,它的目光轉向指尖正在流血的主人。
它的眼裡還殘留著理智的光芒。
「你怎麼了,主人呀!你在做什麼!?」
「不要再多嘴了,加布魯。」
米絲特莉亞的血流在散發漆黑光芒的紋章上,指向雷因和培姆培姆。
「趕快把礙事的傢伙——」
「住手,主……」
「除掉。」
那是一股明確的殺意。
惡魔紋章被更加漆黑——不,被暗黑的光輝所吞噬。注入體內的生命、被下達的命令——加布魯咬緊牙關試圖抵抗,用力得連嘴角都流血了。
看見米絲特莉亞的暴行,一直耐著性子觀戰的愛爾妮雅終於大聲喊道:
「雷因·艾爾哈特,快退下!這狀況實在太奇怪了!」
「對呀,雷因同學!小培!拜託你們快下來!」
愛爾妮雅語畢,亞莉卡也因為加布魯的壓迫感而顫抖,高聲說道。
吉娜和露露拋下兩人,往擂台衝去。
「夫婿!」
「啊,站住,不可以偷跑,吉娜·雷姆萊特!」
吉娜拔腿後,愛爾妮雅也帶著奇爾追在她身後。
「等一下,小娜、小愛!」
「餵、喂,亞莉卡,你要去哪裡啊?」
亞莉卡飛奔而出,而加賽特趕緊追在她身後。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各位,怎麼可以扔下我呢!」
就連最後一個留在選手席的法爾德都跑向了擂台。
最先跑出去的吉娜雙腳使勁,準備跳上擂台。
「不准過來——!」
雷因的一聲喝斥,把吉娜的腳釘在地面。
彷佛能振動大氣的魄力,讓正跑向他的一行人全都停下了腳步。
雷因注視著努力抵抗米斯特莉亞命令而全身顫抖的加布魯,同時毫不猶豫地斷言:
「這是我的比賽,你們絕對不準來妨礙!」
「嗶嘰!」
雷因說完後,緊接著的是培姆培姆堅定的鳴聲。
聽見他們這麼說,愛爾妮雅不禁咒罵:「笨蛋!」
「你到底在逞什麼強啊,雷因·艾爾哈特!」
「我才不是在逞強呢!要是我接受你們的幫助,這場比賽我不就輸了嗎?」
「比賽!?你在說什麼啊!?現在可不是固執己見的時候喔!」
「現在不固執,要什麼時候固執啊!?而且,愛爾妮雅,我啊!」
雷因竟然魯莽地將視線從加布魯身上移開,一臉興奮地轉向愛爾妮雅。
「我也想和你戰鬥啊!我想挺起胸膛,在同一個擂台上和你戰鬥!」
「什麼!?」
聽見雷因的話,愛爾妮雅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不是吧,雷因·艾爾哈特,你這傢伙,竟然為了我——」
「當然,等我和愛爾妮雅戰鬥完之後,就輪到你了!法爾德!你把脖子洗乾淨等我!」
雷因又將視線從愛爾妮雅身上移開,將燃燒著鬥志的雙眸轉向法爾德。
「咦,雷因!?你叫我嗎!?真的是我嗎!?」
在這個實在太出人意表的時間點被叫到名字,法爾德不禁瞪大了雙眼。站在他身旁的加賽特打從心底感到遺憾似地嘆氣,而亞莉卡則露出一種既像是安心,又像是不忍的微妙表情,深感困惑。而原本那麼敵視愛爾妮雅的吉娜,如今卻帶著憐憫的眼神望向她。愛爾妮雅因為羞恥和憤怒而漲紅了臉,淚眼汪汪地大聲喊道:
「雷因·艾爾哈特,你到底要捉弄我到什麼時候才甘願!」
「嗶嘰————!」
這次換培姆培姆的悲鳴打斷了愛爾妮雅的怒斥。
雷因趕緊望向前方。只見加布魯發出發狂般的詭異叫聲,將緊繃到血管都浮出的五指揮向雷因和培姆培姆。
「你們快逃!」
五條帶有利劍的鎖鏈瞄準了雷因和培姆培姆,從漆黑的鎖鏈天花板墜落。
但雷因與培姆培姆卻帶著充滿氣魄的笑容,迎擊惡魔的警告。
「來囉!」
面對襲向自己的兇猛利劍,雷因和培姆培姆同時往地面一踢。利劍擦過往後跳開的雷因左手臂,一接觸到地面,便立刻回頭,瞄準下巴的攻擊是誘餌,真正的攻擊是第二條鎖鏈。鎖鏈在雷因的頭頂上劃圓,瞄準剛才躲開了攻擊的雷因,原本松馳的鎖鏈一口氣拉緊。鎖鏈以重疊的部分為起點,逐漸收緊,因為摩擦而使圓圈漆黑的表面染上紅色,鎖定了雷因。
「培姆培姆,【分裂】!」
「嗶嘰!」
聽見雷因的吶喊,正在躲避三條鐵煉猛攻的培姆培姆大聲回答。培姆培姆趁著鎖鏈上下擺動時一瞬間的空隙,將小小的分身射向雷因。
鎖鏈圓圈閉起的剎那,雷因踩上了滑進他腳跟下的分身。
被踩扁的分身將雷因的身體彈了起來,一條灼熱的鎖鏈擦過雷因的腳尖。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被纏住,雷因的身體應該早就被燒成灰燼了吧。
