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2/2）

加賽特正想對伊布爾發動最後攻擊，卻被亞莉卡搖頭阻止。那溫柔又堅毅的表情，把加賽特被多爾夫打傷的忿懣情緒一掃而空。

「交給我吧。」

亞莉卡再次從腰包中掏出幾顆魔獸用的食物，以此說服加賽特。見加賽特點頭，亞莉卡把手上的魔獸食物扔入因電擊所苦的伊布爾口中。沒有餘力反抗的伊布爾本能地吞下了那些食物。

下一剎那，覆蓋在伊布爾身上的鋼劍裝甲簌簌掉落。伊布爾化去戾氣，恢復成原本尺寸，軟軟地倒了下來。

「小加，小克，已經好了，停止電擊吧。」

「哦，好。皮克。」

「了解。」

加賽特說完，皮克輕彈手指，解除纏繞在伊布爾身上的電流。

多爾夫與伊布爾同樣不再受電流束縛，愣怔地問道：

「亞莉卡學妹，你做了什麼？」

「這是用來抑制【狂狼丸】和【勇狼丸】的魔獸食物。只要吃下這些，強制提升力量的成分就會被分解、排出體外。」

亞莉卡一邊說明，一邊又從腰包中拿出一些魔獸食物，遞給把鼻子湊到自己身邊的雷昂。雷昂咕嘟一聲吞下食物，被提升到極限的身體很快地恢復成原狀。

接著，亞莉卡再次看向多爾夫。

筆直地，目不轉睛地。

「多爾夫學長，請你以後再也別來找我了。也請你別繼續妨礙我們。假如你仍然想妨礙我們的話——」

亞莉卡苦澀地揪著胸口，將另一隻手放在雷昂頭部的冰冠上。

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的意志，雷昂對多爾夫噴出一道細長的寒氣。那寒氣撫過多爾夫的身體，在他的手腳上凝成一層冰膜，將其凍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沿著手腳向上凝結的寒冰，使多爾夫慘叫不已。就在此時，冰膜化為細碎的粒子，消散了。

亞莉卡按著胸口，以吐出淤積在胸中悶氣般的方式，擠出聲音說道：

「下次，我就不會放過你了！」

她的聲音，響徹被冰凍的走廊。

可是，那聲音真的有傳入多爾夫耳中嗎？

沒空確認口吐白沫、雙眼上翻昏倒的多爾夫是否真的聽到那些話，加賽特溫柔地輕拍亞莉卡發顫的肩膀，為了追上雷因，一起離開此處。

＊

直到深宵時分才開始閃爍第三顆明星。當其光芒照射到地面時，莊嚴的禮拜堂被數量驚人的魔蟲屍骸以及從其切斷面流出的體液埋沒。

只能以悽慘形容的場面。仿佛要淨化禮拜堂中的空氣似地，金色的劍從新出現的魔蟲下顎切入，垂直地將有著蜻蜓般複眼的魔蟲頭部一分為二，接著順勢翻轉劍身，劈向由正下方往上挺起身體的蜈蚣狀魔蟲的太陽穴。被削掉頭部的魔蟲，長長的身體緩緩倒下，壓垮了禮拜堂中倖存的少許幾張長椅。

艾爾德米歐充滿威嚴地甩掉沾在聖劍的魔蟲體液。已經斬殺了上百隻魔蟲的他，身上沒有沾染到任何一滴魔蟲噴濺出來的體液。

他安靜地拍動純白的翅膀，面具後方的眸子瞪視腳下的敵人——古雷斯，接著滑行般地在空中後退，緩緩降落在主人法爾德的身邊。

砰！砰！砰！戴著皮手套鼓掌的低沉拍手聲響遍禮拜堂。與法爾德對峙的古雷斯眼中充滿了對於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名天才的激賞。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難道說你和凱美拉戰鬥時沒有使出全力嗎？」

「不不不，我當然是全力以赴的哦。只不過稍～微誤判對方的實力就是了。」

法爾德戲謔地笑著，縮短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距離。雖然他那麼說，不過幾乎碰觸在一起的雙指之間，沒有稱得上空隙的空間。

