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話 轉生(2/2)
怎麼說話的感覺。這個世界的語言我能夠理解,畢竟傳到我耳中的時候是日語。
不過我總是一再錯過開口說話的時機,這種笨拙也是沒機會說話的原因之一。
長了牙齒,就意味著說話的時候更加流暢。
這個世界的語言我聽了整整三年,早就已經完全精通,不過年僅三歲的孩子突然口若懸河了起來,這幅景象不是很恐怖嗎?
而且我之前可是不曾說過半句話。不信的話,大可突然說個好笑的笑話試試看。其他人被嚇得倒退三步的模樣,絕對是可以預見的。
不過我也差不多想跟這個世界的居民說話,而且還想得不得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開玩笑,異世界的人耶!對於一個嬰兒來說,第一句話可說是非常重要,一定要仔細挑選之後才能說出口。第一次說話的對象,希望能夠是路娜或是比嘉。
脫離副食品的階段之後,我就開始在豪宅的餐廳用餐。餐廳位於豪宅一樓的最裡面,布置雖然簡單,卻令人感到高雅清新的氣息,是一間沒有多餘的綴飾、簡潔樸實的房間。裡面擺放著一張木製長桌以及四張椅子,用餐的時候長方形木桌的四個邊各坐一人。
椅子只有四張,不過居住於豪宅的人數比椅子的數量更多。
我總是一個人獨自用餐。比嘉是女僕,跟我一起用餐似乎是不被允許的。聽說是身分的問題,我也不是清楚。
不過路娜不跟我這個親生兒子一起用餐,就有點怪異了。聽說路娜是跟瑟孚茲以及其他妻子一起用餐,在場的全都是大人。路娜是個平民,對於情婦的身分似乎也有點在意,因此全都聽從瑟孚茲的吩咐。
至於我的用餐時間,則是由瑟孚茲決定的。瑟孚茲訂出時間,負責照顧我的比嘉依照指示行事。我只要扮演無知的小鬼配合比嘉就好,倒也不引以為苦。我並不是不能跟母親一起用餐就號啕大哭的孩子,畢竟精神年齡已經不小了。
然而有一天比嘉卻出了差錯。她在某些方面挺迷糊的,這也是其中一件她搞砸的事。
「那個人是誰啊?」
「嗯,他是前陣子才剛住進來的人,之後再介紹你們認識。好了,快點吃飯。」
「好——」
餐桌上有瑟孚茲和另外兩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孩子,看來他們正在用餐。其中一個孩子有一頭紅色的頭髮以及可愛的灰色眼瞳,他正是剛剛開口詢問瑟孚茲的男孩。
另一個則是銀髮藍眼的女孩子,皮膚十分白皙。從一開始就對我這個入侵者視而不見,面無表情地繼續用餐。
總覺得兩人的長相有點類似。
「比嘉,關於用餐時間的問題,我已經提醒很多次了。今天是我跟孩子們用餐的日子。」
「是,真的很抱歉。可、可是亞斯拉少爺也是路娜大人的孩子……」
「女僕居然敢頂嘴,真是令人驚訝。」
「……對不起。」
被瑟孚茲斜眼一瞪之後,比嘉頓時露出愧疚的神情。不過這也難怪,比嘉並不知道瑟孚茲十分厭惡我這個人。因此比嘉弄錯了用餐時間,好巧不巧讓瑟孚茲跟我碰個正著,對於瑟孚茲而言無疑犯下相當嚴重的過錯。
姑且不論比嘉說話的份量比想像中更加低微,瑟孚茲拒我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之前還曾經以『那個男人的孩子』來奚落我,顯然對我以及我的父親沒什麼好感。
「再說這個孩子不是到現在都不會開口說話嗎?發展太遲緩了,一點都不可愛。比嘉,他就交給你了。」
瑟孚茲絕對不以名字來稱呼我,我跟瑟孚茲之間存在著一條明顯的界線。不過他應該很喜歡路娜,所以才不便把我趕出家門,陷入左右為難的處境。就各方面而言,路娜無疑是我的生命線。
瑟孚茲和比嘉之間瀰漫著厭人的氣氛。沉默陣陣襲來,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他真的不會說話嗎?」
替這個令雙耳隱隱作痛的無言空間劃下休止符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那名銀髮少女。
這孩子口中所說的話相當無味,聲音更是毫無抑揚頓挫。既沒有歪著小腦袋的可愛動作,表情也缺乏變化,就只是公事公辦的口氣。
「嗯,沒錯。大概是因為這個妖精的教育方式和這個孩子的學習能力太差的關係吧。相較之下,米蕾蒂還會關心他,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瑟孚茲回答少女的語氣相當溫柔,聽起來有些肉麻。這種態度上的差距到底是怎樣?
