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話 轉生(1/2)
我的人生應該算是一帆風順。
或許高中入學考試可說是人生第一次的考驗,接下來就是求職的面試。無論是哪一種考驗,相較於出現在遊戲中的勇者被賦予的考驗而言,根本連屁都算不上。考驗的內容也符合等級的比例原則,雖然不能稱之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像我這種庸才只要好好努力,還是可以順利過關。
雖然多少需要一點運氣,卻也不必過於擔心。原因很簡單——我的名字叫做大吉,集全世界的好運於一身的人物。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有些自以為是,總之我確實不乏走在人生道路上所需要的運氣。考高中的時候,剛好碰上錄取率特別高的那一年,求職時的面試人員也跟我挺投機的。如果有個女朋友在身邊,就真的無話可說,不過我是大器晚成的類型,或許之後戀愛機會才會伴隨而來吧。
沒什麼好奢望的。
因為我的好運已經用完了。
就算再怎麼奢望,也是無濟於事。
運氣是一種循環,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運氣會繞著人打轉,如果被一個人先拿走了,就什麼也不會剩下。
這個道理當然也適用於我,沒有例外。
一旦碰上那麼嚴重的車禍,似乎就跟運氣沒什麼關係。或許就算是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是一個就算死了也好的人,沒有犯罪、誠實納稅,年金更是按時繳納。事實上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人並不存在。我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為人處事還是恪遵世間的常識,理應受到這種待遇。把我當成就算死了也是合情合理的人,豈不是太超過了一點?是沒錯啦,過去雖然多次得罪他人,也招致他人的怨恨,卻還不到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地步吧?
所以這或許是因為某個人抱持著跟我一樣的想法,所引發的現象。
穿越黏滯的空間之後,我立刻被觸感類似布料的某種物體所包裹。眼皮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沉重,無法睜開眼睛,不過外界的光線還是穿透了眼皮。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我雖帶著疑惑,卻略為寬心。
因為『我』的意識確實存在,不過目前的狀況完全無法掌握。我試著讓意識穿梭於大腦,尋找最新的記憶。
結果很快就找到了。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無誤,那天晚上發生於高速公路的車禍就是最俊的記憶。當時我夾在前方的卡車以及後方追撞過來的車輛之間,連人帶車一起受到擠壓。
原本以為我就要被壓成絞肉,成為點綴麻婆豆腐的材料,沒想到居然平安無事。
即使處於昏迷狀態,在某些情況下依然保有意識,只是沒有清醒過來而已,類似的狀況我曾在電影見過。只是那部電影的內容跟金錢遊戲有關,跟一貧如洗的我看似沒什麼關係,更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同樣的體驗。
四肢不聽使喚,完全使不上力,甚至連抬頭都做不到。
雖然保有意識,身體卻沒有半點力氣,感覺就像遇到了永遠不會結束的鬼壓床。
而且當空氣在呼吸的時候通過氣管,才發現有一種宛如初次吸氣的異樣感。真奇怪,難道是車禍的影響嗎?
不過自律神經的運作還是跟過去一樣正常,也沒有內臟不完整或是腹部插入管線的感覺。
應該不久之後就會恢復正常了,現在先這麼想吧。
以半強制的手段讓自己安心之後,睡意一口氣襲上心頭。
大概是體力尚未恢復吧。無奈之餘,我只能委身於睡意的波濤之中。
之後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我才能夠睜開雙眼。這段期間說也奇怪,一直聽得到女性溫柔的說話聲。由於找不出原因,感覺有點毛毛的。
而且聲音就像是在水中聽到的一樣,彷佛籠罩在濃霧之中模糊,更讓我增添了幾分恐懼。
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夢。
結果雙眼突如其來地睜開,這才終於明白持續多日永無止境的鬼壓床,以及女性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因很簡單,而且出乎意料之外。
好不容易睜開雙眼之後,映入眼帘的景象並非對恢復意識的我表示關心的家人,也不是負責照料的護理人員。
而是一位溫柔地抱著我的女性。
女子的表情看起來相當高興,一臉和藹可親,彷佛是呵護幼子的母親。深邃的五官與日本人相去甚遠,看起來像個外國人,就是那種在國外的影集當中經常見到的典型美女。
意思是我人在國外嗎?日本的醫學技術無法治療、住進國外的醫院,所以身邊才有個外國的護理人員?
