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2/2)
愛爾妮雅瞪著大海的方向,用力拍打奇爾的脖子。
(嗯。偶爾全力奔跑也不錯呢。)
看見激動的主人,奇爾高興地搖搖脖子,轉動四肢。
(主人呀,小心別掉下去喔!)
奇爾用心電感應這麼說完後,便化身為一道紅色疾風。
愛爾妮雅用力夾緊大腿,撐住身體的負荷。奇爾就像一匹沉醉於奔馳的駿馬。景色不斷往後方流逝,炎夏的熱風襲向愛爾妮雅的身體。
平常至少要花上三十分鐘才能走完的林間小路,以奇爾的腳程只花幾分鐘便穿過了。
「好、好了,奇爾。到這裡就好。」
(怎麼了,到這裡就好嗎?)
愛爾妮雅抵達海邊後,便慌忙地拍拍奇爾的脖子。奇爾彷佛還跑不過癮似地搖了搖身體,但愛爾妮雅似乎已經撐不住了。她趕忙從奇爾的背上跳下,踏在地面的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穩。
「呼,以後必須多增加一些騎乘訓練了——」
愛爾妮雅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當她望向被彩霞染紅的海邊時,不禁屏住了氣息。
眼前的世界,全都染上了晚霞的橘紅色。
夕陽灑落沙灘,天際線呈現橘黃色。開始沉入水平線的夕陽,在水面繪出一道暗紅色的線條,將波浪拍打的大海切成兩半。這是人類所無法辦到的大自然藝術。轉眼間,愛爾妮雅就被這幅令人連嘆息都會遲疑的美景所吞沒。
波浪拍打著岸邊,海風輕輕揚起愛爾妮雅被晚霞染得更紅的髮絲。
「好美喔……」
(是啊。)
愛爾妮雅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喃喃說道,奇爾也輕輕頷首。
下一刻,黃昏的沙灘上忽然傳來「啪唰」的水聲。
「唔 ,他們在那兒嗎?」
愛爾妮雅好不容易從感動中回過神來,將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
方向,邁開步伐,在紅色沙丘上留下一個個足跡。
她很快就找到了雷因和培姆培姆。
但是發現他們後,愛爾妮雅頓時開不了口呼喚他們。
「培姆培姆,再一次!」
「嗶磯!」
雷因和培姆培姆的聲音穿過布滿彩霞的天空。
直到此刻,他們都還在練習吉娜教他們的技能。
培姆培姆跳上雷因的肩頭,接著再往淺灘一躍,那被夕陽餘暉染成暗紅色的身體,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培姆培姆一接觸到水面,就釋放藉由壓扁身體所產生的動能,只見它的身體在波浪平緩的海面上微微浮起。
「太好了!很棒喔,培姆培姆!」
看著培姆培姆因為害怕再被馬林史奈克咬而急忙回到岸上,雷因輕輕握拳。
眼前的這一幕,令愛爾妮雅忍不住顫傈。
他們究竟反覆練習了幾個小時、練習了幾百次?
培姆培姆濺起的水花,被下一波湧來的海浪淹沒,沒人知道他們在這片大海上進行了多少次練習。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雷因和培姆培姆非常享受這近乎瘋狂的特訓。不論是再次沖向大海的培姆培姆,或是下達指令的雷因,臉上都只有笑容。
看見他們一心一意只想變得更強的執念,愛爾妮雅不由自主地顫抖。
愛爾妮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培姆培姆像是希望得到稱讚一樣,奮力一跳,而雷因開心地將它抱在懷裡。愛爾妮雅的視線無法從雷因的側臉移開。
夕陽下,雷因的臉上掛著打從心底高興的笑容。那個笑容真實無比,毫不做作。看見他的表情,愛爾妮雅忍不住躲在奇爾的背後。
——我到底在幹嘛啊!?