其實我就算受到責罵,也一點都不在乎。這麼重申或許有些囉唆,不過絕對不是因為我是個被虐狂的關係,而是因為我是個精神年齡二十八歲的成年人。然而這些年來一直照顧我的比嘉受到侮辱,我溫柔的天使心也受到苛責。
我是個完全不需要照顧的孩子,而且已經乖到近乎不合理的地步。然而在比嘉的眼中,我的外表依然是個孩子,所以她還是想要照顧我,而我也順勢撒起嬌來。撒嬌的對象當然是比嘉,這就不用多說了。
對我有養育之恩的比嘉應該也想對瑟孚茲惡毒的話語還以顏色,卻受制於女僕的身分,只能露出無奈到極點的苦笑。
這幾年來我一直受到惡劣的對待,不出口氣實在是不甘心。
因此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以言語包裝憤怒,直接拋給對方:
「囉哩囉唆的,你煩不煩啊!」
「「!?」」
瑟孚茲和比嘉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震驚的表情。不過瑟孚茲的腦筋轉得還滿快的,訝異的神情立刻混入些許怒氣。
「什麼?你這個……」
瑟孚茲的臉上流露出過去從未見過的醜惡怒容,聲音更是微微顫抖,試圖尋找咒罵我的字彙。
不過畢竟是在孩子的面前。
如果現場只有我也就算了,瑟孚茲必須在其他兩名孩子的面前扮演模範大人。
依序打量停止用餐望向這裡的兩個孩子以及我之後,瑟孚茲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
「哼,算了。把他帶下去。」
「是,真是抱歉。」
將情感化作言語脫口而出之後,我立刻恢復了理智。咀嚼著後悔莫及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我感到全身冷汗直流,只能一臉歉疚地回頭望著比嘉。
到頭來反而害了比嘉也說不定。
——什麼嘛,不是會說話嗎?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銀髮的女孩子似乎開口說話。回頭一看,少女依然面無表情地繼續用餐。
大概是聽錯了吧。
比嘉拉著我的手,直接離開餐廳。
——完全不知道那名少女的臉上,露出誰也沒見過的微笑。
我被比嘉帶到自己的房間。才剛進入房間,比嘉就背對著我用力關上房門,接著轉過身雙手扠腰站在我的面前。她臉上的表情相當憤慨,呼吸也十分急促。
我被比嘉緊緊揪住。
「太過分了,亞斯拉少爺!居然不告訴我您會說話!」
比嘉將雙手環在胸前,氣呼呼地轉過頭去。面對怒氣沖沖的比嘉,我完全無法替自己開脫,要怪也只能怪總是錯失說話良機的我,實在是太沒用了。
不過情況允許的話,我也不願意將那種粗俗的字句當成自己有生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抱、抱歉。」
見到我坦率致歉後,比嘉這才轉過身來面向我,以鬆了口氣的表情輕撫我的頭頂。
「不過亞斯拉少爺第一次開口就維護了我,這點我不會忘記的。」
我的行為大概激勵了比嘉吧。
比嘉的聲音相當溫柔,令我不得不做此想。這實在不像外表只是個中學生的妖精所說的話。
啊,實際年齡已經三十歲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亞斯拉少爺的用字遣詞實在過於粗俗。少爺應該是在我不知道時,自行學習說話,但學習方式顯然有所偏差。往後我會對少爺嚴加管教,請做好心理準備。沒錯,就是所謂的菁英教育!」
「嗚……」
「啊,少爺剛剛露出厭惡的表情對不對!?」
我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只是稍微放空而已。
從第二天起,比嘉的菁英教育正式展開。
「少爺知道嗎?這個國家的孩子滿十三歲之後,就會進入魔法學園就讀。」
「是哦?」
「學園的學生中也有貴族的子弟,可以趁機拓展人脈。」
「嗯。」
「事實上這個家族——亦即馮達利悟斯也是名門貴族。少爺目前的身分雖然是亞斯拉大人的情婦路娜大人的孩子,卻也算是貴族成員之一,這點請牢記在心。」
