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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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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祭的火把燒盡,現在是天空呈現魚肚白的學園祭第一天早晨。包括雷因在內,全班沒有半個人快樂地享受前夜祭,此刻他們在一片漆黑的教室里高聲歡呼。

「結~~……束、了————!」

「嗶~嘰~」

頭上坐著渾身沾滿顏料的培姆培姆,雷因高舉起拿著鐵錘和繩索的雙手,只差沒向後倒。布簾掛滿整間教室,天花板上和牆壁上全都是可怕的裝飾——營造出恰到好處昏暗光線的燈籠和蠟燭、眼睛部分挖空的肖像畫、彷佛隨時都有幽靈會出現的棺材,以及只有船頭的幽靈船。

在起鬨玩起試膽對決的同學們異常堅持下,班上的攤位『GHOSTLABYRINTH』遠遠超出計畫。本來呈現半放棄狀態的同學拿出火災現場的衝勁,總算在學園祭當天完成準備。

雷因在鬼屋中央比其他區域都大的墳墓區深深吐氣。能來得及完成真是太好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倒在雷因身邊的加賽特。負責鬼屋整體設計的加賽特,就在完成同學們的起鬨而想出新設計的同時昏倒。

同學們在教室各個角落互相鼓勵打氣。連續兩天熬夜的結果,幾乎每個人眼睛下方都出現黑眼圈。不只學生,就連陪同的魔獸也都累壞。尤其是負責幽靈船等大道具的大型魔獸,更是疲憊不堪,已經有好幾隻進入休眠狀態。

可是學園祭今天才正式展開。

「喂,加賽特,起來了。」

「我不行了,這種要求……我不想聽。啊……又說這種任性的話。」

「好了,不要說夢話了。喂,給~我~起~來!」

雷因硬是把夢到同學不斷向他提出要求而夢囈的加賽特拉起,拍拍他的背。加賽特和雷因不一樣,扮成鬼怪時必須換裝。

和加賽特一樣必須花時間換裝的同學也無暇休息,為了化妝前往另一個戰場——愛爾妮雅和吉娜所在的服裝製作室。

順帶一提,加賽特最後耗盡力量,只好逃進旁邊的棺材裡。

雷因聽見棺材發出呼聲,不禁露出苦笑,並確認了一下時間。加賽特今天從中午開始扮鬼,所以還有一點時間可以休息。

雷因一邊想著什麼時候該叫醒他,一邊收拾鐵錘和繩索,然後試著全身用力。光是輕輕做幾下伸展,僵硬的關節便發出聲響。雷因對體力很有信心,但就是因為充滿活力,做了比別人多一倍的工作,此刻罕見地略顯疲勞。

「嗯啊~好累喔」

「嗶嘰~」

「喂喂喂喂!你只不過是一直吃水果吧!」

「……嗶嘰?」

看見傻呼呼的培姆培姆,因疲勞和飢餓而比平常易怒的雷因挑起眉毛。感受到危險的培姆培姆立刻準備逃開,但已經太遲了。

雷因抓住試圖逃走的培姆培姆,慢慢地將它從頭上放下,擺在眼前。雷因注視培姆培姆渾圓的雙眼,露出一抹毫無慈悲的笑容。

「這樣看起來,培姆培姆好像包子喔。」

「嗶嘰!?」

看見雷因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眼神空洞地張開大口,培姆培姆發出哀號。沒有一顆蛀牙的牙齒,逐漸逼近害怕到顫抖的藍色皮膚。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培姆培姆的,是努力準備學園祭的同學們最可靠的夥伴——負責餐點的女同學們。

「好啦好啦,我們送飯來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見各種令人垂涎的輕食與身穿圍裙的女同學,累癱的男同學頓時情緒沸騰,宛如飢餓的野獸,爭先恐後地圍了過去。

餓到極點的雷因當然也在隊伍之中。他隨手把培姆培姆給扔開,戰鬥時的那份信賴關係好像不存在。雷因不理會培姆培姆發出的抗議,看著如戰爭般搶奪三明治的同學,輕快地彈了幾下手指,深呼吸後,沖入同學們廝殺的戰場中。

雷因靠著天生的運動能力穿過互相推擠的同學,抵達最前排。就在他連加賽特的份也一起放在托盤上時,眼角餘光看見亞莉卡。她雖然害怕,仍細心地將三明治分給男同學。

「嘿,亞莉卡!辛苦了!」

雷因一邊拿取給培姆培姆和皮克的餅乾,一邊對亞莉卡說。可是亞莉卡那雙大眼一看見雷因,好像胸口哽住什麼東西似地,臉色一沉,立刻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

「亞莉卡?」

亞莉卡明明也看見了自己,卻表現得十分冷漠,讓雷因大感不解。仔細想想,他這兩天幾乎沒和亞莉卡好好說過話。基本上亞莉卡負責幫忙服裝組,因此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這也沒辦法。

不過雷因沒有時間再喊一次亞莉卡確認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排在後面的同學怒吼:「趕快換下一個!」粗暴地拉扯他的衣服,把他拉到後面。亞莉卡的身影瞬間被人牆遮住,雷因只好嘆口氣,抱好食物,在加賽特睡覺的棺材旁坐下。

「餵——加賽特,吃飯囉!」

雷因咬下一口三明治,敲了敲棺材蓋。

面對毫無動靜的棺材,雷因忍不住苦笑,接著把餅乾輕輕扔向夥伴。培姆培姆靈巧地用嘴巴接住飛來的餅乾,一臉滿足地吞下。正當雷因看著這幅暖心的景象,嘴角上揚時,棺材蓋子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往旁邊移開,,睡眼惺忪的加賽特緩緩坐起身子,提起眼鏡、揉著眼睛,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前來送餐的女同學發出愛慕的尖叫。

雷因不理會女同學的叫聲,將一杯茶遞給加賽特。

「拿去。」

「嗯,謝啦。」

加賽特用還完全沒有休息夠,但至少恢復少許力氣的聲音道謝,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就在這時,加賽特的頭髮忽然隆起,探出頭來的皮克移動到主人肩上。

「主人,我也要喝茶。」

「好、好,等一下喔。」

皮克用命令的口吻要茶,加賽特溫柔地笑著打開掛在腰間的小包包,拿出一個小茶杯,將自己的茶倒進去。

「你們感情真好耶——」

「你羨慕嗎?」

「與其說羨慕,倒不如說讓人感到溫暖。對了,還有三明治跟餅乾唷。」

「真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過,加賽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加賽特咬下三明治,疑惑地歪著頭。

雷因望向正在搶奪剩餘三明治的男同學,先說了句「呃,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接著繼續說:

「亞莉卡怎麼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聽見雷因提起亞莉卡的名字,加賽特停止進食。

雷因抓抓後腦勺,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就是……她好像有點冷漠,或是說在躲我……」

「嗯~這樣啊——皮克,【輕伏特】。」

「了解,主人。」

「咦?嗯啊!?啊逼吧答啊吧吧!?」

「嗶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皮克手中放出電擊,讓雷因與在他頭上的培姆培姆發出慘叫。加賽特笑咪咪地對嚇了一跳的同學們說:「沒事唷~」接著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在盤子裡,一臉無奈地雙手抱胸。

「雷因,你到底對亞莉卡做了什麼?你老實說,我不會生氣。」

「在那之前,我可以對你生氣吧?可以吧?」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頭頂冒煙的雷因和培姆培姆怒氣沖沖地抗議這不合理的攻擊。加賽特卻用一抹不以為然的微笑帶過,推了推眼鏡,冷靜地繼續說:

「雷因,無論你對亞莉卡做什麼,某種程度我都可以容許——甚至該說很樂見,但請不要背著我進行好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嗯?我以為你想侵犯亞莉卡卻失敗了?」

加賽特歪著頭表示:「不是這樣嗎?」雷因氣得說不出話來,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這時,皮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扯了一下加賽特的頭髮。

「對了,主人,亞莉卡從昨天開始就沒有給我甜點唷。」

「咦,那麼那個餅乾是什麼?」

「這個餅乾是別人做的。亞莉卡做的甜點,我不可能剩下來。」

的確,皮克手中握著的餅乾,連一半都沒吃完。

雷因的反應與皮克的見解,讓加賽特臉上的微笑蒙上陰霾,眉頭微皺。看來加賽特到現在才察覺到亞莉卡不對勁。不過,他除了應付同學無理的要求,還要管理雷因他們的行程,也難怪無暇顧及其他事。

加賽特的眉頭皺得更深,彷佛對自己沒有察覺到青梅竹馬的異狀感到汗顏。

「雷昂!」

看見直奔而

來的冰狼,雷因忍不住大喊,可是雷昂的身邊沒有亞莉卡的身影。他們偶爾還會聽見亞莉卡的聲音,所以她應該還在發送餐點。

「嘎嚕。」

就在雷因疑惑地歪頭時,一聲低沉的吠叫傳進耳中。

「嗯,你嘴裡銜著什麼?」

雷因發現雷昂嘴裡咬著一個東西,於是將手伸向隱約可見尖銳牙齒的嘴邊。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餐巾紙。雷因順手攤開餐巾紙,表情忽然變得苦澀。

「嗯,怎麼了,雷因?」

加賽特好奇地探頭望向餐巾紙。就在餐巾紙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加賽特露出明白一切的笑容,愉快地點點頭,拍拍雷因的肩膀。

柔軟的餐巾紙上寫著一段文字,字體圓圓的,像是女孩子的字跡。

『小愛在校門口等你,別遲到了唷。 』

雷因再看一次紙條,不禁嘆息。

「我不去不行嗎?」

「這樣也很有趣呀,你試試看嘛?」

「……不用了。謝謝你送紙條過來,雷昂——雷昂?」

發現平時很有禮貌的雷因竟然沒有回應,雷因狐疑地轉過頭。剛才還在這裡的冰狼已不見蹤影,只留下涼爽的冷風竄過腳邊。

「真是怪了……」

雷因抓抓後腦勺,浮現什麼都亂了的焦躁感。但這或許就是直線思考的單細胞生物優點,他輕拍雙頰,把思考切換到眼前的問題——和愛爾妮雅逛學園祭。相對於替代性極高的雷因,應該會成為鬼屋招牌的愛爾妮雅,自由活動時間非常少。她在學園祭第一天排休,還在班上引起一番議論。最後同學不敵愛爾妮雅淚眼汪汪的請求,允許她休息,卻只有一個小時。

假如沒有準時赴約……光用想的就令人害怕。

雷因確認了一下自己和培姆培姆的裝扮。學園規定學生在逛學園祭時必須穿著制服,他現在身上的衣服卻因為布置鬼屋變得髒兮兮。培姆培姆全身沾滿顏料,漂亮的水藍色全是斑點。

「沒辦法。總之我們先準備一下吧。」

雷因輕輕一彈,穩穩地站了起來。多虧平常的訓練,他的疲勞消除得很快。

「啊,雷因,中午大家約好一起吃飯,別忘了喔。」

「我知道啦!在中庭的餐廳對吧。」

雷因對滿臉憂心的加賽特揮揮手,走向鬼屋的出口。

加賽特目送雷因的背影離去,用只有坐在他肩頭的皮克聽得見的音量說

「皮克。」

「我知道。亞莉卡的事對吧。」

「嗯,我早上要負責接待客人,中午再調查吧。」

「了解。」

皮克點點頭的模樣映在眼鏡上,加賽特將視線轉向應該在男同學後方的亞莉卡。

五色煙火綻放在晴朗無雲的高空。貝基歐姆的正門敞開,期待已久的學園祭就在滿場賓客的歡呼聲中揭幕。

拿到導覽手冊的人們和家人、朋友、戀人與自己的夥伴,一起走向感興趣的攤位。客人們一大早就空著肚子等待開門,現在立刻湧進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的攤位。除了用《滿草牛

營養滿分的鮮乳製作的霜淇淋外,還有由《蜜甲蟲》及《玫瑰蝶》等昆蟲魔獸採集的蜜所製作的鬆餅,以及用改良為家禽的《沉默鳥》製作的中東風味烤肉串等等。

不過學園祭里當然不只有販賣食物的攤位,像是由矮人族魔獸即興製作首飾的攤位,以及用《玻璃仙人掌》當靶心的套圈圈攤位等,遊樂性質的攤位也應有盡有,這就是貝基歐姆學園祭的魅力所在。

除了各班級的攤位,學園祭的精髓,或許可說是由擁有同種紋章的學生推出的社團攤位。這些攤位能提供有關該紋章魔獸的諮商服務,也會介紹魔獸的養成方法。有些人繼承的不是雙親的紋章,而是兩代、三代前祖先的紋章,就連父母親也不知道該怎麼養育孩子的魔獸。雖然負責講解的是學生,但依然相當受歡迎。此外,剛與魔獸訂下契約的小孩可能會教魔獸一些連雙親都沒有想到的技能,為了預防意外發生,聆聽說明確實有其必要。每年都有許多客人專程為了這個社團講座而來。