愛爾妮雅問自己。自己是雷因的戀人,完全沒有理由躲躲藏藏,只要像平常一樣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就好,只要大罵他一頓就好了。
明明只要這樣就好了……
愛爾妮雅彷佛想要求救似地,將手指伸向別在腰包上的胸章。那是一個龍紋章形狀的便宜胸章,同時也是愛爾妮雅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視的寶物。
可是,為了求得安心而伸出的指尖,帶給她的卻是心中更難受的苦悶。
愛爾妮雅的情感在心中宛如漩渦一樣旋轉,使她情緒激動。
然而她激動的心情——
「愛爾妮雅,你在幹什麼?」
「雷、雷雷雷、雷因•艾爾哈特!?」
因為雷因突然把臉湊向她,還來不及整理的心情消失無蹤。一瞬間,愛爾妮雅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她瞪向背後靠著的奇爾。
(奇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什麼?這個問題也太奇怪了吧。主人不是為了叫他而來的嗎?)
奇爾揚起嘴角,露出尖銳的牙齒,那表情明顯就是在笑。
但是愛爾妮雅沒有時間責怪奇爾。雷因和培姆培姆正帶著疑惑的表情,等待愛爾妮雅繼續說下去。
——我 、我必須說點什麼才行。
在令人頭暈目眩的思考漩渦中,愛爾妮雅反射性地大叫:
「雷因•艾爾哈特!我 、我——穿泳裝的樣子怎麼樣!?」
「咦?啊?什麼?」
站在愛爾妮雅面前的雷因滿臉通紅,顯得驚慌失措。
不過愛爾妮雅卻比他還要驚慌失措。
——我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啦!?
愛爾妮雅在心裡高聲慘叫,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然而奇爾巨大的身體,就擋在她的身後。
沒有退路的愛爾妮雅相當慌張,揮動雙手,為自己的失言辯解。
「不、不是這樣的,雷因•艾爾哈特。我 、只是、因為第一次穿泳裝,所以想知道會不會很奇怪。不過,我不管穿什麼應該都不會太奇怪吧。總 、總而言之,那個,就是那個啦。站、站、站在男人的立場,你 、你你你、你覺得怎麼樣!?」
她已經不知所云了。
儘管愛爾妮雅因為自己說出的話而面紅耳赤,不過她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雷因。不,應該說是離不開。
「呃,這個,怎麼樣嘛……」
雷因一臉傷腦筋地別過頭去,連珠炮似地低聲回答:
「我白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那個,呃……很適合你呀。」
「不、不是這樣!」
當愛爾妮雅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用雙手捧著雷因的臉頰。
愛爾妮雅的腳尖陷入沙地,上半身靠向雷因。愛爾妮雅以期待的眼神,凝視眼前雷因的雙眸,可是她的內心深處卻極想逃走。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問題,卻又不敢聽見答案。更重要的 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一種自己彷佛不是自己的感覺,以及使她全身發燙、大腦像是要沸騰一樣的焦躁感,令愛爾妮雅不但感到胸口苦悶,同時也很害怕。
——我、我到底是怎麼了?
愛爾妮雅使盡全力對自己問道。為什麼會如此心慌意亂呢?連愛爾妮雅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何在。
「我再問你一次,我穿泳裝的樣子怎麼樣?」
她的嘴巴再次搶先了意志。
雷因像是想逃走一般將視線移開,接著很快地開口說道:
「抱、抱歉……那個……你很、可愛。」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可是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愛爾妮雅的耳朵。
同時,就像在學園祭上接過胸海章時一樣,一股宛如熔岩一般的衝動,攪亂了愛爾妮雅的心。忽然間「咚」的一聲,愛爾妮雅的雙手感受到一陣衝擊。幾乎是下意識地,愛爾妮雅朝雷因推了一把。
「嗚哇!?」
雷因一個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揚起一大片沙塵。
接下來——
「哇哇哇哇、哇噢!?」
愛爾妮雅也失去平衡,倒了下來。
愛爾妮雅整個人壓在雷因身上,趕緊將手伸向沙地,撐住身體。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叫自己『站起來』的理性,輸給了叫自己『等一下』的本能。
「愛、愛爾妮雅,你怎麼了?快起來呀。」
「我知道,我知道啦。」
面對遲遲不起身的愛爾妮雅,雷因不解地大聲說。其實愛爾妮雅自己也知道,但是她的手和腳卻無法使力。
白天在海邊的場景掠過腦海。愛爾妮雅隱約感受到,雷因對吉娜的態度與昨天之前有著微妙的不同。她的心中出現一種焦躁的感覺,不過這種心情其實並非第一次出現。對於在學園祭之後很微妙地變得更積極的亞莉卡,愛爾妮雅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我不要!我不想把他讓給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
某個東西在愛爾妮雅的心中爆炸。她覺得自己似乎就快要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
愛爾妮雅將重心微微往前移動,膝蓋在沙地上滑動,莫名地讓心情更亂。
愛爾妮雅決定將自己交給發自內心的那股衝動,此時——
「什麼!?」
忽然間,一道連夕陽都能吞噬的閃光,籠罩了紅色的沙灘。
(主人!)