「收到。」
「只不過貴族家的子弟雖然幾乎都會
進入魔法學園,然而其他平民或是異種族的孩子有些會出去賺錢,或者是在鎮上打工,倒也不能一概而論。」
「哦。」
「為什麼他們跟貴族之間的差別那麼大呢?原因就出在身分的不同。亞斯拉少爺的衣服飾片上也有刺繡吧?這叫做家徽,是判斷身分的基準。家徽愈是華麗,身分也愈高貴,記住這個基本原則准沒錯。」
「嗯嗯。」
「異種族,也就是妖精或是獸人的身分低於人類,大多都跟我一樣成為僕役。人類的平民地位在異種族之上,但跟貴族還是差了一截。另外貴族之上還有所謂的王族……有沒有在聽啊!?從剛剛就一直心不在焉地回答!」
比嘉氣呼呼的模樣相當可愛,真想多看幾次。
「有啊,不就表示本大爺的身分很高嗎?」
「又用這種粗俗的說話方式!『本大爺』這個字眼到底是從哪學到的!?」
「就是那個嘛,之前你有說過啊。」
「才沒有!咦!?應該沒有吧!?」
「哈哈哈!」
「請務必否認!!」
捉弄比嘉是我現在的樂趣,也可稱之為例行公事。
前世的說話習慣實在是改不掉,再加上謙讓語使用起來又格外彆扭,所以我依然以原本的方式說話。再加上先前在餐廳之中已經出言不遜,就算現在加以補救,也無濟於事。
不過比嘉還是以「這樣子不像貴族」為由,要求我改變說話習慣。
話雖如此,我並不是真正的貴族。我的母親,路娜是以情婦的身分住進這間房子,也就是比嘉口中的馮達利悟斯家。我是情婦帶來的拖油瓶,雖然在一夕之間飛上枝頭變鳳凰,地位卻相當微妙。
因此比嘉雖然糾正我的用字遣詞,卻只是流於形式的提醒。或許是我的出身地位使然,看起來似乎沒怎麼放在心上。
比嘉的菁英教育開始之後過了兩年,我已經五歲了。
菁英教育的課程只限上午的時間。考量到小孩子的專注力,這種時間安排堪稱妥當。儘管我的問題並非專注力,而是在於有心無心的差別,不過我還是決定忍下不說。
「完全不像跟五歲的小孩子說話呢,亞斯拉少爺真是厲害!」
不過有時過於得意忘形,差點做出跟年紀不符的言行舉止。自重啊,自重。即便應該是杞人憂天,可是萬一身體裡面是個成年男子的秘密被人知道,只會引起無謂的混亂。這是我說什麼都想避免的局面。
「怎麼說?」
「這、這個嘛……就是會說一些艱深的字句之類的!」
幸好比嘉的腦袋不太靈光,到頭來果然是杞人憂天。
「你把我當傻瓜嗎?」
「……」
「喂,不准移開視線!」
所謂的念書,也只是學習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從文字開始,一直到稍微有點難度的數字計算以及常識性的問題。雖然有點繁瑣,不過可以從小朋友等級開始學習這個世界的相關資訊,無疑幫了我一個大忙。
比嘉曾經說過,魔法學園最低的入學年齡是十三歲。再過八年之後,我就要前往名為學園的樂園了。還記得前世開始工作的時候,我很羨慕在學的學生。如果能夠再度展開校園生活,享受當學生的感覺,一定會讓我更加投入魔法的學習。
「啊,已經這麼晚啦?亞斯拉少爺,午睡時間到了。」
比嘉朝時鐘看了一眼,刻意裝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對於正在學習該怎麼擋個貴族的小孩子而言,午睡就跟廢渣一樣。」
「又是這種粗俗的字彙!不要把什麼渣不渣的掛在嘴邊!」
「……!唔……是,對不起。」
「很好,快點過來吧。」
實在懶得回嘴的我,表達妥協意味十足的歉語之後,先行鑽進床鋪的比嘉拍了拍她身邊的空位,示意我躺下來。
自從餐廳的粗口事件後,比嘉每天都會陪我入睡,而且還是穿著一身的女僕服裝,即使弄皺了也不在乎。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迄今我依然不明白。
不過讓實際上雖然已經年過三十,外表看起來還是個中學生的女孩子主動陪睡,對我來說依然是一種獎勵。當著這種獎勵的面前,意義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
「好好睡吧,亞斯拉少爺。」
「嗯。」
每當午睡的時候,比嘉一定會把我當成抱枕。
