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肆話 高原之月(2/2)
雅臣似乎還覺得好笑,趴在社長桌上不停顫抖。
等到雙葉等人驚嚇的情緒和雅臣的笑聲逐漸平息時,電話鈴聲響起。
「喂,我就是……我知道了。待會兒把那些數據拿來,不好意思,增加你的工作負擔。嗯,謝謝。」
雅臣語氣謹慎地講完電話後,攤開桌上的紙張。
「伊代小姐,收到最新消息。」
展現出社長架式的雅臣指著桌上那張紙——地圖,臉上已經不再有笑容。
雙葉跟由紀跟在大姊姊後面,看著地圖。
「我向軍方詢問過了,喜一郎好像在這座小島上進行補給作戰。」
雅臣指著日本地圖南端一帶。
正好是位於東京正南方的群島。
「既然是補給作戰,我想應該比在前線安全……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因為這個島上正有一場戰役。」
「那裡很危險嗎?」
雙葉從地圖看不出小島是哪裡。
如果平常歷史課稍微認真一點或許就知道,但雙葉實在想不出哪個小島有過戰役。
「目前不了解戰鬥的規模,不過軍方總會謊報狀況,報喜不報憂。」
「那阿喜哥他……」
「嗯,我想應該不要緊。如果我是部隊長,補給作戰三兩下完成就儘早回來。再說,那些娃娃兵沒受過精良的訓練,也發揮不了太大作用。戰爭靠大人就夠了。」
「那就好……」
放心鬆口氣的不是雙葉,而是由紀,因為最擔心喜一郎的就是她。至於大姊姊……似乎只有稍微高興,或許她早已放棄了吧。
「等收到更多詳情後再向妳報告。放心吧,就算要我動用所有人脈,我也絕不會讓喜一郎死掉的。」
「謝謝你,雅臣大哥。」
「謝謝!」
大姊姊和由紀同時對雅臣深深一鞠躬。對雅臣來說,喜一郎也是摯友的孩子,不忍心看著他死去吧。
「好了,先不談這些沉重的事——該去我家了。」
雅臣把地圖收起來,輕輕拍了下手。
「由紀今天也早點下班,先幫伊代小姐她們安頓下來。」
「好,好的!」
「今天長途跋涉也累了吧,早點休息。」
雙葉和大姊姊感謝雅臣的心意後,一行人走出社長室。
大家邊聊著晚餐邊走下樓,這時,雙葉眼角突然瞄到幾個小孩子跑過去。
她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但確實不只一個人。
「雅臣大哥,那些小孩子是做什麼的?」 、
「哦哦,他們啊。」
一群孩子穿著談不上整齊,在大樓里跑來跑去、大聲喧譁,看得出來連公司員工都對他們敬而遠之。
「這些孩子都是空襲時家被燒毀,或是父母傷亡,身分不明。妳剛看到外頭的布告欄嗎?」
「哦哦——那個啊——」
「在父母或親戚來帶他們回家之前,就留在這裡。這算是我自作主張的決定。」
「太了不起了。」
感覺跟孤兒院差不多吧。不過這應該需要一大筆花費才是。就算雅臣是社長,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好像會惹員工生氣耶——外行人雙葉不禁這麼想。
「沒這回事,只是當作贖罪吧……」
雙葉不懂雅臣這句話的意思。
正當她想問清楚,就聽見剛才那群跑到旁邊的孩子在大吵大鬧。
「怎麼搞的?」
雙葉躡著腳步走過去看看。
走廊盡頭的房間,似乎是用會議室改造而成,整個房間只有在地板鋪了地毯,還有幾床棉被,陳設非常簡單。
幾個孩子在棉被上互毆。
「怎麼樣!知道了吧!這裡我是隊長!」
一個胖嘟嘟的臭小子,正揮拳揍一個小孩。
「奸痛!痛死啦!」
胖小子年紀跟雙葉差不多,而被打的一方怎麼看都只像剛進小學的年齡。兩者力氣差異一目了然。
雙葉看到這一面倒的戰況便問道:
「我可以動手嗎?」
「請——便——」
大姊姊笑著點頭。
雙葉兩手捲起衣袖,忽然想到一事。
「這下子剛好,雅臣大哥,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暍,就幫你照顧這群小鬼吧。」
「這太好了,拜託妳囉。」
「沒問題!」
雙葉快步走進房間,心裡高興極了。倒不是終於逮到機會打架,而是在這個時代也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在雙葉和孤兒一場場單挑的同時,石像在走廊上望著窗外,思索著剛才
在社長室里的對話。
——喜一郎真的平安無事嗎?