以一流劍法斬伏了所有魔蟲的艾爾德米歐微微躬身。之所以在對上凱美拉時落敗，是因為他太過輕敵，減緩了攻勢的緣故。主人因為自己的失誤而蒙羞，使艾爾德米歐悔恨地咬著嘴唇。

生著純白羽翼的背脊忽然被人一拍。

「不好意思啊，艾爾德米歐。別這麼消沉嘛，我們還是有機會雪恥的不是嗎——所以，你也該拿出真本事了吧。」

原本安慰艾爾德米歐的語氣驟變，化為比聖劍更鋒利的利器，攻向古雷斯。

將帽檐壓得極低的古雷斯眯起眼睛。

「哎呀哎呀，看來你的怒氣還沒全消呢。」

「那當然。這個世界上能欺負米亞的，只有我而已。」

「但是對那位小姐來說，她應該不怎麼高興被你欺負吧？」

古雷斯挖苦道。法爾德瀟灑地一撥劉海。

「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老實說，我也對這樣的自己很困擾呢，畢竟我正處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嘛。不過，這是我和她的問題，外人可沒資格多管閒事！」

「你說的是。」

古雷斯用力點頭同意法爾德的話。

接著，他掌心的紋章開始發亮。即使隔著手套，也見得到那光芒。

「我會全力應戰的。似乎必須這麼做，才能盡道義呢。」

話才說完，古雷斯的袖管倏地膨脹了起來。撼動生物生存本能，令人不悅的怪叫聲從藏在袖管深處的巢穴傳出，詭異地迴蕩在禮拜堂中。艾爾德米歐祭出天輪，全方位地守住法爾德，自己

則重新拿起聖劍。

怪叫聲愈來愈大，古雷斯的前臂袖管蠕動不已。

然而，與那令人發毛的怪叫聲相反，從袖口飛出的，是一群毛毛蟲般的紅紫色小蟲。

敵人的體積太小，使艾爾德米歐心生迷惑。

紅紫色的毛毛蟲趁著這瞬間的破綻朝四方散開。它們撲向獵物，咬破堅硬的外殼，鑽入獵物的身體之中。

原本安靜看著眼前景象的法爾德感佩地「嘿」了一聲，挑起端正的眉毛。

「哦哦，這還真可怕呢。」

雖然他的口氣很輕佻，但其實禮拜堂已經化為異境了。那是普通人一定會作嘔的場面。被艾爾德米歐斬殺的上百隻魔蟲再次蠢動了起來。斷腳、斷頭、腰斬，毫無疑問已經死透的那些魔蟲，仿佛為了化解被殺的怨氣似地，將視線集中在法爾德與艾爾德米歐身上。

「這些是【骸蟲】。如你所見，是能操縱屍骸的魔蟲。你的力量似乎太強大了一點，假如骸蟲的數量只有現在的一半，應該會被你全數清除吧，不過數量這麼多的話，你要怎麼辦呢？」

古雷斯溫和地笑問。假如現場沒有魔蟲的喧囂，會讓人覺得他簡直像是在對孫子說話。

話是這麼說，不過古雷斯還是緩緩地、堅定地合上雙掌，縮小了魔蟲的包圍網。

天之騎士臉上微現動搖之色。敵人原本就是屍骸，就算再次斬斷它們身體，應該還是無法讓它們停止動作吧。想突破包圍網，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讓它們灰飛煙滅。

艾爾德米歐下定決心，以手掌撫過劍身。金色的劍發出目前為止最強的極光，不只如此，艾爾德米歐還大幅拍動八片翅膀，飄落的純白羽毛轉化為聖域，使艾爾德米歐的力量得到飛躍性的提升。

魔蟲大軍在天之騎士的聖域前停止進攻，雙方屏氣斂息地對峙。魔蟲計算著能確實讓艾爾德米歐停止呼吸的瞬間，艾爾德米歐斟酌著能確實殲滅魔蟲的剎那。

只要一有風吹草動，立刻會進入衝突狀態。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響起。

「喂喂，艾爾德米歐，不是這樣吧？」

被天輪保護的法爾德朝天緩緩豎起食指，那不經意似的動作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接著，法爾德掌中的天使紋章微微發出光芒，說道：