剛開始還以為我終於步上現充的道路,但轉念一想——現在這情況,可是裡面是成年人的男子被外表是幼女的女子抱在懷中。
雖然算是一種獎勵,一抹悖德感依舊逐漸擴散,最後化作歷歷在目的罪惡感,令人不好捉弄熟睡中的比嘉。
話雖如此,我實在睡不著,甚至開始懷疑她最近常常要我午睡,該不會只是因為自己想睡覺吧。
閒得發慌的我只好在不吵醒比嘉的前提之下,慢慢地從她的雙臂以及平胸的咒縛脫身而出。比嘉身上散發出女性特有的甜香,令人戀戀不捨。
「嗯、呼……亞斯拉少爺,再來……」
到底是在做什麼夢啊?我忍不住想要如此大叫,最後還是趁著比嘉說起夢話的大好機會溜出房間。
之前路娜曾不經意提到這間豪宅有個書庫,裡面陳列了各式各樣的藏書,似乎也有記載這個世界的時事、一般常識甚至是魔法的書籍。
我認為在此收集這個世界的資訊、得到某種程度的知識,絕對會對往後在這個世界的生活產生莫大的助益。比嘉的菁英教育雖然也會學到,內容卻是為了五歲兒童而設計的,難度多少有個極限。
瑟孚茲在下午這段時間出門工作去了。兩個妻子蜜卡德和賽咪兒不在家,路娜今天也陪她們一起出門。
不管怎樣,這間豪宅在這一瞬間落入我的掌中。
也就是所謂的自由時間。
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罵。
書庫位於二樓。
已經可以獨立步行的現在,正是我達成使命的時候。
於是我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下,迅速奔向螺旋狀的階梯!爬行時代無法達成的上樓梯!見證我真正的力量吧!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豪宅的二樓,到處都跟樓下一樣是木造的裝漬。
從通往玄關的螺旋狀階梯往下看,那裡正是一個半開放式的空間。走上樓梯之後是一條筆直的走廊,不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書庫。
我站在書庫之前,推開房門。
裡面並不怎麼寬敞,看來似乎是將書房擺不下的書籍堆進書庫裡面。地方雖然不大,卻擺滿了書架,更顯出通道的狹窄。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通道,頂多只能讓兩人通過。這裡不是像圖書館那種讓人閱讀書籍的地方,而是以保存為重點的書籍倉庫。
由於其他人不會到這種地方來,最近當我不想睡午覺時,總是會造訪書庫。
不過當我今天開啟書庫的房門,裡面卻已經有了亮光,蠟燭的火焰微微晃動。
燭火映照出一個人影。
「是誰?」
「啊……」
打開房門之後,我當場僵住,口中忍不住驚呼一聲。
兩年前我在餐廳出言不遜的時候,跟瑟孚茲一起同桌用餐的銀髮少女就在面前。
「啊,你是那個時候在餐廳的……」
兩年前的事情我居然還記得。
我的房間位於豪宅的角落,除非有事來訪,否則其他人都不會見到我,更從未在房間之外相遇。這恐怕是瑟孚茲的陰謀,或者稱之為刻意安排吧。因此我還記得這個很少見到的女孩子,可說是一種奇蹟。不過並不是只有我記得她而已,她似乎也還記得我。只是她完全未表現出想起來的驚喜模樣,一直以嚴肅的神情打量著我。
「你叫做亞斯拉,是路娜的兒子吧?」
少女凝視著沉默不語的我,一副狐疑的模樣。
「你怎麼知道?被人單方面摸透底細,感覺有點可怕。」
「路娜曾經來打過招呼。大概是一年前,我四歲的時候。」
她一年前的時候四歲,所以跟我同年囉?路娜該不會連豪宅的孩子們都一一拜訪過吧?真是會做人。這孩子的母親一定對路娜留下正面的印象。
跟路娜比較起來,我實在不習慣跟小孩子相處,因為我在有小孩之前就死了。雖然在那之前得先交個女朋友,不過這不是重點,總之我就是拿小孩子沒辦法。若覺得也是倘小孩了的我說這種話算什麼,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我就是拿水孩子沒轍,尤其是那種看起來很聰明的小孩子,剛好就像眼前的這名少女。明明才五歲,卻沉著得令人不寒而慄,根本就是冷靜過頭。
「不必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好歹我們也住在