但雷因沒有時間放鬆。從地面掙脫的第一把利劍,朝著剛落地的雷因襲來。雷因的脖子感到一陣寒意,因此趕緊彎起身子。雷因之所以能憑一己之力躲開攻擊,是因為【契約之絆】讓他獲得了培姆培姆的危機察知能力與飛快的腳程。
然而得到夥伴能力的,並不只有雷因。
「什麼?」
雷因發現自己身上的異狀,睜大了雙眼。他的右腳本來想躲開飛來的利劍,但卻像是嚇得無法動彈似地,突然不受控制。
米絲特莉亞紫藍色的雙眸注視著雷因的右腳。她啟動與加布魯的【契約之絆】,也得到了惡魔的能力。米絲特莉亞所得到的能力,是一種光是注視著對方,就能給予詛咒的【邪眼】。被那雙眼睛注視的部分會變得格外恐懼,無論是腳或手,都會無法動彈。
「可惡!」
雷因對不聽使喚的右腳咒罵了一聲,同時硬是將左腳一踢,利用反作用力使自己失去平衡。
「嗶嘰——!」
這時,培姆培姆察知主人面臨危機,前去衝撞主人。培姆培姆撞上雷因的右腳,讓他的身體微微往上浮起。在重力拉扯下,雷因順勢以肩膀著地,順著脖子感受到的寒意,在地上翻滾。在雷因身後緊追不捨的利劍一一刺進大理石中。
「笨蛋,你為什麼不逃走!」
比利劍更恐怖的攻擊,伴隨著怒斥聲一起來到雷因的身旁。加布魯的咆哮傳入雷因的耳中,粗壯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揮下。
可是面對連大理石應該都能輕易敲碎的這一擊,雷因卻露出稍微安心的表情。
「這種攻擊我最歡迎了!培姆培姆,彈!」
「嗶嘰!」
聽見雷因的指示,培姆培姆跳了起來,擋下加布魯的手臂。它就這樣擋下那連城牆都能敲碎的拳頭,扭轉身體,彈到雷因的旁邊。雷因利用大理石碎裂時的反作用力,一把抓住培姆培姆,同時往後跳開。
「好危險,你的主人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吃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啊?」
雷因一邊在地上滑行,重整態勢,一邊對加布魯提出這個忍了許久的疑問。米絲特莉亞的攻擊實在太過異常,她那氣勢驚人的攻擊,是真的想奪走雷因的性命。
面對雷因的疑問,加布魯用五隻手指撈起大理石,帶著激憤的表情大喊:
「不要把吾之主人說得像狗一樣!」
「那到底是為什麼嘛!呃,培姆培姆,【膨脹】!」
「嗶啾——」
培姆培姆讓身體膨脹,擋住了四處飛散的大理石碎片。
「吾也不知道。不過前幾天有個戴著兜帽和面具的傢伙突然出現,用蟲子吸走了主人的血。」
「蟲!?」
「對。從那時開始,主人的身體狀況就變得——嗯姆咕!?」
耳邊忽然傳出牙齒互相碰撞的聲音,加布魯的下巴被強制闔上。
「我剛剛應該已經說過——不要再多嘴了,加布魯。」
「喂!米絲特莉亞!你這傢伙,對自己的夥伴做什——」
雷因的怒罵聲戛然而止。雷因看見米絲特莉亞的脖子上有『某種東西』正在蠕動。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蛹一樣。
「米絲特莉亞,你的脖子上有個東西喔!快把它拔掉!」
「你在胡說什麼?你都快要死在這裡了,還有閒情逸緻管我嗎?」
米絲特莉亞吐出充滿惡意的話語。宛如呼應著她的聲音一般,契約的紋章發出更駭人的光芒,同時她脖子上的蛹也開始振動。彷佛在助長那份惡意似地,米絲特莉亞的嘴角浮現一抹殘虐的笑容。
「你聽我說——」
「嗶嘰——————!」
讓身體膨脹的培姆培姆打斷了雷因的話,將他整個人包住,在雷因將注意力放在米斯特莉亞身上時,加布魯的巨腕已經悄悄接近他。如鋼鐵般的重拳陷入培姆培姆的身體,就連對物理攻擊具有強大耐性的培姆培姆都受到了損傷。受到培姆培姆保護的雷因,一臉痛苦地從嘴角吐出混著鮮血的泡沫。這就是【契約之絆】的缺點——彼此的信賴愈是深厚,魔獸所受到的攻擊就會反饋在魔獸煉磨師身上。
加布魯盯著像一顆皮球般彈飛的培姆培姆,對著天空握緊拳頭。漆黑的鎖鏈在加布魯的引導下互相交纏,形成一顆巨大的鐵球。
漆黑的鎖鏈球在昏暗的空中出現,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那是吊著鐵球的鎖鏈因為承受過度重量所發出的哀號。