腦中浮現出這種想法。
不過就算真是如此,女子身上並未穿著護士服,放眼望去也看不到病房的布簾或是點滴的軟管。
這裡不是醫院,而是處石牆圍繞的小房間。超乎預期的狀況又讓我陷入更大的混亂。
上星期量體重的時候,我是六十四公斤。如果她呵以將我輕鬆抱起,恐怕連舉重選手都會嚇到來不及穿鞋就直接逃走。該不會是做了切除手腳之類的相關處置,才會讓體重變輕吧?不對,手腳的感覺依然存在。
為了確認這點,我移動眼球,將自己的身體納入視野。
結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副嬰兒的身體。
「之前一直沒有哭出聲來,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如今總算是睜開眼睛了,我可愛的孩子。」
抱著我的女子以雀躍的聲音對我說話。
沒錯,就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說話一樣。
大約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我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裡似乎是石磚砌成的民家。地面只以石磚鋪設而成,沒有地毯,老實說感覺有點髒亂。
整間小屋都是石磚的產物。石磚的天花板、石磚的牆壁、石磚的地板。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擺放著蠟燭的簡陋圓桌、三張椅子,以及一張硬床。
再怎麼看也不像醫院,那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應該是第一次看清楚東西吧?這裡就是你的家喔。雖然小了點,還是可以住人。」
見到我的眼睛骨碌碌打轉之後,女子這麼說道。這裡是我的家?頭開始痛了起來。
更可怕的是這個女的從先前就一直稱我為「可愛的孩子」。一想到這裡,更是令人摸不著頭緒。
我是你的孩子?開玩笑的吧?就算為了說服自己而做出不合理的解釋,其他的地方也會產生矛盾。我聽得懂對方說的話,是日語,所以這裡是日本?若真是日本,這裡不是醫院的事實就說不通了。所以這裡應該是國外囉?
可是除了這名女子說的話之外,有時從外面傳進來的聲音也都是日語。國外有以日語為共通語言的國家嗎?
不管身處日本還是國外,都無法解釋我的身體為什麼變成小嬰兒。
於是我完全找不到足以說服自己的線索。
不過我也發現了能夠解釋所有矛盾的唯一條件——
亦即這裡是跟地球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我轉生於這個異世畀之中。也就是說死後成為另一個存在,重新誕生的意思。
原有記憶或是人格,在輪迴投胎後是不會延續下來的,我卻保有前世的記憶,也就是生活在日本的記憶。或許是因為轉生於另一個世界,才會造成這個結果。
不過我還是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讓自己接受這件事。
身體是新生兒,處於無法完全適應母體外生活的時期。
然而思考卻是運作正常,大腦運轉的速度或許還比過去快了許多。當然,這也是因為除了思考之外無事可做的關係。
也就是因為如此,才能夠充分明白這裡是有別於地球的異世界——腦中這份現實來襲之際,所帶來的恐懼。
而且諷刺的是,正常小嬰兒不應該擁有的思考力、自我認知以及記憶,就是轉生最好的證據。
我目睹了自己成為小嬰兒的身體、知道自己位於不知名的地點,被自稱我母親的女子抱在懷中。
除了相信之外別無他法。
這裡是異世界。
此處的生活水準果然相當貧困。
我從未見過自稱母親的女子好好飽餐一頓。雖然我也喝過母乳,不過大部分的時候喝的都是瓶裝的牛奶。母親一定也知道自己營養不良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的生活空間非常不乾淨,而且又破敗頹圮,完全不像是女人願意跟小孩子一起居住的地方,對於小嬰兒來說也是不怎麼良好的環境。
不過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過了幾個月,這種應該不會有人願意接近的小屋居然陸續出現了訪客,而且次數還十分頻繁。