對石像來說,會思考這種事,本身就是一種奇特現象。無論是焦躁難耐還是不祥預感,這些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對石像來說,都是扭曲的思考。
「怎麼樣啊!」
在棉被鋪成的擂台上,雙葉以一招當年還無人知曉的格鬥絕招勝出,當場引起一陣歡呼。肥胖的臭小子被體重只有他一半的女生整個人甩出去,就像動作片一樣令人大呼過癮。
「你說啊!誰是隊長!?」
「好……好啦!隊長給妳當總行了吧!」
「嗯?你說什麼?」
雙葉看著雙腿被制伏後一臉痛苦的臭小子,又加把勁勒緊他的腿。那小子痛得尖叫,引得其它孩子跟著鬧哄哄。
「請、請妳來當隊長!」
「很——好,回答得很不錯。不准再欺負弱小啦!」
「是、是的,隊長!」
雙葉總算釋放那個臭小子。
「哇!隊長!」
「新隊長耶!」
「隊長——!」
孩子們一下子全湧上來圍著雙葉,開始口口聲聲喊著「隊長」。
「隊長——!」
石像邊聽著這些孩子們的聲音,眼前的景象突然劇烈晃動。
『唔……?』
耳里聽到的聲響像是透過擴音器傳來,石像宛如被一隻五彩繽紛的袋子罩住似地頓時陷入一種莫名的感覺,幾乎要喘不過氣。
孩子們的聲音漸漸失去意義,明明沒有超過音域的範圍,腦髓卻能感受到一股被劇烈翻攪的疼痛。
「這、這是……!』
就在他幾乎失去意識的一瞬間——
——隊長!
——隊長,您在哪裡!?
——高原!你自己一個人快逃吧!
——伍長大人!那邊有危險——
——可惡!臭英美鬼子!
——有誰快丟手榴彈啊!哇啊啊啊啊啊!
——快逃啊,高原!
——我辦不到!我不能丟下大夥自己逃生!
——你這個笨蛋!
——快回到船上告訴大家狀況!
——快跑,高原!
——快跑啊,逃得越快越好!
——快跑!
——快逃啊!
『喜一郎!』
在一聲尖叫之下,當場所有人都看著石像。
石像就像看到異常驚恐的畫面一樣,不停顫抖。
「怎麼了,加古魯?」
雙葉把手放在石像頭上,石像卻「咚」一聲滾到地板上。
「喂!」
『在下……看到了……喜一郎……!』
眾人聽到石像痛苦低吟後,立刻圍上來。
『為何……為何在下會見到喜一郎的身影呢……?』
「欸,振作點!阿喜哥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在下什麼都不知道!』
雙葉看著大姊姊,但她似乎也不了解原因。對兩人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事,因為加古魯從來沒出現過慌亂失措的狀況。
『喜一郎……喜一郎的部隊遭受敵軍攻擊……』
石像恐懼的模樣像是親身經歷。
難道是感染到喜一郎的恐懼嗎?