看見那悽慘的光景,亞莉卡正準備往前衝出,卻被加賽特攔住,忍不住放聲大叫:
「小培!雷因同學!快逃啊啊啊啊!」
然而,亞莉卡的懇求並沒有實現,鐵球就這樣落在包著雷因的培姆培姆身上。
雷因和培姆培姆連出聲都來不及,就被重量驚人的鎖鏈給壓潰——
接著是一片寂靜。
*
「雷因同學!小培!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見那悽慘無比的一擊,亞莉卡高聲尖叫,用雙手搗住臉,癱坐在地。
而米絲特莉亞看見雷因他們遭到這一記足以喪命的攻擊,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帶著恍惚的表情,將雙手伸向天空。
那聰慧的雙眸,如今只充滿宛如要將自己燒毀般的瘋狂。
「呵呵,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力量、暴力,原來是如此美好啊!我以前為什麼要一直忍耐呢?真像個笨蛋一樣。既然我擁有這麼大的力量,那麼就能隨心所欲才對啊!法爾德,就連你的天使也——」
米絲特莉亞膜拜著被鎖鏈染成一片漆黑的天空,用病態的熱切視線望向法爾德。就在此時,本來在米絲特莉亞脖子上蠕動的蛹忽然裂開,一隻漆黑的蝴蝶破蛹而出。
那隻蝴蝶拍了拍翅膀,停在米絲特莉亞的臉上。
加布魯朝著蝴蝶伸出駭人尖爪,卻像是被定格似地,頓時停下了動作。
「你在做什麼,加布魯?」
「你不是吾之主人!吾要將你大卸八塊,解放吾之主人。」
「解放?呵呵,真是愛說笑,現在的我正是解放之後的模樣啊。」
米絲特莉亞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在碰到黑蝶前一刻停下動作的加布魯臉頰。這和平常的米絲特莉亞無異的動作,讓加布魯的怒氣達到了頂點。
「你——這——家——伙————————!」
加布魯彷佛掙脫了伽鎖似地大聲咆哮,使得形成天花板的鎖鏈激烈振動。但是無論加布魯怎麼吼叫,它的身體依然無法動彈。束縛加布魯身體的【契約之絆】的強制力,是它從未體驗過的強大力量。
米絲特莉亞看著發狂的惡魔,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揚起微笑。
「對了,還有最後一道鎖鏈呢。」
米絲特莉亞用沾了血的指尖,滑過加布魯胸前捆綁成斜十字的鎖鏈。
加布魯用至今最粗暴的聲音吼叫:
「笨、笨蛋,住手,主人呀!要是解開這條鎖鏈,會怎麼樣——」
「我當然知道呀。這條鎖鏈束縛的是你的本能,假如解開了,就會解放你全部的力量。啊,可是這樣一來,你就不能穿越空間了對吧?沒關係呀,反正也沒必要穿越空間了,我想要的東西,現在都在我的手邊。」
米絲特莉亞露出像孩子一般純真無邪,同時又像娼婦一般熱切的微笑,接著將手放在禁斷的鎖鏈上。
「【鎖鍵解放】。」
啪鏘一聲,束縛著加布魯身體的最後一道鎖鏈也解開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oaOGAAAAGAA!」
沉浸於悲傷中的惡魔咆哮貫穿天際,從鎖鏈中被解放的加布魯,身體開始脈動,膨脹的血管浮現在皮膚上,形成可怕的紋路。它的肌肉隆起一倍,牙齒露出,雙眸中的理性已經消失。
眼前的景象以及加布魯所散發的侵蝕人心的瘋狂,讓原本就容易心慌的亞莉卡一陣暈眩,隨即雙腿一軟。愛爾妮雅、加賽特以及雷昂立刻奔向即將倒下的亞莉卡,扶著她的身體,被攙扶著的她,依然渾身顫抖不已。
「小愛……小加……」
「亞莉卡,振作點,保持清醒。」
亞莉卡有氣無力地發出夢囈般的聲音,眼角流下淚水。剛才與加布魯視線一瞬間交會,眼中見到的是倒地的雷昂和四分五裂的自己。失控的惡魔之眼,光是視線相交就能置人於死地。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惡魔,也無法抵抗契約紋章。
「來,我們去把天使擊落吧。要是有人來礙事,就用全力打倒他們。」
聽見米絲特莉亞的指示,加布魯無言地頷首。
接著,米絲特莉亞往前跨出一步,走向法爾德。
「來,法爾德,上來吧。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和天騎士擊落。」