母親總是會抱著我走到建築物外面,迎接訪客的到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但實在過於狹窄。從小屋的門屝往外踏出一步,眼前就是一條紅磚砌成的水渠。外面是夜晚時分,月亮映照在渠道的水面,不過或許是渠水過於混濁,倒影有些模糊。
不遠處傳來類似慶典的喧囂。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大約三公尺高的圍牆映入眼帘。圍牆正是沿著水渠興建的。
圍牆上方,好像是熱鬧的街道。
水渠沿線昏暗漆黑,頂端的街道倒是看得到點亮的燈火。
原來我們身處的地方,是比人們居住的鎮上還要低洼的世界,那還是我頭一次親眼目睹外面的景象。
就在我眺望外面的景色之際,一條人影沿著水渠走了過來。
披著夜色的人影踏著有力的腳步接近這裡,乏後在月色的映照之下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名大約四十歲前後的男子。鬍鬚與頭髮一片灰白,身形瘦長而高挑,穿著造型時髦的晨禮服,渾身散發出有錢人的氣息。
「今晚的夜色也很美麗。」
「嗯,是啊。晚安,瑟孚茲大人。」
「晚安。在你的面前,美麗的明月也是相形失色。」
名叫瑟孚茲的有錢男子,以及住在水渠旁小屋的女子。
兩人的對話氣氛相當親密,男子更是大膽說出肉麻的台詞,一點都不害臊。
這名女子,也就是我的母親穿著窮酸味十足的白色衣服,毫無魅力可言,頭髮也完全沒有整理。這點突顯出兩人之間的落差,以及年齡的差距。
兩人根本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就是你剛出生的孩子嗎?」
「嗯,名字叫做亞斯拉,男生。是那個人的孩子。」
「居然忍心丟下這麼美麗的女子,那個男人真是豈有此理。」
我的母親露出為難的笑容。
至於我嘛,則是因為大腦在短時間之內接收了太多情報而陷入混亂。
只是不管怎樣,都無法動搖我是個嬰兒的事實。不必特別檢查胯下,也能確定我是個男生。名叫瑟孚茲的男子口中的「你的孩子」,指的就是我。抱著我的女子跟我是母子關係,顯然也是不爭的事實。
看來我似乎逐漸失去了逃避的退路。
還有,母親現在是趁著這個浪漫的夜晚跟男人幽會嗎?從對話的內容來判斷,她似乎有一段被男人拋棄的過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過硬要說的話,成為我的母親的女子到底是怎麼認識這名男子,也讓我感到十分好奇。
「對了,之前提到的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是的。不過從金錢到日常生活全都要麻煩您,實在是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只要能夠幫得上忙,我很樂意這麼做。」
我的母親頗有姿色。這絕對不是因為接受她是母親之後油然而生的自傲,如果在日本的街道上跟我擦身而過,我一定會盯著她猛瞧。
她有著黑色的長髮、端正的五官,纖細修長的模特兒體型。身上穿著到處都是污漬的白色衣物固然有點勉強,卻還是韻味十足,完全下像才剛生完孩子的產婦。
窮困潦倒的美女跟多金男之間的深夜密談。
如同兩人的對話內容,其中顯然牽涉到金錢交易。
「不過真的可以搬進您的豪宅嗎?」
「當然可以!既然有小寶寶,不如就搭乘馬車慢慢來吧。」
「……感謝您的好意。」
是我看錯了嗎?總覺得母親的神情有些黯淡。
「小事一件罷了,那我就擇日再派人前來相迎。」
「嗯,謝謝您。」
她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
短暫的交談結束,男子就此離去,再度消失於夜色之中。他無論是離去的時機或是言語談吐都相當高明。目送對方離去之後,母親返回小屋。
關上小屋大門的母親倚靠著門板輕嘆一聲,將我放在硬床上開口:
「再過不久就要搬家了。生活突然出現變化,一定很難適應,還請你原諒媽媽。」
略帶哽咽的微弱語氣,這是過去未曾聽過的。
不過臉上卻帶著跟語氣格格不入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到一陣焦躁。
母親口中的『搬家』之日很快就來到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目睹水渠之上的街道。
石板鋪成的街道與石磚砌成的建築物緊密排列,讓我有一種掉入時光隧道,回到中世紀歐洲的錯覺。不,事實上我所遭遇的異常現象,絕對更勝於時光旅行。
「我要到馮達利悟斯家的豪宅。」