「這種時候應該要用這個吧？【聖堡壘】。」

聽到法爾德說的技能名，艾爾德米歐面具下的嘴角露出恍然大悟的弧度。他立刻操縱原本包圍在法爾德身邊的天輪，讓其中的九枚飛回自己頭上。排列成球體狀的光輪成為光之要塞，對周圍的殺氣射出光之短劍。不過，與巨大的魔蟲相比，光之短劍的殺傷力似乎太低了點。就算魔蟲不做任何抵抗，任憑短劍劃開身體、沒入體內，看起來也像是魔蟲吞噬了那些短劍一般。

乍看之下是白費力氣的掙扎，是毫無意義的攻擊。

可是，受到光之短劍攻擊的魔蟲，卻全都身體一僵，盡數掉落在地。

「竟然！」

古雷斯喝采般地叫道，接著劇烈地悶聲咳了起來，一道鮮血從他嘴角流下，將鬍鬚染成殷紅。

不過，比起身體受到的傷害，其他方面的傷害更是重大。原本不知恐懼為何物的不死魔蟲見同伴僵死，全都陷入戰慄之中，嘆息般的蟲鳴迴蕩在禮拜堂內。只有法爾德依然瀟灑自若地站著，以他碧藍的眸子直視古雷斯。

「屍骸確實殺也殺不死，可是操縱它們的魔蟲就另當別論了。以為這種裝腔作勢的方法對我有用，真是讓我意外到啞口無言呢。」

「雖然你那麼說，不過還是說了很多話，不是嗎？」

古雷斯勉力挺起上半身，挖苦說道。儘管他耍著嘴皮子，但恐懼之情還是使他無法抑制指尖的顫抖。

確實，只要殺死【骸蟲】，就能停止成為傀儡的魔蟲動作。說起來很簡單，可是【骸蟲】的殺氣是混雜在魔蟲體內的，想找出【骸蟲】，就像想在百萬條雄魚中找出一條被它們保護的雌魚那樣，就人類而言是極為困難的任務。

古雷斯這輩子見過各式各樣的魔獸煉磨師，光論潛能的話，法爾德毫無疑問能列入前三名。如果不是那頭能吸收所有種類魔獸攻擊的凱美拉，肯定無法打敗這名與天之騎士訂立契約的天才吧。

不過，正因為世界頂尖的法爾德出現在這座島上，所以古雷斯才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太好了。如此一來，菲爾博士應該能含笑九泉了。」

他的嘴角揚起滿意的微笑。下一剎那，艾爾德米歐的聖劍貫穿他的肩膀，但是已經太遲了。

法爾德以嚴肅的眼神看著古雷斯的身體化為無數昆蟲，跌落地面。

「哼哼～替身啊？不過我本來就猜會是這樣了啦。」

法爾德粗魯地踢飛逼近的蟲子，有氣無力地聳肩。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殺氣了嘛。算了，今天就先這樣吧。好了～米亞應該也快追上來了～早點來吧～早～點～來～」

法爾德興味索然地將雙手放在後腦勺，用鼻子哼著歌，轉過身體。

距離沒有戰敗者的禮拜堂相當遙遠的夜空，滿天星辰開始閃爍。

＊

第四顆明星向世人召告存在時，來到地下聖堂的雷因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餵、喂喂，愛爾妮雅，在這種時候就別說不好笑的笑話了。你到底是怎麼逃出——」

「如果你沒聽清楚，我就再說一遍。立刻離開這裡，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打斷雷因的話，低著頭，以痛徹聽者心扉的悲傷聲色說道。

那顫抖的話音，使雷因的情緒也跟著激昂起來，用力跺腳叫道：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啊！要我離開這裡？別開玩笑了！難不成你又被他們洗腦了嗎！？」