米絲特莉亞在法爾德他們所在的擂台邊緣停下腳步,流露一抹蠱惑的笑容。停在她臉頰上的黑蝶,似乎因為米絲特莉亞的墮落而欣喜,振動著妖艷的翅膀。
法爾德帶著悲傷的眼神,眯起眼睛望著米絲特莉亞,輕輕地搖搖頭。
「你到底怎麼了,米亞?這一點都不像你。」
「我不是說過不准這樣叫我嗎!」
「啊,說得也是,你不是米亞。因為米亞根本不可能在比賽期間這麼輕忽大意。」
聽法爾德這麼說,米絲特莉亞滿臉懷疑地挑眉。
「比賽?比賽早就已經分出勝負了不是嗎?」
「噢——是這樣嗎?」
加布魯不斷散發著讓人出現死亡預感的霸氣,法爾德卻恰然自得地微笑著。那從容不迫的笑容,讓停在米絲特莉亞臉上的黑蝶宛如被火焰燃燒一般,激烈地拍打著翅膀。
米絲特莉亞臉上浮現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憤怒表情。
「你總是這樣把我——」
米絲特莉亞憤怒得無法繼續說下去,她舉起散發著黯淡光芒,滿是鮮血的手臂。因為米絲特莉亞的舉動而化為憤怒暴君的加布魯,也隨之舉起它粗壯的手臂。兩隻近乎喪心病狂的手臂同時揮下,饑渴於鮮血的鎖鏈也跟著手臂的軌跡,從漆黑的天花板落下。
「如果你不想打,那就儘管站在那裡看著吧。我就算用強迫的手段,也會想辦法讓你願意和我戰鬥!」
米絲特莉亞用顫抖的聲音說,眼睛瞪著的不是法爾德,而是愛爾妮雅等人。愛爾妮雅他們根本來不及防備,惡魔的鎖鏈就穿過大氣,對他們展開攻擊。
然而,那條鎖鏈卻永遠沒辦法碰到他們。
「艾爾德米歐!」
法爾德的呼喚帶來一道光線,從天輪飛出來的聖盾將鎖鏈彈開。
漆黑的鎖鏈再次像波浪一般扭動,從四面八方襲擊愛爾妮
雅等人,然而沒有任何一條鎖鏈,也沒有任何一塊鎖鏈的碎片觸碰到愛爾妮雅他們。
在法爾德淺淺啟動的【契約之絆】之下,艾爾德米歐所帶來的光之盾牌,把所有朝向他們襲擊而來的鎖鏈全部彈回。
不過,法爾德雖然和艾爾德米歐一起抵檔攻擊,卻完全沒有主動攻擊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採取攻擊?」
米絲特莉亞像是極力壓抑著憤怒,挑著眉對法爾德問道。
法爾德悲傷地眯起眼睛,望著米絲特莉亞,搖了搖頭。
「我的話你竟然聽不進去,真是太令人難過了。米亞,我應該說過了吧,勝負還沒決定呢。」
「你在說什麼?」
聽見法爾德的話,米絲特莉亞皺起了眉頭,好像聽不懂似的。
這時,在米絲特莉亞的身後——
「好————痛————喔————!」
「啾~~~~~~~~~~~~嗶————!」
痛快、爽快、暢快的聲音迴蕩在四周,吹散了現場緊繃的氣氛。
米絲特莉亞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趕忙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從地面的大坑洞裡跳出來的——全身都是鎖鏈痕跡的培姆培姆,以及身上制服被鎖鏈撕裂得破破爛爛的雷因。
「遭到了那樣的攻擊,你們竟然還活著?」
「哈,真不湊巧,我對自己的耐打程度很有信心呢!」
米絲特莉亞露出一種不知道該說是驚訝還是傻眼的表情。沒想到雷因和培姆培姆遠比想像中還要頑強。既然他們兩個都還健在,那麼法爾德說得沒錯,比賽的確還沒結束。
雖說比賽還沒結束,可是勝敗卻已經非常明顯了。雷因和培姆培姆遍體鱗傷、滿身瘡痍。雖然並不是不可能,但他們應該沒辦法再和加布魯戰鬥了吧。米絲特莉亞眯起眼睛,用像是看著路邊石頭一樣的視線,望向雷因與培姆培姆。米絲特莉亞已經完完全全對雷因他們失去了興趣。
「乖孩子,你們就好好睡覺吧。你們對我已經沒用了。」
米絲特莉亞彷佛在拍掉灰塵似地揮揮手。
然而,面對米絲特莉亞給的這張保命符——
「你在說什麼啊?比賽才到一半呢!」
雷因擺出一抹不輸給加布魯的猙獰笑容,將保命符給撕掉了。
「你才是在說什麼啊?我們雙方實力的差距,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你的史萊姆和我的惡魔,實力簡直天差地遠。」
聽見雷因高聲這麼說,米絲特莉亞甚至對他拋出侮蔑的視線。
而面對米絲特莉亞的話,雷因用鼻子哼了一聲,回應道:
「啊〜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這種東西,我早就看膩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又怎麼樣!」
雷因掛著無所畏懼的笑容,米絲特莉亞見狀不禁微微挑眉,不悅地歪著嘴,但雷因不理會,更大聲地說:
「強的人就一定會贏,弱的人就一定會輸?比賽不是這麼一回事吧!所謂的比賽,就是強的人輸,弱的人贏啊!正是因為不知道比賽中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才有趣呀!」
雷因揮動他刻著最弱紋章的手臂,把洋溢的鬥志提升至極限後,【契約之絆】所散發的光芒將籠罩著擂台的陰霾一掃而空。
「重要的不是力量的強弱!重要的是,不管對方是很強的對手,或者是惡魔,都不能放棄想要獲勝的心情,不是嗎!」
雷因發自真心,竭盡全力,沒有一絲虛假地喊道。
面對他純粹的鬥志,米絲特莉亞憤怒地咬著嘴唇。
「比賽很有趣?只要不放棄就能贏?真是太愚蠢了。那麼,在這種殘暴的力量面前,你能做什麼?而且你現在還是這種遍體鱗傷的狀況。這次你真的會死喔。」
米絲特莉亞用冷淡的眼神望著雷因。沒錯,米絲特莉亞所言不虛。原本就已經非常強大的加布魯,現在力量又更上一層樓,而雷因和培姆培姆則是傷痕累累。
可是,即使如此,雷因和培姆培姆的眼神還是沒有放棄勝利。
接著,雷因笑了笑,彷佛在表示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勝負關鍵。
米絲特莉亞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笑容里所含的氣魄、鬥志和執念。
「你為什麼不放棄?」
這只是一個單純、純粹的疑問。
面對這個疑問,雷因的臉上依然掛著毫無畏懼的笑容,單膝跪地,把史萊姆紋章閃閃發亮的手掌放在遍體鱗傷的培姆培姆身上,縱聲大喊:
「我為什麼不放棄?那還用說嗎?就連這傢伙——這個始終被嘲笑是全世界最弱的史萊姆,培姆培姆都沒放棄了,我哪兒有理由說放棄呢?」
「嗶嘰——————!」
聽見雷因的話,培姆培姆激動地高聲鳴叫,彷佛在表示雷因搶了他的話。
雷因的這番話,讓原本被惡魔的恐懼束縛的心獲得了勇氣。亞莉卡在加賽特和愛爾妮雅攙扶之下,看見充滿鬥志的雷因,總算恢復了力氣。
「雷因同學、小培——加油——!」
亞莉卡用雙手圍在嘴邊,大聲地替雷因加油。加賽特和愛爾妮雅這才總算鬆一口氣,同時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看著雷因與培姆培姆。
「唉〜看來那傢伙又按下了奇怪的開關吧。」
「對啊,他大概按下了笨蛋的開關吧。已經沒人能阻止那傢伙了。可是,他打算怎麼辦呢?擂台是大理石製成的,在這裡沒辦法使用需要大量水分的【無限膨脹】耶。」
「這個嘛,他應該會想辦法吧。他可是雷因耶。」
「說得也是,他應該會自己想辦法。畢竟他是那個笨蛋嘛——嗯,怎麼了,吉娜·雷姆萊特?」
愛爾妮雅看見不知不覺中站在自己面前的吉娜,疑惑地問道。
吉娜不知為何氣呼呼地鼓起了腮幫子,依序指著加賽特、亞莉卡和愛爾妮雅說:
「總覺得,只有你們三個和夫婿、很要好。太奸詐了。」
「什、什麼叫做奸詐!你忘記了嗎?賭上雷因的那場比賽是我獲勝了耶!」
「所以、再一次。」
「不行!」
「贏了就逃走,太、奸詐。膽小鬼。」
「你、你說我是膽小鬼!?你、你這個傢伙〜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把你徹徹底底打敗一次,吉娜·雷姆萊特!」
「……也太簡單就上鉤了吧?」
看見愛爾妮雅這麼輕易就受到挑釁,吉娜反而感到驚訝。
看著準備隨時再次開戰的兩人,法爾德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拍了拍手。
「好了〜我的女神們,如果你們要爭的話,我倒希望你們爭的是我。另外,他們好像也差不多要展開行動了唷〜我們就好好地欣賞吧,看看那個史萊姆同學打算怎麼對付米絲特莉亞。」