雷因把培姆培姆放在頭上,逆向穿過進場的人潮,奮力奔向他和愛爾妮雅約好碰面的大門。

「完蛋了——遲到了!」

「嗶嘰嗶嘰!」

雷因撥開人潮,焦急地喊道。他完全沒想到澡堂一大早會有那麼多人。看來熬夜趕工的不只雷因他們班,宿舍的澡堂和學生餐廳都擠滿準備參加學園祭的學生。

他只隨便沖了個澡,後來在無計可施下,用宿舍外面的水龍頭沖洗培姆培姆,結果還是來不及趕上學園開門。

雷因一抵達正門,立刻找到愛爾妮雅的身影。

至於為什麼一下子就找到她,理由當然不用說。

因為守在愛爾妮雅身旁的奇爾,就像制裁罪人的神龍,將每個靠近愛爾妮雅的男生燒得落荒而逃。雷因不禁吞下口水,培姆培姆似乎也感受到危險,抱緊雷因的頭苦苦哀求:「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可是假如在這裡逃走,就不配稱為男人。況且,愛爾妮雅那麼拼命才爭取到這段休息時間,雷因也不忍心丟下她不管。

「愛爾妮雅!」

雷因下定決心,走到愛爾妮雅面前。

距離開門已經經過好幾分鐘,面對遲到的雷因,愛爾妮雅的反應是——

「你、你很慢耶,雷因.艾爾哈特。害我……很擔心。」

愛爾妮雅展露出以往從沒見過的軟弱姿態,讓雷因大感意外。

「……咦?」

雷因原以為奇爾會對自己吐火,如今瞠目結舌地僵立在原地。看見他的反應,愛爾妮雅羞紅了臉,激動地辯解:

「不、不是那樣,你可別誤會。所謂擔心,是怕你會不會又被捲入什麼麻煩事……絕對不是擔心你丟下我,跑去赴吉娜.雷姆萊特的約……喔。」

愛爾妮雅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對雷因投以不滿的視線。她不時瞥向雷因,看起來就像被父母拋棄的小孩,但那緊張又充滿期待的眼神,完全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雷因認識的愛爾妮雅會有的樣子。

他深深皺起眉思忖:難道眼前的愛爾妮雅,是喜歡冒充別人惡作劇的小惡魔《分身魔》假扮的嗎?

雷因滿心疑惑,猛然將臉湊近絲毫沒有怒氣的愛爾妮雅。 「呀嗚!?」一聲可愛的尖叫從她粉紅色雙唇發出。太奇怪了。愛爾妮雅不可能因為這樣就發出尖叫,還是這麼可愛的聲音。

「你……真的是愛爾妮雅嗎?」

心中的疑問更加強烈,雷因眯起眼睛,將手掌貼上愛爾妮雅的臉頰。忽然之間,愛爾妮雅滿臉通紅,彷佛害羞到不行。果然很奇怪。她不可能這麼輕易讓自己被別人觸碰,還是身為男生的雷因。

面對眼神四處飄移、有著愛爾妮雅外表的人,雷因壓低聲音,帶著些微怒氣問道:

「喂,你把愛爾妮雅藏到哪兒去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就是貨真價實的愛爾妮雅.F.米雷尼布魯克啊!」

「別想騙我。我認識的愛爾妮雅自私又任性,個性急躁又倔強,才不是那種被男生碰一下就發出可愛叫聲的純情少女!你聽清楚了嗎?分身魔!」

雷因憤慨且激動地說,完全不給對方辯解的機會,同時把臉更貼近眼前那有著愛爾妮雅外表的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雷因發現——

本來在他頭上的培姆培姆,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守在愛爾妮雅身後的奇爾頭上。

與雷因靠得極近的愛爾妮雅,肩膀因憤怒而顫抖。

「……這樣啊,我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發現——愛爾妮雅右手掌心的奇爾紋章,正宛如地獄的業火,放出紅色磷光。

「我知道你平常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嗯……呃……咦?」

剛剛發出可愛尖叫聲的雙唇,現在卻充滿憤怒的聲音。

(唔,這次不管怎麼說,都是汝的錯喔。)

奇爾宛如人類的聲音,透過心電感應在雷因腦中響起。

「嗶嘰!」

培姆培姆發出鳴叫給予鼓勵,好似是在喊:「加油!」

這時,雷因總算察覺自己完全誤會了。

「呃,啊,該不會,你真的是……愛爾妮雅吧?」

「那還用說!奇爾!」

(吾會手下留情的。)

「哇啊!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等——」

「【螺旋氣息】!」

「哇啊啊啊啊啊!」

宛如緊追著開門時的煙火,一道鮮紅

的火柱直衝晴朗的藍天。

「真是的,竟然把我當成《分身魔》,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所以我道歉了嘛。誰叫你和平常差那麼多。」

「我怎麼可能和平常一樣!這又不是打賭,是第一次雙方對等的約會耶!我、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這、這個……都是我不好。」

面對股著腮幫子的愛爾妮雅,雷因傷腦筋地抓抓臉頰。自從在正門碰面時破壞了心情,她一直都是這樣。學園祭的吵雜喧囂,聽起來也宛如在遠方。

愛爾妮雅深深地嘆息,眼神顯得有些落寞地呢喃:

「真是的。亞莉卡也這樣,你也這樣,難道你們對我有什麼怨恨嗎?」

「嗯?亞莉卡怎麼了嗎?」

聽見亞莉卡的名字,雷因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

愛爾妮雅噘著嘴,忿忿地低聲說:

「不知道為什麼,亞莉卡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避著我。」

起了個頭後,愛爾妮雅滔滔不絕地講起從前天開始的狀況。對亞莉卡說話,她也愛搭不理;想約亞莉卡一起休息,她卻在不知不覺中不見蹤影。

聽愛爾妮雅這麼說,雷因想起早上亞莉卡的態度。那時她果然躲著雷因——就像在隱藏什麼。

「真是的,亞莉卡那傢伙,明明只要我不在,就會很消沉啊——這樣我會很寂寞耶。」

一直咕噥的愛爾妮雅,最後終於說出真心話。

「嗯——原來你也有覺得寂寞的時候啊。」

對雷因來說,這只是一句無心的回應;對愛爾妮雅來說,卻像是什麼奇恥大辱,讓她滿臉通紅,趕緊繞到雷因面前。

「笨、笨笨笨、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了,是那個!是比喻!」

「她這麼說耶,你們覺得呢?」

「嗶——嘰。」

(雷因呀,一個好的雄性應該不要多問。)