母親抱著我坐進停靠在附近的馬車之後,向手持馬韁的男子說道。
不用說,這一定是之前與她深夜相會、那個叫做瑟孚茲的男子所準備的馬車,目的地就是瑟孚茲的豪宅,我們即將搬到那裡去。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漸漸搞清楚了。
搬家的行李不多,只有母親和我的幾套衣服。
我躺在母親的腿上,打量著母親的面貌,只覺得她從下顎到喉頭的曲線格外美麗。也罷,這種不痛不癢的情報就暫時擱在一旁吧。
這感受相當奇妙。
說她是新的母親,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畢竟就算演變成這種局面,也不太可能忘了前世的母親。不過站在這個母親的角度來看,我真的是她的孩子。母親跟我之間,在對於彼此的感情方面存在著不小的認知差異。
真的是相當奇妙的感受。
「看,那就是以前住過一段時間的王都。最裡面有一座好大好大的城堡,國王和公主就……咦,睡著啦?」
思考是一件相當累人的事情,這副身體很快就感到睡意。由於我除了思考之外無事可做,更是容易疲倦。
我從馬車之中附有布簾的小窗戶往外瞄,遠處確實有一座巨大的建築物。那絕對是城堡無誤,任誰看來都是一座城堡,而且還是一座經常出現於童話故事當中的城堡。
巨大城堡的屋頂呈現尖刺狀,國王應該經常被扎傷吧?好了好了,現在就讓我睡上一覺吧。
自從轉生為小嬰兒之後,就經常受到睡魔的侵襲。
不過如果能夠像個小嬰兒一樣,跟睡魔變成好朋友,似乎也還不錯。
睡覺和哭泣是小嬰兒的工作。只不過對轉生於異世界的我來說,接下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哭泣的機會吧。
咔噠!
馬車突然其來的晃動搖醒了我。
夕照從馬車的窗戶映射而入。
「醒來啦?你這個貪睡鬼。就快到了呢。」
在母親的聲音引導之下,我從馬車的窗戶望向外面,遼闊的草原以及小小的村落頓時映入眼帘。
遠處聳立著一棟比村落的民家氣派許多的大型豪宅。雖然跟先前的城堡無法相比,如果是在日本看到這棟建築物,恐怕會誤認為某間學校。
這應該就是名叫瑟孚茲的男子要我們搬進來的豪宅吧。除了莊嚴之外,受大自然圍繞的建築物本身也散發出一種悠閒的氣氛。
馬車進入村落,朝著豪宅直線前進。穿越村落之際,只看得到稀稀落落的攤販。不過來往行人眾多,小孩子快樂地四處奔跑,大人則是努力工作,是一座朝氣蓬勃的村子。
穿過村子之後,豪宅的前方設有大約三公尺高的大門以及外牆。身穿女僕制服的金髮女子在尖銳的金屬摩擦聲之中拉開大門,她應該是豪宅的傭人吧。
這時我的視線直盯著那名女子。雖然眼珠子快要掉出來了,還是對人類的業障之深大感欽佩。
我的直覺告訴自己,那是真貨。不是基於打工或是追求流行的理由,而是當成謀生的職業,才穿上那套衣服。沒錯,就是女僕,而且還是金髮。她是一位足以赤裸突顯出:女僕咖啡的店員只是在模仿女僕的行為到底有多愚蠢——貨真價實的女僕。
我從母親的腿上看著窗外。
視線在無意中聚焦在女僕身上。
結果在馬車通過大門之前,一直死盯著那名女僕。
面臨轉生以及貧困的生活之後,突如其來的搬遷。跟不上瞬息萬變的環境固然令人感到不安,女僕的存在還是讓我對這個世界重拾了些許的期待。
男人真是單純的生物。
尤其我的外表雖然是出生幾個月的小嬰兒,內在——亦即精神年齡卻是個成年人。不管外表變成什麼,男人單純的部分還是無可奈何地相同,不會因為小小的轉生而有所動搖。發出這種豪語的我是不是有點奇怪?不,一點都不奇怪。
「這裡有個跟你同年的孩子,以及比你大上一歲的哥哥喔,真是令人期待呢。」
跟一個小嬰兒說這種話,應該也是聽不懂吧。我是不一
樣啦,換成一般的嬰兒,不管說了些什麼都是有聽沒有懂,頂多也只會呱呱叫而已。
一想到這裡,總覺得我好像完全沒有小嬰兒應有的行為。
出生的時候沒有哭聲、甚至到現在都沒哭過,還可以強忍便意。
說不定早就引起懷疑了吧。雖然不至於聯想到異世界轉生這種事,多少還是會有所起疑。
豪宅已經近在眼前。通過大門、穿越偌大的庭園之後,這才抵達豪宅。
馬車停在豪宅的前面,幾個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母親抱著我走下馬車,向大家恭敬行禮。注意禮數當然沒有壞處,不過重力的方向突然改變,我差點從母親的懷中跌了出來。
「日安,我是路娜·德懷萊特。」
母親自報姓名。
路娜這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果然不是日本人。