聽見法爾德的提議,愛爾妮雅和吉娜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開。雖然她們堅決否認自己是法爾德的女神,不過此刻,的確有另一場比眼前的敵人更值得關注的戰鬥。
這時候——
雷因和米絲特莉亞、史萊姆和惡魔的最後一次交手,也開始了。
*
「好啦〜培姆培姆,你知道吧,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注視著隨時間經過,肌肉愈來愈強大的加布魯,互相確認彼此的心情。加布魯有多強,剛才直接和它交過手的雷因和培姆培姆最清楚。而且,加布魯真正的力量如今已經解放了,如果是半吊子的攻擊,只會被它的肌肉擋下。恐怕連雷因和培姆培姆的王牌【升華】,都很難只憑單次攻擊就對它造成傷害。
想打倒眼前的惡魔,需要一記強烈的攻擊。這時候需要的,正是連龍都可以打倒的強力一擊。
眼前的狀況近乎絕望,但是雷因和培姆培姆的眼裡,卻閃著一道光。
為了貫徹這道光,雷因與培姆培姆展開行動。
「上吧,培姆培姆!【衝撞】!」
「嗶嘰——!」
這組最弱的搭檔施展出來的,還是平淡無奇的衝撞。
「這……看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加布魯!」
米絲特莉亞激動地喊道,加布魯宛如發狂似地將手臂橫向一揮。暗紅色血管浮起的巨腕,就像趕蒼蠅似地,命中了愚蠢地從正面沖向它的培姆培姆。被加布魯打中的培姆培姆速度增快,往旁邊飛去。
面對如此輕易就被擊飛的培姆培姆,米絲特莉亞明顯不耐地咂嘴。
「真是的,
我還以為會有多厲害的招——」
「培姆培姆,再一次,【衝撞】!」
「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充滿氣魄的聲音傳入耳中,使得米絲特莉亞的憤怒化為了吃驚,不由得將視線轉向培姆培姆飛走的方向。
然而,培姆培姆的身影卻不在她的視野之內。
「跑到哪兒去了!?」
米絲特莉亞的語氣中帶有一絲焦躁。
主人雖然跟丟了培姆培姆,但是本能已經完全解放的加布魯代替主人揮出了一拳。在米絲特莉亞的視線範圍之外,加布魯一拳擊中了培姆培姆,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
「什麼?」
米絲特莉亞稍微抬起眉毛,轉過頭去。
映入她眼帘的不是正在揮拳的加布魯,也不是被打倒在大理石擂台上的培姆培姆。
「培姆培姆,沖〜〜……」
面對光是注視就會致死的加布魯,雷因帶著滿臉的笑容,手臂往後拉。
雷因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旁的人簡直可以聽見肌肉絞緊的聲音。
接下來,雷因把拉得像弓弦一樣緊的全身肌肉一口氣放鬆。發出藍白色光芒的拳頭,像箭一樣射出。然而,拳頭在飛到肩膀的時候,又被一個跳起來的藍色物體擋住。
那就是在擂台上以高速滾來的培姆培姆。
「嗶嗚,嘰嗚——!」
落在雷因拳頭上的培姆培姆,彎曲著身體。
接著——
「撞!」
雷因瞄準狂亂的加布魯,揮出乘著培姆培姆的拳頭。著地的反作用力加上雷因拳頭的推進力,讓培姆培姆一口氣從擂台的一端飛向另一端。
這次的衝擊,速度明顯不同於第一次的衝擊,米絲特莉亞不禁表情僵硬。
「加、加布魯!」
「GAAAAAAA!」
聽見米絲特莉亞的呼喚,加布魯揮出強壯的手臂。這一拳依然輕鬆地將直線衝撞而來的培姆培姆打了回去。看見這一幕,米絲特莉亞暗自稍微鬆了一口氣。這是理所當然的,不管速度有多麼快,要看穿這種直線型攻擊的軌道,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被加布魯擊中的培姆培姆,就這樣飛到了擂台的邊緣——
培姆培姆在著地的同時,再次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滾動——
朝著再次出拳的雷因滾來。
「沖沖沖沖……」
在擂台上劃出一道藍色軌跡的培姆培姆,跳到雷因的拳上。
「沖~~~~撞!!」
「嗶~嘰~嗚~~!」
乘上名為雷因的弓,培姆培姆這支箭再次射向加布魯。它的速度比前一次攻擊更快,米絲特莉亞連出聲都來不及。