面對尋求意見的雷因,培姆培姆輕輕頷首,奇爾則觀察了一下氣氛,用心電感應說。

聽到三種不同的意見,愛爾妮雅彷佛再也忍受不了了,「唔~~!」地低吼,先是縮起身子,再猛地轉過頭來,長長的麻花辮隨之擺盪。

「閒、閒話就到此為止!你也知道我的休息時間很短對吧,我們趕快去逛逛吧。」

愛爾妮雅快步往前走,不知是真的在生氣,還是在掩飾自己的害臊。雷因不禁苦笑,和培姆培姆與奇爾跟在她身後。

但愛爾妮雅究竟要去哪?愛爾妮雅表示「跟我走就對了!」雷因便乖乖跟著她走,沒有問要去哪裡。

就算雷因早已看破史萊姆煉磨師絕不可能受異性歡迎,不過在學園祭的氣氛助長下,也不免有所期待。尤其最近愛爾妮雅和吉娜的態度,有些讓他分不清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然而雷因的期待——

「好,到了!」

在愛爾妮雅帶他抵達學園祭的某個攤位時,便徹底粉碎。

「哈哈,就是說嘛~」

雷因乾笑了幾聲,揚起視線,望向那扇鋼鐵製成的雄偉大門。刻著『走進這扇門,就必須捨棄所有希望』的地獄之門,是學園祭最有名的魔獸比武區,由部份訓練設施改裝而成。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個約心儀異性來的地方。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沒關係,培姆培姆。不用安慰我,我沒有哭。」

面對培姆培姆的鼓勵,雷因露出一抹悲壯而剛毅的笑容,宛如試圖用笑來掩飾軟弱的自己,同時瞪著眼前的大門。

一旁的奇爾用一種望著不成材女兒似的眼神看著愛爾妮雅,以只有主人聽得見的心電感應說:

(主人呀,汝為什麼要來這裡?)

(嗯,我問班上的女同學,和男生出去,要去什麼地方比較好,她們告訴我:『能讓你做自己的地方最好。』)

(……所以汝就來這裡了?)

(除了這裡還有哪裡!)

奇爾用擔心的眼神望著愛爾妮雅,她卻挺起胸膛回答。的確,說到能讓愛爾妮雅做自己的地方,除了這裡應該就別無他處了。

然而,假如問起這裡是不是最適合女生和男生一起來的地方,就連身為龍的奇爾,都會給予否定的答案。奇爾對雷因投以同情的目光,雖然它也對雷因的遲鈍感到不可置信,但畢竟是遇到主人這樣的人,這也沒辦法。

奇爾沉重地嘆了口氣,噴出些微的火苗。雷因完全沒有察覺到奇爾的費心擔憂,很快切換心情,綻放充滿幹勁的笑容。

「好,那我們就來試試身手吧!」

雷因用一隻手的拳頭捶了捶另一隻手的掌心,振作起精神。愛爾妮雅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得意洋洋地笑著轉向奇爾。

(你看,這傢伙也躍躍欲試,不是嗎?)

(……只要汝等高興,吾沒什麼好說的。)

看著這兩個完全不懂怎麼談戀愛的人,奇爾再次嘆息。

「那我們走吧,雷因。」

「好!」

奇爾就像家長一樣為此煩惱,但雷因渾然不知,興致高昂地和愛爾妮亞一同踏入訓練區。場內擠滿許多實力不錯的一般客人和學生,相當熱鬧。這裡有各種測試魔獸能力的項目,除了能用數值表示出攻擊威力的沙包外,魔獸也可以和兇猛的《狂野牛》進行猛牛拔河、躲開《白巨魔像》所投擲出的石頭,以及利用魔獸的技能射穿遠方的標靶。

「哇~好像很~好玩耶~」

「我就說吧,我的選擇不會錯!」

看見雷因的雙眼閃閃發亮,愛爾妮雅滿意地頷首。

雷因環視一圈,發現了一個設施。

「那個好像很好玩耶。」

他所指的,是一種平衡力測試設施,由《鐮鼬》颳起的風使圓盤旋轉,看是否能在圓盤上停留三分鐘。一次可以讓多組人參加,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排隊。

「喔,看起來的確很有意思。可是真的可以嗎?你不是怕高?」

「你可別以為我永遠都怕喔。」

面對難得展現體貼的愛爾妮雅,雷因帶著驕傲的神情露齒而笑。正如她所說,雷因本來有懼高症。不過如果一直放著自己的弱點不管,他就不是雷因了。這幾個星期以來,除了培姆培姆的訓練,雷因自己也展開了克服懼高症的特訓。

「這正好可以讓我驗收特訓結果。」

「哼,原來如此。」

看著充滿氣勢的雷因,愛爾妮雅用手摀著嘴思忖,接著微微頷首,彈了下手指,帶著挑釁的笑容提議。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比賽吧。看誰可以停留在上面比較久。」

「喔,好啊,這樣也比較有挑戰性。」

「呵呵,好,那就這麼決定了。要是你輸了——你知道吧?」

「『輸的人要接受贏的人任何一個要求』對吧?」

愛爾妮雅滿意地點頭,這個賭注已經成為兩人的默契,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雷因和龍煉磨師愛爾妮雅的對決,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不用比也知道勝負,可是對於熟知對方實力的兩人來說,已經想不到其他賭注。

兩人的表情從快樂享受學園祭的學生,轉變為準備一決勝負的魔獸煉磨師,帶著與其他參加者明顯不同的氛圍,排在隊伍里。

就在即將輪到雷因他們時——

「咚」的一聲沉重巨響,一道強烈的衝擊波吹亂兩人的頭髮。

「什、什麼!?」

(在那裡!)

奇爾感受到一股壓力竄過身體,警戒地發出低吼,望向衝擊波傳來的方向。雷因也轉向其來源處,只見沙包設施周圍的人都捂著嘴巴、啞然失聲,設施中央佇立著一名女性。

那名女子擁有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以及彷佛吸收了陽光的深棕色眼睛與頭髮。左耳掛著用炎精靈石加工而成的耳環,肩上刺有狂野的刺青。她沒有化妝,輪廓很深的漂亮五官便足以吸引周遭的視線;將坦克背心撐起的豐滿胸部更是目光的重點;下半身穿著只遮住大腿的牛仔短褲。一身粗獷打扮的她,看起來似乎比雷因他們稍微年長一些,犀利的眼神卻和貝基歐姆的學生有著天壤之別。

這個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一臉無趣地收回伸直的拳頭。這時雷因才發現,中樣部分大幅凹陷的沙包正倒在她面前。沙包表面浮現的損傷指數是997點。

雷因不禁倒抽一口氣。那個數字已經可以匹敵奇爾的【螺旋氣息】。大概是啟動【契約之絆】,得到了魔獸的力量,即使如此,那個數字依舊太誇張。在陷入一陣騷動的會場中,女子揮揮帶著手套的手。這時,證明自己是學生家人的家人證,也在將坦克背心撐得緊繃的胸前大幅搖晃。