「恭候多時。瑟孚茲大人已經吩咐過了,請進。」
出來迎接的人是個女僕。頭髮是相當高調的桃紅色,跟門口的金髮女僕不同。而且說話聲音略帶點稚氣。這間豪宅到底有幾個女僕?真是令人期待。
在女僕的帶領之下,路娜進入豪宅。
豪宅十分氣派,入口處設計成半開放式的挑高空間,置有螺旋狀的階梯,看起來應該是兩層樓的建築。不過整體的設計並沒有富貴人家特有的貴氣與豪奢,而是採用穩重內斂的木質樑柱以及地板,呈現出療愈系的清爽風格。
「哇……」
路娜大為讚嘆。
這時螺旋狀的階梯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歡迎歡迎,路娜。」
原來是之前那個叫做瑟孚茲的男子,後面還帶著兩個女人。類型雖然不同,卻都是絕色美女。什麼?每個人都形容成美女,這樣子太沒原則?男人都是這樣的啦。可是說實在的,那兩位女性真的足以名列美女的範疇。
不過這裡——雖然我是以日本人的眼光來評斷,但這個世界的男人顯然沒什麼不同。
「我來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的妻子蜜卡德和賽咪兒。」
他說什麼?
我的妻子蜜卡德和賽咪兒?到底哪個人是妻子?
該不會兩個都是吧?我開始頭痛了。若不是小嬰兒的身體,我還真想立刻露出困惑的神情,指尖輕按太陽穴呢。
「日安,路娜。外子都告訴我了,往後請多指教。」
「聽說你跟外子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才相識的,這也是難得的緣分。請多指教,往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果然不出所料,兩個都是妻子。身為一個小嬰兒,我覺得自己終於第一次知道什麼時候該放聲大哭了。
蜜卡德感覺是作風豪邁、性格強勢的紅髮女子,五官銳利,渾身散發一種在社會上闖蕩多時的氣魄,是我最畏懼的類型。
另一方面,名叫賽咪兒的女子則是面帶柔和的笑容,顯露在外的感覺或是說話方式都有媽媽的味道。不過外表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如果她在不開口說話的情況下搖晃淡金色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說話方式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兩人外表看起來都很年輕。
「是。雖然可能會替大家添麻煩,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請務必說一聲。到時候也要請大家多多指教。」
路娜笑得十分爽朗。
從今天開始,她就要住在這裡了。一定跟錢的問題有關,這種事情不問也知道。她的男人不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多久拋棄了她,養育我長大需要金錢,卻又不能把我丟在家裡出去工作。
就在這個時候,大概是舊識瑟孚茲主動對她表示關照吧,這簡直就是及時雨。就算路娜沒這個意思,但考慮到我的存在,最後還是選擇了投靠瑟孚茲。我猜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麼一來,我好像成為路娜的枷鎖,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我的身體還是個小嬰兒,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一想到前世的母親,更覺得路娜只是個外人而已。我不喜歡成為他人的負擔。
「孩子就交給女僕來照顧吧,我還特別多請了一位女僕呢。」
「可是,這個孩子還是由我來……」
「人都已經請了,就把孩子交給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
瑟孚茲雖然露出老好人的笑容,卻依然堅持己見,不容路娜拒絕。
路娜似乎有些為難,不過還是笑著點了點頭。當時她的表情蒙上了一層先前見過的陰霾。
接下來路娜開始學習——生活在這間豪宅必須知道的注意事項。例如女僕會在用餐的時候前來通知,還有採買是女僕的工作,若有需要的東西,必須事先知會一聲等等,好像什麼事情都交給女僕處理就好。