「雅臣大哥……」
「嗯。雖然原因不明……但妳認為這尊石像會說謊嗎?」
「不會。他不會說謊的……這就表示……」
喜一郎已經——
「阿喜到底怎麼了!?快告訴我啊!」
由紀苦苦哀求石像,但石像只是不斷低吟著喜一郎的名字,無法從他口中得到具體的答案。
「阿喜……」
由紀眼中流下淚水。
雙葉面對情緒崩潰、當場哭倒的由紀,拚命地安慰著。
『為何……為何在下會聽到喜一郎的聲音……』
「欸,你說清楚點啊!」
雙葉一面摟著由紀的肩膀,一面高聲大喊。
「阿喜哥還活著嗎!?」
『還……活著吧,否則在下也不會聽見他的聲音。』
「連結在一起了啊——」
「連結在一起?」
對於雙葉的疑問,大姊姊沒回答。
「開發——看來只得加快腳步了。」
雅臣輕聲喃喃。
「……其實你早就進行開發了吧。」
大姊姊語氣聽來似乎對雅臣有些鄙視。
然而,雅臣聽了沒說什麼,依舊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一下子聽不懂,到底是怎麼搞的啦!」
雙葉緊盯著石像的雙眼。
「不過,一日一有狀況,你要負責守護大家!知道嗎!」
『這是……命令嗎?』
「搞什麼啊!」
聽著石像發出痛苦的聲音,雙葉狠狠打了他一下。
「這點小事用你自己的腦子判斷啊!」
石像沉痛地呻吟了一會兒,最後看著雙葉的眼睛堅定地回答。
『……遵命。由在下來守護。』
這聲音跟熟悉的加古魯口氣十分類似。
御色町
『……請您回答。小生從前真的是殺人武器嗎?』
坐在記憶挖掘臥鋪上的凱魯普質問的對象是東宮天禰,而東宮正在櫃檯里整理一些資料。
和己夾在兩人中間,處境相當尷尬。
「凱魯普,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主人,請您回答!』
「嗯,沒錯。」
東宮的回答簡單明了。
「你的前身的確是為了殺人,由我祖父——東宮雅臣所製造出的武器。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與你無關吧。」
『當然有關係。光是想到自己體內具備殺人的功能,就感到毛骨悚然。』
「咦?沒這回事啊。」
東宮大吃一驚。
看來他是認真的。
「那只是當年為了想在戰爭中致勝所製造的兵器啊,在現代而言規模過大、一點用處都沒有,所以凱魯普身上的武裝已經全部更改過了啊。」
『……真的,是這樣嗎?』
凱魯普的情緒顯得很沮喪。
和己也似乎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問題不在於身上是否有武器吧,就算是凱魯普現在的武裝,借著不同使用方法也足以殺人了。」
說得也是。加古魯也常用光線破壞牆壁。
如果換成射在人身上——不對,已經有人被射中過。如果被射中的不是高原喜一郎,會有什麼後果?
「真正的武器在這裡。」
東宮指著自己的腦袋。
「扣下扳機的是自己的意志,凱魯普不會做出這種事吧?」
『當然——』
和己聽著凱魯普吞吞吐吐的口氣,感到有些納悶。
依照凱魯普的個性,回答時應該更理直氣壯才對啊。他跟加古魯一樣,這兩尊石像都對能夠守護他人感到自豪。
「凱魯普。」
東宮從資料里抽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主人……』
「你想要得到那武器的力量吧?」
「咦?」
東宮看著驚訝的和己,並用手指把那張紙推到他面前。
和己看看那張紙,好像是份說明書。
上面畫的是——
「這是凱魯普的設計圖嗎?」
圖面上有隻四足動物,黑白線條看不出實際的顏色,不過,身上有著和凱魯普類似的光澤,和凱魯普不同的是,圖面上的動物沒有氣派的鬃毛,卻在身體周圍覆著巨大的圓輪。
「這是多明尼,也就是凱魯普的前身。」
「這就是……喜一郎說的多明尼……」
雖然有點像凱魯普,但兩者全然不同。
是因為外型少了點圓滑,還是沒有鬃毛呢?應該說絲毫不具任何溫柔形象。
看來真的是件兵器。
「這是件百分之百、名副其實的殺人兵器。凱魯普——即使如此,你還想擁有這種力量嗎?」
東宮語帶責備問道。
凱魯普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是的。』
他的聲音微微哽咽。
很難想像平常自視甚高的凱魯普,語氣會出現一股悲壯
。
『若非如此……將無法守護御色町……!』
昭 和
那尊石像被安置在東宮電機地下室的實驗場。
這個除了社長東宮雅臣之外禁止一切人員進入的房間,大得像是學校體育館.在這個寬敞的空間裡,地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文字。
看來跟魔法陣不同,排列成正方形的這些文字,倒比較像經文。
位居正方形中央的就是一尊石像。
整個空間只靠角落一台機器放出昏暗的綠色燈光,反射出光滑細緻的光澤。
這尊石像看起來像是手持圓輪的獵豹,在一分鐘前未經主人的許可下自行啟動了。
因為他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那就是……』
他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歷經一天天從早到晚的實驗——僅是一次次讓電流通過身體的單調實驗、接受一道道光線射擊的倦怠實驗,及遭到無數炮彈洗禮的無聊實驗。
主人老是說這一切意義重大,實際上真正必要的並非為了收集數據的實驗,而應該測試些更重要的事才對吧。
不過——所有付出得到回報的時刻終於來臨。
『……守門型……自動……石像……』
如果是人,這時會有什麼反應呢?