奇爾用心電感應對愛爾妮雅說,同時銜住她的領子,將她往旁邊拉走。
當倒在沙灘上的愛爾妮雅起身時,方才籠罩四周的閃光已經消失。
——而剛才被愛爾妮雅推倒的雷因也不見蹤影。
「雷、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發出近乎悲鳴的叫聲,四處尋找雷因的身影。然而她環顧四周,卻遍尋不著。
愛爾妮雅感到十分困惑,這時,忽然有兩個聲音傳進她的耳里和心裡。
「唔噢噢噢噢噢!?好、好好好、好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上面!主人呀!)
聽見奇爾傳進心裡的心電感應以及傳進耳里的慘叫聲,愛爾妮雅抬頭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是臉色蒼白的雷因,以及正用連晚霞都無法使其變色的銀白刀刃抵住他脖子的神。
「啊,那是——姊姊的夏妮拉!?」
看見單手將雷因吊在半空中的女神,愛爾妮雅瞪大雙眼,呼喚她的名字。她絕對不可能看錯。白銀盔甲、翡翠色腰飾,明明沒有翅膀卻能奇蹟似地飛在空中,手上握著一把能斬裂夕陽的白銀劍——那就是和愛爾妮雅所敬愛的姊姊亞麗耶爾訂下契約的女神。
雷因的性命,正握在女武神瓦爾基麗的手裡。
「嗶嘰!嘩嘰嘩嘰嘩嘰、嗶嘰——」
培姆培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奇爾頭上避難,仰望被高高吊在空中的主人
,發出悲鳴。然而現在的培姆培姆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從瓦爾基麗手中把雷因搶回來。培姆培姆能做的 ,就只有做好萬全的準備,讓主人不管什麼時候墜落,都能穩穩接住他。
然而,已經彎曲身體,隨時準備去接住雷因的培姆培姆,卻突然僵住了。
「嘩、嗶曄嗶、嗶嘰磯嘰嘰!?」
培姆培姆全身發抖,膽顫心驚地注視著某一個點。愛爾妮雅急忙順著它的視線轉過去,只見橘紅夕陽的後方,出現了 一個彷佛要將夕陽吞噬般的黑點。
「那是什麼?」
因為背光的關係,愛爾妮雅眯著眼睛凝視。從夕陽中出現的黑點悠然地起伏,以驚人的速度接近海邊。
「什麼……!」
發現這個黑點的真面目時,愛爾妮雅忍不住屏住呼吸。
吞噬著夕陽現身的,是一頭漆黑的巨龍。它的體型和愛爾妮雅以前對峙過的數百歲風龍相當,幾乎無法判斷它從頭到尾的長度。
龍在晚霞映照的空中悠然徜徉,緩緩滑翔,將它有著威風凜瘰長鬍鬚的鼻頭靠在岸邊。
亞麗耶爾踩著那比一般大型魔獸還要大的鼻頭降落地面,一頭金髮在夕陽餘暉下搖曳。她一走到愛爾妮雅面前,就臉色蒼白地大喊:
「愛爾妮雅————你到底在做什麼!竟然跑到這種南方的小島來私私私私、私奔!就算神原諒你,我也不會原諒你!」
「私、私奔!?姊、姊姊,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聽見姊姊說出的荒謬言論,愛爾妮雅滿臉通紅地大叫。
但是愛爾妮雅的聲音沒有傳進亞麗耶爾的耳里。她用滿溢憤怒的金黃色雙眸望向天空,髙舉起刻有神紋章的手,用駭人的聲音大叫:
「引誘愛爾妮雅的壞蟲子,就由我來徹底清除,連一點灰塵都不留。殺了他,夏妮拉。【閃耀之劍】。」
「哇啊啊啊啊!等等等、一下——」
「嘩嘰——嗶磯嘩嘰曄嘰!嗶嘰嘰——」
白刃散發充滿殺氣的光芒,雷因驚慌地轉身閃躲。培姆培姆也趕緊準備去接住他,不過假如亞麗耶爾的話是真的,那麼應該連一片碎屑都不會落下。
「請冷靜一點,姊姊!」
「不要緊,愛爾妮雅。我很冷靜——我絕對不會失手的。」
「不是這樣!奇爾!」
看見亞麗耶爾眼神中的異樣光芒,愛爾妮雅放棄說服她,隨即望向奇爾。可是已經將火焰含在嘴裡的奇爾,卻無奈地搖搖頭。