同一個屋檐下。」
「嗯,所以你是瑟孚茲的女兒囉?」
「是的,叫做賽咪兒的人就是我的母親。」
這下子真的輸了。但這也很正常,美女環繞的老爹怎麼可能膝下無子呢?這麼說來,她那頭清爽飄逸的銀色長髮倒是跟賽咪兒有幾分神似。不過相較於偶爾在房間外面相遇之際,賽咪兒掛在臉上那種開朗的笑容,這孩子的表情顯然欠缺了情感的表現。
一個是外表看起來像是某大戶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說起話來卻令人聯想起昭和老媽子的賽咪兒,另一個則是外表不輸給賽咪兒,甚至連表情和說話方式都活脫是個清純小公主的女兒。
相似卻完全不相像的母女,指的就是這個吧。
「為什麼直呼父親的名字?」
「要你管啊,叫什麼都行吧。對了,你的名字是什麼?」
「米蕾蒂·馮達利悟斯。」
好長的名字。之前在日本生活的關係,記憶這種橫寫的名字依然是件苦差事。
「所以你為什麼直呼父親的名字?到底為什麼?」
真是有夠麻煩。瑟孚茲和我之間處於寂靜的對立狀態——真要對五歲幼兒談起這件事,言語中很難不貶低這個叫做米蕾蒂的孩子的父親。
我卻對此有所猶豫。
原本想要趁著她自報姓名的機會改變話題,偏偏小孩子只要對某件事起了興趣,就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這就是,不,應該說這也是我討厭小孩子的原因之一。
「尤菲說不可以直呼大人的名字。」
「來得好,尤菲是誰?」
在我被迫回答麻煩的問題之前,米蕾蒂主動提供了可以延伸的話題。
「就是照顧我的女僕,長了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就像這樣。」
米蕾蒂張開雙手,在頭頂擺出耳朵的樣子之後微微抖動。
這個動作相當可愛,但我可不會上當。天底下哪有這種人?她比的耳朵根本就是貓耳嘛。還是說屋子裡面住著一個貨真價實的扮裝愛好者不成?
「是哦,所以每天都會喵喵叫……是……吧……」
我帶著嘲笑的意味,刻意以有別於先前的和緩語調突顯我的諷刺。
然而我的挖苦態度,卻變成了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其他情緒的驚愕。
「米蕾蒂小姐!讀書的時間就快到了!」
書庫的房門一直處於開啟的狀態,那個女僕發現米蕾蒂跟我在門前說話的身影之後,立刻快步跑了過來。
她有著桃紅色的短髮。這種顏色的頭髮相當少見,頓時喚起了我五年前的記憶。
剛來到這棟豪宅的時候,從屋子裡面出來迎接的人,就是這個女僕。
而且頭上,沒錯,就是頭上——一如米蕾蒂依然微微拍動的雙手,有一對跟頭髮一樣是桃紅色、毛茸茸的貓耳。腰部還垂下一條毛蓬蓬的桃色尾巴兀自搖擺。現在到底是怎樣?我交互打量米蕾蒂放在頭上微微擺動的雙手以及女僕的貓耳,不禁睜大了雙眼。不過就算是猴子,也看得出來女僕的耳朵自己會動。不必懷疑,那是真的耳朵。
雖然只是一點小事,還是再度令我感到這裡對我來說,真的是另一個世界。
然而,一碼歸一碼,情緒轉換相當迅速的我,立刻對真正的貓耳產生興趣。
比嘉的菁英教育所提及的獸人族一詞浮現腦海,可以確定眼前的女僕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她還說異種族的身分低下,絕大多數都成為僕役替人工作。
「啊,亞斯拉少爺,還有米蕾蒂小姐。」
「尤菲,今天不上魔法課也沒關係吧?」
「那怎麼行,瑟孚茲大人親自吩咐的呢。」
尤菲以與其說是女僕,反倒更接近友人的態度與米蕾蒂交談的模樣令我感到驚訝。雖然只是個小孩子,米蕾蒂可是僱主的女兒,女僕可以像這樣沒大沒小嗎?不過這也讓我不由得萌生出某種想法——一定是因為米蕾蒂身邊的職場環境相當友善。
「亞斯拉少爺,還記得我嗎?當年亞斯拉少爺搭乘馬車、初次前來此地的時候,就是我出去迎接的呢。」
以日本人的標準來判斷,尤菲的年紀大概將近二十歲。只見她伸手指著自己,以開朗輕快的聲音笑著表示「其實那就是我喔」。
「我還記得你頭髮的顏色。」