「怎麼可能！我是以我的個人意志來到這裡的！」

「啥？那就更莫名其妙了！說笑也該有個限度，反正你快點跟我回去吧！加賽特和亞莉卡、吉娜、雷昂、皮克，還有露露，他們全都很擔心你哦！」

雷因一拳打向地下聖堂的牆壁。

那發自內心的吶喊使愛爾妮雅眼眶微濕，用力咬緊嘴唇。

「所以我才不能回去！」

愛爾妮雅以發顫的嘴唇說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恐懼之情。

她為什麼如此恐懼，雷因也不是不明白。

「是因為那個凱美拉嗎？」

「！」

仿佛為了按捺差點叫出的聲音似地，愛爾妮雅雙肩大幅一震，原本毅然決然的態度因雷因的話而瓦解。

「對啦！就是這樣！怎麼能放任那種怪物在世界上作亂！我要和那傢伙訂立契約，讓它聽我號令。除了這麼做之外，沒有其他能拯救世界的方法！」

她也和雷因一樣，情緒化地叫了起來，不像平常那樣高傲又堅毅。

面對那樣的愛爾妮雅，雷因焦慮地拔高嗓音。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幹嘛怕成那樣！你是這種膽小鬼嗎！」

雷因使出激將法。依照愛爾妮雅的個性，聽他那麼說肯定會勃然大怒。雷因對此深信不疑。

但是，他如此的確信卻落空了。

「是啊，我就是這種膽小鬼啦！那可是連姐姐和夏妮拉都打不贏的怪物哦？我覺得害怕又有什麼不對！」

愛爾妮雅緊抱著自己身體，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顫聲喊道。雷因不禁啞口無言。對愛爾妮雅來說，亞麗耶爾的強大是絕對的。深深崇拜的對象在自己眼前被敵人打得一敗塗地，就算愛爾妮雅再好強，也會因此氣餒吧——

「而且——」

愛爾妮雅打斷了雷因的思考。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悲傷又滿足的微笑。

「而且，要是世界毀滅了，你的夢想不就化為泡影了嗎，雷因·艾爾哈特？」

充滿堅定意志，直視自己的磚紅色眸子，令雷因難以承受。

仿佛想迴避愛爾妮雅那視線似地，雷因擠出聲音作為最後的抵抗。

「之前都是我被你的任性耍得團團轉哦。偶爾也該換我任性一下吧？我可是你的戀、戀人哦？這是戀人第一次對你提出要求哦？」

「既然如此，就解除戀人關係吧。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老是被我找麻煩了呢。開心嗎，雷因·艾爾哈特？」

也許是因為早就下定了決心吧，愛爾妮雅的話中沒有絲毫的猶豫。

解除戀人關係——說起來，這原本就是基於誤會而開始的關係，也是替雷因帶來各種煩惱的根源。一直以來，都是愛爾妮雅單方面地以這種關係逼迫雷因；至於雷因，他一直很想解除這種關係。