(不行。從這裡發動攻擊的話,連那個傢伙也會變成焦炭的。)
「可惡!姊姊!」
愛爾妮雅再次呼喚姊姊,同時抱住了她。即使如此,亞麗耶爾依然不以為意,仍然決定進行處刑。就在行刑的前一刻,一頭帶有清涼感的黑髮從黑龍躍下,一隻手冷靜地按住那隻刻有神紋章的手。
「亞麗耶爾會長,請冷靜一點。」
「莎拉教練!」
看見唯一能對亞麗耶爾提出諫言的莎拉出現,愛爾妮雅高興地大喊。
莎拉對愛爾妮雅微笑,接著嘆了口氣,把亞麗耶爾的手往下壓。
「會長,請放了他。他不是已經在外宿申請書上寫得很清楚,他和愛爾妮雅小姐是來朋友的故鄉旅行嗎?」
「可是!」
莎拉用冷靜的口吻勸說,但亞麗耶爾仍像個胡鬧的孩子似地大呼小叫。不過,或許是因為
無法反駁那表達無聲諫言的黑色眼眸吧,最後她也只好噘著嘴接受了。
亞麗耶爾將她金色的雙眼轉向夏妮拉,輕輕點頭。得知她的意思之後,夏妮拉收起耀眼的
刀刃,突然就放開抓著雷因手臂的手。
「噫————」
雷因臉色大變,連尖叫都來不及就開始墜落。看見這幅畫面,愛爾妮雅差點忍不住大叫, 不過從眼角餘光衝出來的藍色炮彈,讓她把尖叫聲給吞了回去。
「嘩嘰嘩嘰嗶嘰嗶嘰。嘩啾————嘰!」 ,
培姆培姆敏捷地滑到雷因墜落的地點,將身體膨脹起來,漂亮地接住了雷因。
愛爾妮雅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同時莎拉也深深地嘆息。
「唉,這樣真的太幼稚了,會長。」
「又不是我,是夏妮拉自己這麼做的。」
聽見亞麗耶爾用冷靜的口吻毫無罪惡感地說,莎拉無奈地用手撝住了臉。
看見這兩個高年級學生,愛爾妮雅趁著氣呼呼的雷因還沒出聲,提出了在心中盤旋的疑問 。
「呃,那個,所以姊姊你們為什麼會來這裡?」
聽見這個疑問,莎拉代替仍然明顯懷著敵意瞪視雷因的亞麗耶爾回答:
「有人委託你進行討伐,愛爾妮雅小姐。」
「委託、我?」
「沒錯。詳細情形……由於是機密,所以我不能在這裡說明,不過你可以將它理解為一個非常重大的討伐委託。」 ,
莎拉瞥了雷因一眼,刻意挑選措辭,她的語氣遠比措辭更能體現這個委託有多麼重大。除此之外,莎拉這次帶來的並不是幼龍月讀,而是她本來的夥伴,會吃龍的龍——黑龍伊奘諾,足見這件事絕對非同小可。
莎拉看見愛爾妮雅臉上流露出緊張的神色,於是再次開口:
「但是,這次的委託並沒有強制性,而且我們無法預料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
「不,我就是要帶你走。這次的任務危險性確實非常高,可是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保護你,遠比把你留在這個魔獸身邊要好多了!」
「你所謂的魔獸,該不會是指我吧?」
「會長,請你安靜一點——所以,你決定怎麼做呢?愛爾妮雅小姐?」
莎拉一邊嘆息,一邊斥責亞麗耶爾,接著又露出嚴肅的表情,用她黝黑的雙眸注視愛爾妮雅。她的眼神散發出和訓練愛爾妮雅時一樣的光芒。當莎拉顯露這種眼神時,就表示不管從正面來說或從負面來說,她都絕不會手下留情。只要愛爾妮雅想要變得更強,那麼莎拉就會成為一個不顧任何情分的嚴師。
愛爾妮雅默不作聲地思忖著。
儘管還不知道詳情,既然連亞麗耶爾和莎拉都親自出面了,而且還事先做出這麼嚴正的警告,想必這次的討伐絕對不是抱著半開玩笑的態度就能完成的。
愛爾妮雅想起莎拉曾經對她講過的話。如果愛爾妮雅的力量不夠強,那麼當亞麗耶爾和她最寶貝的愛爾妮雅在一起時,就會為了保護愛爾妮雅,在攻防上出現破綻。
愛爾妮雅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而且太弱。
正因為有這樣的自覺,所以愛爾妮雅才會在放暑假之前去找雷因商量。她以為雷因知道該怎麼脫離弱者。