主人每次遇到開心事就放聲大笑,但這太不符合石像的形象。
『呵呵呵呵……』
話雖如此,他還是自然而然地笑出聲來。
原來如此,這下子石像了解開心時不自主地發笑是怎麼一回事了。
『小生……發揮本領的時候終於來臨……』
主人從一開始就不斷告知自己被製造的目的。
雖說這是他的使命,但卻始終沒等到主人下令。
主人說,這是最後一次實驗。
這也表示,完成之後主人將交付任務——守護這個國家不受敵國侵略。
『守門型自動石像……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真令人期待。
據說是主人盟友所製作出的最強石像。
對方會使出什麼樣的攻擊呢?會如何打倒敵人呢?
或許對方擁有超越自己的實力,相反的也有可能會被打倒。
然而,他還是得打敗對方才行。
『否則……就無法守護這個國家……!』
四十五式帝國防衛用自動石像——多明尼的雙眼,閃爍起綠色光芒。
幕間
當軍靴每踏在地上一次,全身就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衝擊,彷佛雙腿還長著另一顆心臟一般.這明顯是受到槍傷後流血的現象。軍褲已經被染得一片鮮紅,還因吸附大量血液而變得沉重。
高原喜一郎到了此刻,才總算深切感受到戰爭的痛苦。
聽他人敘述和親自體驗,兩者天差地遠。除非真正遭過槍擊,否則無法體會這樣的疼痛。
他轉過頭,看到一座小山。是活火山嗎?只見山頂不斷冒出像是蒸氣的煙霧,還好有那陣煙,才能清楚掌握此刻所在位置。
四周全是草叢,不論往左或往右望,都看得見海洋,現在應該身在高處吧。前面好像有個小村落,不知道是日軍還美軍的營地,喜一郎朝那裡一步步前進。
這種時候卻吹過一陣怡人的微風.如果不是為了戰爭而來到這裡該有多好呢。
遠處傳來爆破和槍聲,還有不絕於耳的慘叫聲。有英文也有日文。
喜一郎被這一切拋下,只剩下一個人。
「嗚……」
腳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費盡全力才強忍住不喊出聲。
喜一郎拄著三八式步槍當作拐杖,往那座山的反方向走去。
原來應該只是單純的補給作戰,預定把物資交給在這裡的作戰部隊之後,就能馬上回到日本本島。然而,一切就在補給船隊被美軍發現之後變了調。
當漂流到這個島時,已經顧不得補給作業了。喜一郎的部隊被捲入激戰區,立刻遭到敵軍炮火猛烈攻擊,或許一開始漂流上岸的地點就不對吧。
能逃離現場的只有喜一郎一個人,是其它隊員傾力幫助他的。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喜一郎想都不敢想。
遇到這種狀況,怎麼可以舉雙手投降呢?當然要立刻舉槍啊!沒槍就舉劍,沒劍就伸出雙拳抗敵。最初在訓練所就是這麼教的。
「哇!」
他被自己的衣服絆了一大跤。
原本這身制服就不合自己的尺寸。當初拿到這套最大尺寸的軍裝時,忍不住向長官詢問,沒想到反而被狠狠地罵了一頓。「想辦法讓你的身體配合衣服尺寸!」簡直太沒道理了。這麼大一套軍裝,該怎麼配合呢?
