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話 魔法,病入膏肓(2/2)
路娜的聲音中氣十足,比嘉和尤菲不禁鬆了口氣,房間一隅的米蕾蒂似乎也放下心頭的大石。
這裡是路娜的房間。不久之前,我跟路娜的房間被分了開來,差不多就是在我幾乎將書庫夷為平地的時候。當初是路娜主動提議要換個房間,這倒是有點意外。
「亞斯拉,你怎麼啦?平常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唯有這時候才像個孩子。」
路娜的語氣十分開朗。我現在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八成不是鬆了口氣,而是不安與憂心顯露在外,讓路娜也大感訝異的神情吧。
我具備相關的知識,知道普通的貧血不會讓一個人冒出這麼多冷汗,臉色也不會這麼蒼白。
我將指尖輕輕搭上路娜的橈骨動脈,脈搏微弱而迅速。
這叫做哪門子的小事?根本就快要休克了。不過這個世界沒有可以進行治療的醫學技術,這點我也知道。
「亞、亞斯拉,你的臉色有點可怕耶?」
「路娜,你——」
〈比嘉〉
在這裡工作已經來到第二年,對於比我早來一年的蘇菲以及尤菲這兩位前輩的作弄也差不多習慣了。這間豪宅的主人,也就是我們這些女僕的僱主又有了新的女人,而且還是他的情婦,最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已經有孩子了。
瑟孚茲大人透過政治聯姻與其他家族結合,利用裙帶關係爬到今天的位置。在蜜卡德大人和賽咪兒大人的娘家支援之下,獲得了龐大的財富以及權力。蘇菲說起這些往事,可是樂得口沫橫飛。至於她超愛懸疑劇情的小知識,就暫且不提了。
不過這次不一樣,瑟孚茲大人是真心深愛著名叫路娜的女子。我這三十年可不是白活的,身為女人的部分就是這樣告訴我。瑟孚茲大人開始坐立難安,不久之後路娜大人就抵達這座豪宅。
於是我開始照顧露娜大人的孩子亞斯拉少爺。這真的是一件苦差事,我甚至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某種糟糕的詛咒。
他完全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既不哭也不笑,完全不需要照顧。稍微長大之後學會了爬行,總是一下子就不見人影,好不容易開口說話,卻是滿嘴穢言。不作怪的時候明明很可愛,黑髮和黑眼睛十分搭配,臉蛋更是精巧細緻。
而且有生以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囉哩囉唆的,你煩不煩啊」,真是令人無法相信。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是為了我才口出惡言,這是小孩子的反抗模式。唯有在那個時候,真的只限於那個時候——才會覺得他實在是可愛得令人發狂。
這孩子的所作所為總是令人冷汗直流。
提到冷汗直流,就不能不談談書庫的意外。說真的,目睹現場慘狀的時候,我還以為亞斯拉少爺已經死了,不禁替他流下淚水。亞斯拉少爺畢竟是我負責帶大的孩子,這固然是原因之一。表面上雖然嫌他總是愛惹麻煩,內心深處還是愛護著他。這不是異性之間的情感,而是把他當成親生兒子的那種母愛表現。
出事的雖然不是親生兒子,好歹也是我一手扶養長大的孩子。
他卻對我的心急如焚一無所知,彷佛沒事一樣。我雖然生氣,卻也慶幸於他的平安無事,內心深深感到老天爺真的賜給路娜大人一個麻煩的孩子。
是的,路娜大人真的遇到麻煩了。
今天亞斯拉少爺第一次參加瑟孚茲大人的授課,結果路娜大人突然暈倒。亞斯拉少爺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路娜大人卻只是笑了笑,似乎一點事情都沒有。你們兩位還真的是一對母子。
我不禁鬆了口氣,但亞斯拉少爺不一樣,看來他還是會擔心自己的母親。心裡雖然覺得他也有可愛的地方,事情卻似乎沒那麼簡單。
「亞、亞斯拉,你的臉色有點可怕。」
「路娜,你到底在顧慮什麼?要不要怕我擔心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好歹也替知道你有所隱瞞的我想一想吧。」
「居、居然直呼母親的名字……等一下,亞斯拉!」
亞斯拉少爺話才剛說完,突然逕自離開路娜大人的房間。路娜大人試圖起身,卻引發劇烈的咳嗽,看來身體似乎還沒復原。
「抱歉,比嘉。亞斯拉就麻煩你了。」
「是,謹遵指示。」
路娜大人的笑容有點虛弱。
他已經是個大人了,比我想像中更加成熟。口氣和態度雖然不好,卻比任何人都關心露娜大,這點從亞斯拉少爺的言談就看得出來。一個人到底該怎麼教,才會變成那樣?