「啊……」
話才剛說完,尤菲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露出陶醉的神情,雙頰更是微微泛紅,口中發出幸福洋溢的輕嘆。
「比嘉說得沒錯!你真的是個既生硬又木訥的人!」
這個女人是怎樣?腦弱嗎?我的頭頂被名叫尤菲的這個女僕興奮地揉來揉去。
大概是她摸頭的技術實在不怎麼樣,我的頭髮頓時像剛睡醒一樣四處亂翹。
「尤菲,你在做什麼?既然已經找到米蕾蒂小姐,那我要回去囉。諾克德亞少爺就要起來了。」
突然之間傳來呼喚尤菲的聲音,來自爬上階梯走向書庫的藍綠色頭髮女僕。美麗的秀髮披在肩膀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頭髮上果然綴著一對貓耳,也長著尾巴。跟頭髮顏龜相同的耳朵和尾巴,該不會是雇用女僕的必要條件吧?
「啊,蘇菲!你看你看,是亞斯拉少爺呢!」
「為什麼一副發現稀有動物的模樣?我有這麼稀奇嗎?」
「啊,真的耶。比嘉說得沒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比嘉,你一直都在背地裡跟同事說我的壞話嗎?不要一直碰觸我精神上的逆鱗!
「初次見面,亞斯拉少爺。我叫做蘇菲,負責照顧諾克德亞少爺。尤菲跟我是雙胞胎,我是姊姊,比嘉是我們的同事,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女僕蘇菲一改先前的態度,恭恭敬敬地自我介紹。雖然身為尤菲的雙胞胎姊姊,兩人實在不怎麼相像,大概是發色不同的關係吧。不過從她戴著跟尤菲相同的髮飾看來,應該是雙胞胎沒錯。那副不亞於尤菲的年輕外表,就是證據之一。
「尤菲,我們回去吧。」
「啊,嗯,說得也是。回頭見囉,蘇菲、亞斯拉少爺。」
暫時被晾在一旁的米蕾蒂稍微噘起嘴唇,以指尖捏著尤菲的女傭服輕輕拉扯。米蕾蒂不會將感情寫在臉上,說話也沒有抑揚頓挫,搭配外向開朗的尤菲剛剛好也說不定。
「那兩個人看起來雖然這樣,其實厭情很不錯的。」
蘇菲似乎也這麼認為,說出跟我想法相同的意見之後,目送兩人離去。
「我們三個女僕各自負責照顧一個孩子,其中就屬她們兩個特別投緣,真是令人羨慕。」
「羨慕?你跟諾克德亞處不好嗎?」
「諾克德亞少爺是蜜卡德大人的孩子,火紅的頭髮不是很相像嗎?他也是比米蕾蒂小姐大上一歲的哥哥,卻比妹妹米蕾蒂小姐更加任性……」
原來如此。妹妹米蕾蒂是什麼事都不會表現出來,除了忍耐還是忍耐的類型,對於任性的兄長所產生的忿恨說不定也一直累積在心中。就這層意義而言,在孩子的身邊各自指派女僕負責照顧的系統,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
每個孩子的身邊都跟著一個女僕打理身邊的瑣事,彷佛獨生子女一樣。不過這麼一來,兄妹之間不會產生奇怪的距離嗎?我不禁有點擔心。
「不過米蕾蒂並非不會鬧脾氣,她只是從不將欲望之類的情緒表露在外罷了。」
這倒是真的,蘇菲如此回答。這時有個熟悉的聲音蓋過蘇菲的回答傳人耳中:
「聰明的孩子總是惹人厭,為什麼就不能可愛一點呢?」
「呃啊,比嘉!」
在我跟蘇菲對話的時候介入其中的人,正是才剛從午覺中睡醒的比嘉。她一定是睜開眼睛之後發現我不見了,這才連忙出來尋找。
「呃什麼呃?來,跟我回去。」
比嘉以熟練的動作牢牢環住我的胸口,將我拖離書庫。面對向我揮手的蘇菲,我也只能微微苦笑,向她揮手道別。
回到房間後,我跟比嘉之間開了一場小規模的會議。
「為什麼就不能乖乖聽話?不說話的時候明明就很可愛。」
「男孩子很快就會脫離可愛的階段,被外界所污染。」
「這種不像個孩子的說話方式是不好的,明白嗎?」
比嘉的態度比平常更加認真,似乎說什麼都要從小開始就將我納入她的管理之下。
「路娜大人今天外出,等到她回來之後,我要將今天的事情向她報告。」
「餵……」
說來慚愧,比嘉的說詞讓我有些膽寒。路娜跟比嘉不同,我還沒在她面前說過真心話。簡而言之,就是一直扮演乖寶寶的角色。
說也奇怪,我只會在比嘉的面
前展現最真實的自己。