她到底是誰的家人,擁有什麼紋章,夥伴又是什麼魔獸——雷因眯起充滿好奇心而閃閃發亮的雙眼。這時,他身旁傳來一陣可怕的殺氣,一股疼痛同時襲來——幾隻纖細的手指正捏著他的臉頰。愛爾妮雅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不知為何帶著非常不甘心的表情瞪著雷因。

「你這個笨蛋,原來你也一樣嗎?你也喜歡那個嗎!?」

「李在縮什摸?」

「你這個……給我自己想!笨蛋!!」

「好痛!?」

用力捏住自己臉頰的手指鬆開後,雷因皺著眉,蹲了下來。他還來不及問愛爾妮雅為什麼這麼生氣,負責擔任工作人員的學生便表示輪到雷因他們。

莫名其妙被捏得超痛的雷因跳上圓盤,瞪著愛爾妮雅。

「很痛耶~~可惡,你到底在幹嘛啦!?」

「明明是你不好!」

「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你到底有多遲鈍啊!」

「為什麼要罵我!?啊~算了,我決定了。我一定要贏你,叫你老實說為什麼要捏我!」

「哼,正合我意!」

雷因和愛爾妮雅在半徑十公尺的圓盤上互瞪。培姆培姆的身體很輕,很可能一下就被甩飛,所以在雷因肩上緊緊抓住他的制服;相反地,體型像馬一樣的奇爾則貼著愛爾妮雅,支撐她。

「那麼,請各位努力撐到最後囉——!」

擔任主持人的同學倏地舉起手。語畢,四周颳起一陣暴風,圓盤隨風浮在空中。由輕量材質製成的底盤,乘著好幾隻鐮鼬颳起的風,開始旋轉。在呼嘯的狂風與眼前飛逝的景像中,看輕這項設施的學生一個個被甩出圓盤外,落在鋪於設施四周的軟墊上。

「哈!輕鬆獲勝!」

「哼,什麼嘛,原來只是這樣而已呀?」

先不論倚著奇爾巨大軀體的愛爾妮雅,因平時的鍛鍊對體能充滿自信的雷因,也輕輕鬆鬆地度過第一波旋轉,這不過是序章罷了。

操縱鐮鼬的學生齊聲喊道:

「「「【風磊暴!】」」」

設施的難度進入下個階段。本來朝著一定方向流動的旋風,突然轉變成方向不規則的暴風,使浮在上方的圓盤像是樹葉一樣翻來覆去。

「噢哇!?」

「嗶嘰!」

耐不住圓盤的不規則旋轉,雷因不禁蹲下身子,方才臉上好整以暇的表情已經消失。被狂風捲起的圓盤,輕易地超越雷因特訓時的高度,面對令人無法呼吸的恐懼,本來單膝跪地的雷因忍不住趴下,貼緊圓盤。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也死命咬著他,不讓狂風吹走自己。

「哼哼,看來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耳邊傳來一陣響亮到不輸暴風的得意笑聲。雷因抬起頭,愛爾妮雅穩穩地站在不停旋轉的圓盤上。看見她若無其事的模樣,雷因不禁瞪大雙眼,卻立刻發現她的龍紋章正散發淡淡的磷光。

「這麼說來,我記得你最近說過,你學會了控制【契約之絆】的力量對吧。」

雷因想起愛爾妮雅說出這句話時得意洋洋的表情,於是定睛細看。他發現在狂亂的暴風中,愛爾妮雅的頭髮不知為何朝向空中豎起。

簡直就像只有愛爾妮雅所在的那個角落,產生垂直向上的氣流……

「哈,原來如此。你利用奇爾的熱,製造出上升氣流啊。」

「哼,你這傢伙真的只有在戰鬥的時候特別敏銳。」

看穿其技巧的雷因面帶微笑地說,愛爾妮雅傲然頷首。沒錯,她之所以能直挺挺地站著,關鍵就在奇爾發出的熱創造出上升氣流。奇爾用龍的力量承受旋轉產生的離心力,吹拂在它身上的風備因熱而產生的上升氣流捲起。

這絕妙的應用能力,讓雷因完全忘了懼高症,露出笑容。

當然,看見對方做出這麼漂亮的應對,雷因不可能繼續保持沉默。面對展現出高明技巧的勁敵,雷因絞盡腦汁思索。

然而,在想到好點子前——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少女的哀號傳遍訓練場一帶。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雷因趕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在亂竄。被用在拔河項目的狂野牛失控,一再沖向客人的隊伍。

「什麼!?可惡,那傢伙的魔獸煉磨師跑到哪兒去了啊!」

雷因咒罵一聲。魔獸煉磨師的強制力雖然強大,卻並非絕對。假如是像愛爾妮雅這種心志堅定的人,甚至連更高等的龍都能役使;但若不夠成熟,有時可能會被契約牽著走。不出所料,有個學生正追著狂野牛跑,可是暴牛一旦失控,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停下來。

就在這時,狂野牛突破努力收拾事態的學生組成的人牆,發狂的牛角正朝向一名與魔獸夥伴雙雙嚇得動彈不得的小女孩。

「糟了!走吧,培姆培姆!」

「嗶嘰嘰!」

雷因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地,立刻在圓盤上奔跑。但因為圓盤不停旋轉,他始終無法往小女孩的方向前進。

雷因忍不住咂嘴,這時一陣灼熱竄過他身邊。

熱風將暴風斬裂,不但減低了圓盤的旋轉力道,甚至打造出通往小女孩的空氣通道。

「去吧!雷因.艾爾哈特!」

「幹得好!愛爾妮雅、奇爾!」

聽見強而有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雷因和培姆培姆跳進空氣通道。他用意志力喚回瞬間遠離的意識,用盡力氣大喊:

「培姆培姆,【膨脹】!」

「嗶嘰——————!」

培姆培姆利用體內蓄積的水分,讓身體一口氣膨脹。在空中將雷因整個人吞噬後,在千鈞一髮之際,吞下準備抵抗狂野牛的小女孩與她的夥伴。小女孩一頭霧水,正打算尖叫時,雷因一把將她拉過來抱住。培姆培姆充分吸收著地的衝擊力後,在即將與失控的牛衝撞的前一刻,又將身體彈了起來。