不過,現在她明白了。
愛爾妮雅的想法錯了。
雷因並不是因為知道該怎麼脫離弱者才變強的;他只是單純不斷追求更強,所以才變強 的。
雷因在夕陽西下的海邊,從早上就一心專注在訓練中的側臉,浮現在愛爾妮雅的腦海。
雷因沒有猶豫,沒有迷惘,絕對不會放棄,也從不感到自卑。
假如立場調換,雷因一定會興高采烈地去冒這個險吧。
愛爾妮雅不想輸。
愛爾妮雅但願自己能夠變強。
愛爾妮雅希望能和他站在對等的立場。
仔細想想,這還真奇怪。愛爾妮雅明明是龍煉磨師,卻對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雷因抱著這麼強的競爭意識。
然而這卻讓她覺得莫名自在。
「雷因•艾爾哈特,不好意思,請你幫我向亞莉卡他們說明。」
「喂,愛爾妮——」
雷因將手伸向愛爾妮雅,說到一半突然打住。注視著愛爾妮雅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夕陽的關係,看起來滿臉通紅。
亞麗耶爾發出微弱的悲鳴,而莎拉就像看著女兒成長的母親一樣,面帶微笑。
(主人呀,你這個表情真棒。)
奇爾開心地揚起嘴角,語帶欣喜地用心電感應對她說。
愛爾妮雅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我馬上就回來,雷因•艾爾哈特!」
只不過從自己嘴巴里發出的聲音,充滿了她從不曾聽過的魅力。
*
叩、叩、叩……
在兩側為石牆的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
這裡是距離史萊姆島很遠的一座小孤島。這座島的一隅,有一間被人遺忘的神殿,而身穿漆黑長袍、頭戴帽子的古雷斯,正緩步走在走廊上,最後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辛苦你了,嘉莉亞小姐。菲爾和菲堤的狀況怎麼樣?」
古雷斯輕輕舉起手,對閉著雙眼、雙手抱胸靠在門上的女性——惡魔煉磨師傭兵嘉莉亞說 。嘉莉亞讓擁有巨大身軀,頭上的角幾乎擦到天花板的鬼在一旁待命,她微微睜開眼,接著用力皺起眉頭,聳了聳肩。
「還是一樣。她一直躲在房裡不出來,那個笨蛋多爾夫做給她的飯也幾乎沒吃。」
「這樣啊。」
聽見預料之中的答案,古雷斯低聲回答。
嘉莉亞不甘心地蹙眉。
「可惡,我什麼都不能做嗎?」
嘉莉亞氣憤地咒罵,舉起她那發出【契約之絆】淡淡磷光的拳頭用力捶牆。衝擊聲在長長的走廊上響起,塵埃從天花板落下。
迴蕩在走廊的聲響漸漸被黑暗吞沒。等到聲音完全消失時,一隻大手輕輕地放在嘉莉亞的頭上。
「你只要像這樣一直關心她就夠了唷,嘉莉亞小姐。另外,拜託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請你都要站在她們那邊唷。」
「不要把我當小孩!」
嘉莉亞噘起嘴,用力把頭上的手撥開。
面對嘉莉亞的反應,古雷斯那張老邁的臉揚起溫柔的微笑。
「我沒有把你當成小孩唷,嘉莉亞小姐是一位一流的傭兵。只不過稍微天真了一點就是。」
古雷斯將手從嘉莉亞的頭上收回來,接著輕輕敲了敲眼前的房門。
「菲堤、菲爾,我要進去囉。」
古雷斯沒有等待回覆,直接打開了眼前的那扇門。
那是一個非常不協調的房間,第一次踏進來的人,一定會覺得奇怪。
房間的一側被大量的絨毛娃娃和繪本占據,但是另外一側的書架上,卻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光是看到書背就讓人不禁皺眉的艱澀論文與哲學書。
古雷斯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此時,一名少女似乎現在才發現古雷斯的存在,一臉倦容地慢慢從床上爬起來。