「不,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就要請路娜大人好好教訓你一頓。」
第二天早上,神清氣爽的路娜走進房間。
「呃,早安,母親。怎麼不敲門呢?」
隨著時間流逝,我自然而然地將前世的母親形象投射在路娜身上,這也是因為路娜的個性跟我前世的母親極度相似的關係。不會過分干涉,也不會過度縱容,總是保持適當的距離,一同度過長度恰好的時光。對我來說,這是容易相處的類型。
然而,潛意識中還是把她當成另一個母親,這種意識的基礎從未有過改變。結果就和路娜成為最親近的陌生人,在不會被察覺的情況下把她當成陌生人來看待,一直扮演聽話的乖寶寶。這樣是不是很悲哀?
「面對一個沒禮貌的孩子,不需要以禮相待。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比嘉都已經告訴我了,她還說你很聰明呢。」
這五年以來,路娜與比嘉之間發展出極度接近密友的關係,兩人的交情以及情報的交流都是無懈可擊。同步率高達百分之四百,就算即將合而為一,也一點都不足為奇。
「還說你的腦筋動得很快,連比嘉都拿你沒辦法呢。」
是的,她的笑容真的非常燦爛。
足以讓我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
「比嘉每天所規定的讀書時間,我也要參加。」
路娜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如此宣布。所謂的讀書,意指比嘉口中的菁英教育。雖然不知道哪裡普英了,比嘉還是如此解釋。
今天不在我的房間讀書,而是改在會客室。我坐在沙發上,與路娜和比嘉隔桌相望。
「過去比嘉的教學方式只著重於知識的傳遞,從今天開始,就由亞斯拉自己決定想要學些什麼吧。這樣子應該可以吧,比嘉?」
等到比嘉堅定地頻頻點頭之後,路娜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說吧,亞斯拉。你想學些什麼?這麼一來你的求知慾才會有所收斂,不會再做出瞧不起人的舉動。」
居然說我瞧不起人。我並不是瞧不起大人,事實上我的靈魂就是大人。不過小孩子的生活實在太過無趣,才會趁著午睡時間偷溜出來,在屋子裡面晃來晃去,實在沒必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那……比嘉有男朋友嗎?」
帶著些許的反抗之意,我提出難以回答的問題。
兩人無言的模樣顯而易見。但對我來說,這是我這種年紀的成人應該提出的問題。雖然在日本說這種話會構成性騷擾,不過這裡是異世界,入鄉隨俗這句話真是好物。
「咳咳……回答問題吧,比嘉。」
「咦咦?真的要回答嗎?」
路娜刻意輕咳數聲之後如此表示,比嘉頓時大感震驚。
「當初是我問他想要知道什麼,再由我們回答問題。這沒有妥協的餘地,我生平也最厭惡妥協這件事了。身為一個成年人,這麼做也會對亞斯拉的教育產生不良的影響。所以你就回答吧,比嘉。」
強詞奪理的味道實在相當濃厚,而且路娜本人也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被主人義正詞嚴的說法所收服的比嘉,害羞地揪著裙襬小聲回答。真不愧是比嘉,這麼容易就被哄騙了過去。
「……沒、沒有……」
「「……」」
什麼?這把年紀居然還沒有?過去這間會客室曾經瀰漫過如此微妙的氣氛嗎?總覺得這是最符合「靜——」這個效果字的瞬間。原本以為可以聽到稍微勁爆一點的內容呢。原來如此,比嘉不擅談戀愛啊。
「那、那下一個問題。」
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尷尬的時候了,不過我在前世聯誼的時候倒是曾經遇到過類似的場面。如今我徹底活用當時的經驗值,為了設法緩和氣氛而努力。
「啊,好的。是什麼問題呢,亞斯拉?」
我和路娜心照不宣地斜眼倫看了一下,比嘉低垂著頸子俯視下方。搞、搞不好真的哭了。應該將問題的範圍鎖定在比嘉擅長的領域嗎……?