等到聆聽注意事項的說明、整理帶來的物品、以及其他各項雜事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路娜用過遲來的晚餐,便餵我喝牛奶。
能稍微喘口氣時,已經接近日期即將變換的午夜。看來這個世界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時間的感覺還不至於發生錯亂。
總之今天也差不多該就寢了,於是路娜帶著我來到分配的房間休息。
房間大得嚇人,令人不禁對負責打掃的女僕寄以無限的同情。
床鋪也特別大張,跟先前居住小屋之中的硬板床完全不一樣。棉被似乎才剛曬過,還有陽光的味道。
路娜將我放在床上,唱起了搖籃曲。其實不必這麼做,我也會乖乖睡覺的。等到哪一天會說話的時候,一定要這麼告訴她。儘管心中浮現這個念頭,搖籃曲的效果卻還是相當驚人。
「亞斯拉,你的母親是我,不是女僕喔……咦,睡著啦?」
睡意讓意識陷入朦朧。我雖然聽見路娜的聲音,第二天早上卻忘得一乾二淨。
〈路娜〉
從昨天開始,我跟兒子亞斯拉住進這間豪宅。
我跟瑟孚茲大人是在先前工作的旅店認識的。瑟孚茲大人是任職於王宮的貴族,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光顧我們的旅店。每個貴族都喜歡裝模作樣、而且又自以為是,向來不把我們這些平民放在眼裡,著實令人厭惡,不過他卻不一樣。
他總是以同樣的高度跟我說話,也願意傾聽我的煩惱,也就是即將出生的亞斯拉。挺著一個大肚子,根本沒辦法繼續工作——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他問我要不要當他的情婦,住進他的豪宅。
今天一大早,我就跟前來照料亞斯拉的女僕訂下了許多規矩。
原因在於亞斯拉幾乎不需要什麼照顧。他很少哭泣,也不會弄髒尿布,跟我聽來的育兒經驗完全不一樣,實在是太輕鬆了。
事實上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完全沒有替亞斯拉打理過什麼,他目前的狀態就跟昨晚入睡的時候一模一樣。
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女僕似乎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她是金髮的女子,就是昨天來到豪宅的時候替我們開門的人。
以「人」稱之,似乎有點不妥。
她屬於妖精種族。
又尖又長的耳朵是最大的特徵,是支擅長使用魔法的長壽種族。金色的頭髮綁成馬尾,外表看起來像是十幾歲的可愛少女,聽說實際年齡比我還要大上幾歲。
也就是三十歲左右囉?這麼問有點失禮,還是就此打住吧。
「育兒的事情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養育亞斯拉少爺的!」
她氣勢洶洶地這麼說。真是可靠,而且又可愛。
不過只要找個地方讓亞斯拉躺下來,每隔一段時間帶他去上廁所、定期餵他喝牛奶,應該就不成問題,只是也沒必要故意澆熄她的熱情就是了。
「謝謝,那我就先請教幾個問題。」
「是,請儘管開口。」
「這孩子連出生的時候都沒有發出哭聲,會不會是生了什麼病?」
「嗯——我不是醫生,不好說些什麼,不過既然之前都沒問題,應該不需要擔心才是。」
「還有一個問題。他出生之後從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樣子真的正常嗎?總覺得跟我聽來的育兒經驗相差很多……」
「這、這倒是前所未聞,不過接下來由我負責照顧亞斯拉少爺,如果有什麼異狀,會立刻通知您的。總之育兒的事情交給我就好,請路娜大人寬心。」
雖然有點無法釋懷,不過身為母親的我是最不應該焦急的人,這點我還知道。還是冷靜一點吧。過去日常生活的大小瑣事都是自己一手包辦,如今變成了指使女僕的身分,非得振作一點不可。
「明白了,往後我們就互相幫忙吧,呃……」
「啊,這是我的疏忽。我叫做比嘉,往後請多多指教,路娜大人。」
「嗯,有勞你了,比嘉。」
路娜大人?我還是第一次被稱為大人呢,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現在就讓我看看亞斯拉少爺的情況吧。」
「嗯。應該還在睡,可別把他吵醒了。不過就算真的把他吵醒,也不會哭就是了。」
昨天我誇下海口,宣稱自己一個人就能夠勝任照顧亞斯拉的工作。
然而比嘉的背影卻充滿了自信,強調她具備豐富的育兒經驗。