可是，為什麼呢？

在這種情況下被愛爾妮雅撤回約定，令雷因覺得無可忍受。

有種胸口被捅出大洞般的感覺。

雷因抬起頭，愛爾妮雅依舊定定地注視著他。不閃，也不避，坦然承受雷因的視線。

「你沒忘記打賭的內容吧？」

「當然。」

愛爾妮雅果斷地點頭，仿佛想斬斷一切眷戀似地。

「如果我贏了，這次我會確實要求你成為我的戀人！而且你還必須回到大家的身邊！就這麼說定了！愛爾妮雅！」

「那麼你也要答應我的條件。如果我贏了，你就不要抱著任何遺憾，和大家一起回學校！」

雷因果斷地點頭，仿佛想斬斷所有迷惘似地。

接著，兩名魔獸煉磨師分別對沉默地聽他們對話的搭檔說道：

「培姆培姆，拜託你了。把你所有的力量借給我吧！」

「嗶嘰！」

培姆培姆用力點頭。圓滾滾的眼中充滿鬥志。

「奇爾，你懂的，這次絕對不能手下留情——這都是為了他們好。」

（這是無法避免的衝突嗎？）

奇爾沒有點頭。因為【契約之絆】早已把主人真正的心情傳達給它了。

不過，當它再次看向雷因與培姆培姆時，全身爆發出強烈的鬥氣。假如因為迷惘而不使出全力，對雷因他們就太失禮了。

接著——

「史萊姆煉磨師，雷因·艾爾哈特，夥伴是培姆培姆。」

「龍煉磨師，愛爾妮雅·F·米雷尼布魯克，夥伴是奇爾。」

「「以我的紋章與夥伴之名，一決勝負！」」

雙方基於為彼此著想的好意而進行的悲哀戰鬥，就此拉開帷幕。

一旦進入戰鬥狀態，雷因的眼中就沒有任何迷惘。他身上充滿鬥志，將翻騰的霸氣灌注在史萊姆紋章上。紋章發出水藍色的光芒，雷因扯破嗓子似地叫道：

「培姆培姆，一口氣把事情解決！【崩身】！」

「嗶嘰——————！」

尖銳的咆哮響遍地下聖堂，培姆培姆從雷因肩膀跳下，使出渾身之力撞向地面，以果凍狀的身體全面承受從地面傳來的衝擊。強烈的振動崩解了身體中央的細胞，霎時之間，培姆培姆體內出現太陽般的能量。

利用撞擊使固態的身體電漿化，藉此飛躍性地提升體能。見培姆培姆發動這種亂來的技能，愛爾妮雅堅定的眼神中浮現一絲喜色，微笑道：

「原來你已經學會這招啦？」

「你還有時間感動啊？培姆培姆，【衝撞】！」

「嗶嘰！」

培姆培姆身上出現藍色的殘影。化為藍色炮彈的它，初速與平時截然不同。雖然不及【升華】時的速度，但還是難以用肉眼捕捉它的身影。

愛爾妮雅非常明白該如何對付這種難纏的對手。

「奇爾，【巨焰】！」

（雖然這場戰鬥毫無意義，但吾是不會放水的。）

與說得絕決的念話相反，奇爾臉上帶著一抹沉痛。它張大嘴，吐出幾乎淹沒聖堂的火焰，形成一片火海，貪婪地吸取聖堂中的氧氣。借著史萊姆察知危險的能力，雷因早一步退回通往地下聖堂的階梯，可是正面進攻的培姆培姆就無處可退了。

不過，不論是愛爾妮雅或奇爾，都不認為這麼做能成功燒焦培姆培姆。

假如是雷因和培姆培姆這對搭檔，絕對能簡單突破這種程度的攻擊。他們對雷因與培姆培姆的信心就是如此深厚。

仿佛回應他們的信任似地，滿身灰炭的培姆培姆從火海竄出。它一落在滾燙的地面，便立刻彈起，同時抖落身上炭化的黏液。想來它應該是利用分裂體為護盾來突破火海，並且利用衝撞加速，藉此推開空氣，形成真空層，阻隔火焰吧。

「去吧——培姆培姆！把那個聽不懂人話的笨蛋打飛！」

「嗶嘰——！」

雷因再次跑下階梯，向培姆培姆發號施令。化身為炮彈的培姆培姆留下藍色的殘像，筆直朝吞下火焰殘渣的奇爾飛去，不偏不倚地撞上奇爾的側腹。

「嗶、嗶、嗶嘰——————！？」

「培姆培姆！？」

然而，與那精彩的身法相反，發出慘叫聲的反而是培姆培姆。只見它的身體翻滾沸騰，發出啵啵的聲音。它立刻後退，可是高熱造成的燙傷還是相當嚴重，而雷因也因【契約之絆】感受到同樣的痛楚。他咬緊牙根，忍耐著身體內部那灼燒般的疼痛。

看著發出悶哼的雷因，愛爾妮雅感同身受地露出痛苦的神色，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灼熱指標】。現在奇爾鱗片的溫度超過攝氏一千度。只有【衝撞】一招能用的你們，是沒有任何勝算的，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以完全感受不到喜悅的聲音勸降。她說的沒錯，雷因和培姆培除了衝撞之外，沒有任何攻擊用的招式。雖然說可以利用破裂的分裂體來製造黏液，多少封住奇爾的動作，不過溫度那麼高的話，黏液應該會被立刻蒸發吧。