突然失去目標的狂野牛重重撞上路燈,撞彎鐵製燈杆。眼前的目標突然消失,猛牛的暴沖依然無法停歇,它瘋狂的雙眼鎖定正在後退的培姆培姆。

狂野牛用蹄摩擦地面,準備下一波突進時,一個巨大的紅色影子落在狂野牛後方,奇爾一腳將狂野牛推倒,用長滿銳利尖牙的下顎咬住試圖抵抗的暴牛脖子,不由分說地將它制伏。

「如果你不想被獵殺,就乖乖別動。」

愛爾妮雅跨坐在奇爾身上,發出凜然的聲音,引起在場圍觀的群眾高聲歡呼。或許是明白自己的力量和龍相距甚遠,狂野牛不再掙扎,隨即被交還給它它的魔獸煉磨師。

「呼,總之又解決一件事了。」

「嗶嘰。」

雷因把恢復原本大小的培姆培姆放在肩上,望著對歡呼群眾揮手致意的愛爾妮雅,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忽然有人拉扯雷因的袖子。

拉扯雷因袖子的,是剛才差點被狂野牛攻擊的小女孩。

小女孩害羞地拉低戴在頭上的狗耳朵兜帽,小聲地說:

「大哥哥,呃……謝謝你。」

「不用客氣,你會不會害怕?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這樣啊,那就好。」

雷因略帶靦腆地笑著詢問,小女孩輕輕地搖頭。

看來應該沒有受傷,看見小女孩平安無事,雷因鬆了口氣。

然而他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一刻吃上一拳。

「放開菲堤——————!」

「嗶嘰!」

「咦……?唔噢!?」

突然其來的拳頭打中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那股力道同時將雷因毆飛。他難看地倒在地面,抬起頭,眼冒金星的視野中,一名女子臉色不悅地抱起小女孩,惡狠狠地瞪著雷因。

雷因不會看錯。她就是穿著坦克背心,一擊讓沙包出現與龍的攻擊相同數值的女子。雷因很感謝坐在自己肩上的夥伴,要是培姆培姆沒有立刻扭身抵銷那一拳的力道,他現在一定昏過去了。

「你幹嘛突然打人啊!」

雷因憤怒地大吼。

身穿坦克背心的女子緊抱住小女孩,正面接下雷因的怒氣。她深褐色的雙眸散發出危險的光芒,讓雷因不禁背脊發涼。有勇無謀的雷因至今挑戰過無數強敵,透過這些經驗,他養成了某種野性的第六感。

——這傢伙很強。

雷因並非用理性,而是透過感官,體會到眼前這名魔獸煉磨師擁有難以計測的力量。

「嗶、嗶嘰!」

培姆培姆和雷因一樣提高警戒。它基於弱者的本能,能比雷因更敏銳地感受敵人的力量。眼前強者散發的氣息,剛才的狂野牛根本無法比擬,

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擺出備戰姿態。

空氣緊繃得令人感到疼痛,氣氛緊張得讓人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雙方對峙著。先有動作的,試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懷裡的小女孩。被抱著的小女孩,忽然將嘴巴湊近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耳邊。

「咦……真的假的?」

女子面露驚訝的表情,小女孩不停地點頭。

聽完小女孩的耳語,女子一臉歉疚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摀住臉,難為情地搔搔頭,突然對雷因鞠躬。

「呃~啊~~對不起,我好像誤會了。」

「因為誤會而被揍,我也太倒楣了吧。」

雷因鬆了口氣,鬆開緊繃的身體,噘起嘴。

身穿坦克背心的女子看著雷因,像是略感意外地睜大雙眼,視線停留在突然被打的恨意未消、至今尚未解除警戒的培姆培姆身上。

「你是史萊姆煉磨師?」

「是又怎樣?」

「嗯——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嘉莉亞。嘉莉亞.漢德爾克。」

「……我是雷因。雷因.艾爾哈特。這傢伙是培姆培姆。」

「嗶嘰——」

「雷因.艾爾哈特和培姆培姆啊。嗯——」

自稱嘉莉亞的女子彷佛在思索什麼,用像在評價的眼神瞥了雷因和培姆培姆一眼。然而,她再次輕輕聳肩鞠躬說:「剛才真抱歉。」接著瀟灑地轉過身去。

「什麼!?餵——」

雷因雖然將手伸向看得出來經過無數鍛鍊的背影,最後仍把幾乎出口的話吞下去,縮回手。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卻沒有信心能順利地化為言語表達。

「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雷因嘆息道,同時轉過頭去。

此時雷因才忽然想到,還有另一個敵人在等著自己。

「你竟敢把我扔在一旁,和其他女人打情罵俏?你的面子還真大呢,雷因.艾爾哈特。」

「不,什麼打情罵俏,我並沒有——」

「不用多說!」

愛爾妮雅打斷雷因,高舉起手,掌心的龍紋章霎時發出烈焰般的光芒。但她的手勢宛如信號,學園鐘塔發出的鐘聲,在同一時刻響徹人聲鼎沸的貝基歐姆。

(主人呀,時間到了。)

「呣!」

聽見奇爾的提醒,愛爾妮雅不甘心地抿嘴。雷因的遲到加上暴牛的騷動,使愛爾妮雅的休息時間轉眼間結束。

雖然愛爾妮雅在嘴裡咕噥著:「再休息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但強烈的責任感絕不允許她這麼做。只要和人立下約定,就一定要遵守——這份堅持讓愛爾妮雅的驕傲更為顯目。

「沒辦法。你給我記住,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顯得有些失落地放下手,遺憾地低下頭,轉過身。

就在她的背影逐漸走遠時——

「啊,對了!等一下,愛爾妮雅!」

雷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慌張喊道。

「幹嘛?」

愛爾妮雅略顯不滿地回過頭,雷因將手伸進腰包,用手指捏著一樣東西拿出來扔給她。

她急忙接住在邊空中旋轉、邊朝她飛來的東西。

原來是個龍紋章形狀的徽章。

「這、這是?」

愛爾妮雅張口結舌地注視雷因,拿著徽章的手因太過驚訝而顫抖。雷因有點害羞,眼神四處飄移,最後指著愛爾妮雅掛在腰間的腰包。

「呃,如果你不覺得麻煩,就……」

「你這傢伙——你該不會是因為去買這個,才會遲到吧?」

「天曉得~——啊,不過,那只是個便宜貨,你不想要的話……」

「不,我要。我當然要!」

看見雷因伸出手,愛爾妮雅彷佛想保護徽章,趕緊將手貼在胸前,彎過身子。即使如此,她仍然露出不安的神情,趕忙將腰包拉起來,用令人捏把冷汗的動作把胸章的別針刺進腰包。聽見「喀嚓」一聲清脆的聲響後,愛爾妮雅閉緊雙唇。她將徽章閃閃發亮的腰包抱在懷裡,那種毫無防備的模樣,讓雷因一瞬間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愛爾妮雅緩緩地抬起頭來。

「——謝、謝謝你,雷因.艾爾哈特,我會好好珍惜它一輩子。」

泛紅的臉頰,顫抖的雙唇,甜美的聲音。

站在那兒的,是雷因不知道的愛爾妮雅。

雷因的內心有些緊張。

自己該不會做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就在一陣莫名不安襲向雷因的同時,雙眼閃閃發亮的愛爾妮雅用力拍了一下奇爾的背,絲毫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縱聲大喊:

「好——————————!走吧,奇爾!用我們的力量震撼鬼屋的客人吧!」

(嗯,吾今日心情也很好。好,就讓他們見識一下龍的力量吧!)