一跌倒之後就再也動不了。
接著,一陣強烈的睡意來襲。因為失血過多吧。
「可惡……」
本能告訴他,一睡著就會死。
然而,就算沒真正睡著,只要躺在這裡還是會被敵軍發現攻擊,結果都是一樣。
一瞬間,他的腦中浮現由紀的臉。
喜一郎想起她故做開朗的表情,不禁流下淚水。
「難道我就要死在這種地方嗎……」
他不是為了沒能遵守約定,也不是為了沒能守護日本,他難過的不是這些了不起的原因。他只是想到無法再見到心愛的女孩,忍不住悲從中來。
「好想……好想再見到由紀……」
這一刻,喜一郎再也不顧一切,讓心中最深處的真情完全流露。
冷風不但吹涼了喜一郎身上的汗水,也奪走他的體溫。
喜一郎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嗯?」
一陣香甜的氣味隨風而來。
「這是……咖啡?」
附近有人嗎?不過,這種地方居然有咖啡的香味?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用步槍當作拐杖,勉強撐著身子站起來。
有座帳篷。
前面出現一座不是日軍使用的帳篷。
「什、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在剛才倒下之前明明沒有啊。不過,現在在喜一郎面前的確有座帳篷。他以為這是自己在臨死前出現的幻覺,但並非如此。他伸手一摸,確實感受到物體的存在。
喜一郎爬進帳篷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帳篷中有人。
正喝著咖啡的是位外國人,他身上穿著空軍飛行部隊的制服。不知道是不是一直住在這裡,臉上都長出鬍子了。
男子看了喜一郎一眼。
「……真令人意外,你是日本人?」
一開口竟然是流利的日文。
喜一郎愣了幾秒鐘,忽然想起自己該做的事。
「你、你是敵國的人!」
喜一郎連忙舉起步槍。不過,男子沒有任何抵抗,只是輕輕聳了下肩。這態度似乎像在嘲弄喜一郎。
「的確,對你而言,我是敵國的人,但不見得是敵人吧?」
「敵國的人又是軍人,怎麼說都是敵人啊!」
「……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沒錯。觀察力真是敏銳。」
眼見男子由衷佩服的模樣,讓喜一郎怒火中燒。
「不過,如果不打算攻擊的話還是省省吧,只會消耗體力哦。」
「……可惡!」
事實上,喜一郎連扣板機的力氣都沒有。
步槍瞬間脫手掉到地上。此刻他也沒有餘力擔心是否會因此跳彈,還好步槍就像木棒一樣落在地上。
喜一郎似乎跟著步槍的節奏般隨即也倒在地上,這下子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受了這種重傷還苦撐這麼久。要來一杯嗎?」
「太苦了……我討厭咖啡……」
喜一郎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
男子又聳了聳肩,啜著自己的那杯咖啡。
「不過,你居然還能發現這裡,我已經仔細布置到一般人看不到的程度耶……你是生長在魔女家族之類的嗎?」
喜一郎根本不想回答,事實上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
喜一郎忍不住咒罵著自己的命運,難道真要死在這種怪人面前嗎?
「由紀……媽媽……」
臨死之前,喜一郎從衣服中取出媽媽交給他的護身符。
出雲大社的護身符,外型異常的大。
「哈哈,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男子看到護身符,頓時領悟似地拍了拍手。
「莫非你是鍊金術師?