她是一個大約10歲左右的少女,臉上還有幾分稚氣。她的身體裡住著兩個人格。主人格菲堤是一個符合她原本年紀的少女,另一個人格菲爾則攤有宛如學者一樣的頭腦。此刻在這裡的應該是菲爾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關係,她的臉色很差,但那雙渾圓的大眼裡,隱約流露出深不可測的睿智。
菲爾伸手在床邊摸索了一會兒,拿起放在床緣的杯子,咕嚕一聲喝下一口水,接著輕輕吐氣。
「是古雷斯啊。怎麼了?」
「我接到密探傳來的消息,明天各國的討伐隊即將展開討伐作戰。」
「這樣啊。呵呵呵呵,明明是他們自己要求我創造最強的魔獸,現在卻又出兵討伐,這些傢伙還真是任性啊。」
「唉,畢竟這只是以討伐為名的強取豪奪啊。只是個想獨占成果的爭奪戰罷了。聽說他們連還是學生身分的魔獸煉磨師都動員了唷,目前集結的戰力似乎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喔?也就是說——」
菲爾本來看起來不太舒服的臉上,浮現一抹宛如充滿好奇心的學者般的笑容。
「那個龍煉磨師也會來囉?」
「是的。耶爾格王國的密探是這麼回報的。畢竟她是這個作戰的關鍵,要是少了她,就無法開始了。」
「呵呵,沒錯。」
看見事情照著自己的預料發展,菲爾天真無邪地笑了笑。忽然間,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菲爾像是萬分痛苦似地壓著胸口,蜷起她嬌小的身體,不停咳嗽。
「菲爾博士!」
看見呼吸急促的菲爾,古雷斯趕緊抓起放在床邊的藥罐,然後將細長的噴嘴塞進她的嘴裡。
「唔、咕嚕!」
藥水從菲爾的嘴角流出來,她露出苦澀的表情,發出微弱的呻吟。不過這藥水似乎非常有效,菲爾皺著眉頭勉強把藥吞下去後,呼吸馬上就穩定了下來。
「這藥還是一樣苦呢。你是不是在藥裡面加了磨碎的苦蟲啊?」
「啊,真不愧是菲爾博士,竟然喝得出來。」
「什麼!?」
菲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古雷斯忍不住噗哧一笑,聳聳肩。
「我是開玩笑的。開玩笑啦。」
「唔〜……唔〜可惡!不准捉弄病人!」
菲爾一邊拍打棉被,一邊怒罵古雷斯。但或許她立刻發現自己的動作只會加深古雷斯的笑意而已吧,菲爾不甘心地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啊,對了。」
只是菲爾隨即又轉向古雷斯。古雷斯疑惑地歪著頭,菲爾用充滿期待的語氣問道:
「那傢伙會來嗎?」
「那傢伙是指……?」
「就是那個大笨蛋史萊姆煉磨師啊!記得嗎,就是把多爾夫的劍狼打倒的那個。」
「喔,他啊。我記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做雷因•艾爾哈特吧。很遺憾,根據線報,他的名字並沒有在名單里。畢竟他只是個史萊姆煉磨師嘛。」
「什麼嘛,真是無聊。」
菲爾像是鬧脾氣似地嘟著嘴,再次咕嚕咕嚕地喝水。
喝光杯里的水之後,菲爾的眼睛散發出透明又天真無邪的光芒,輕輕地撫摸將身體蜷曲在枕邊的神——帕拉帕的背部。祂的體型宛如小狗,額頭上鑲著掌管誕生與守護生命的七彩寶石。
「唉,算了。古雷斯,明天就拜託你了。」
「一切都遵照菲爾博士的意思。」
古雷斯露出一抹爺爺對孫子一般的慈祥微笑,恭敬地鞠躬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他的心裡,藏著一種與全世界為敵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