「餵、喂,不要太過火了喔。」

看見愛爾妮雅和奇爾一副準備赴戰場的模樣,雷因滿臉緊張地說道,不過他的聲音已經傳不進情緒高漲的愛爾妮雅耳里。

愛爾妮雅將手放在奇爾肩上,稍微蹲了一下,接著躍上它的背。奇爾輕輕震動背後那對火焰翅膀,留下紅色的軌跡,敏捷地鑽進人群中。

雷因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後,將手放在胸口,彷佛想把肺里的空氣清空,深深吐了口氣。

「呼~嚇我一跳~」

看見愛爾妮雅似乎相當幸福的表情,雷因忍不住臉紅。

「呼~~可惡,好熱喔。培姆培姆,不好意思,幫我個忙!冰一下我的臉!」

「嗶嘰嘰!?」

雷因把頭上的培姆培姆一把抓下來,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它冰涼的身體。即使如此,臉頰依舊無法降溫,他接下來與這個不知原因為何的苦悶奮戰了許久。

「哇~好熱鬧喔。」

「嗶嘰。」

和愛爾妮雅分開後,雷因來到學園的中央廣場,對眼前熱鬧非凡的景象大為震驚。這裡平常多半是翹課或吃午餐的學生聚集的休憩場所,學園祭期間竟然變得截然不同。廣場中央設置了一個舞台當作主會場,學園祭的各種活動都在這裡舉行。

會場旁邊正在接受下個活動——舞蹈大會的報名。現在似乎正好開始,學生和臨時起意的參賽者大排長龍。

雷因很快看見要找的人——在長長的隊伍中也非常引人注目的銀髮。

他快步跑向那個背影,輕輕拍了拍披著銀髮的小小肩膀。

「吉娜。」

「夫婿!」

吉娜轉過身欣喜地喊道,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緊抱住雷因。看見過剩的肢體接觸,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夫婿?」、「她說夫婿?」、「哇~」這些耳語和視線刺向雷因,讓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吉娜,拜託你放開我。還有,不要再叫我夫婿了。」

「為什、麼?」

聽見雷因的請求,吉娜納悶地歪頭,她為什麼無法接受?雷因一頭霧水,但他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愛爾妮雅、亞莉卡,甚至連加賽特都出面說服,吉娜依然不願意改掉這個稱呼。

然而,她也不願地改掉對愛爾妮雅的「紅髮」稱呼,從這一點來看,或許在吉娜心中「夫婿」是對雷因的暱稱。儘管不自在,可是只要她繼續這麼叫,說不定就會慢慢習慣。吉娜在稱呼時也沒有特別害臊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雷因只好苦笑著結束這個話題,但就在他硬開拉吉娜時,赫然發現露露竟然不在這裡。

「咦,露露呢?」

雷因歪著頭詢問。坐在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同樣不解地歪著頭。魔獸煉魔師和魔獸一心同體,如果不是像法爾德的艾爾德米歐,或米絲特莉亞的加布魯那種,能夠立刻趕赴主人身邊的魔獸,基本上都會隨時和主人在一起。況且,吉娜和露露的信賴關係強得連雷因都不禁刮目相看,因此露露不在吉娜身邊,與其說是令人費解,倒不如說是彷佛超自然現象。

面對他們的疑問,吉娜露出「問得好」的表情,挺起胸朝活動會場觀眾席喊道:

「露露——」

「啾嗶——!」

吉娜的聲音並沒有很大,聲音卻確實地傳達給夥伴。位在觀眾席第一排的桃紅色史萊姆.露露,一聽見主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便高高跳起來。

吉娜得意洋洋地頷首,接著對雷因豎起大拇指。

「我替夫婿占了位、子,完美。」

「噗、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我就坐在貴賓席欣賞囉,謝啦~」

雷因忍不住噗哧一笑,用拳頭輕碰吉娜豎

起拇指的拳頭,走向露露幫忙占的位子,但走了幾步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將緊握的拳頭伸向吉娜。

「加油喔,吉娜。」

「!!」

聽見雷因的聲援,吉娜忽然睜大彷佛很困的雙眼。

她也對雷因伸出拳頭,輕輕哼了一聲回答:

「我會加油、的!超級、加油!」

「喔!」

吉娜展現出宛如將赴戰場的氣魄,雷因笑得更加燦爛,走向觀眾席。當他抵達觀眾席,露露便像是等候多時似地彎曲身體,突然使出一記【衝撞】。

——對著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

「啾嗶——!」

「嗶嘎!?」

培姆培姆完全來不及閃避,結結實實地遭到衝撞,瞬間被撞飛。

「啾嗶!」

露露取代培姆培姆跳上雷因的肩膀,滿意地晃動身體,然後意氣風發地朝吉娜去。

「嗶嘰~嗶嘰嘰……」

「好~乖,不哭不哭。」

培姆培姆在露露跳走後,立刻撲向雷因的懷抱,淚眼汪汪地泣訴不合理的待遇。

雷因安撫著培姆培姆,不久,舞蹈大會開始了。

聽見擔任司儀的學生開口說明,觀眾迫不及待地發出歡呼。不過比起比賽說明,雷因和培姆培姆更熱衷於爆米花。他本來就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假如吉娜沒提出邀約,他絕不可能來這裡。

然而,雷因立刻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狹隘。

「哇,好驚人……」

「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不由自主停下拿起爆米花的手驚嘆。接連在舞台上演出的舞蹈遠遠超乎他的預期。

原來一定要與魔獸搭配這項條件,並不只是參賽資格。

經過漫長練習的參賽者當然也是重點,但魔獸們的技能更替舞蹈增添許多光彩,讓雷因看得瞠目結舌。《雪兔》讓雪花綻放,《水燕》變出一道延伸至觀眾席的水拱門,《豎琴金絲雀》發出悅耳動聽的歌聲,《搖滾獅》豪爽的曲藝讓觀眾目不轉睛。

魔獸施展出的精湛技能,不是為了打倒敵人,而是為了吸引觀眾的目光;舞者則全力展現平時與夥伴共同努力的成果。對於每天泡在訓練場的雷因來說,眼前的光景簡直就像另一端世界。