對於找這個手忙腳亂的新手媽媽而言,她的瘦小背影確實值得信賴。內心甚至浮現出就把亞斯拉交給她試試看的念頭,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亞斯拉〉
我跟路娜來到這間豪宅,大概經過了一年的歲月。
嬰兒的歲月相當稀薄,幾乎不會對任何事情留下記憶。這也難怪,因為我每天大概都睡掉半天的時間。
路娜有時會帶我上廁所,除此之外只有在吃飯或是洗澡的時候才會被叫醒。其他時間不是睡覺就是發呆,因此對我來說,這一年的時間真的是一晃眼就過去了。
不過卻有一件事,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之中。
事情發生在我開始長牙的時候。當時我還是每天都在床上打滾,不過脖子已經硬了,也可以抬起頭來。
房間裡面隨時都有人,不是金髮女僕就是路娜,她們似乎以排班的方式輪流照顧我。路娜只有在離開房間用餐或是洗澡的時候,才會跟女僕換手。
這個金髮女僕就是我跟路娜乍到這間豪宅時,打開院子的大門迎接我們的人。名字好像叫做比嘉,我聽路娜這麼稱呼她。
有一天,路娜必須出外辦事,整天都不在豪宅。
「路娜大人出門辦事了,今天就由比嘉來照顧亞斯拉少爺喔。」
比嘉稱呼我為亞斯拉,路娜也總是這麼稱呼我。亞斯拉是我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捨棄前世的姓名。無論是前世的大吉,或是現在的亞斯拉,都是父母親替我取的名字。不過這種想法的另一層意義,也只是基於亞斯拉這個名字尚未被我完全接受,期待時間來解決問題的一種妥協罷了。我對亞斯拉這個名字還是有所抗拒,有時會反應不過來。
女僕比嘉逗弄著我,對於這些事情渾然不知。
她不是普通的女僕,而是擁有一雙尖耳朵的妖精族女僕。之前比嘉曾經跟路娜聊過類似的話題,她外表看起來明明只是個國中生,實際上卻是三十歲左右的輕熟女了。真不愧是以長壽著稱的妖精族,真是太殘酷了。
這時感到些許突兀的我,注視著比嘉身上的某一點。
「這對耳朵很稀奇嗎?」
比嘉可愛的雙眼眨了眨,撩起覆蓋耳朵的頭髮開口詢問。
「……」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才好。
過去我也不曾跟這個世界的任何人交談.
雖然不是無法開口說話,卻不知為何不想跟任何人交談。應該是對前世有所眷戀的關係吧?我想。
「嗯,還是什麼也不說……」
比嘉雙肩一縮,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她實際的年紀雖然已經三十歲了,外表依然是個可愛的少女。
美麗的金色馬尾、嬌小玲瓏的身軀。身高恐怕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卻並非尚未發育,纖細緊實之中不乏女性特有的豐腴,不過胸部是唯一的例外。
外表看起來依然稚氣未脫的少女,失望落寞的神情映入眼帘,頓時讓精神年齡二十六歲的我大感痛心。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這種焦躁不耐的情緒苛責之下,我開始無意義地在床上滾來滾去,結果就這樣跌落床下。床鋪的高度超乎想像,背部頓時傳來一陣劇痛,不過這種痛楚正是我贖罪的方式。為求慎重,在此特別聲明,我絕對不是被虐狂。
「呀!剛剛咚的一聲!啊啊,亞斯拉少爺真可憐。不過之前完全不需要別人照顧,這麼一來反而有點放心……慢著,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比嘉一把將我抱起,輕輕地放回床上。
接著又以掌心貼著我的後背,閉上了雙眼。我不知道比嘉想做什麼,只好靜觀其變。
「水妖精啊,請賜給我力量。Healing。」
比嘉如此說道。不過真的有點可悲呢,無論疼痛的背部還是以為有魔法的比嘉。好痛好痛。
聽到那個類似咒語的東西之後,我的頭也開始痛了起來。就在我以反抗的眼神打算將視線自比嘉身上移開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變化。
背部的疼痛逐漸消退。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我朝著她緊貼後背的手掌看了看,赫然發現比嘉的手掌附近飄浮著綠色的光粒子。宛如銀河一般不規則聚集的光粒子,瀰漫著詭異而強大的氣息。這實在是太怪異了,令人不禁懷疑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這樣就好了。第一次見到嗎?這就叫做魔法喔。」