史萊姆只剩被碾壓的命運了。

但，也許正因為如此吧，原本略帶愁苦之色的雷因淺笑起來。

見雷因露出無懼的笑容，愛爾妮雅緊張地戒備。她知道愈是窮途末路，雷因嘴角形成的弧度就會愈大、愈有力。

雷因笑著，仿佛非常享受愛爾妮雅真心想擊潰自己這件事。

「超過攝氏一千度嗎？那確實很熱呢，不過——」

他握緊拳頭，仿佛與鬥志共鳴似地，掌心的史萊姆紋章發出眩目的光芒。

「如果接觸的時間不到一秒呢？培姆培姆，【海面彈跳】！」

「嗶嘰————！」

才剛被高溫燙傷的培姆培姆毫不畏懼地朝奇爾發動衝撞。應該是沒想到會立刻受到攻擊吧，奇爾前腳利爪反擊的動作不如平常精準。培姆培姆以不怎麼體面的動作躲過斜斜劃下的龍爪，再次鼓起全身之力，衝撞奇爾左前腳的關節。

奇爾腿上的鱗片再次出現高熱。

撞上奇爾前腳的同時，培姆培姆發揮足以在海面上彈跳的超級跳躍力，在高熱傳到自己身上前就退開了。

奇爾受到衝撞而失去平衡，連踩好幾步以穩定身體，培姆培姆趁機繼續進攻，針對支撐體重的其餘三隻腳，在轉眼之間做出三連衝撞。砰的一聲，奇爾摔在地上。

雷因明白現在是絕佳良機。只要再衝撞一次，培姆培姆就能發動【升華】了。白天時與馬林史奈克的戰鬥，已經讓培姆培姆的經驗值累積到臨界點邊緣了。

「就是現在！培姆培姆，【衝撞】！」

「不用急著站起來，鎖定它，奇爾。【螺旋氣息】！」

烈火湧上奇爾的口腔。也許是為了發動攻擊吧，奇爾鱗片上的高溫暫時消退。在空中劃出殘影進攻的培姆培姆與雷因完全同步，只要趁現在讓奇爾無法張嘴，火焰就會反過來在它口中肆虐。這樣一來就不必使用攻擊力較低的【海面彈跳】，而是可以發揮全力衝撞了。

原本朝奇爾側腹前進的培姆培姆扭轉身體，在撞上奇爾前緊急轉彎，修改方向，利用推力往奇爾的下巴撞去。

勝負，在這一剎那決定了。

「捉住它。奇爾，【龍尾】！」

（雷因，還有培姆培姆，你們太急躁了！）

「什——」

愛爾妮雅的話以及奇爾的念話對雷因造成衝擊。同時，一道驚人的寒意竄過雷因的後頸，培姆培姆倏地向後急退，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趁著培姆培姆瞄準奇爾下巴時出現的剎那停滯，龍尾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纏住培姆培姆的身體。

「培姆培姆！」

「嗶、嗶嘰！嗶嘰嘰嘰！」

雷因急叫，培姆培姆拼命扭動想掙脫束縛。不過，就算它能以【崩身】提升身體能力，龍的力量依然壓倒性地勝過史萊姆。儘管培姆培姆奮力抵抗，仍舊無法掙脫奇爾尾巴的束縛。

奇爾成功捕捉了培姆培姆，眯起眼睛，看著把指尖捏得發白的愛爾妮雅，確認似地問道：

（主人啊，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

愛爾妮雅雙肩發顫，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回道。

「你們該不會——」

「嗶、嗶嘰嘰！」

察覺愛爾妮雅和奇爾想做什麼，雷因與培姆培姆臉頰開始痙攣。

一旦被魔獸界的王者之龍抓住，史萊姆就無計可施了。

「奇爾，【灼熱指標】。」

「嗶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高熱灼燒著身體，培姆培姆與雷因同時發出慘叫。既然連被【崩身】強化過身體的培姆培姆都承受不了，直接承受那高熱的雷因就算痛到暈厥也不奇怪。