」
這句話讓喜一郎又醒了過來,他跳起來直盯著男子。
仔細看才發現,他的眼神溫柔親切,散發著仙人一般的安穩氣息,彷佛就算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能以槍口對著他人。相對地,用槍指著他的人下場應該會很悽慘。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家父和……家母都是。」
喜一郎坦白回答。
「原來如此。沒想到日本也有鍊金術師,這倒有趣。」
「你……到底是什麼人?」
「正如所見,我是名軍人,曾隸屬法國偵查飛行隊。」
「意思是,已經退伍了嗎?」
「正確說來,應該是開溜了。」
「什麼?」
「因為我對戰爭實在厭倦了,所以就開著我的愛機從地中海消失。之後就遍游世界,所以才會在這裡。日本很不錯呢,景色美不勝收!難怪美國會垂涎。」
「你是逃兵啊……」
「被說成這樣我也無從辯解啦。」
喜一郎看著放聲大笑的男子,想法也在一瞬間改變。
說不定,這名軍人早就死了,他只是來迎接自己到另一個世界。他可能不只是外國、或是敵國的人,同時還是鍊金術師父親的朋友。
有這樣一個人引領渡過奈何橋,黃泉路上也不無聊吧。
「對了,為什麼你不用那個呢?」
「咦……?」
男子指著那個護身符。
護身符是出發入伍前媽媽給的,喜一郎完全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嗯嗯,對哦。你的父母是鍊金術師,但你卻不是啊。」
「這個到底是……?」
喜一郎的意識逐漸模糊。
他躺在帳篷里,決定慢慢等死。
這時,男子突然說出件怪事。
「用這個可以起死回生哦。」
男子的提議只是想個讓喜一郎感到安心的權宜之計吧。
為了將死的喜一郎而撒的謊。
「怎麼樣?如果是我就會拿來用哦。」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當然也得付出代價。如果你是真心想活下去,我可以幫你使用……怎麼樣?你好好想想。『不想死』跟『想活下去』兩者是不同的。」
連想都不用想,再也不管顏面自尊,喜一郎說出心底最深處的願望。
「我想活下去……」
他聲淚俱下。
「我想活下去,想見由紀……想幫媽媽照顧店……」
「我知道了。」
男子從喜一郎手上搶過護身符,然後用力握住。
一瞬間,護身符居然發出白光!
「這、這到底是……」
在喜一郎開口詢問同時,體內感到一股熱呼呼的暖意。
白光越來越強烈,照亮整個帳篷。
「說起來這也算是緣分吧。跨越結界這塊石頭、還有我跟你。這難得的緣分得好奸珍惜。」
男子將石頭抵在喜一郎胸口。
「你、你要做什麼!」
喜一郎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有力氣能大喊了。
「接下來我要在你身上種下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
「是的。那是一朵美麗卻帶刺的玫瑰花,跟綻放在世上無數的玫瑰花一樣。但是,一日一種在你身上,就成了『只屬於你的玫瑰花』。這一點千萬別忘記,要永遠珍惜哦。」
體內突然有一股要被融化的感覺。
這時,喜一郎發現疲憊跟疼痛都不見了,接下來卻連全身的感覺都漸漸失去。
「嗚……嗚嗚……」
「馬上就好了。」
「嗚……你……你是……?」
「你問我?就像你剛才說的,我是名逃兵。如果要換個說法,就是名和『夜間飛行』同時消失,不存在於此的『魔法師』。也算是鍊金術師之友啊。」
放在護身符里的「東西」,一下子鑽進喜一郎體內。
此時此刻在此地的是喜一郎嗎?或者是其它的「某種物質」?似乎記憶、意識和精神全都交
融在一起,形成另一種全新的組合。
「魔法……師……?」
「是的。如果把鍊金術視為人類追求欲望的學問,那麼魔法就是惡魔滿足欲望的學問。兩者都算是旁門左道,不更應該永遠保持友好嗎?」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唯一懂的是,這個人跟爸爸是同類——一樣是怪人。
「結束之後我就要離開。如果你能活著就後會有期啦。」
喜一郎的意識變得更加模糊。
但是,這次周圍並不是瀕死時的一片漆黑,而是一道道純白光芒包覆著自己,似乎要把他帶到其它地方。
這就是「魔法」嗎?
比起從小看著父母研究的鍊金術,兩者之間乍看相似卻完全不同。不過,此刻在喜一郎體內擴散的物質,帶有一絲鍊金術的感覺……有媽媽的味道。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最後,男子握著喜一郎的手。
一隻駕駛飛機的粗糙大手。
「最珍貴的寶物,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男子最後說完這句話,高原喜一郎也同時失去意識。