「想、想要更加瞭解這個國家之類的。」
「這個問題媽媽就不太清楚了。比嘉,你呢?」
相較於我蹩腳的演技,路娜的台詞顯然就是自然十足。過去她到底說了多少次謊話?不過我的演技還是起了作用。
「真是沒辦法,我來告訴你吧。」
比嘉挺起完全沒有起伏的胸部開口說道。我有一種從今天開始可以對比嘉好一點的感覺。
當初是我問了讓比嘉大為沮喪的問題,現在這麼想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不過比嘉的說明確實有一套,彷佛之前被我和路娜捉弄的事情從未發生似的。
至於這是因為過去的我向來對比嘉的授課興趣缺缺,抑或是開始對這個世界產生興趣,這就不得而知了。
只不過前世雖然上了那麼多課,還真的沒上過這麼有趣的課程。
根據比嘉的說法,這個國家名叫耶亞斯利祿王國,似乎是王權所統治的國家。
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不過五年前跟路娜的對話之中,好像出現被城堡尖尖的屋頂刺到的片段。至於那座城堡,倒是曾經在搭乘馬車前往這座豪宅的途中稍微瞥上幾眼。
城堡位於王都之中,那裡就是首都。也就是說我是在首都出生的。
耶亞斯利祿王國的東邊與雷西登西亞王國接壤,聽說目前兩國因為外交上的問題互相對峙。
雷西登西亞王國更東邊的國家,叫做畢普利歐德卡王國。
這個國家跟耶亞斯利祿的關係良好,不過由於兩國之間的雷西登西亞課徵高額的關稅,因此少有貿易上的往來。
總之這三個王國形成一塊大陸,這塊大陸似乎被稱為海里希。
王都位於耶亞斯利祿王國中央偏東的方位。從王都搭乘馬車往東走上一整天,就是這座豪宅的位置。這裡距離雷西登西亞王國不遠,穿越草原之後就是國境線。
馮達利悟斯家的人,就是以豪宅一帶包括草原在內的區域為領地。
「瑟孚茲大人真的很了不起。以前任職於王宮的魔法研究機構,創造出有史以來第一個人工精靈,因此才立下大功,成為現在的大臣。」
我對瑟孚茲的生平不感興趣,不過比嘉話中某個特殊的單字倒是引起我的注意。
「啊,可以請問一下嗎?精靈是什麼?」
「是,所謂的精靈就是產生魔力的存在。魔力是魔法的泉源,有了這些產生魔力的精靈,我們才可以將魔力儲存於體內,進而施展魔法。」
比嘉立刻回答問題。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跟地球不一樣,因為有了叫做精靈的東西,魔法才得以存在。
「精靈是魔力的集合體,魔力高度集中的地方就會產生精靈。除非人類透過魔法釋放魔力,否則魔力本來不會幹涉這個世界。不過進展到精靈這個階段,就會對這個世界有所干涉。另外如果跟精靈訂定契約,據說就可以獲得更多專屬的魔力,或是前所未見的力量,不過也要付出相對的代價就是了。」
一口氣解釋到這裡,比嘉先是喘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接著臉上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似乎打算改天再來說明未完的部分。
這段期間路娜始終不發一語,表情有些陰鬱。
「怎麼啦?」
「沒、沒什麼……」
路娜收服比嘉或是演戲的本事固然不錯,刻意在我面前強顏歡笑的功力就有待加強了。路娜此時的臉色不太好看,不過我也只是略感疑惑,並未繼續深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