雖然明白這件事，但愛爾妮雅下手還是毫不留情。

因為她知道，只要稍有留情，雷因肯定會再次爬起來的。

愛爾妮雅掌心的龍紋章變得更明亮了。

儘管下定決心讓紋章發亮，可是愛爾妮雅卻緊閉雙眼，捂住耳朵。她無法繼續見雷因受苦，也無法繼續聆聽雷因的慘叫——

「咦……」

愛爾妮雅忽然皺起眉頭，放鬆按住耳朵的力道。

雷因以及培姆培姆的慘叫聲都消失了。

她訝異地揚眉，睜開雙眼。

雷因並沒有解除【契約之絆】。他甘之如飴地承受反饋到身上的灼熱，奮力向前邁步。

「你、可別、小看我。」

他使勁地擠出聲音。

「你以為……這種程度的、打擊，就能讓我們打退堂鼓嗎！是不是！培姆培姆！」

「嗶、嗶嘰，嗶嘰嘰……」

培姆培姆也同樣不再慘叫，擠出聲音回道。它的身體沸騰著，冒出白色的蒸氣。要是繼續加熱下去，培姆培姆很有可能就此消失，但是它也和雷因一樣，完全不肯退卻。

「相信我們吧！愛爾妮雅！看我和培姆培姆三兩下打倒凱美拉那種東西！」

雷因以精神力忍耐馳騁全身的疼痛，向愛爾妮雅微笑道：

「所以，回來吧。愛爾妮——」

結束，來得很突然。雷因失去力氣摔倒在地上，臉部直接撞上地板，刻在掌心的史萊姆紋章已經沒有【契約之絆】的光輝。從身體的輕微起伏，可以看出他還活著，可是，已經沒有再次爬起來的可能了。

只差一步，向前伸出的手指就能碰到愛爾妮雅，可惜雷因卻在這時候耗盡全部的體力。

「嗶……嗶嘰～～……」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培姆培姆令人心疼的叫聲，以及奇爾沉痛的念話敲打著愛爾妮雅的耳朵。她緩緩回過頭，培姆培姆體內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太陽般的能量奔流了。愛爾妮雅想起雷因與吉娜養父的那場戰鬥。雷因和培姆培姆學會的新技能【崩身】似乎極為消耗體力。被奇爾輕輕放在地上的培姆培姆也和雷因一樣，一動也不動了。

寂靜包圍著聖堂，剛才的戰鬥好像不曾發生過似地。

連呼吸都忘了的愛爾妮雅，總算呼出一直哽在喉嚨的空氣。

「咳！呼！哈！哈……我們……贏了嗎？」

愛爾妮雅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語。接著，她因自己的發言而猛然驚覺到一件事。

自己心中的某個角落，其實很希望雷因可以打倒自己。

不過，比起那種念頭，愛爾妮雅更希望自己能保護雷因的未來。

我也真是夠任性的——愛爾妮雅在心裡自言自語。即使遍體鱗傷，雷因也堅持要搭救自己，相對的，自己明明希望能被雷因打敗，卻還是戰勝了雷因——為了滿足自己的自以為是。

不知不覺中，愛爾妮雅的手放進了腰包。指尖摸到的，是學園祭時雷因送她的龍紋章胸針。

愛爾妮雅忽地微笑起來，伸出手，輕柔地、不製造更多傷害地，翻過雷因的身體，讓他仰躺在地上。

她很想一直一直看著這張臉。可是，她做不到。

因此，愛爾妮雅以雙手輕輕捧著雷因的臉頰。

「我還沒向你道謝呢。你就收下吧。這是我這一生最初、也是最後的吻。」

愛爾妮雅緩緩彎下身子，把臉湊近雷因。在只差幾公分就碰到雷因的嘴唇時，她停止了呼吸。

在這個比呼吸更珍貴的瞬間，使愛爾妮雅的心臟狂跳不已。

接著——

她將自己的雙唇印在雷因的嘴唇上。

短暫的瞬間。僅僅一次的碰觸。

不過，對愛爾妮雅來說，已經非常足夠了。

等到她起身時，臉上不再有任何迷惘。

「去做該做的事了。走吧，奇爾。」

愛爾妮雅的聲音沉靜地迴蕩在聖堂之中。

奇爾不知何時來到雷因身邊，把頭伸向雷因，此時它無言地緊抿著嘴，跟在轉身而去的主人身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