雷因認識的人終於進入這個世界。

「讓我們歡迎下一位選手,史萊姆煉磨師吉娜.雷姆萊特,與她的夥伴露露,請上台!」

看見吉娜踏著安靜的步伐出現在觀眾面前,表演還沒開始,雷因就期待萬分。

相對於雷因,四周觀眾的熱情卻瞬間冷卻。

「什麼嘛,下一場是史萊姆煉磨師啊。」

「真是掃興~」

就算不仔細聽也自動傳進耳里的批評,讓雷因和培姆培姆皺起眉頭。雷因雖然早已習慣別人瞧不起自己,但如果批評的對象是他的朋友,而且是同為史萊姆煉磨師的吉娜,就另當別論。但他忍住開口的衝動,因為不論他怎麼大聲怒吼,這世界對史萊姆的偏見依然不會改變。

——來吧,吉娜。

所以雷因沒有出聲,而是在心底吶喊。

——讓觀眾大吃一驚吧!

其雙眸帶著他的心聲,直視吉娜栗子色的眼睛。

不知道他的心情是否傳達給吉娜。

然而,吉娜確實與雷因四目相接,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接著——

讓露露在自己腳邊待命的吉娜,沒有做出任何預備動作,突然高高地跳躍至半空中,突如其來的跳躍,其實是靠躲在鞋子後面的小型露露分身的彈力。吉娜無視觀眾的驚訝,在灑落的陽光下飛舞在空中。

「露露!【分裂】。」

「「「啾嗶嗶!」」」

分裂成三隻的露露跳起,瞬間追上吉娜。吉娜將手伸向朝她飛來的本尊露露,做出一個漂亮的扭身,桃色的身軀從指尖滾過身體。吉娜再次扭身,使接連飛來的兩隻分身也滑過自己的身體。吉娜看起來就像在耍弄桃紅色的球,接著又利用飛向她的分身漂亮地著地。吉娜透過反作用力,將在手臂上滾動的露露們往上一拋——

一口氣脫下身上的制服。

制服在空中飄舞,露出宛如森林湧泉般的藍色服裝。

那是吉娜在戰鬥時所穿的戰鬥服裝。

衝上高空的跳躍、讓三隻史萊姆在身上滾動的舞蹈,再加上瞬間更衣。

這些就足以讓本來瞧不起史萊姆煉磨師的觀眾驚訝萬分。

會場響起舞蹈大賽開始以來最熱烈的喝采,氣氛達到最高潮。

「露露,上、吧。」

「「「啾嗶!」」」

吉娜和露露就在這裡共舞。

她用俐落的動作踏出步伐,以華麗的拳擊與踢擊驚艷全場,藉著露露的衝撞做出多重跳躍,再次高高飛起,又與透過【分散】而一口氣變成雨點般無數小分身的露露一同落地。

雷因無意否定其他參賽者,但吉娜的表現確實與其他人的舞蹈有著天壤之別。應該說,以演出而言,她的每一拳、每個動作皆太到位。吉娜每揮出一拳、踢出一腳,雷因的身體忍不住做出反應。

「呵呵,很棒嘛。她也是,你也是。」

「咦?」

一個聲音忽然傳入雷因耳中。雷因趕緊轉頭一看,只見一名老先生正笑咪咪地望著他。都已經快要正式進入夏天,他卻穿著厚外套。

對方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帽檐下可以窺見他灰色的雙眼眯了起來。雷因一頭霧水,而老先生愉快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向雷因的腳。

「你們在戰鬥對吧。」

彷佛知悉一切的眼神和聲音讓雷因嚇了一跳。

沒錯,他方才的確在和吉娜戰鬥。吉娜的舞步其實是在和假想敵人戰鬥,那應該是吉娜鍛鍊自己的方法之一。吉娜所屬的一族擁有自創的史萊姆戰法,因此就算擁有獨特的鍛鍊法,也沒什麼好意外。

雷因則是利用了這點。雖然吉娜沒有教導他這種鍛鍊法,但與野生魔獸交手過無數次的經驗,讓他的身體自然地做出動作。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也配合吉娜的一舉一動,不斷做出躲避攻擊的動作。

然而,他沒想到竟然有人會發現這件事。

「大叔,請問你到底是誰?」

雷因壓低聲音詢問。老人壓著帽檐,放聲大笑,迷人的鬍子也隨之晃動。

「哈哈哈,沒有啦,我只是個奇怪的大叔罷了。」

「這……我不否認。」

「唔唔,你還真嚴苛。」

聽見老人開玩笑的話語,雷因略感訝異,緊張的心情頓時放鬆。

老人聳聳肩微笑道:

「沒有啦,到了這個年紀,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見前途有望的年輕人。」

「什麼前途有望——這對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過獎了。」

「呵呵,是嗎?可是你和她的眼神似乎不是這麼說的呢。」

看見雷因語帶自嘲著這麼說,老人露出像是面對愛孫的溫柔表情,正當雷因對他這個表情感到疑惑時,老人忽然大聲鼓掌。

「咦?啊!」

雷因慌張地大喊,原來吉娜的表演,在他的注意力被老人分散時結束。

吉娜銳利的視線射向雷因,平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半閉雙眸,如今充滿憤怒。

「糟了。等一下,大叔!大叔……?」

雷因把視線轉向隔壁位子上剛才和他說話的大叔,逃避吉娜的視線。

可是前一秒還在和雷因交談的老人,竟像幻覺般消失,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爆米花桶。

「所以我說都是我不好嘛!」

「不行,我不原諒你。」

吉娜眯起眼睛,面露明顯的責備神色,雷因只能無奈地垂下雙肩。不只是心情,她的肩膀實際上也很沉重。鼓起腮幫子的吉娜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背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剛才和愛爾妮雅在一起時也一樣,看來雷因似乎天生註定只要和女孩子一起出門,就會惹怒對方。

順帶一提,露露和培姆培姆都坐在雷因頭上,彷佛比吉娜還不高興的露露一如往常地咬著培姆培姆。

「啾嗶啾嗶!」

「嗶嘰、嗶嘰嗶嘰……」

「啾——嗶?」

「嗶……嘰」

看見被露露用可怕的眼神瞪著而淚眼婆娑的培姆培姆,雷因只能在心裡說:「抱歉!」

就在雷因想著「為了表示歉意,今天的午餐就大吃一頓吧」時,緊貼著雷因的吉娜,肚子發出「咕嚕嚕

嚕嚕~」的聲音,提醒他們中午到了。

「啊……好想吃亞莉卡煮的東西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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