比嘉以雀躍的聲音說出魔法兩字,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或是跟我開玩笑,反而以存在於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正常的語氣,談起了魔法。
天空是藍色的,你不知道嗎?她就是以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向可愛的小嬰兒解釋。
雖然她是以逗弄小嬰兒的口氣解釋一切,不過聰明如我還是完全能夠理解。
這時後背的疼痛已經消退大半。
於是未知的驚喜繼疼痛之後出現,我的興致也跟著消退。
幾個月之俊,我已經會爬行了,這也代表我終於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移動。
豪宅相當大,令人有一種置身校舍的感覺,而且還是木造的校舍。木頭總是給我一種清爽的印象。
我爬遍了豪宅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還是上不了二樓。若只是輕微的高度差,大可利用重心移動的要領加以克服。然而『爬上樓梯』卻成為我達到獨立步行的最終形態之際,必須完成的使命,暫時保留了下來。
一整天都在房間度過的生活已經讓我感到厭煩,在豪宅中探險成為我打發時間的方式。
房間的門屝似乎十分老舊,爬行的時候只要輕輕一推,就可以輕鬆開敔。如果被路娜或是比嘉發現,就會被帶回房間,因此如何善用豪宅廣大的空間,讓自己不被她們逮個正著,自然是重點所在。
路娜相比嘉的行動模式早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在前世可是個相當機靈的人。說難聽一點,就是對於牽涉到自身利益的事情特別會動腦筋;說好聽一點,則是擅長推敲他人的心思。尤其是如何討好上司的方法,更是有絕對的自信。只是除了上司之外,我也不怎麼受歡迎就是了。不過這樣的我還是有難以招架的類型。
當然,這個世界也有類似的人種,而且還是個頗為意外的人物。
我在屋內爬來爬去的時候,瑟孚茲從前面走了過來。不過臉上並未帶著平時面對路娜的那種爽朗笑容,而是輕蔑鄙視的神情,甚至不小心脫口而出:
「一想到那個男人的孩子在屋子裡面,就不禁令人作嘔。你根本沒必要跟著路娜一起過來。」
他大概把我當成不會說話的小嬰兒,不,就一般常識而言,這才是正確的認知,所以他才會把真正想法說溜了嘴。
看來我似乎不怎麼受到瑟孚茲的歡迎。只是在路娜面前不能表現出這種輕蔑的態度,因此瑟孚茲看起來似乎是抓住機會發泄心頭的鬱悶。
我有耳朵,也有眼睛喔。
原來四處爬行也能看到豪宅之中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會爬行真是一件好事。
誕生於這個世界,已經過了三年。
即便爬行是個好東西,不過人類每天都在進化。我雖然對努力、鬥志或是幹勁這一類的辭彙沒什麼好感,倒是挺喜歡『進化』這個字眼的。
我可以走路了,牙齒也在同一時期全部長齊。我各方面的成長都十分緩慢,視成長為麻煩事的這副身體跟我的個性有點相似,呆然是我的身體無誤。
對於這個世界,我還是有點無法捨棄偏離現實的感覺。也就是說現實世界是我原本生活的日本,這裡是有魔法也有妖精的夢幻世界。除了異樣感之外,什麼都沒有。原本以為時間會解決一切,偏偏這個世界的相關情報實在太少了。或許有點無奈,不過我處於從外側觀察這個世界的感覺之中,以客觀的角度活在現今的身體裡。
我的身體和心理,迄今尚未做好踏入這個世界的覺悟。
三歲之後,便在屋內的飯桌用餐,用餐的氣氛優雅而嚴肅。說真的,用餐時間一點都不快樂,尤其是完全沒有對話這一點。
不久之後,我才明白這個世界似乎採行一夫多妻制。從比嘉口中得知此事的時候,我真的頗為訝異。無論文化或是常識,都跟日本截然不同。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不做聲,甚至有一種忘了該
怎麼說話的感覺。這個世界的語言我能夠理解,畢竟傳到我耳中的時候是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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