「G、GAAAA!」
面對逼近的威脅,加布魯這次將拳頭高舉在頭頂,朝培姆培姆往下一捶。只要把培姆培姆打進擂台里,就會停止加速了。
加布魯的本能大致正確。
然而它卻犯了一個大錯。因為加布魯不知道——
它不知道雷因和培姆培姆至今嘗過多少辛酸。
也不知道他們累積了多少訓練。
「培姆培姆,彈!」
「嗶——嘰!」
培姆培姆被加布魯的拳頭擊中,在承受衝擊的同時,又扭曲了行進軌道。再次加速的培姆培姆在著地的下一刻隨即扭過身,完全沒有減低速度,直接在擂台上滾動。
「太好了!」
雷因欣喜地握拳。培姆培姆施展的是露露技能的應用版。當雷因第一次看見這個技能的時候,就在心中思忖——
如果可以彈回對手的攻擊,那麼應該也可以彈回自己。
而且是在承受了對方攻擊威力的狀況下。
他們在和風龍進行的訓練中,已經獲得實證,得知加速是可行的。然而還是有一個問題:無論怎麼加速,為了蓄積下一次衝撞的能量,之前的加速都會變成零。
這時,雷因又想起了另一場敗北的經驗。
吉娜用露露的衝撞讓自己的拳頭加速。
如果可以讓拳頭加速,那麼反過來是否也可行呢?
這只是一個單純而魯莽的想法。而在花了一整天的艱辛訓練中,雷因和培姆培姆終於把這個天真的想法化為現實。
「好,過來!培姆培姆!」
「嗶——嘰嗚!」
雷因把手臂往後拉。肌肉被拉扯到極限,肩膀的關節發出哀號。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培姆培姆雖然很輕,但要打回每一擊都不斷加速的培姆培姆,衝擊力道當然非同小可。
所以雷因讓契約的紋章,讓【契約之絆】更加沸騰。
為了讓自己的肌肉獲得更多培姆培姆的柔軟度。
「喝——啊——!」
雷因用力地握拳。為了將名為勝利的最棒獎勵,送給對沒路用的自己不離不棄的培姆培姆,雷因將自己的靈魂注入【契約之絆】。
「嗶——嘰——嗚!」
落在雷因拳上的培姆培姆將自己的身體彎到極限。為了報答和風龍進行訓練的時候,默默落下悔恨淚水的主人,培姆培姆用盡全力衝撞,用超越極限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彈出。
魔獸以超越極限的力量,來回應魔獸煉磨師的心意。
湊巧的是,這正是莎拉對愛爾妮雅所說的——魔獸煉磨師與魔獸最理想的樣貌。
雷因掌心的紋章與培姆培姆身上的紋章產生共鳴。跨越種族的信賴,讓【契約之絆】的光輝超越極限,照亮了不斷製造恐懼的漆黑。
培姆培姆再度朝向加布魯衝撞。
它的速度已經不能說是衝撞了。然而加布魯就算想躲避,也不能離開米絲特莉亞的身旁。這也是當然的,倘若加布魯現在躲開,就沒有人能阻止射向米斯特莉亞的培姆培姆之箭了。
「加布魯,用鎖鏈!把它抓住!」
米絲特莉亞這時忽然出現一絲敗北的預感,於是高聲下達指令。聽見她的聲音,再次擊飛培姆培姆的加布魯揮下五指。五條鎖鏈鎖定培姆培姆落下,但鎖鏈卻一一划破空氣,刺進擂台。失控而欠缺精密性的鎖鏈速度太慢,根本無法抓到加速的培姆培姆。
看見培姆培姆的衝撞再次加速,米絲特莉亞忽然把視線轉向扮演發射台的雷因。
「加布魯!把攻擊目標改成煉磨師!」
聽見米絲特莉亞的指示,加布魯將五指往上撈。剛才刺進擂台的鎖鏈隨著手指的動作貫穿地面,出現在雷因的腳下。一條鎖鏈攻擊雷因的腳,一條鎖鏈為了阻斷雷因的退路而張開漆黑的網。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小看史萊姆的逃跑腳程!」
面對沖著自己來的攻擊,雷因露出彷佛期待已久的驕傲笑容,大聲喊道。雷因笑著躲開漆黑魔手展開的襲擊。想要綁住獲得史萊姆危機察知能力與腳程的雷因,漆黑鎖鏈的攻擊實在太單調了。
話雖如此,鎖鏈的攻擊也並非完全沒有意義。跳起來的雷因很難維持平衡,這樣一來,就沒辦法打回飛向他的培姆培姆了。
米絲特莉亞的嘴角再次浮現笑容。
「不用在意!過來,培姆培姆!」
然而米絲特莉亞臉上的笑容,卻因為雷因踢出的一腳而消失了。
雷因用單手支撐著身體,以右腳接住培姆培姆,再把它踢出去。培姆培姆再次被加布魯的拳頭彈回,就在那一刻——
培姆培姆的身體冒出宛如蒸汽一般的光環,飛出的速度又變得更快。
「怎麼可能!?」