亞斯拉少爺會去的地方,大概就是書庫吧。我試著去書庫找人,果然就在那裡。
他窩在尚未整修完畢的書庫角落,翻閱又厚又重的魔泫書。封面寫著『水屬性魔法·回復魔法』的字樣。
「亞斯拉少爺,你在看什麼?」
「是不是要等到十歲那年,才能知道自己的適正魔法是哪一種?」
「是、是誰告訴你的?」
「米蕾蒂。」
小孩子的情報網路真是不容小覷,最近亞斯拉少爺跟米蕾蒂小姐走得很近。兩個都是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孩子,結果反而臭味相投。
「不應該直呼路娜大人的名字。」
「我知道,是我不對。比嘉,你會使用回復魔法吧?能不能讓母親的身體好起來?」
亞斯拉少爺翻閱書籍之際,兩隻眼睛依舊直盯著書本,同時以輕率的語氣開口詢問。他很聰明,總是能夠立刻接受事實、從不逃避,同時思考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我的力量恐怕……明天從王都請醫生過來一趟吧。」
話才剛說完,亞斯拉少爺就輕笑一聲。
〈亞斯拉〉
「馮達利悟斯卿,請讓孩子離開房間。」
「蘇菲、尤菲以及比嘉,各自帶著孩子回房。」
第二天傍晚,醫生來
看診了。他身上穿著白袍,臉上戴著眼鏡,是名中等身材的老爺爺,嘴邊還留著鬍鬚。醫生在路娜的房間診斷病情。
「亞斯拉少爺,回到房間去吧。」
「我是兒子,應該有權利知道母親的病情吧。」
我蠻橫地堅持己見。雖然我很討厭目中無人的小鬼,不過倒是挺喜歡自己的。
「不要胡說八道。亞斯拉少爺,快點過來。」
「無妨,就讓他聽聽看吧。」
比嘉強行拖著我的手臂,結果被瑟孚茲制止,她只好以無法釋懷的表情應允一聲。這裡真的要好好感謝瑟孚茲。
於是路娜的房間裡面只剩下醫生、瑟孚茲、蜜卡德、賽咪兒、以及我跟比嘉。醫生先是打量著大家,接著才開始解釋路娜的病情:
「這是最近開始流行的疾病。根據露娜大人的說法,發病迄今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我在王都也見過幾個類似的病例,不過感染途徑以及發病原因全都不得而知,只能確定不會傳染給其他人。」
醫生以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在場眾人無不咽了口唾液豎耳傾聽。
「目前還沒找到治療的方法,畢竟這是新發現的疾病。就現狀而言,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只能跟大家說聲抱歉。」
然而這不是我們想要聽的答案,按捺不住的賽咪兒提高了嗓門:
「所以呢?路娜會不會好起來?」
醫生以左右為難的表情沉吟了半晌之後,這才低垂著頸子沮喪地搖了搖頭回答:
「目前還不得而知。只是過去所見到的病例——」
再度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醫生才以歉疚的神情向我們宣布:
「發病超過三年後將不幸身亡,無一例外。」
身旁的比嘉無力地軟癱在地,茫然地凝視虛空。賽咪兒靜靜地流下淚水,蜜卡德則是呆立當場。瑟孚茲先是動也不動,之後才好像被什麼東西趕出去似地,踏響腳步離開房間。
三年。路娜發病迄今已經過了四年之久,什麼時候過世都不奇怪。
路娜一直坐在床邊,臉上的表情彷佛已經接受了一切。既不詛咒自己的命運,也不悲嘆於自己的不幸,就跟平時的模樣沒什麼差別。
「亞斯拉,你很堅強。」
路娜對我說出這句話。在這種情況之下,有什麼堅強不堅強的?最不好受的人是你才對。
「媽媽也很堅強。」
即使稱呼路娜為『媽媽』,也不再感到怪異。這種疾病十分兇險,如果有個什麼萬一……
路娜只是在逞強而已。她就是這種人,一定是這樣沒錯——我自顧自地推測。
結果瑟孚茲直到入夜之後都不曾回到房間,哭成淚人的賽咪兒在蜜卡德的攙扶下離開房間。比嘉先是軟癱在地,之後抱著雙腿縮成一團。
「可以把令堂交給你照顧嗎?」
再度環視房間之後,醫生對我說道。
「好的,辛苦你了。」
「好孩子。」
留下最後的這句話,醫生便以粗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就此離開豪宅。我從房間的窗戶看著蘇菲打開大門,目送醫生走了出去。
我拉著比嘉的手,試圖帶她離開房間,這時讓路娜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在我的拉扯之下,比嘉搖搖晃晃地起身。
「你們要去哪裡?不安慰一下媽媽嗎?」
路娜把我們留了下來。
「需要安慰的人不會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我雙目低垂,努力維持語氣的平靜,否則路娜一定可以從視線和語調之中察覺我的動搖。
「真是無情,說不定我明天就死了呢。」
路娜的聲音從中途開始顫抖。內心一驚,抬頭一看,赫然發現踣娜的淺笑蒙上了一層淚光。
「不見得一定會死,只是先前的患者全都死了而已。」
我知道自己在握著比嘉的手掌上加重了幾分力道,比嘉頓時痛得輕呼一聲。
路娜一直流淚,顯然是在壓抑自己。什麼貧血?說這種立刻就被拆穿的謊言到底有什麼意義?
「從小你就是個不會麻煩他人的孩子。還記得嗎?這種時候居然比比嘉冷靜許多,做媽媽的真是以你為傲。」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還是故做開朗。幾乎嘶啞著嗓子的這句話,聽起來就是這麼諷刺。
「這種彷佛一生就此結束的遺言一點都不好笑。過去的患者都是在三年之內病發身亡,媽媽卻多活了一年,說不定真的有痊癒的可能。」
「你到底是像誰啊?」
她這次的聲音不再顫抖,臉上更是露出感佩的笑容。路娜的皮膚本就白皙,如今更是面無血色,臉上的笑容格外虛弱。
我到底像誰?應該只是隨口問問吧。即使如此,我還是直視著她做出回答:
「……一定是像媽媽,不會錯的。」
「是哦?」
路娜的聲音流露出些許的認同之意。或許是我想太多了,總覺得聽起來有些愉悅。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真心認為自己是路娜的孩子,也象徵了我以亞斯拉的身分活在這個世界的誓言以及覺悟,同時自行將這句話深植於心中。
這一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瑟孚茲的魔法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