米絲特莉亞的臉頰微微抽動。培姆培姆身上出現的奇特變化,是一種叫做【升華】的現象。那是一種奇蹟,出現在透過與強敵奮戰,獲得大量經驗,並超越自我極限的魔獸身上,也是天空與大地送給不畏苦難的勇者的祝福。
超越能力限制的魔獸,能夠得到大地的祝福,全身的傷都能痊癒,體力也會完全恢復。
超越能力限制的魔獸,能夠得到天空的祝福,在幾刻的時間之內,所有能力都得以提升數十倍。
培姆培姆散發著迸射的光環,在擂台上極速奔馳。它所帶來的壓力,遠遠超過米絲特莉亞以往交手過的所有強敵。
「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時間點!?」
她的語氣中帶著驚愕。
米絲特莉亞並不知道,這才是雷因和培姆培姆真正的目的。
史萊姆的確是最弱的種族,但正因為最弱,所以與強敵戰鬥時所獲得的經驗值更龐大。也正因如此,雷因和培姆培姆才會挺身而戰——為了證明最弱的弱者也有打敗強者的權利。
勝利女神對永不放棄的人輕輕微笑。
人們稱之為奇蹟。
永不放棄。不斷重複,直到勝利為止。
這就是雷因和培姆培姆的強大之處。
「這種事……」
渴求力量的暴力竟然輸給長期累積的努力,這個事實讓米絲特莉亞心中對力量的渴望產生了動搖。假如米絲特莉亞沒有一直執著於力量,讓加布魯失控,她早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輕鬆將培姆培姆囚禁在空間的裂縫裡了。以加布魯如此富有聰明才智的惡魔,怎麼可能會簡簡單單就輸給雷因和培姆培姆呢?
可是,這個逆境卻點燃了米絲特莉亞心中的某個衝動。
那就是每一個魔獸煉磨師都擁有的——對於勝利的熱情。
在胸中沸騰的熱情,開始與雷因那洋溢的鬥志同步。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停在米絲特莉亞臉上的蝴蝶,彷佛被那股熱情灼傷似地,發出痛苦的叫聲。然而這瀕死前的叫聲卻成為了最後的掙扎,硬是將米絲特莉亞內心對力量的渴望從裂痕中拉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灼燙的熱情和欲望,讓米絲特莉亞發出哀號。米絲特莉亞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般,瞬間垂下頭,但下一秒鐘,又將充滿邪惡光芒的雙眼轉向雷因。
「綁住他!」
「什麼!?」
米絲特莉亞將加布魯的力量從發出駭人光芒的惡魔紋章里釋出,用紫藍色的雙眼束縛住雷因的四肢。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彈出培姆培姆了。
「沒關係,培姆培姆——!這樣就可以定出勝負了!」
雷因大吼。
「嗶嘰————————!」
培姆培姆也大吼。
培姆培姆熊熊燃燒的身體,朝著雷因衝去。雷因的雙眼宛如沸騰,將身體大幅往後仰——
「撞飛它——————!」
雷因用力到腹肌幾乎發出哀號,以自己的額頭接住飛來的培姆培姆。一記笨拙的頭槌——雷因絞盡腦汁,憑著一股不服輸的意志,想出了這個方法。
而培姆培姆用渾身的力量,來回應這個笨拙的主人。培姆培姆顧不得自己把雷因也撞飛了,使盡全力衝撞加布魯。那超越極限的速度,讓培姆培姆與空氣產生摩擦,全身被灼熱的高溫包圍。
培姆培姆拖著灼熱的尾巴,化為一顆足以貫穿敵人的子彈,射向加布魯。加布魯連舉手都來不及。
熾熱的培姆培姆之箭刺進了失控惡魔的胸膛。
「GAGAAAGAAAAAAAA!」
惡魔發出咆哮,用力跺腳,大理石地面應聲碎裂,發出嘰嘰的聲響,往四面八方龜裂。但在風龍胸口留下燒焦痕跡,一擊就把風龍撞飛的培姆培姆,一時還停不下來。
那是不斷被打、不斷被彈回,即使如此依然不放棄,慢慢累積出來的衝撞。
「嗶————————————————!!!」
這一擊,彷佛將雷因與培姆培姆至今的每一步努力具象化——
「嘰嗚!」
惡魔的身體往遠方飛去。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停在米絲特莉亞臉上的邪念之蝶,也因為灼熱的熱情而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